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利没辙了。他把方头雪茄放在烟灰缸上,故作随意地问:“哦,这么说你不会打字喽?”
“抱歉,奎因先生,这是要干什么?你们发现了什么新线索吗?什么——”她忽然坐直身子,把跷着的腿放下去,湛蓝的双眼闪着不解的神采。
埃勒里摊手说道:“这是莫利探长的特权,戈弗里小姐,他有优先发问的权力。”
“失陪一下。”莫利探长忽然奔出图书室。
洛萨靠坐回去,抽着烟。她茫然凝视天花板时,埃勒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她被晒成褐色的颈部。他带着几分笑意研究着她,这女孩是个天生的好演员,光看外表,似乎只是个冷静、自制,再正常不过的年轻女孩罢了。然而,她的喉咙里有一根筋,跳动着,像被囚禁了,仿佛有什么呼之欲出。
埃勒里拖着脚步走到书桌后,坐上旋转椅,这才意识到自己累坏了,全身的骨头都疲惫不堪。事情远未结束,而他已经疲惫不堪。但他只是叹了口气,取下夹鼻眼睛仔细擦拭起来,好让手上有事忙着。洛萨斜眼瞄他,头仍然昂着。
“奎因先生,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摘下眼镜时你几乎称得上英俊。”
“呃?哦,我当然知道。正因如此我才戴眼镜,好避开意图不轨的女士。可怜的约翰·马尔科正是欠缺这样的自我防御。”他继续擦着眼镜。
洛萨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依旧很轻。“你知道,我听过你的大名,我想大部分人都听过,只是你不像我原先想的那么吓人。被你抓获的凶手数不胜数,对吧?”
“我不能否认,这是血液里流淌着的,毫无疑问。每当有犯罪靠近,我体内便会产生某种化学变化,迅速到达沸点。无关弗洛伊德的那些理论,仅仅是我身体里的理性思维作祟。但我高中时几何课却不及格!真搞不明白,我喜欢矛盾、孤立的个体发生冲突,特别是以暴力形式呈现出来。马尔科遇害这件事就具备此类特质,它无疑让我着迷。”埃勒里的双手在书桌上忙碌着。洛萨偷看了一眼,是个半透明的信封,装着一堆碎纸片。“举例来说,他光着身子被杀,这是我前所未见的,我敢说要解开它需要些高级的推算能力。”
埃勒里清楚地注意到洛萨的神经在剧烈地跳动着。她的双肩微微颤抖了一下。“这——这太可怕了。”她压低嗓子说道。
“不,只是很有意思。你知道,我们不能让情绪影响到工作,得完全分割开来。”他没再说下去,转而专注于手上的事。她看到他从口袋中摸出个奇怪的小盒子,打开,里头是一个小巧的刷子和一小瓶灰色粉末,然后,他将那堆碎纸片放到一起,洒上粉末,再极轻柔又极熟练地用小刷子拂开粉末。埃勒里吹着口哨,调子哀伤,不厌其烦地把每张纸片翻过来,重复刚才那一系列动作。似乎有什么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从小盒子里又拿出一个小巧的放大镜,借着书桌上的灯,仔细观察起其中一张纸片,但她看到他摇了摇头。
“你在干什么?”她突然问道。
“不是什么新奇事儿,只是找找看有没有指纹。”埃勒里继续吹着口哨,把小玻璃瓶和小刷子收进盒子里,重新装进口袋,并伸手拿起桌上的糨糊罐,“既然进来了,我相信令尊应该不会介意。”他在抽屉里翻找着,终于取出一张空白的草纸,然后把那堆碎纸片如拼图般粘在草纸上。
“这是——”
他突然严肃起来。“我们得等莫利探长回来再说吧。”他放开手上的纸,站起来,“现在,戈弗里小姐,为了澄清我一个古怪的小想法,请允许我握握你的手。”
“握我的手?!”她站起来,两目圆睁。
“是的。”埃勒里柔声回答,紧挨着她也坐上皮沙发,抓起她僵硬的手,放在自己的手掌上,“对侦探的例行工作而言,这样的乐事真是极其难得。这是双柔软、健康且非常动人的手——好,这是华生医生的看法。该换福尔摩斯了。请放松些。”她惊愕得忘了抽回自己的手。埃勒里俯下身,让她手心向上,仔仔细细地查看指尖柔软的皮肤。接着,他将她的手翻过来,检查她的指甲,并用自己的指尖轻拂过她的指甲表面。“嗯,虽然不能断言,但至少不会说谎。”
她缩了一下,急忙抽回自己的手,眼中闪过一抹惊恐之色。
“奎因先生,你到底在乱说些什么?”
埃勒里叹了口气,点着一根烟。“这么快就把手抽回去啦,这再一次证明人生中的美好时光总是短暂……好了好了,戈弗里小姐,请不要理会我的神经质,我只是想让自已相信你的坦诚罢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是个骗子?”洛萨喘着粗气。
“请别这么想。知道吗,人的行为——大多数时候——会在人身上留下可见的印记。贝尔医生如此教导柯南·道尔,道尔则据此创造了福尔摩斯,这正是福尔摩斯举世闻名的演绎法的主要依据。打字会使指尖的皮肤变硬,且女性打字员通常会把指甲修短,然而你的指尖,请容许我引述简单的诗文来形容,柔软得如同小鸟的胸脯。你的指甲也留得远比一般的女性要长。当然,吹毛求疵地说,这也不能证明什么,你也可能偶尔打打字,不过这给了我一个绝好的机会,让我能握着你的手。”
“别麻烦啦。”莫利探长接过话头走进了书房,极其友善地冲洛萨点了点头,“我年轻时就把这招用滥啦,奎因先生,这位年轻小姐没问题。”
“尽管良心总让我们显得软弱。”埃勒里说,清楚地感觉到脸颊热了起来,“我却从未怀疑过其价值,探长。”
洛萨站了起来,脸色凝重。“我仍有嫌疑——在出了那么多事的情况下?”
“我亲爱的小姐,”莫利露齿一笑,“在被证明清白之前,每一样事物、每一个人都值得怀疑。但现在你清白了,那张字条不是你打的。”
洛萨笑了起来,很绝望地笑。“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字条?”
埃勒里和探长交换了一下眼色。埃勒里站了起来,顺手抓过书桌上的那张草纸,他在马尔科的浴室里找到的碎纸片都粘在上面。他默默地将纸递给女孩,女孩一脸迷惑,皱着眉头读着,在看到署名时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为什么……这不是我写的!谁——”
“我刚刚去验证了你的话,”莫利说,笑容已隐去,“你的确不会打字,千真万确。奎因先生——她真的不会。当然,她可以用一根手指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敲出这张字条,然而,这张字条打得非常均匀,说明是由某个惯用打字机的人打的。此外,加上绑架事件,以及昨晚一直被绑在韦尔林小屋这一事实,我想,你绝对是清白的。这一点再明白不过。”
洛萨坐回长沙发。“没有指纹。”埃勒里对莫利说,“无法辨识。只有烧焦的痕迹。”
“我——我完全搞不懂。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我甚至看不懂这是什么。”
“这是一张字条,”埃勒里耐心地解释给她听,“昨天晚上很晚才辗转送交到马尔科手中,就像你看到的,它假借了你的名字——我们把缺字的部分补上了——约马尔科凌晨一点整在露台碰面。”他走回书桌,掀开打字机套子,夹了张同样的米色纸到滚筒上,然后飞快地敲起键盘来。
在书房昏暗的灯光下,女孩的脸更显得苍白。“也就是说,是这张字条,”她低语道,“把他引入了死亡?我——我不相信!”
埃勒里从打字机上取下纸,和粘着碎纸片的那张并排放在书桌上,莫利脚步沉重地走到他身后,两人凝神比对着两张纸上的字。埃勒里刚打的字,和原先那张上面的一模一样。
“完全一样。”埃勒里低声说,拿出放大镜,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对,“嗯,确切无误,探长。你看看大写字母I,注意右下方颜色渐淡,这是因为这个字母的金属杆有点磨损;还有字母T的右上部分,同样缺了一角;事实上,连色带的浓度看起来都完全一样。还有e和o,也有一样的污损。”他把放大镜递给莫利,莫利也研究了半天,满意地点点头,说:“是的,是这台打字机,绝对没错。不管是谁打的,这家伙就是坐在这张椅子上、用这台打字机打的。”
埃勒里默默盖好打字机,收好工具盒。莫利踱来踱去,眼中闪着寒光,忽然,他灵光一闪,一言不发地冲了出去;洛萨则拉着脸,颓然坐在长沙发上。莫利再次回来时,马上兴奋地哑着嗓子说:“我刚才去确认这台打字机有没有被搬离过这间屋子,老天,果真没有,我们至少又有点收获了。”
埃勒里说:“已有的证据全部指向凶手是屋子里的某个人,探长。可能是任何一个人。没错,这个发现再次加强了这个指向。我想,它也对我的某个论点有益……戈弗里小姐,这种专业的讨论你应该不爱听吧?”
“我想听得很!”洛萨的湛蓝双眼闪闪发光,“我想一句不漏地听,即便真和家里的某个人有关——不管原因为何,谋杀都是最卑劣的。拜托你们谈下去,我希望也能帮点忙。”
“你知道,你可能会因此伤到自己。”埃勒里语气温柔,洛萨却抿紧了嘴巴,神情更加坚毅,“好吧。现在我们都知道些什么?我们姑且称谋杀嫌疑人为X,X雇人去绑架约翰·马尔科,交待那人用船载他出海,在海上宰了他,并把尸体扔到海里。然而,这名他雇佣的杀手,也就是那个身材庞大的基德船长,愚蠢地错把你舅舅戴维·库莫尔当成了约翰·马尔科。至于你会一起遭到绑架,纯粹是无辜牵连。戈弗里小姐,只因为X告诉基德说马尔科和你在一起,而把你也绑去韦尔林小屋,只是怕你声张出去,破坏他们的计划。然后,在基德把你舅舅弄上韦尔林的小艇之前,他打了通电话向X汇报……从所有迹象看来,电话是打到这栋房子里来的。基德告诉X,他逮到‘马尔科’了,至此为止,X的计划似乎都在顺利进行。”
“说下去。”
“但基德实在太蠢了,”埃勒里继续说道,“蠢到把X的计划给毁了。就在基德来电后没一会儿,X先生马上被一个晴天霹雳当头罩下:就在这栋房子里,他居然和那个应该已经死掉、尸体被扔到外海的人面对面!电光石火之间,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只要稍加打探或仅仅是四下观察,很容易就会发现基德船长错绑了戴维·库莫尔,马尔科仍好端端地活着,库莫尔则差不多确定死了——很抱歉,戈弗里小姐——X这下完全傻了,他没办法联络那个笨蛋基德。然而这并未打消X除掉马尔科的企图,很明显,那一刻他渴望杀掉马尔科的程度丝毫不逊于拟订这一整套计划之时。”
“可怜……好可怜的戴维。”洛萨哭了起来。
探长低吼着问:“然后呢?”
“X是个极其狂妄也聪明绝顶的犯罪者。”埃勒里一本正经地往下讲,“他的行动无一不显示出这样的特质,如果我对他的所有行动解释得不离谱的话。他很快从目睹马尔科还活着的惊吓中恢复过来,并迅速草拟新的杀人计划。他知道你,戈弗里小姐,那时还被监禁在韦尔林的小屋中无法脱身,除非有人为你松绑;他也知道——请原谅我这么说——有你署名的字条比任何东西都能诱马尔科入瓮。因此,他潜入书房,打好字条,署上你的名字,约马尔科凌晨一点整到一个无人之处碰面,然后,他去到蒂勒房中,把字条别在蒂勒的外套上,指示纸条务必准时送达。”
“为何找蒂勒?”莫利低声问。
“蒂勒的房间在一楼,容易潜入,而他必然也考虑过直接送到马尔科的卧室风险太高了。这是个相当周密的杀人计划,的确也很成功。马尔科在凌晨一点乖乖赴约,凶手下到露台,发现他果然如约送死,便先从背后实施重击,再勒死他……”埃勒里停了下来,某种困惑的古怪神情浮上他的脸。
“还剥光了他的衣服,”莫利语带讥讽,“这是最诡异之处,也正是这一点让我们不知所措。诡异至极,这是为什么?”
埃勒里站起来,开始在书桌前来回地走,眉头痛苦地紧皱着。“是,是,你讲得对,探长,不管我们从哪里出发,最终还是会一头撞上这个问题,除非我们知道凶手为什么脱光马尔科的衣服,否则案情还是突破不了,这是拼图中唯一不能落下的一片。”
不知道为什么,洛萨越哭越伤心,堪称结实的肩膀一直颤动不已。
“怎么啦?”埃勒里关心地问。
“我——我真没想到,”她抽抽搭搭地说,“有人居然恨我到把我扯进……”
埃勒里忍不住笑起来,洛萨惊讶得顾不上哭了。
“好了,戈弗里小姐,这你可弄错了,事情完全不是这样子。表面上看来,我也承认,似乎有人想将谋杀的罪名栽到你头上——那张把马尔科诱上死路的字条上署着你的名字。但只要仔细想想,就会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洛萨热切地仰视着埃勒里,仍旧抽泣着。
“你看,X根本不可能把谋杀罪名栽赃到你头上,他很清楚你拥有强有力的不在场证明——你被绑在韦尔林的小屋里一整夜,再加上那一通神秘的电话,通知年轻人科特你人在哪里。至于那张字条,凶手也许希望马尔科看完之后会毁掉,你的名字自然也跟着无人知晓,你不可能被牵扯进来;就算马尔科没把字条毁掉,X深知你有不在场证明,加上你不会打字的事实,那特意以打字来署名就明显是伪造。即使警方发现字条的署名纯属伪造,也完全不会威胁到X的安全,而在此之前,马尔科早已如愿被他杀掉了。不不,戈弗里小姐,我想X为你考虑的远比为库莫尔和马尔科考虑的多多了。”
洛萨咬着手帕的一角,静静地消化这一长段推论。
“我想的确像你所说的那样。”良久她低声说道,但马上又仰起头来古怪地瞅着埃勒里,“但奎因先生,你为什么称X为‘他’呢?”
“为什么称X为‘他’呢?”埃勒里茫然地复述了一次,“只是顺口吧,我想。”
“你完全不知情,对吧,戈弗里小姐?”莫利插嘴问。
“是的,”说话时她仍看着埃勒里,接着她垂下眼帘,“我完全不知情。”
埃勒里站起来,取下夹鼻眼镜并揉了揉眼。“好啦,”他疲倦地说,“至少我们又有了些收获,是凶手打的这张字条,而且由于打字机没被人带出房外,这张字条必然是在这间书房里打的。是你们引狼入室的,戈弗里小姐,这听起来可不好玩。”
秃头刑警出现在门边。“探长,老头有话想对你说。还有,戈弗里吵得我们耳朵都要聋了。”
莫利显然没弄懂。“谁?哪个老头?”
“那个园丁,叫乔朗姆,他说有很重要的事——”
“乔朗姆!”莫利惊骇地重复了一遍,仿佛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一般,“带他进来,乔!”
然而先进门的却是沃尔特·戈弗里,还穿着他那件脏工作服,破破烂烂的墨西哥帽搭在头上,膝盖上沾满泥土,指甲里也塞满了泥,蛇一样的双眼锐利地刺向埃勒里和探长两人。发现自己的女儿也在场时,他似乎微微一愣,接着便把头转向房门。
“进来吧,乔朗姆,没人会咬你。”他的语气相当温柔——埃勒里觉得他对妻子和女儿说话时都没这么温柔。老人脚步蹒跚地进了门,每走一步就会从破烂不堪的鞋子上掉一些土。靠近看此人的皮肤要比远观时有意思多了,颜色仿若岩石,数百道皱纹纵横交错。抓着帽子的双手很大,且青筋毕露,像个活着的木乃伊。
“探长,乔朗姆想起一些事,”百万富翁直截了当地说,“他跟我讲了,虽说你能不能破案我一点也不关心,这你很清楚,但我想你应该知道。”
“我很清楚你的意思。”莫利说,绷紧双唇,“乔朗姆,如果你有什么有意思的话要说,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老园丁耸了耸骨瘦如柴的肩膀。“我不喜欢四处跑。我只管自己的事,我就是这样的人。”
“哦,好吧。说吧。”
乔朗姆抚着有一些稀疏灰胡子的下巴。“我根本不想讲,是戈弗里先生认为我该讲,反正没人问我;我跟自己说:‘我为什么要讲?’问问题不是你们的工作吗?”他充满敌意地看着莫利山雨欲来的脸,“我看到他们在露台。”
“看到谁?”埃勒里扑上来问,“什么时候?”
“告诉这位先生,乔朗姆。”戈弗里的口气仍旧温柔。
“好的,先生。”老人恭敬地回答,“昨晚我看到马尔科在露台上,和那个叫……皮兹的女人,他们——”
“皮兹!”探长叫起来,“戈弗里太太的贴身女佣,对吗?”
“是啊,就是她。”乔朗姆掏出一条蓝手帕,无所顾忌地擦了擦鼻子,“皮兹,最没礼貌的那个。像个老母鸡,就爱咕咕叫!我跟你说,她真是最低等的人。知道吗,我当时一点也不惊讶,听到她说——”
“等一下,”埃勒里耐着性子说,“乔朗姆,我们先弄清楚,你说你昨晚看到马尔科先生和皮兹在露台上,很好,那时候是几点?”
乔朗姆抓了抓一只脏兮兮的耳朵,机灵地说:“我没办法准确地告诉你是几点几分,我没带表,大概是凌晨一点钟左右吧,也许晚一点儿。我当时正从小路下露台,一眼就看到啦——”
“乔朗姆兼任夜间守卫。”戈弗里解释道,“不是他的分内职责,但他总是保持警惕。”
“月亮照得露台很亮,”老人接着说,“马尔科先生坐在桌边,背对着我,穿得像个男明星——”
“他穿披肩了吗,乔朗姆?”埃勒里急切地问。
“是的,先生,我看见他穿着那种玩意儿。当时我感觉就像……就像我有次看歌剧,里面的演员穿的那种。”他兀自咯咯笑了起来,“皮兹,她就和他站在一起,穿着女佣制服。我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脸,看起来很悲伤。我刚下去的时候听到了类似扇耳光的声音,接着就看到她站在那儿,一脸痛苦,你们明白吧。我就对我自己讲,我说:‘瞧啊,乔朗姆,又是一对狗男女!’我还听到她说话,很生气。‘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说话,马尔科先生,我可是个有尊严的女性!’接着她就爬上台阶朝我这边来了,脚步匆忙,我便躲到阴影里面去了。那个马尔科先生,他还坐在那里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他对付女人实在有一手。我还曾看到他纠缠泰茜,就是那个在厨房帮忙的女仆。但这个叫皮兹的女孩子是自己送上门的,真奇怪……”
洛萨紧握着双手,跑出了书房。
“找皮兹来。”莫利简短地对守在门边的刑警下达了命令。
戈弗里和乔朗姆走了,这位百万富翁像一个骄傲的牧羊人,带领着他的园丁。莫利探长夸张地摊开双手,说:“情况更复杂了,又出来一个该死的女佣!”
“不见得更复杂,如果乔朗姆说的时间可信,我们刚刚的推论就仍然成立。法医说马尔科死于一点到一点半之间,这个叫皮兹的女人和他在一起纠缠的时间正好在此区间内,而乔朗姆亲眼看着她离开了。”
“好吧,我们很快就能弄明白皮兹和谋杀有没有关系。”莫利跌坐在椅子上,伸了伸肥硕的双腿,“老天,我快累死了!你也一定累坏了。”
埃勒里悲哀地笑着。“千万别提这个,我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麦克林法官正躺在某处痛痛快快地打着鼾。我看我必须赶紧躺下来歇一会儿,不然脑子里一定一团糨糊。”埃勒里艰辛地坐下来,“对了,这张谋杀字条给你。你们的检察官一定会认为这张纸价值连城——当这件案子被正式搬上法庭时。”
莫利小心地接过粘着碎纸片的草纸,两人面对面坐着,全身放松,脑子完全停歇下来。图书室里很安静,如同喧闹罪恶的世界里的一方净土。埃勒里的眼皮开始沉重起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让两人清醒过来,探长转过身,严阵以待。来的是他派去找人的刑警,跟在后头的却是戈弗里太太。
“怎么回事,乔?女佣呢?”
“找不到她,”刑警气喘吁吁,“戈弗里太太说——”
两人全站了起来。“她不见了,啊?”埃勒里轻声说,“我记得你今早好像跟令千金提起过与此有关的事,戈弗里太太。”
“是啊,”戈弗里太太黝黑的脸上忧心忡忡,“实际上,在我上楼请你们下来用餐之前,皮兹不见了这事还挂在我心头,后来全给忘了,”她抬起纤细的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我想这应该不重要——”
“你认为不重要!”探长跳着脚吼道,“你们觉得所有事都不重要!乔朗姆知情不报,你什么都不肯讲,每个人都……她人在哪儿?你最后见到她是什么时候?看在老天的分上,你舌头没了吗,戈弗里太太?”
“别吼,拜托,”戈弗里太太冷静地说,“我可不是你的仆人。如果你能控制住情绪,探长,我很乐意把我知道的部分讲出来。首先,今天所有人都难过至极,因此我没特别留意这样一桩小事;其次,我每天早晨游完泳更完衣,去吃早餐时才会去找皮兹,而今早发生了那么多事……你也知道……我都还没来得及回房间,就——就发现了尸体,我这才去叫她。好像没人知道她去哪儿了,我则晕头转向,被其他事弄得手忙脚乱,就把这事放一边了。另一名女佣服侍我,这一整天,我会时不时想到好像没看到她……”
“她睡在哪儿?”莫利充满怨恨地问。
“一楼仆人住的那一侧。”
“你去那里找过吗?”探长对那名刑警吼道。
“当然,头儿。”刑警吓了一跳,“我们没想到——她不见了。全收拾干净了,带着所有衣服、包裹,什么都带走了。我们怎么可能想到——”
“如果她是在我们的监视下跑掉的,”莫利咬牙切齿地说,“我就收回你们的警徽,你们所有人的。”
“好了,好了,探长,”埃勒里皱起眉头,“这也并非不可理解,不是每个人每个地方都有警员守着。戈弗里太太,昨天你最后一次看到她是什么时候?”
“在我回到自己的卧室后,我刚——刚——”
“刚离开马尔科的卧室。是的,我懂,在那之后呢?”
“平常她都替我铺床,帮我梳头。我按铃叫她,但半天不见她来。”
“这很不寻常吗?”
“是的,后来她出现了,说她病了,问我可不可以休息。她的脸很红,双眼充血。当然,我让她立刻回去休息。”
“一堆谎话。”探长咆哮道,“她离开你房间时几点?”
“我不知道确切时间,一点左右吧,我猜。”
埃勒里轻声问:“还有,戈弗里太太,这名女佣在你这儿工作多久了?”
“不是太久,上一名女佣今年春天忽然辞职,没过多久皮兹就来了。”
莫利暴躁地说:“我猜你也一定不知道她溜到哪里去了。全是好消息——”
一名长相凶恶的制服警员站在门廊,报告道:“科克南副队长派我来报告,探长,车库里的一辆黄色敞篷车不见了,他正在查那个叫乔朗姆的男人和两名司机。”
“黄色敞篷车!”斯特拉·戈弗里倒吸一口气,“什么,那是约翰·马尔科的车!”
莫利布满血丝的双眼猛然睁大,接着冲站在一旁的刑警吼道:“很好,那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像个木乃伊?动起来!去追那辆车!那个叫皮兹的肯定是夜里偷跑的,赶快去查啊,大笨蛋!”
埃勒里叹了口气。“戈弗里太太,你说你的上一任女佣是忽然辞职的?就你所知,她为什么突然离开?”
“哦,我不知道,”黝黑的妇人回答,“我时常在想为什么,她是个好女孩,我给她的待遇也很丰厚。平常她总是一副很喜欢这份工作的样子,但——她就是走了,没说为什么。”
莫利吼道:“没准她是个共产党员!”
“哈哈,”埃勒里说,“你是通过介绍所聘到这名体弱多病的皮兹小姐的,对吗,戈弗里太太?”
“不是这样的,是有人介绍过来的,我——”戈弗里太太忽然住嘴,连一直在房里踱来踱去的莫利也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她。
“有人介绍的,”埃勒里说,“戈弗里太太,那这位好心的朋友是谁呢?”
她咬着自己的手背,低声道:“真是奇怪,我记得……是约翰·马尔科介绍的,他说他认识一个女孩,想找份工作——”
“清楚明白,”埃勒里干巴巴地说,“有尊严的女性,是不是,探长?嗯,这么说来,露台上那一幕可能是给乔朗姆演的一出戏,不是吗?……好吧,先生,在您继续指挥大军料理这桩海滨疑案时,能否容我告退小憩一会儿。戈弗里太太,可否请你找个人领路,引我到令嫒好心为我这疲惫之躯准备的休憩之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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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十七世纪的法国古典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