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待客之道(2 / 2)

“沃尔特!”戈弗里太太的声音因震惊而高扬,“我发誓……他是第一个!就他一个。我不要再这样下去了,哦,我必须跟你讲,现在他——他已经……”埃勒里几乎能看到她年轻的肩膀颤抖着。

矮胖男人在小径上来回踱起步来,鞋子踩在碎石小路上喀喀作响。让埃勒里惊讶的是,这拿破仑式的小矮子的反应居然是叹气!“好吧,斯特拉,我想在这件事上我们都有错。我常想,男人发现老婆对他不忠时会怎么想,报上常会读到——带把左轮手枪,把子弹射进她的脑袋,然后自杀……”戈弗里顿了一下,“但这于事无补,他妈的,这于事无补,斯特拉。”

她低语道:“听我说,沃尔特,我从没爱过他,这只是——你知道我什么意思。事后我恨不得自杀,尽管他——他把我灌醉了。你绝对想不到我有多愧疚。我被他骗了,而且他——哦,他真的好可怕。”

“因此,你才邀他到这里来,”戈弗里嘟囔道,“我一直纳闷,使劲地转我这颗笨脑瓜。你只会邀几个糟人到家里来,但这小子完全不一样。他是你的情人!”

“不,沃尔特,不是我邀请他的。我已经跟他断了很长一段时间了,但他——他逼我,逼我邀请他来……”

石子路上的脚步声停了。“你是说,他自己要来的吗?”

“是啊,沃尔特……”

“有意思。”他的声音透着苦涩,“他不请自来,吃我的东西,骑我的马,摘我的花,喝我的酒,还睡我的老婆,真他妈的有一套!那其他人呢?芒恩夫妇,邋里邋遢的康斯特布尔太太——他们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当布景的,还是有其他目的?你最好老实告诉我,斯特拉,也许你还不知道事情的利害,但你会让我们所有人掉到地狱里去,如果让警方查出你和他——”

这时传来女人衣衫擦动的猎猎之声,突如其来,埃勒里知道是女主人扑到丈夫怀里去了。

埃勒里缩了一下,此时此刻再偷听下去的确让人不舒服了,感觉就像站在尸体前看人解剖一般。但埃勒里咬紧嘴唇,伸长了耳朵更专注地听着。

“沃尔特,”她低声呢喃,“抱紧一点儿,我怕。”

“没事的,斯特拉,没事的,没事的。”戈弗里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声音机械却很温柔,“我能理解你,但你最好把所有事实都讲给我听。其他人是怎么回事?他们来干吗?”

她半晌没出声,灌木丛里传来咔嚓一响后她才开口,声音非常沙哑,每个字都像埋在呼吸里一般。“沃尔特,这些人来这里之前,我一个也没见过。”

埃勒里能感觉得到戈弗里的震惊。它无声无息,伴着甜味随风飘来。戈弗里笑起来,似乎花了一段时间才彻底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斯特拉!”他终于爆发了,“这怎么可能?那洛萨认得他们吗?或者戴维?”

“不,”她悲叹道,“不认识。”

“可他们怎么会——”

“是我邀请的。”

“斯特拉,你说清楚!抬头看着我,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你不认识他们怎么可能——”直到这一刻,他还没明白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是马尔科让我邀他们来的。”她凄凉地说。

“他让你——他把这些人的名字和住址给你的?”

“是的,沃尔特。”

“没说理由?”

“没有。”

“那他们来了之后呢?再怎么说,他们总不该觉得这个邀请是理所当然的——”

“我不知道,”她缓缓说道,“我真的不知道。事情就这么奇怪——一个很可怕、很可怕的噩梦。康斯特布尔太太是最奇怪的一个。她一来就在演戏,好像我从小就认识她一样……”

戈弗里的声音显出苍老之色。“一来就在演戏?她一来就见到马尔科了吗?”

“是的,我认为她——她第一眼见到他时很害怕,看起来不像以前不认识他。我敢肯定,他们彼此认识——尽管她努力克制,但仍旧掩饰不住忽然见到马尔科时的震惊。马尔科则很冷静,甚至——一脸嘲笑。我介绍他们时,他真像从未见过她一般……但她一下子没法反应过来,害怕——她真的怕得要死。”

害怕?埃勒里冷酷地想,她怕的和你怕的如出一辙,斯特拉·戈弗里女士。事已至此,你还有所隐瞒。此刻你仍旧感到害怕,斯特拉·戈弗里,因此你不敢讲出来。

“那个老肥婆。”百万富翁思索着说,“当然,有可能……那芒恩夫妇呢?”

斯特拉显得忧心忡忡。“他们也很奇怪,尤其是芒恩太太。她——很有趣,她是个廉价、莽撞的家伙,沃尔特,你会在小报上读到的,别有心机的舞女。照理说,会有什么能吓到这种女人?但她第一眼见到马尔科时,同样被吓了个半死。我们——我们是三个走在深渊边缘的女人,还蒙着眼睛。我们都怕,怕得不敢讲话,怕得不敢呼吸,怕被人知道秘密——”

“那芒恩呢?”戈弗里直截了当地问。

“我——我一点都不了解他。沃尔特,你不可能搞懂他的。他暴躁、粗俗,又那么强壮,而且他从不让你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来家里之后,他的行为举止完全吻合他这种类型的男人,他在认真地‘社交’,社交!”

“他是怎么对待马尔科的?”

她有点歇斯底里地笑起来。“哦,沃尔特,这可以说很好笑。我得告诉你,当两个男人同处一个屋檐下时……肯定会暗中较劲。芒恩很讨厌马尔科,正眼都懒得瞧他。只有一回,有天晚上马尔科邀芒恩太太到花园散个步,我——我看到芒恩先生的眼神,吓得我直发抖。”

又安静了好半晌,然后传来戈弗里先生平静的声音。“好了,这对我而言并不难懂,你们三个女人,在不同的时间分别和他有了关系。他逮着了你们的把柄,觉得有机会以此敲诈到一个愉快的夏天,享受美好、干净且高级的假期。这个卑鄙的老鼠!但他还要你邀其他人来……我要是早点知道,要是早点知道这一切!现在我明白洛萨为什么逃走了,他一定也诱拐洛萨和他发生了关系。该死的家伙!我的女儿怎么可以——”

“不,沃尔特!”斯特拉·戈弗里悲恸地大叫,“他也许跟她调了调情……但我确定没别的事——洛萨不会,洛萨她不会的,沃尔特。我一直陷在自己的难题中才瞎了眼没注意到,厄尔的态度早该让我警觉才对。那个可怜的男孩,气疯了——”

埃勒里听见她忽然倒吸一口凉气。他小心地拨开树枝,一根小树枝咔嚓断了,但那边的两个人并未察觉。月光下,两人紧靠在一起站在小路上,女的比男的高一些。男人抓着女人的手腕,专横丑陋的脸上带着奇怪的神情。

“我说过我会帮你,”他清晰地说,“但你仍然不肯说出一切。是因为害怕我知道那个该死的废物把你尽情玩弄吗?只因为害怕——还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其他两个女人害怕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对吗?”

然而,冥冥中有某种更强大的力量保护着权益受到侵害的主人,让偷听一事到此为止。

有人从小路另一头走来,走得不快,迟缓沉重的脚步显示出来人心事重重、疲惫不堪。

埃勒里当下闪身到灌木深处。这个晚上注定听不到斯特拉·戈弗里的回答了。他缩着身子,屏住呼吸,眼睛紧盯着他刚刚所在的小路另一头。

戈弗里夫妻也听到了,两人马上安静了下来。

是康斯特布尔太太,她的身影隐约可见,像个苍白而巨大的鬼魂,身穿怪异的黄色麻质衣服,肥胖的双臂裸露在月光下。她拖着步子,擦在石子路上嚓嚓响,一张大脸如同梦游般不带一丝表情。她独自一人,拐过弯道时,那肥硕至极的臀部就在离埃勒里的脑袋几英寸处扫过。

接下来是几乎同步发出的招呼声,虚假的笑声如同玩具鸟发出的机械蜂鸣。

“康斯特布尔太太!你要去哪里?”

“晚上好,康斯特布尔太太。”

“你们好,我——我只是随便散散步……好可怕的一天啊……”

“是啊,我们全都——”

埃勒里带着对命运的不满,恨恨地对自己低咒一声,悄悄溜到了小路的另一边,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