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假债券立真功(1 / 2)

他毫不犹豫起地敲起戈弗里太太起居室的房门。让三人吓一跳的是,来开门的居然是百万富翁本人,他挑衅地扬起他那张丑脸,怒目而视。

“什么事?”

“我们得和戈弗里太太谈一下,”埃勒里说,“此事非常非常重要——”

“这里是我老婆的私人居所,”戈弗里猝然打断,“从大门到后院到处有人监视,我的耐性已经耗光了。到现在为止,我看你们就只会到处问话、跑前跑后,这个‘非常非常重要’的事能等明天早上再谈吗?”

“不,不行。”莫利探长毫不客气地驳回,尽管他根本不知道埃勒里想问什么,但他还是绕过百万富翁径自跨入房内。

斯特拉·戈弗里从大沙发上缓缓起身,此刻她身上穿一件轻薄的宽松睡衣,光脚穿着拖鞋。她把睡衣裹紧,眼里闪着一丝奇异的神色,三人有些迷惑——那是一种柔和、梦幻,近乎安详的表情。

穿着织锦长袍的戈弗里走到她旁边,站在她稍前一点的位置,摆出护卫的架势。三人惊奇地互看了眼。和平似乎终于降临到戈弗里家中了——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祥和与理解。此刻,这个小个子富翁比传闻中的更不可臆测……眼看此情此景,三个人忍不住想起约瑟夫·芒恩在花园中修理老婆时那张凶狠狂暴的脸来。芒恩真是个野兽,心性未开化的原始人——对自己的所有物任意宰割的心态,当这所有物不依循他的意思时,为了宣泄莫名的狂暴之气,他不惜伤害、凌辱;而沃尔特·戈弗里,却是文明的,甚至可说是思想保守的人。这么些年来,他的老婆背弃了结婚时的誓言,而且对他而言等于不存在。然而,在他终于发现老婆的背叛时,却也重新找回了她的存在,原谅了她,并再一次钟情于她!当然,也很可能是劳拉·康斯特布尔的不幸把戈弗里拉回他老婆身边。这名肥胖的妇人,即使只字未言,也是个悲剧人物,而她那骇人的结局为这座宅第蒙上了一层黑纱;也有可能是近在眼前的危险,对法律的敬畏,各种大众常有的恐惧之情共同作用,让戈弗里夫妇温柔地和解了;芒恩夫妇却暴烈地选择分离,二者的不同再清楚不过。

“康斯特布尔太太她,”斯特拉·戈弗里开口了,她眼中的阴霾渐渐加深,“她——他们把她带走了?”

“是的。”莫利严肃地回答,“她是自杀的,不是谋杀,这值得庆幸,没让事情变得更麻烦。”

“真可怕,”戈弗里太太身子一颤,“她是那么——那么孤单。”

“非常抱歉在这种时候来打扰,”埃勒里轻声说,“暴力会引发暴力,你们会打心眼里反感我们也合情合理。但没办法,戈弗里太太,我们有职责;而且说真的,你与我们的合作越充分,就能越早摆脱我们。”

“你是什么意思?”她缓缓地问。

“我们觉得是时候大家摊牌,把话说清楚了。你的缄默的确给我们带来了一些困扰,但幸运的是,我们通过其他途径了解了大部分真相。请你相信我,你已经没必要继续保持沉默了。”

黝黑的妇人伸手握住她丈夫的手。“好吧,”戈弗里突然开口,“这很公平。你们都知道些什么?”

“马尔科和戈弗里太太之间的事,”埃勒里满怀歉意地说,“一切。”

戈弗里太太抬起另一只手护着喉咙。“你们怎么会——”

“我们偷听了你对你先生的告白。对你们的殷勤款待来说,这是一种以怨报德的不良行为。但我们实在别无选择。”

她垂下双眼,脸色阴沉下来。戈弗里则冷冷地说:“我们不想在这里讨论此等状况下的伦理学,我只希望不会被公之于众。”

“我们没告诉任何记者。”莫利说,“好了,奎因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自然,”埃勒里说,“这些话只有我们五人知道……戈弗里太太。”

“说吧。”她抬起头来,迎接埃勒里的目光。

“这样好多了,”埃勒里笑道,“约翰·马尔科勒索了你,是吧?”

他认真地看着眼前这对夫妻。如果一切如他所料,戈弗里太太的反应是害怕,戈弗里先生是惊讶或愤怒,那埃勒里将非常失望。显然,经历了昨晚花园中的那场自白之后,这个女人已经完全卸下了沉沉重担。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埃勒里其实很愿意看到这样的反应;这样事情简单多了。

她回答道:“是的。”同时,戈弗里先生粗暴地插了进来:“戈弗里太太已全告诉我了,奎因,说重点吧。”

“戈弗里太太,你一共付过他多少次钱?”

“五六次吧,我不记得了。第一次在城里,之后都在这里。”

“总数很大吗?”

“非常大。”众人几乎听不到她的声音。

“说重点!”沃尔特·戈弗里粗声催促。

“但你的私人账户尚未提光?”

“我太太名下有相当可观的一笔钱!你能不能直接说重点?”戈弗里大吼。

“拜托,戈弗里先生,我向你担保,我问这些问题绝不是为了满足我个人恶毒的好奇心。现在,戈弗里太太,你是否曾告诉过任何人——当然,除了你先生之外——有关马尔科跟你之间的事,以及你曾经付钱给他这件事?”

她低声回答:“没有。”

“等等,奎因先生。”莫利探长倾身向前。埃勒里有些烦躁:“戈弗里太太,我需要你证实一下,星期六晚上你是否去过马尔科的卧房?”

“哦,”她虚弱地说,“我——”

“这件事我太太也告诉过我了,”戈弗里咆哮道,“她是去向他求情的。那天稍早时候,他给她下了最后通牒,要她星期一付给他一大笔钱。星期六晚上她跑去求他别再压榨不休了。她怕她再碰钱我会发现。”

“是的,”黝黑妇人小声说,“我——我都快跪下来了,一直求他……他好狠心。然后,我问他有关康斯特布尔太太和芒恩太太的事,他要我少管闲事。他居然在我家里这样对我讲话!”她的脸染上红光,“他还叫我……”

“是、是,”埃勒里急匆匆地说,“满意了吗,探长?戈弗里太太,你确定没有其他任何人知道你付了一大笔钱给马尔科?”

“没有人。哦,我确定,绝对没人——”

这时,从开着的起居室大门外传来洛萨的声音,她说:“抱歉,妈妈,我忍不住听了你们讲的话……奎因先生,事实并非如此。妈妈倒没说谎,只是她不知道她多么容易被人看穿。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只有爸爸,他一直像瞎了似的。”

“哦,洛萨。”斯特拉·戈弗里发出一声呻吟,女孩飞快地奔向她,伸出棕色的双臂紧紧抱住母亲。沃尔特·戈弗里畏怯地低喃着,往旁边让开了一点。

“这是怎么回事?”莫利嚷了起来,“真是新鲜!你是说,戈弗里小姐,你清楚地知道你母亲和马尔科之间的事?”

洛萨低声安慰啜泣的母亲:“好啦,妈妈。”然后平静地说:“是的。没人告诉我,但我也是女人,而且我长了眼睛。此外,妈妈的演技实在太烂,打从那个人面兽心的家伙到这儿来,她每一分每一秒所承受的煎熬我全看在眼里。我当然知道,我们都知道。我敢说戴维也清清楚楚。我甚至相信就连厄尔——没错,厄尔——也知道,当然还有屋里的所有用人……哦,妈妈,你为什么不老实跟我讲?”

“那——但是——”斯特拉·戈弗里大口喘着气,“那你跟他之间——”

“洛萨!”一旁的百万富翁也叫起来。

洛萨低声说:“我得做点事啊,以分散他的注意。随便什么……我甚至连戴维都不敢讲,我明明跟他无话不谈。但——但这件事我感觉得一个人私下进行。哦,我知道我蠢极了,完全错了,我应该直接来找妈妈,找爸爸,让所有人都直面现实才对。可我像个傻瓜一样,试图——”

“不管怎么看,你都是个英勇的傻瓜。”麦克林法官柔声说,眼神闪亮。

“好啦!”埃勒里说着,缓缓深吸了一口气,“我敢打赌,对科特这小伙子而言,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我们继续吧,因为所剩的时间可能不多了。戈弗里太太,马尔科被杀后,是否有个不知名的神秘人跟你联系过——他宣称握有原先在马尔科手上的,能证明你们那段关系的铁证,意图以此继续勒索,问你要钱?”

“没有!”很明显,她光听到这种事就吓坏了,紧紧抓着洛萨的手,像个小孩。

“如果这样的威胁突然降临,你打算怎么应付?”

“我——”

“反击!”戈弗里声如雷鸣,“反击回去。”他敏锐的小眼睛闪闪发光,“听着,奎因,你早就胸有成竹了,我知道,我一直留意着你,我也很欣赏你的行事方式。你这是希望得到我们的配合,对吗?”

“正是。”

“那一言为定。斯特拉,你得冷静下来,我们要先承认,这些人的确知道得比我们多,而且我相信他们不会莽撞行事。”

“好极了。”埃勒里真诚地说,“听着,某个人取走了本来归死者所有的,有关戈弗里太太的物证。戈弗里太太,毫无疑问这个人一定会找上你,随时,他会问你要一大笔钱来换这些物证。如果你能照我们所说的做,我们将极有可能逮到这名勒索者,并为解决这桩命案打通一个极其重要的障碍。”

“非常好,奎因先生!我会尽力而为。”

“我们要的正是这样的斗志。这样好多了,你看,戈弗里太太,这位勒索者绝对想不到我们会联手——”

“这是不是意味着,”戈弗里精明地问,“这位勒索者也是杀死马尔科的凶手?”

埃勒里笑了。“莫利探长认为是这样的——好了,戈弗里先生,让我们一件事一件事解决。现在,探长,如果你能动一动你那身经百战的大脑——”

直到第二天早晨十点,这通预计会打给戈弗里太太的电话都尚未到来。三个大男人在屋里绕来绕去,愈发焦躁和沉默。埃勒里尤其忧心,勒索者没理由疑心有个陷阱正等着他才对。这家伙昨天晚上十点三十分时打电话给芒恩;而芒恩,显然没想到这通电话会被监听,只简单臭骂了两句,就把电话给挂了。奉莫利之命镇守于总机处负责监听的刑警——完全不理会埃勒里的警告——没能追踪到电话的来源。但埃勒里确信刑警并未犯下什么错误,让勒索者疑心电话已有人监听。

随着早报的送达,部分谜底终于揭开。本郡的报纸和马滕斯市热销的小报,头条都是相同的报道:有关塞西莉亚·鲍尔·芒恩与已故的约翰·马尔科之间的不当关系。基于这两家报社的老板是同一个人,因此登出的物证也完全一致——情书加照片。

“也该料到这种情况才对。”埃勒里嘟囔了一句,厌恶地将报纸扔掉,“当然啦,虫子不会碰同一个壁两次。这回物证当然要寄到报社去。我看我的脑子八成是锈掉了。”

“这样秘密就不会再次被遮掩下来了。”法官若有所思地说,“毫无疑问,他把有关康斯特布尔太太的物证寄给莫利,现在又把芒恩的送给媒体,主要意图不是惩罚康斯特布尔太太和芒恩夫妇,而是有意警告戈弗里太太。我认为这通电话应该很快就会来。”

“越快越好,我都等得不耐烦了。可怜的莫利!他会被记者招待会搞死的。鲁斯告诉我,现在所有记者都骑到他脖子上了。”两份报纸的社论版都特别指出,现在“慢半拍”的警方终于知道马尔科被杀的原因了。此外,康斯特布尔太太的自杀也被绘声绘色地描述成另一种理论——凶手无言的自白。但官方仍保持缄默,显然探长有更好的“解决方式”。鉴于芒恩夫妇目前成为大众瞩目的焦点,莫利把他们两人和记者完全隔离开——女的几近崩溃,男的谨慎、沉默,极具危险。

莫利回到屋子的时候,脸上写满了忧虑和愤怒的战斗之色。三人一言不发地缩回总机所在的小房间里,现在除了等,无事可做。戈弗里夫妇守在戈弗里太太的闺房。一名刑警坐在总机前,头戴耳机,桌上摊着一个小本子随时用来速记。从电话主机额外拉出三条线来,连着埃勒里三人头上的耳机。

十点四十五分,耳机里响起电话铃声。刚听到第一声动静,埃勒里便急切地点着头。没错,是那个奇怪且沙哑的声音。那个声音说找戈弗里太太,刑警镇定地接了线,并拿起铅笔等着。埃勒里暗中祷告,祈求戈弗里太太千万别演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