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待客之道(1 / 2)

一艘船在海上渐渐沉没。在汹涌着红色滔天巨浪的大海上,这艘船如同玩具。一名巨人傲然站立在船头,几近全裸,满怀恶意地看着头顶黯淡的月亮。船沉了,巨人也跟着沉没。一瞬间,他的头变小了,浮在静静的水面上,仰头看向漆黑的天际。月亮照亮了他的脸——是约翰·马尔科。然后大海消失了,约翰·马尔科变成一个小瓷人,在玻璃杯中浮游。他已死去,身体僵直,干净的水不停地冲刷着他珐琅般的身躯,冲散他卷曲的头发,缓缓地把他推到玻璃杯边缘,玻璃杯变为暗红色,看起来就像……

埃勒里·奎因先生在黑暗中睁开双眼,觉得口很渴。

好长一段时间,他脑中一片空白,不知置身何地。然后记忆找到他,他翻身坐起来,舔着嘴唇摸索着床边的灯。

“我这骄人的潜意识看来并没有帮上什么忙。”手指摸上电灯开关时,他如此喃喃自语。房间亮了起来。喉咙干燥如火,于是他按了床边的铃,自床头柜上的烟盒里拿出一根烟,躺回去抽着。

他梦到男人、女人、大海、树木,还有奇怪的活过来的哥伦布半身像、滴着血的绳索、伪装的警方巡逻艇、独眼巨人,以及……约翰·马尔科。穿披肩的马尔科,赤裸的马尔科,披白麻布的马尔科,身着燕尾服的马尔科,头上长角的马尔科,被好莱坞的胖女人宠爱着的马尔科,穿紧身衣跳慢板舞的马尔科,穿紧身衣和紧身裤唱歌的马尔科,满口脏话的马尔科。但这么一场波涛澎湃的梦却丝毫没为马尔科的谋杀案提供一点稍稍合理的答案。埃勒里头很痛,他觉得自己还是没休息过来。

敲门声传来,他含混地应了一声,进来的是蒂勒,手捧的托盘上有杯子和酒。蒂勒像个慈父般满脸笑容。

“先生,我相信您一定睡了个好觉,是吗?”说话间,他将托盘置于床头柜上。

“糟透了,”埃勒里瞄了一眼瓶中物,“蒂勒,我要白开水,我渴得要死。”

“好的,先生。”蒂勒扬起那对一丝不乱的短小眉毛,将托盘取走,很快就换了个玻璃水瓶回来,“我敢说您一定也饿了,先生。”在埃勒里喝第三杯水时他喃喃道,“我马上送点吃的来。”

“好极了!现在几点?”

“晚餐后很久了,先生,戈弗里太太交待别吵醒您——您,还有麦克林法官。现在差不多十点了,先生。”

“戈弗里太太真是太善解人意了。蒂勒,奉圣乔治之名,我确实饿坏了,法官他还在睡吗?”

“我猜是吧,先生,他没按铃叫我们。”

“‘你睡吧,布鲁图,罗马还好端端地在。’”埃勒里忧伤地说,“好极了,好极了,这是最好的恩赐,我们就让老先生好好休息吧,他该歇歇了。现在,蒂勒,帮我找些食物来吧,趁此空当我刚好洗洗身子。我们必须洁净地面对上帝,面对社会,以及面对自己,你明白吧。”

“是的,先生。”蒂勒眨着眼,“请容许我这么说,先生,这是第一次在这栋房子里听到有人同时引用伏尔泰和培根的名言。”说完他泰然自若地躬身离去,留下埃勒里呆在当场。

不可思议的蒂勒!埃勒里咯咯笑起来,从床上一跃而起,冲进了浴室。

火速冲洗完身子外加刮完胡子后,他发现蒂勒已经准备好了一桌子东西。桌上铺着奶油色桌布,一个巨型托盘上摆满了银碟,虽盖着盖子,却遮不住食物热腾腾的香气,让埃勒里直咽口水。他飞快地披了件晨袍——这个善解人意的蒂勒已从盥洗室取出他的行李,并将所有东西一一放置妥当——坐下来狼吞虎咽起来。蒂勒再次以老练谦卑之姿展示他的无所不能,服侍用餐也是他的众多本事之一。

“嗯——你知道,蒂勒,我绝不是想挑刺,你的服务简直完美,”终于,埃勒里放下咖啡杯,说,“但服侍用餐不是该由男管家负责吗?”

“是的,没错,先生。”蒂勒忙着收拾餐具说,“但您知道,先生,管家他辞职了。”

“辞职!为什么?”

“我猜是害怕吧,先生。他那个人比较保守,谋杀这类事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还有,莫利探长手下那些——用他的话说——令人惊骇的粗鄙行为惹怒了他。”

“凭我对莫利探长的了解,”埃勒里莞尔一笑,“他绝不会因为管家辞职而离开这里——除非案子水落石出。对了,在我睡死过去的这段时间,有没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情?”

“没有,先生,莫利探长走了,留下几个人看守。他要我转告您,先生,他明天一早会再过来。”

“嗯,非常感谢你,现在,蒂勒,麻烦你把这些收走……哦,不不,衣服我能自己穿!我一直自己穿衣服,而且我跟你们的管家一样,也是习惯一旦养成就拒绝改变的人。”

蒂勒离开后,埃勒里迅速换上干净的白色衣服,披上披肩。他先敲了一阵隔壁的房门,接着直接开门走了进去。麦克林法官躺在一张铺了蓝色床单的奢华大床上,安然地打着鼾。他穿着一件艳丽的睡衣,白发直挺挺地翘着,如同一圈光环。这老先生,埃勒里想,最好就这么睡到大天亮吧。心念至此,他默不作声地下楼去了。

当里根一反她美好的天性,扯着年老的格洛斯特的胡子时,后者可怜兮兮地说:“身为主人,你实在不该将此盗贼之手伸向我的胡子,以回报我的殷勤款待。”然而,这样的告诫却未让李尔王的女儿有所悔悟。

埃勒里·奎因很快便发现自己陷入了同样的窘境,这当然不是他的生平首次了。沃尔特·戈弗里也不算个完美的主人,而他又是那种典型的肥胖矮子,脸上通常长不出胡子来。埃勒里吃他的食物,睡他的床——可以这么说吧,却以拔他的胡子——持续不断地拔——这样可耻的手段来回报主人的款待。

简单说来,埃勒里发现自己又陷入经常面对的两难:偷听还是不偷听。偷听,辜负了主人的恩情,却是必要的办案手段。埃勒里心中的首要问题是:我到底是个客人,还是一名侦探?机会当前,他很快便做了决定:客人只是他的表面身份罢了,为了适应某种特殊情况。而且这是为了探求真相,他大可以竖起耳朵尽可能地偷听。四下探听曾带来过许多新的启发。他发现,对宛若寻求圣杯的探案工作而言,这样不比堂而皇之地要求一句实话简单。

眼下的情况是他始料未及的,他必须在刹那间跟自己的良知搏斗一番。他先下到一间显然空无一人的房子,穿过仿佛巨大洞窟的起居室;接着探头进书房,漆黑一片;天井也没人。埃勒里心想人都到哪儿去了,信步走入花香扑面的花园,孤独地走在凄冷的月光下。

他以为只有他一人在此,他一直如此认定,直到在贝壳石子路上听到女人的抽泣声。花丛茂密,灌木丛高大,埃勒里悄悄隐身于树丛的阴影里。接着是男人的声音,埃勒里听出是不按常理出牌的戈弗里先生和太太,就在前面转弯处。

戈弗里先生的声音很低,如此情境,他仍不改语气中惯有的挞伐意味。“斯特拉,我得跟你谈谈,这里有人犯了法,你必须告诉我真相,或让我知道怎么会搞成这样,你懂吗?”

埃勒里的内心交战只在一瞬,接下来,他便拼命想听清每一个字。

“哦,沃尔特,”斯特拉·戈弗里呜咽着,“我——我真高兴,终于能和人聊聊了,可我真没想到你会……”

这是个自白的好时刻:月色温柔,置身花园,诱人卸下心中的重担。

百万富翁咆哮着,但声音比平时轻柔了许多。

“看在老天的分上,斯特拉,我真搞不懂你,你哭什么?我觉得从结婚开始你就一直在哭。天知道,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而你很清楚,我从没跟别的女人有过牵连。是有关马尔科那个废物吗?”

她的嗓音低沉,且颤抖着:“沃尔特,你确实什么都给了我,除了关心。你根本不理我,我嫁给你的时候你还很浪漫,而且——没这么胖。女人需要浪漫,沃尔特……”

“浪漫!”他对此嗤之以鼻,“狗屁。斯特拉,你不是小孩子了,这玩意儿是洛萨和那个叫科特的小子挂在嘴上的,而你跟我——我们早该把这种东西丢在一旁了。我是这样的,你也该这样,麻烦总跟着你,正因为你始终长不大。你难道不知道,像你这把年纪,都该当祖母了吧?”话虽如此,他的声音中仍有一丝不确定之感。

“我永远不可能把浪漫丢在一旁,”斯特拉·戈弗里哭出声来,“这或许是你不能理解的地方。你不理解的还不止这个。”她的声音平静了一些,“你不仅仅是不再爱我,而是把我完全逐出了你的生活。沃尔特,如果你对我的关心有你对乔朗姆那糟老头的十分之一的话,我——我就开心死了!”

“不要乱讲,斯特拉!”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沃尔特,我敢发誓,是你把我逼到——”

“到哪里?”

“逼到——这一切,这可怕的一切,马尔科……”

他沉默了好久,埃勒里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拂袖而去了。但过了一会儿,传来戈弗里嘶哑的声音。“我懂了,我真笨,我早该知道的。你的意思是——斯特拉,我很可能杀了你!”

她低语道:“我可能会自杀。”

一阵清风拂过花园,留下一阵飒飒之声。埃勒里仍藏身在树丛中,感谢老天及时唤醒了他。空气中透着启示的气息。事事不可预知——

百万富翁平心静气地问:“多久了,斯特拉?”

“沃尔特,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从——从今年春天开始的。”

“从你刚认识他开始,嗯?我真是个蠢猪,他没费什么工夫就把沃尔特·戈弗里的囊中宝贝钓上了?我真是个浑蛋,瞎得跟只蝙蝠一样,就在我眼前……”

“这——这一切其实是可以避免的,我想,”她哽咽着说,“如果他不……哦,沃尔特,那天晚上你对我太坏了——太冷酷了,完全不理我。我——他送我回家,想把我带回家。他——他向我示爱,我尝试着拒绝,但……不知怎的,他拿出小酒瓶给我喝了一口,然后又喝了一口。接着——我不知道,哦,沃尔特——他把我带回了他的公寓……到了那里,我——”

“斯特拉,还有其他人吗?”百万富翁的声音冷如钢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