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勒里·奎因先生曾有此观点:“杜卡米尔或不知谁这么说过,犯罪,是社会之癌。这千真万确,但不够精准。因为事实上,癌是某部分有机组织失去控制,并不存在既定模式。科学家们依旧埋首实验室,试图找出可依循的模式,却不得不承认失败。尽管他们一再失败,但模式必然存在。这和探案完全一样!找出模式,你才能掌握最终的真相。”
在和屋里其他人于主餐厅用过一顿气氛紧张的早午餐后,埃勒里回到自己的房间,点燃香烟,苦苦思索这一难题。他意识到模式正离他远去。没错,他不止一次不经意地瞥到希望,但最终它们都消失不见,如同在空中飞舞挑衅的尘埃。
一定是哪里不对。他非常确定,不是自己走了岔路,就是被某个障眼法骗了,才导致一样的结果。约翰·马尔科的死无疑是经过精心安排的,是缜密计划下的必然结果,他越来越相信定是如此。绝对没错,每个环节都显示出冷静精准的计划和——这么说吧——蓄意复仇。这正是最困扰他的地方。计划越周详越合逻辑,理应越容易看出来才对。一名会计不管面对多么错综复杂的账目,总能轻松地算出正确的数字;除非他哪里弄错了一个数字,才会导致错误的计算结果。然而,约翰·马尔科这桩谋杀案的构图却始终凌乱无序,很明显,有哪个地方不对。埃勒里此刻忽然醒悟,这回他脑子不正常的枯竭无用,并非源于凶手布置的陷阱,倒更可能来自某种意外,导致他的推论误入歧途……
意外!他不禁激动起来,这极有可能就是真正答案。过往的经验告诉他,事前计划得再周详,也不能保证执行起来不走样。事实上,计划越周详,出错的可能性也越高。计划要成功,关键在于计划的拟订者必须掌握实际情况的每个要点,并在执行时完美地统合。埃勒里知道,对谋杀案而言更是如此。如果某个现实环节出了事,那整个严密的计划极有可能当场崩溃。当然,计划者可以立刻加以补救,但那个错误环节已无力控制,影响也一环扣一环……此案的状况便是如此,不协调的征象混入混杂的逻辑中,使得整体构图不平衡,也把查案的人弄得一头雾水。
没错没错,他越这么想,越清楚地觉得谋杀约翰·马尔科的凶手被某种不幸的意外缠住了,但这意外到底是什么?埃勒里坐不住了,起身在房内踱起步来。
面对这个令人困扰的难题,他倒不寄望于脑袋里的灰色细胞能立即得出答案,但至少可行。赤身裸体的约翰·马尔科……这让人困惑、避不开的裸体问题。横着的路障,混乱制造者!它混淆了清晰的思路。这可能并不是凶手计划中的一环;埃勒里感觉得到,一定是这样的。只是——这意味着什么?可能意味着什么呢?
他皱着眉头,一边用力踱着步,一边扯着自己的下唇。接下来便是基德船长弄错人这件事……弄错!他一直在这儿想意外,可就没想过这个笨水手做的蠢事!戴维·库莫尔误打误撞闯入凶手的杀人计划之中,也许库莫尔正是解决所有问题的关键!抛开他太倒霉了碰上这等烂事的表面情况,核心是他被基德船长错当成马尔科绑架了。这一意外自然打乱了计划。但是否逼得凶手仓促上阵了呢?答案仅仅是凶手不得不匆匆补救?更要命的:基德的犯错和凶手把尸体剥光这两件事之间有关联吗?
埃勒里叹息着,摇摇头,已知的事实太少。亦或事实已全部摆在眼前,只是有某个东西遮蔽了视线,让他看不清楚。他已慢慢认定,这可能是他探案生涯中遭遇到的最不幸、最讨人厌的难题了,于是他决定先不想了,把思绪转去别的地方。
确实有其他事要思考,他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他又感受到了将有事发生的风吹草动。
刚才见到麦克林法官时,这位脆弱的法学家正热切期盼着去西班牙岬角的另一边——高尔夫球场那边活动活动腿脚。其他人要么待在自己的房间,要么迫切地想逃离此地,装作平常的样子,想摆脱约翰·马尔科的鬼魂。刑警们四处闲逛,打发时间。埃勒里意识到这是个机会。如果他在黑暗中射出的刺能正中红心,那事情随时可能发生。
他穿上白外套,扔掉香烟,悄无声息地下了楼。
时间正好是两点三十分。
埃勒里在一楼主客厅晃悠了一个多小时,小型电话总机设置在这间客厅,能转接到屋里的每部电话。通常这个任务由一名下级男仆负责,埃勒里很快支开了他。总机上有份清晰整齐的图表,标出了每个房间的使用者姓名。现在,除了等待,什么事也不能做;埃勒里怀着未知的期许,不知疲倦地耐心等待着。一个多小时里,总机的铃声一直没响。
刺耳的铃声终于响起时,埃勒里就坐在总机前,他劈手抓起听筒放到耳旁,另一手插上主机插座。
“喂?”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来毕恭毕敬,“这里是沃尔特·戈弗里公馆,请问找哪位?”
他凝神听着,传入耳中的声音有点怪。闷闷的,很嘶哑,好像讲话人的嘴巴里含着什么东西,或是用布遮着嘴一般。说话的腔调极不自然,造作,很显然是努力装出来的。
“我找,”怪声音说,“劳拉·康斯特布尔太太,请帮我转接给她好吗?”
转接给她!埃勒里抿紧嘴巴。此人知道这是电话总机。这正是他所期待的电话。“请您等一下。”他以公事公办的口气回答,按下标为康斯特布尔太太卧室的按钮。铃声立刻响了,但没人接,铃声又响了两次。终于,埃勒里听到金属碰撞声,然后是她的声音,沙哑且含糊不清,好像刚从睡梦中吵醒。“夫人,有您的电话。”埃勒里装模作样地说,同时接通了线路。
他缩在椅子上,仍把听筒放在耳边,专心致志地窃听起来。
康斯特布尔太太仍旧半梦半醒地说:“喂,喂?我是康斯特布尔太太,您是哪位?”
闷闷的声音说:“先别管我是谁,你一个人吗?讲话方不方便?”
胖妇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震颤着埃勒里的耳膜,这一瞬间,她声音里的睡意全部消失了。“是!是的!你是——”
“听好,你不认识我,也没见过我,别打主意事后追踪这通电话,也绝对不能报警。这是你我之间的一笔小交易。”
“交易?”康斯特布尔太太叫起来,“你——你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此时此刻,我正看着手中的照片。照片中,你和某位已故男士一同躺在床上,地点是亚特兰大。当然,拍照片时他还活蹦乱跳的。照片是晚上拍的,用了闪光灯。你已经睡着了,很久之后才知道被拍了照。我还有一卷八毫米的影片,拍下了你和这个男人接吻做爱的亲热镜头。影片是去年秋天在中央公园拍的,你同样不知情。此外,我这儿还有一张签了字的声明文件,去年秋天到冬天你雇的一名女佣指证,在家人外出期间,她在你位于中央公园西侧的公寓中所看到和听到的——你和那个已经死了的男人的事。我还有六封你亲笔写的情书——”
“老天啊!”康斯特布尔太太狼狈地叫道,“你到底是谁?你从哪里弄来那些东西的?那不是他的东西吗?我没——”
“好好听着,”含糊不清的声音说,“不必管我是谁,以及我是怎么弄到手的,重要的是,这些东西现在在我手上。你想拿回去,是吧?”
“是的,是的。”康斯特布尔太太小声应道。
“这没问题,付点钱就行了。”
胖妇人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埃勒里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出事了。但她终究回话了,声音悲切、心碎且绝望,埃勒里听得心头一抽,忍不住有些同情。
“我没办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敲诈者迟疑了一下,似乎吃了一惊。“什么意思——你给不了我想要的?如果你当我只是吓唬你,康斯特布尔太太,如果你怀疑我手上没这些影片和信——”
“我知道你有,”胖妇人嗫嚅着,“它们不在这里,一定是被谁拿走了——”
“你最好相信!我的确有。你是怕付了钱之后我依旧不把这些东西还给你吗?听着,康斯特布尔太太——”
不寻常的勒索者!埃勒里笑着想,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勒索者屈尊解释。难不成是一次虚假勒索?
“他已经从我这里拿走好几千块了,”康斯特布尔太太声音嘶哑地说,“好几千块,我所有的钱。每次他都答应我……但都没给我,没给我!他骗了我,他是个大骗子——是个……”
“可我不是。”闷闷的声音显得很急切,“做这种事我可是有格调的,拿走我该拿的,就再也不会烦你了。我了解你的感受,我可以向你保证,收到钱我就把东西还给你。你只要照我所说的方式给我五千块,我立刻就把这堆东西寄给你。立刻,下一班邮件。”
“五千块!”康斯特布尔太太不哭反笑——那怪诞的笑声令埃勒里当场全身发凉,“只要五千块?可我连五千个一分的硬币都没有。他把我榨干了,该死的。我没钱了,你听到没有?一分钱也没有了!”
“哦,这就是你的答复,对吗?”勒索者的声音像是从鼻孔里喷出来,“跟我哭穷!他拿走了一大笔钱,但你是个富婆啊,康斯特布尔太太,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被榨干。我再说一遍!我要五千块,你最好乖乖给我,否则——”
“求求你。”埃勒里听见女人悲痛地哭起来了。
“——否则我会让你后悔莫及!你丈夫那边怎么样?两年前他刚大赚了一笔,你不能从他那里弄到些钱吗?”
“不!”她突然叫起来,“不!我绝不能找他要钱!”她声音都岔了,“求求你,你难道不知道吗?我结婚这么久了,我——我真的是个老女人了。我的小孩已经成年了,很乖的孩子。他——我丈夫要是知道这件事他会死掉的。他的身体很不好,他一直很信任我,我们的家庭生活幸福美满。我宁可——宁可死掉也不想让他知道!”
“康斯特布尔太太,”勒索者的声音明显有些沮丧,“你还没搞清楚你所面临的状况。我什么都做得出来,我告诉你!强硬拒绝是没用的。如果我去跟你丈夫联络,照样能得到钱!”
“你找不到他的,你不知道他人在哪里。”康斯特布尔太太哑着嗓子说。
“那我去找你的小孩!”
“这样也没用,他们也没什么钱,每一个人的手头都很紧。”
“好吧,你这该死的女人!”即便声音含糊,埃勒里仍能听出此人真的生气了,“可别说我没警告过你,我会给你个教训的。你以为我这么好糊弄吗?照片、影片,外加那份声明和那些信,我会立刻交到莫利探长手上——”
“不,求求你,求求你!”康斯特布尔太太哭叫起来,“别!我真的没办法,我没钱——”
“那就想办法弄到钱!”
“我弄不到,真的。”女人啜泣着,“我没人可求助,我——哦,你还不明白吗?你不能去跟其他人要吗?我已经为我犯下的错付出代价了——哦,补偿了一千次——我的眼泪,我的血,还有我全部的钱。你怎么能这么冷酷,这么——这么……”
勒索者的嗓门也提高了。“等莫利探长拿到这些东西,并全部交给报社,你可能就会后悔当初为什么不乖乖拿出五千块!你这该死的、又肥又蠢的母牛!”接着是挂上电话的咔嚓声。
埃勒里立刻将手伸向总机,在他火速切断电话并拨给电话局的那一瞬间,还能清楚地听到康斯特布尔太太绝望的啜泣声。
“电话局吗?马上追踪那通电话,刚挂断的。我是警察——在戈弗里豪宅。快!”
然后他等着,啃着指甲。“又肥又蠢的母牛”,还有“其他事”,那人明显很了解马尔科的风流韵事,并深知那些照片和文件有什么意义和用处。显然不是意外落入这人手中的,而是此人本来就涉事极深。埃勒里非常确定。过往的探案经验让他知道如何将怀疑具体化,如此一来,时机来临时,才有机会验证他的判断是对是错。同时,只要他能加快进度……
“抱歉,先生,”电话局回话了,“那通电话我们追踪不到,非常抱歉。”接着是一声轻脆的咔嚓声。
埃勒里坐回去,眉头紧皱,点燃一根烟。他安静地坐了半晌,然后打了通电话到普恩塞特的莫利探长办公室,偏偏莫利的手下告诉他探长出去了,埃勒里交代他莫利一回来就让他回电。放下话筒他便离开了。
走到门厅时,一个想法猛然袭上他的心头,于是他把香烟往盛着沙的铸铁烟灰缸里一丢,转身上楼来到康斯特布尔太太房门口。他不知羞耻地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先是抽抽搭搭的声音,接着转为低声哭泣。
他敲了敲门,哭泣应声停止,接着传来康斯特布尔太太奇怪的嗓音:“谁?”
“我可以跟你聊一下吗,康斯特布尔太太?”埃勒里以最友善的声音说。
没回应。不久后才传来答话:“你是奎因先生吗?”
“是的,没错。”
“不,”她的声音还是很不自然,“不,我不想跟你讲话,奎因先生。我——我不太舒服,请你离开吧,或许,改个时间。”
“但我想告诉你——”
“拜托了,奎因先生,我真的很不舒服。”
埃勒里对着门干瞪眼,耸了耸肩说:“好吧,没关系,抱歉打扰你了。”说完只好走开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了条泳裤,穿上帆布鞋,披了条毯子,然后下到海滩。冲看守出入口的警察颌首示意时,他想,在这个该死的案子了结之前,至少得在大西洋里畅游一次。他很确定今天没必要再守在电话总机旁了,今天不会再有其他收获了……但别人那边可能有,一会儿听听莫利探长那边的进展。
潮水已经涨得很高了。他把东西放在沙滩上,扑通一声钻入水里,奋力朝着海平线游去。
他觉得有人在轻拍他的肩膀,于是睁开眼。莫利探长正俯身看着他。探长红光满面的脸上神情诡异,埃勒里瞬间完全清醒过来,翻身从沙滩上坐起来。太阳已快触到海平线了。
莫利探长说:“这可真是睡觉的好时间啊。”
“几点了?”埃勒里身子一颤。海风直吹上裸露的胸脯,他这才觉得冷。
“七点多了。”
“嗯,我游了好长一段,上岸后就无法抗拒这片柔软的白沙了。出什么事了,探长?你看起来有话要说。我给你留了言,你听到了吧,请你给我回个电话。时间是午后没多久,你两点半以后就一直没回办公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