第十三章 假债券立真功(2 / 2)

他大可放心,她把一个柔弱、不知如何是好的被害人角色演得近乎完美——真像打心底倾泄而出的一般。

“戈弗里太太吗?”声音中有一股抑制不住的急切感。

“是。”

“你一个人吗?”

“呃——你哪位?你有什么事?”

“是吗?”

“是啊,是谁——”

“你别管我是谁,我长话短说,你看了今天早晨的《马滕斯每日新闻》了吗?”

“看了!可是——”

“看了有关塞西莉亚·芒恩和约翰·马尔科的报道了吗?”

斯特拉·戈弗里沉默了,重新开口时,她的声音变得嘶哑且忧心。“看了,你想干什么?”

怪异的声音开始列举一连串事实,每说一件便伴以斯特拉·戈弗里的一声呻吟……呻吟越发尖厉刺耳,几近歇斯底里。事情太诡异了,莫利探长和麦克林法官两人狐疑地面面相觑。

“你希望我把这些东西送去报社吗?”

“不,哦,不要。”

“或者交给你丈夫?”

“不要!我什么都答应,只要你——”

“这才像话,你这样就好商量多了。我要两万五千美元,戈弗里太太,你很富裕。你可以用自己口袋里的钱,没人会察觉。”

“但我已经付过——那么多次了——”

“这次肯定是最后一次。”怪异的声音急切地说,“我不会骗你的,不会像马尔科那样。我做这种事很讲信誉。你把钱给我,我就把信和照片通过下一班邮件寄给你。我说到做到,绝不会耍你——”

“你只要肯把东西还给我,我什么都答应。”戈弗里太太啜泣着,“自从……哦,我的生活简直凄惨至极。”

“的确如此,”那个声音说着,声调提高了不少,充满信心,“我完全理解你的感受,马尔科就是只脏狗,他罪有应得。只是我现在有点麻烦,需要钱……你多快能拿出这两万五千块钱呢?”

“今天!”她叫着,“我没办法给你现金,但我有个私人保险箱……”

“哦,”声音又变得诡异起来,“这不行,戈弗里太太,我要小额的现钞,我可不想冒险——”

“跟现金没两样!”戈弗里太太小心地按指示行事,“都是可转让债券。而且,我到哪里去弄小额钞票?反而会让人起疑。我家里这几天满屋子都是警察,我连出趟门都很麻烦。”

“的确如此,”声音低吟道,“但如果你想坑我——”

“然后被警方察觉吗?你以为我脑子坏掉了吗?我最不希望发生的事就是——就是被别人知道。而且,你可以先不把那些——那些东西寄回给我,等你顺利把债券换成现金之后再寄。哦,拜托——给我个机会!”

声音静了下来,很显然对方正在做风险评估,半晌,这声音明显地沮丧起来:“好了,我们就这么说定吧,我不要你亲自带东西过来,我也不想去你那儿拿——你那儿一大堆警察在,你能邮寄这些债券给我吗?能不引起任何人注意寄出来吗?”

“我确信可以,哦,我知道一定可以,你要我寄到哪——”

“别写下来,你不会想要谁看到你记下的字条吧,把地址记在脑子里。”声音顿了下来,好半天,戈弗里家安静得犹如坟场。“马滕斯市中央邮局,J.P.马库斯收,平邮。你复述一遍。”——戈弗里太太声音颤抖地念了一遍——“很好,把你的债券寄到这儿,用普通的褐色信封,密封起来,寄普通邮件。马上去办。如果你现在就去寄,能赶得上今晚马滕斯市中央邮局关门的时间。”

“好的,好的!”

“记住,如果你敢搞鬼的话,这些信和照片就会送到《马滕斯每日新闻》的编辑手中,到那时,你纵使有天大本事,也无法阻止这些东西上报纸头条。”

“不!我绝对不会——”

“我猜你也不敢,如果你好好跟我配合,几天之内你就能收回那些东西,我一把债券兑现就寄给你。”

咔嚓一声,电话挂断了。戈弗里太太如获大赦般扑入先生的怀抱,戈弗里先生的神色异常温柔。至于楼下总机室里的四个人,则取下耳机面面相觑。

“好啦,”莫利冷静地说,“奎因先生,看来一切顺利。”

埃勒里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开口。他皱着眉,用手上的夹鼻眼镜轻敲着嘴唇,半晌才低声说:“我想我们需要蒂勒的帮助。”

“蒂勒!”

“哦,我认为他是不可或缺的,如果事情发展一如我所预料的那样。就算事情有变,也不会造成任何伤害。你无需告诉他重要的部分,蒂勒就像那种罕见的鸟类,能靠仅有的一丝丝信息辨别方向。”

莫利抚着下巴:“好吧,整件事都是由你安排的,我想你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他下达了几项直接的命令,然后上楼去,监督当前最要紧的债券邮寄工作。

“我只担心一件事。”当天下午他们坐上黑色的警车,全速赶往马滕斯途中,坐在后座的莫利坦言道。他看看坐在副驾驶座的蒂勒,望着他那圆顶礼帽干净的帽顶,立刻压低嗓子继续道:“我们怎么知道,这个勒索戈弗里太太的家伙不会把照片、保证书、信件那些鬼东西藏在哪个鬼地方去?我怕即便我们逮住了他,那些物证还是会从我们手中溜走。”

“你在纠结良心问题?”埃勒里边抽烟边说,“我觉得,探长,今天你就只想着逮捕杀害马尔科的凶手吧。目前的推断很合理——如果马尔科是因为那些东西死的——现在手中握着物证的人便是凶手。可别告诉我你忽然顾忌起我们的女主人来了。”

“呃,”莫利没好气地说,“这样她的生活会被搞得一团糟,而她其实是个不错的女人。我只是不希望给她带来任何不必要的烦恼罢了。”

“失去物证的可能性并不高。”法官摇着头说,“对这家伙而言,这些东西太宝贵了。此外,他知道就算这是个陷阱——这点我极其怀疑,从他在电话中的反应判断——他也没机会再从别处弄到钱了。他现在一定非常沮丧,在康斯特布尔太太和芒恩太太身上都落了空。不,不,他的威胁都只是装装样子。只要你逮住他,探长,我相信你也一定能找到那些物证。”

他们避人耳目地溜出西班牙岬角,并且,在莫利探长的命令下,所有警员一律休息。一辆土褐色但马力强劲的车子跟在他们后头,里头的人一律便服。还有一辆同样不起眼、同样安静、同样马力十足的车隐在西班牙岬角外的主公路边,以防发生任何紧急状况。他们还立刻联系了马滕斯警方,即刻派人监视整座中央邮局大楼,邮局职员中还混入了警方人员。诱饵邮件里装了一堆假债券,按照勒索者的指示,混在其他邮件中,由一名仆人拿去最近的瓦伊城寄出,这封信会像其他正常的邮件一样,被送至马滕斯。莫利探长不愿冒一丝风险。

两辆车上的人在距马滕斯中央邮局好几条街的地方下了车,第二辆车上的便衣直接走向那幢大理石建筑,在短短十分钟内完成了包围邮局的隐秘性防线。莫利探长则领着他那车人偷偷由后门进入邮局内。蒂勒,眨着他好奇的小眼睛,站在收发一般邮件所用的大房间一角,倾听此次任务指令。

“只要你一看到有熟识的人,”埃勒里交待,“马上给那名职员信号,接下来的他会处理,或交由我们负责。那名职员会查清他的姓名。”

“好的,先生。”蒂勒小声问,“你的意思是,家里有人涉入这个案子,是吗?”

“非常可能,可千万别搞砸,蒂勒。奉你的生命尊严之名千万别搞砸。莫利探长今天下午可把什么都押在这里了。你找个不被人注意,但可以清楚看到每个进来的人脸孔的地方,我们这一番天罗地网能否奏效就全看你了。”

“您可以放心地交给我。”蒂勒庄严地说完便举步走到他选中的位置。莫利、法官和埃勒里三人则一起走到门边的隔墙后头,分别坐上椅子,看着墙上没什么用的小孔。此时已有数名便衣进驻大厅,趴在桌上胡写乱画一堆没意义的领款单之类的,然后其中某一名会走出去,但旋即就会有另一名便衣进来接手。莫利以挑剔的眼光看着他这些手下的表演,但找不出哪里有漏洞。是的,天罗地网已布置完成,看起来毫无异状,剩下的便只有等待猎物上门了。

他们足足等了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墙上大钟的每一声响动都使气氛愈发紧张。正常的邮政业务也在正常进行,人来人往。买邮票的,领款的,邮件包裹从柜台窗户递进递出,等等。邮政储蓄窗口外的人一直没间断过,还动不动就排起长龙,眼看着要没人了,没一会儿又排了起来。

莫利的方头雪茄早熄了,却还叼在嘴上,宛如浅滩上的木桩。没人说话。

然而,那一刻来临时,却差点从他们高度的戒备状况下溜过。这人伪装得近乎完美,多亏了那名职员和蒂勒——事后莫利探长打心底里表示感谢——不然完美的时机就错过了,而猎物将从容逃离。

时间是邮局下班前十分钟,当时整个邮局挤满了匆忙办事准备回家的人。一名面容黝黑的瘦弱男人从外头闪了进来,径直走到一般邮政的窗口。他穿着普通,蓄须,颧骨上、左眼下有颗黑痣。他排在人群末尾,却像老鼠般伺机往前挤。若说他有什么较易引人注目之处,那无非是他走路的姿态:走起路来臀部轻微摆着,看起来很怪异。除此而外,他毫无特征,能轻易地融入人群之中。

排在他前头的人办完事之后,便轮到他到窗口。他伸出一只黝黑的手,嗓音嘶哑,仿佛感冒了一般。“有J.P.马库斯的邮件吗?”

在墙后窥视的埃勒里三人看见该职员搔着右耳,脸转向一侧。就在此时,蒂勒的脑袋忽然从旁边冒出来,他小声说:“没错,化过妆了,先生!但一定是他没错。”

职员的信号和蒂勒的低语让三人触了电一般站起身。莫利抢先冲到门口,无声地打开了门,高举右臂,通过邮局的大玻璃窗冲外头打讯号。与此同时,那名职员已拿了个小而扁平的包裹回来,褐色包装,地址是手写的,贴足了邮票。瘦小的黝黑男人伸出瘦弱的手抢过包裹,半转过身离开窗口。

他朝四周看了看,发现周围的人全都默默地盯着自己,第六感让他警觉了起来。他已被一群表情冷酷的男人组成的人墙包围,并且越围越小。他的脸慢慢苍白起来。

“那个包裹里有些什么,马库斯先生?”莫利探长友好地问,同时伸出一只手搭上男人的肩,另一只手则深深地插在大衣口袋里。

褐色的包裹从瘦弱的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黝黑的男人身子晃了晃,跟着弯下腰,几乎要将身体折成两半。莫利迅速弯下腰,摸了摸男人胸前的口袋。一种近乎麻木的滑稽表情浮现在男人的脸上。

“怎么了,他晕倒了!”麦克林法官大叫道。

“不是‘他’,先生。”蒂勒悠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胡子是假的。容我说一句,先生,他其实是女的——我相信探长先生也发现了。”说完他笑了起来。

“女的?”法官再次惊呼。

“想糊弄我们,好啊,”探长胜利地扬起右手,“东西就放在她的口袋里,老天啊,我们完成任务了!”

“妆化得不错,”埃勒里低声说,“但她走路摆臀的样子却让她无处遁形。我想这位是戈弗里太太的前任女佣吧,蒂勒?”

“先生,我是从那颗痣认出来的。”蒂勒小声说,“天哪,天哪,屈服于罪恶是多么容易啊!是的,先生,她是皮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