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斯特布尔?康斯特布尔?我想我不认得。”
“那约瑟夫·芒恩呢?芒恩太太呢?以前叫塞西莉亚·鲍尔,女明星。”
“哦,哦!”彭菲尔德说,“你是说现在住在戈弗里家里的那些人吗?我想我之前听过他们的名字。但不,我没那个荣幸认识他们,哈哈!”
“马尔科的信上没提过这些人吗?”
彭菲尔德抿紧红润的嘴唇,很明显,他正和心中的众多疑惑搏斗,因为他实在搞不清埃勒里究竟知道多少。他天使般的眼睛扫了埃勒里三次才回答:“我的记忆力一直糟透了,奎因先生,我实在想不起来他到底提过没有。”
“哦。顺便问一句,马尔科业余时间有摄影的嗜好吗,特别是最近这段时间?我只是好奇……”
律师眨了眨眼,莫利也转过身,眉头紧皱着;只有老法官那冰冷的眼神依旧紧紧盯住矮个子律师的脸。
“你的问题总是跳跃得很快,是不是,奎因先生?”彭菲尔德的笑容相当难堪,“照相是吗?也许有吧,我不太清楚。”
“他没有把照片交给你保管?”
“当然没有,”小个子迫不及待地回答,“当然没有。”
埃勒里瞥了一眼莫利探长。“我相信,探长,实在没理由再让彭菲尔德先生留在这儿了,很明显他——哦——帮不了我们什么。彭菲尔德先生,感谢你百忙之中费心跑来这里。”
“一点儿都不麻烦。”彭菲尔德高声回答,弹指间,他的幽默感又复活了。他站起身。“还有其他事吗,探长?”
莫利绝望地粗声回答:“滚吧!”
一块薄薄的表出现在彭菲尔德手里。“老天啊,老天啊,如果我想赶克罗斯利庄起飞的下班飞机,动作可得快一点了。好了,各位先生,抱歉没给你们带来什么帮助。”他和埃勒里握手,对法官鞠躬,不露痕迹地略过莫利探长,倒退着走向门口,“真高兴再见到你,麦克林法官,我一定会代您问候金西法官。还有当然啦,我会很乐意告诉奎因警官,我见到了奎因先生——”
他就这样说着话、笑着、躬着身,一直到房门掩去了他甜蜜又无邪的眼睛。
“这个人,”法官语带厌恶,眼睛仍望着门,“曾说服陪审团至少一百次,使得职业杀手脱罪;他贿赂目击证人,恐吓那些诚实的证人;他控制着一些法官;他有计划地湮灭证据;他曾在一桩谋杀审判前夕,设计将年轻有为的助理地方检察官卷入一桩与下层社会恶名昭彰的女人相关的丑闻,毁了年轻人的大好前程……而你居然希冀从他口中问出东西来!”莫利的嘴唇无声地动着。“探长,我劝你忘掉此人吧,对一个正直的警察来说,这人太滑头了。就算他在某方面和马尔科之死有关联,你也绝对找不到蛛丝马迹,休想发现证据。”
莫利探长脚步沉重地走出办公室,到内勤人员办公室看他的命令是否确实执行了。卢修斯·彭菲尔德,不管是否如他所说回纽约去了,身后都跟着一条——用职业术语来说——“尾巴”。
在开车回西班牙岬角的路上,法官忽然问:“我还是不相信,埃勒里,那个人太聪明了,不可能这么做。”
全神贯注驾驶着杜森伯格的埃勒里闻言道:“你说谁?”彭菲尔德离去后,莫利的整个办公室就像感染了名为“无进展”的病毒一般,接下来的所有报告都是毫无收获。法医把约翰·马尔科的尸体里里外外地检查了个遍,传回报告说,关于死因他忠于原来的判断,没什么补充的;海岸警卫队不断有报告进来,沿岸的各个地方警局也陆续回报:没人发现霍利斯·韦尔林小艇的踪迹,而且自谋杀案发生当晚之后,没有船只上发现像基德船长的人,也没有戴维·库莫尔的尸体冲上岸来。一切都让人沮丧,埃勒里他们只能离去,留莫利一人生闷气。
“我说的是彭菲尔德保管着那些情书的事。”法官低声说。
“哦,你原来在烦这个啊!”
“他太狡猾了,埃勒里,不会亲手去碰这些烫手山芋的。”
“刚好相反,我认为只要有机会,他会第一个冲上去紧紧抓住这些东西。”
“不不,彭菲尔德不会。他会在一旁出主意,发号施令,但绝不会亲自插手。他对马尔科的了解足够帮他控制住对方——光靠脑袋他就可以完全控制马尔科了。”
埃勒里没搭腔。
他把车停在西班牙岬角入口处的希腊式石柱对面,哈里·斯特宾斯的啤酒肚顶开了加油站办公室的大门。
“这不是法官吗!还有奎因先生。”斯特宾斯亲切地将手搭在杜森伯格的车门上,“昨天我看见你们的车从西班牙岬角开进又开出,是谋杀案非常棘手吧?有个警察告诉我……”
“麻烦得要命。”法官茫然地说。
“你们觉得能找到那个畜生吗?我听说发现尸体时那个马尔科全身光溜溜的。真搞不懂这世界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常常说——”
“我们住在西班牙岬角了,哈里,你不用费心再帮我们找管家了,但还是非常感谢你。”
“住在戈弗里家?”斯特宾斯倒吸一口气,“老天啊!”他像着了魔一样发着愣,“呃,好吧,”他在工作裤上搓着油乎乎的手,“呃,事情真是一团糟。昨晚我刚和安妮谈起一个女人,她说——”
“我们很乐意听听斯特宾斯太太的意见。”埃勒里急忙打断他,“我相信那一定非常有意思,但我们还有些急事要处理,斯特宾斯先生,停下来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星期六晚上你的加油站开门到几点?”
法官不解地看看埃勒里,斯特宾斯抓了抓脑袋。“怎么了,周六我整晚都开着啊,奎因先生。星期六是我们忙碌的日子,从威兰德那边来的车子一辆接一辆的——就是往南十英里左右的一个公园,您知道。整晚不停啊。”
“你是说通宵营业?”
“正是如此,先生。星期六下午等瓦依那儿来的小伙子来替我,我就去睡一觉——我住的地方离加油站只有几百米。晚上八点钟我回来接手,然后这间老店就一直开到天亮。我的几个孩子有时会过来让我喘口气,安妮会拿着热腾腾的——”
“我相信,斯特宾斯先生,你的和睦家庭是出了名的。请你告诉我——这里的人都知道你的加油站星期六晚上通宵营业吗?”
“这个嘛,先生,那边的海报上写了,我这么做已经整整十二年了。”斯特宾斯笑起来,“我想来加过油的家伙都知道。”
“嗯,那星期六晚上你在店里吗?”
“哦,那当然,我不是刚讲过吗。您看,我——”
“凌晨一点左右,你出来过吗?”
啤酒肚老板愣了一下。“一点?呃,这个嘛……事实上,很难讲,奎因先生,星期六晚上我忙得一塌糊涂,忙得什么事都不记得了。不知道那些车子是从什么鬼地方冒出来的,只知道他们不约而同地用光了汽油。我收了一堆零钱……”
“你出来过吗?”
“应该出来过。毕竟整个晚上我不停地跑进跑出。为什么问这个?”
埃勒里扬起手打了个响指。“你有没有留意到有人从对面西班牙岬角那头出来?”
“哦!”斯特宾斯机灵地看着两人,“原来如此。哦,先生,放在平常晚上我一定会注意到,我这边的灯光很亮,正好照到那两根大石柱边。但星期六晚上……”他摇了摇头,“我一直忙到凌晨三点钟左右。我的油架在里面,因此我不得不跑进跑出给人找钱……先生,这期间可能有人从西班牙岬角出来。”
“你确定,”埃勒里轻声问,“你没看到有人从西班牙岬角出来?”
斯特宾斯摇摇头。“不敢确定,也许有人,说不定。”
埃勒里叹口气。“太不幸了,我原本希望多少能确定些事。”他伸手够到手刹,想了一下,又缩回了手,“还有,戈弗里家的人通常在哪儿加油,斯特宾斯?这儿吗?”
“是的,先生,我这里也供应最高级的——”
“哦,我只是确认一下。非常感谢你,斯特宾斯。”他松开手刹,猛一带方向盘,车头正对着那两根石柱穿过了马路。
“问那些问题做什么?”车子绕过公园滑行于绿阴之中时,法官开口问道。
埃勒里耸耸肩。“没什么太大意义。可惜斯特宾斯没注意,如果他注意到了,就有机会帮我们逮到一些好东西。昨天我们推测出凶手是从陆路逃跑的,那不经由这条路他还能去哪儿?除了从悬崖上跳下来,就剩主路一条路,必须经过刚才那个出口。也不可能避开公园——有这么高的铁丝网隔着,除了猫任谁也没办法。如果斯特宾斯能确定地告诉我们没人从对面出来,那我们差不多可以确信,凶手在杀完人之后——逃进了屋子里。”
“我不懂你为什么还在怀疑这个。”老先生说,“你费了这么多心神,就为了‘证明’已经认定的事实!我们不是早就确定,这是起内部作案的谋杀案了吗?”
“除非有证据证实,否则你什么也不能确定。”
“胡说八道,你不能用数学计算生活中的事。”法官反驳,“绝大多数时候你不必有确凿的证据,就能‘知道’。”
“我是柯勒律治[1]所说的‘无可救药的怀疑论者’。”埃勒里不高兴地说,“我质疑一切,有时候甚至质疑自己思考出来的结果。我的思维活动始终波动不已。”他又叹了口气。
法官嗤之以鼻。杜森伯格继续前行,直到抵达戈弗里家的豪宅前,一路上两人无话。
年轻的科特正信步从走廊晃向天井,一脸闷闷不乐。在他前方,两人能看到洛萨躺在折叠躺椅上,穿件短款泳衣,正在做日光浴。没看到其他人。
“嗨,”科特不抱希望地问,“有进展吗?”
“没有。”法官低喃。
“仍旧在紧急状况喽?”年轻男孩的褐色脸庞刷地暗了下来,“这事弄得我都开始焦躁起来了。我有工作在身,你们考虑过这个吗?可我不能离开这该死的地方。到处都是刑警,去他妈的,我敢发誓,其中一个今天早上甚至要跟着我进浴室,我看得出他眼睛里热切的神色……对了,奎因,几分钟前有一通找你的电话。”
“找我的电话?”奎因跳出车子,老法官紧跟在他身后。一名穿制服的司机立刻跑过来,把车开走去停妥。“谁打来的?”
“我想是莫利探长吧……哦,伯利太太!”这时瘦小的老管家正好出现在露台上,“刚刚是不是莫利探长打电话找奎因先生?”
“是的,先生。奎因先生,他交待我们让您一到就立刻回电话给他。”
“这就去。”埃勒里大叫着穿过天井,瞬间消失在摩尔拱廊那头。法官则缓步踱到铺石板的天井中,含含糊糊地道了声歉,在洛萨身旁坐了下来。年轻的科特背靠着天井的灰泥墙,绷着一张倔强的脸冷眼瞧着。
“如何?”洛萨低声问。
“没什么,亲爱的。”
两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晒着太阳。高大健壮的约瑟夫·芒恩从屋内晃出来,身后跟着一名无所事事的刑警。芒恩只穿了条泳裤,魁伟的身体晒成深褐色。法官半闭着眼打量了此人一番。他想:我从未见过一个人,能如此轻松完美地控制住自己。忽然他想起另一张脸,仿佛透过一扇脏兮兮的窗户看到几年前的一张脸。五官倒没有什么相似之处,但神情惊人地类似。那是一张穷凶极恶的罪犯的脸,一个被十几个州悬赏通缉的强奸犯、杀人犯、银行抢劫犯,诸如此类的其他罪名。一名犀利的地区检察官向愤恨不平的陪审团严厉控诉时,法官一直盯着那张脸看;后来陪审团做出决定时,他又看着那张脸;他自己宣判死刑时,还在看着那张脸。脸上的神情从头到尾始终没变过……约瑟夫·A.芒恩同样具备那样沉着自若的天赋。你甚至无法从他的眼中读出他的想法。他的眼神凛冽,总是半闭着,似乎因为他习惯凝视常人不敢直视的太阳。
“早安,法官,”芒恩嗓音低沉厚实,十分悦耳,“这真是句好话——‘早安,法官!’呃,在忙些什么呢,先生?”
“没什么可忙的,”法官低声回答,“看这光景,芒恩先生,我敢说凶手有绝佳的机会继续销声匿迹,逃之夭夭。”
“太可惜了。我确实不喜欢马尔科这人渣,但也不至于招来谋杀。我的座右铭是好好活着,让别人也好好活着。在我出生长大的地方,人们什么事都放在台面上做。”
“阿根廷,对吗?”
“差不多。法官,那是个了不起的国家,我一直认为自己不可能再回那儿了,从没有过这念头,但现在我搞懂了,这些大城市没什么好玩的,只要能走,我二话不说马上带着我老婆回那儿去。她在那些牛仔中,”芒恩笑起来,“肯定会大受欢迎的。”
“你觉得芒恩太太会喜欢那样的生活吗?”法官毫不遮掩地问。
笑声戛然而止。“芒恩太太她,”健壮男子说,“需要机会学着喜欢这种生活。”他点燃一根烟,接着说,“戈弗里小姐,看到你我得说句话,别把这事看得这么重,没有哪个男人值得你这样——对像你这样的女孩而言……好啦!我想我该下去游个泳了。”他友善地挥了挥健壮的手臂,悠然步向露台出口。阳光照在他古铜色的躯干上,法官和洛萨两人看着他的背影。芒恩停下来和年轻的科特说了两句,科特仍一脸忧郁地站在走道那头。芒恩耸了耸宽厚的肩,走出了露台。负责盯他梢的刑警大步跟上,打着哈欠。
“他让我毛骨悚然。”洛萨打了个冷战,“这个美洲菲尔普[2]身上有种东西……”
埃勒里跑回天井,鞋跟踏得石板地咔咔作响。他两眼放光,瘦削的脸颊上泛着不寻常的血色。法官半坐起身。
“他们发现了——”
“嗯?哦,莫利打电话是想告诉我们,他刚接到有关皮兹的最新报告。”
“皮兹!”洛萨嚷着,“抓到她啦?”
“没那么精彩。戈弗里小姐,令堂的贴身女佣轻烟一般消失了。但他们发现了被她开走的车,往北五十英里左右,靠近马滕斯火车站。”
“马尔科的跑车!”
“是的,扔在那儿。车子里面毫无线索,但弃置地点给了警方一点提示。”他点上一根烟,以热切的眼神看着烟头。
“就这样?”法官说,又坐了回去。
“这样就够了。”埃勒里轻声说,“足够给我一个最令人震惊的想法。毫不相干,而且,”他说着脸色阴沉了下来,“乱七八糟。记住我的话,法官,我们正身处复仇旋涡。”
“什么?”
埃勒里说:“我们等着瞧吧!”
<hr/>
[1] 英国浪漫主义诗人,文艺批评家。
[2] 阿根廷著名拳击手,昵称为“潘帕斯野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