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亡羊仍能补牢(2 / 2)

门半开着,悬空晃荡的门板显然是刚刚被人破坏过。门内透出阴森寂静的气息。

两人不解地对看了一眼,瞬间警觉起来。埃勒里无声地溜回杜森伯格车,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支沉重的扳手,又悄悄走回来。他示意法官躲到一旁,一个箭步跃向门边,一脚瑞开门,高举着扳手跨过了门槛。

老绅士紧闭着嘴,也冲了进去。

他发现埃勒里就站在损毁的屋门内侧,看向地板那边,一扇窗户下面。接着埃勒里再次屏住呼吸,高举扳手冲进了卧室。之后再次出现,以同样的方式突袭了厨房。

“一无所获。”他喘着气回来了,扔掉扳手,“怎么说,法官?”

麦克林法官跪在水泥地板上,该处有把椅子翻倒过来,一个女孩缩在椅子里,双手双脚被结实的绳子紧紧捆在椅子上,脸朝上躺在水泥地板上,右侧太阳穴下方有一块干掉的血迹。她失去知觉了。

“哦!”法官平静地说,“咱们有大麻烦了。埃勒里,这就是洛萨·戈弗里,西班牙岬角那位强盗贵族的千金。”

她紧闭的眼睛底下有紫色的阴影,头发蓬松,歪倒在地板上的脸仿佛蒙着黑绸。她看起来耗尽了精力。

“可怜的孩子,”麦克林法官低声说着,“谢天谢地,她的呼吸还算正常。埃勒里,让我们把她从这个残暴之地移走吧。”

两人用埃勒里的袖珍折刀割断绑住她的绳子,合力抬起她软软的身子,移到卧房里,放在床上。埃勒里从厨房弄来凉水,法官给她擦脸时她微微呻吟起来。太阳穴那里的伤口很轻微,只是擦破了点皮罢了。很明显,她本来坐在窗边,因为疲惫而松弛下来,身子突然动了一下使得椅子翻倒,她也因此跌倒,太阳穴擦到坚硬的水泥地上。

“我倒是很欣赏那位强盗贵族生女儿的品位,”埃勒里轻声道,“非常漂亮的小妞,毫无争议。”他热心地检查她毫无知觉的双手,绳子的勒痕很深。

“可怜的孩子。”法官又感叹了一次,帮她擦去太阳穴上的血迹。她颤抖了一下,并再次呻吟出声,跟着眼睑动了动。埃勒里四处转了转,找出个医药箱,拿来一小瓶碘酒。消毒时的刺痛让她喘息出声,同时惊恐地睁开了眼睛。

“别怕别怕,亲爱的,”法官安慰她,“你不用再害怕了,你身边全是朋友。我是麦克林法官——你还记得两年前吗?麦克林法官。放松下来,孩子,你经历了一场不幸。”

“麦克林法官!”她喘着粗气,试图坐起来,却呻吟一声倒了回去,但此刻她湛蓝的眼睛中已不再有惊恐了。“哦,谢天谢地,谢天谢地,他们——他们找到戴维了吗?”

“戴维?”

“我舅舅,戴维·库莫尔!他没——别告诉我他已经死……”她用一只手掩着嘴,瞪着眼前的两个人。

“我们完全不清楚情况,亲爱的。”法官温柔地说,拍着她的另一只手,“你看,我们才刚到此地,发现你被绑在起居室的椅子上。先放松下来,戈弗里小姐,我们会马上通知你的父亲和母亲——”

“你们不知道!”她哭了出来,随即忍住,“这里是韦尔林的小屋吗?”

她看向窗外,阳光斜照在地板上。

“是的。”老人回答,有些惊讶。

“现在是早上了!我一整夜都在这里,最可怕的事发生了。”说到这里她咬住下唇,疑惑地瞥了埃勒里一眼,“没事了吗——麦克林法官,他是谁?”

“我的一位非常亲密的忘年挚友。”法官急忙解释,“请容我向你介绍埃勒里·奎因先生,事实上,他是一位非常出名的侦探,如果说有什么棘手的事发生——”

“侦探,”她语带嘲讽地复述了一次,“恐怕已经来不及了,”她靠回枕头,闭上眼,“但还是让我把整件事讲给你听吧,奎因先生,谁知道呢?”她又发起抖来,过了一会儿,再次睁开湛蓝的双眼,开始讲述与古怪巨汉的经历。

两人眉头紧锁,沉默且困惑地听着。她讲得非常清楚,非常仔细,只略去了巨汉出现之前,她和舅舅在露台的那段对话。她讲完后,两人对望了一眼,埃勒里叹口气,走出了房间。

他再次回到卧房时,这个身材苗条的黝黑女孩两腿垂在床边,正茫然地打理着自己。她已抚平了褶皱的蝉翼纱衣服,正整理着头发。埃勒里前脚才踏进屋,她就急急地站了起来,问:“怎么样,奎因先生?”

“戈弗里小姐,外头找不到任何和你刚刚所说的事相关的东西。”埃勒里低声道,并递给她一根烟。洛萨拒绝了,于是埃勒里自己点了一根,心不在焉地抽着。法官不抽烟。“小艇开走了,没有任何痕迹可供我们追寻你舅舅和那名绑架他的巨汉。只有那辆车可称为线索,现在还停在外头,但我不认为我们能在车上发现太多。”

“也许车子是偷来的,”法官低声说,“但如果能从车子追查到绑架者,那他就绝不会把它丢在这儿。”

“但那个人他那么——那么笨,”洛萨叫着,“他哪可能做得这么天衣无缝。”

“我同意,”埃勒里露出个抱歉的笑容,“他不可能多精明,如果你告诉我们的话没错。实在是桩诡异的事,戈弗里小姐,应该说简直不可思议。”

“巨型怪物……”法官的鼻翼再次翕动,“应该很容易被认出来才是,一边眼睛还戴着眼罩——”

“那可能是伪装的,尽管我看不出……最有意思的应该是他打的那通电话,戈弗里小姐。关于接电话的那个人,你真的一点线索也无法提供给我们吗?”

“哦,我真希望我可以。”她喘着粗气,握紧拳头。

“嗯,我想事情应该很清楚了,”埃勒里在房里踱着步,忽然一个转身,眉头跟着一收。“这个大而笨的家伙是某人雇来绑架那位约翰·马尔科先生的,看来马尔科先生走了运。很可能是因为没照片,只能通过描述的关系。戈弗里小姐,马尔科吃晚餐时通常都穿白衣服吗?”

“是的,哦,没错。”

“而你舅舅实在太倒霉了,照你所说,他的身高体形和马尔科相近,昨天晚上又不幸地穿了白衣服,于是就无辜地成为被害者。对了,戈弗里小姐——请原谅我的冒昧——晚餐后和马尔科先生散步是你们的习惯吗,在你所说的露台一带?”

她垂下眼睑说:“是的。”

埃勒里好奇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显然在这场鬼使神差的悲剧性错误中,你也贡献了一己之力。这个怪人出现,盲目地认定自己的判断,拒绝相信你舅舅不是马尔科,而你的存在加深了误会。那通电话的重要性无与伦比,因为它清楚地证明了攻击你们的巨汉受雇于人;同样清楚的是,他们早就商量好要从这个小木屋打电话通报结果。此处的确是做案的理想地点,四下无人,船屋里还有一艘现成的小艇可用。这名巨汉仅仅是某人的执行工具罢了。”

“但那个和他通电话的人可能是谁呢?”法官冷静地问。

埃勒里耸耸肩。“如果我们知道……”

三人沉默了下来,脑中想着同一件事:是通本地电话,那就是西班牙岬角这一带的某户住家……

“那你,”洛萨低声问,“你认为他们——他们会怎么处理戴维?”

法官不忍地避开脸,埃勒里体贴地说:“我不能无视如此明白的事实,戈弗里小姐,根据你告诉我们的,那个大块头曾在电话说‘马尔科不会再烦你了’这类的话,我想这是一桩有计划的犯罪而不是单纯的绑架。戈弗里小姐,恐怕我无法顾及你的感受,这位凶手所说的话听起来不像绑架,而像残酷的——了结。”

洛萨咽了口唾沫,垂下了眼帘,灰白脸上的神情令人不忍直视。

“事情恐怕是这样的,亲爱的。”法官喃喃道。

“不过呢,”埃勒里换上一种较轻松的声调继续说,“我们没必要在这里臆测,什么事都有可能,什么事都在发生。不管怎样,这整件事已交由警方处理,你知道吗,戈弗里小姐,他们已到西班牙岬角来了。”

“他们——来啦?”

“不久前,有两辆警车开过来了。”埃勒里看着手上的香烟,“就某种意义而言,我们在这里反而会碍手碍脚,给他们增加麻烦。不管和那个大家伙通话的是何方神圣,很显然,戈弗里小姐,那人希望对你造成任何伤害之前,确定你已被安然释放。你也说巨人哥利亚[8]曾在电话中这么说。不过就救你舅舅来说,如今可能已经太晚了。”他摇摇头,“或许还不算晚。也许那个藏在这桩肮脏活计背后、见不得人的家伙,现在已经发觉他雇的笨蛋抓错了人,这会让他躲得更隐秘……”说着,埃勒里走到一扇窗子旁,打开它,猛然把手上的烟弹了出去,“戈弗里小姐,你不觉得你该先通知母亲你安全无恙吗?她必然急坏了。”

“哦……妈妈,”洛萨喃喃说着,抬起憔悴的双眼,“我——我全忘了,对,我得赶快打电话回家。”

法官走到她前面,投给埃勒里一个警告的眼神。“亲爱的,让奎因先生来打,你最好继续躺下来休息。”她听话地乖乖躺回床上,但嘴角仍止不住地抽搐着。

埃勒里走到起居室,带上了卧室的门。屋里的两个人能听见拨电话的声音,然后是低沉的讲话声。老人和女孩都没出声,不一会儿门又开了,埃勒里回来了,瘦削的脸上神色古怪。

“戴——戴维他——”洛萨的声音都变了。

“不,还没有你舅舅的消息,戈弗里小姐。”埃勒里缓缓地说,“他们急着想知道你和戴维·库莫尔怎么样了,这情有可原。接电话的是一位本地的绅士,名叫莫利——郡警局的莫利探长。”埃勒里停下了,显然不太愿意说下去。

“没消息。”她的声音呆板,垂下眼睛盯着地板。

“莫利?”法官咆哮道,“我认得他,好人一个,两年前我们就一些专业问题聊过几句。”

“你妈妈马上会派辆车来,”埃勒里接着说,双眼牢牢地盯着皮肤黝黑的女孩,仿佛有什么事让他难以理解,难以启齿,“一辆警车……顺便一提,似乎你家还有一位客人,戈弗里小姐,举止很诡异。几分钟之前,他偷了令尊的一辆车,疯了似的离开西班牙岬角,好像地狱里的所有恶鬼都追着他一般。我打去电话的前一刻莫利刚接获报告,两名摩托车骑警已经追上去了。”

她的前额显出困惑的皱纹,仿佛没听清埃勒里讲的话。“谁?”

“一个年轻人,名叫厄尔·科特。”

她突然变得狂躁。法官看起来也很不安。

“厄尔!”

“亲爱的,是两年前跟你一起泛舟的那个年轻小伙子吗?”法官低声问道。

“是啊是啊,厄尔……不可能的,不——他不会——”

“看起来这场混乱还在持续。”埃勒里说,突然话锋一转,“依我看,某些比科特先生的逃之夭夭,甚至比戈弗里小姐和库莫尔先生被绑架还紧急的事已经发生了,法官。”

老绅士抿紧双唇。“你是说——”

“我相信戈弗里小姐已经知道了,而且应该已经知道好一阵子了。”

这位黝黑的女孩困惑地抬头看着他,她有点懵。“这——呃——”她似乎不会说话了。

埃勒里张嘴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了。三人吃惊地转过身。一辆马力十足的车子轰隆隆地朝小木屋飞驰而来。在三人做出反应之前,又听见刺耳的刹车声,砰的摔门声,以及踩在石子地上的急促脚步声——一名高大结实的年轻男子顶着一头蓬乱的金发出现了,光滑的皮肤被晒成深褐色。他穿着短裤短袖,双臂和双腿上的肌肉紧实健康。

“厄尔!”洛萨大叫道。

他顺手关上身后的门,半裸的背靠在门板上,飞快地看了一眼洛萨,仿佛要确定她安然无恙。然后他对着埃勒里咆哮起来:“好吧,你这个土匪,说啊。你们打算干什么?戴维·库莫尔在哪儿?”

“厄尔,别说傻话。”洛萨打断了他,脸上渐渐有了些血色,“你不记得两年前的那位麦克林法官了吗?这一位是奎因先生,法官的朋友,他们今天早上刚到小木屋,发现了我。厄尔!你别像个傻瓜一样站在那里!到底怎么了?”

年轻人又看了两人一眼,眼神羞怯,脸一直红到脖子根。“我——我很抱歉,”他嗫嚅着,“我不知道——洛萨,你还好吧?”他冲到床边,单膝跪地,紧抓着她的手。

她甩开他的手。“我非常好,谢谢你。我昨晚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人在哪里?在我——和戴维舅舅被一个可怕的独眼怪物绑架的时候你在哪里?”她有些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

“绑架!”他倒吸一口气,“哦——我不知道,我以为——”

埃勒里若有所思地看着科特。“科特先生,很奇怪我怎么没听到追你的骑警的动静。我刚和身在西班牙岬角的莫利探长聊过,他告诉我派了两名骑警追在你后头。”

年轻人站了起来,有点搞不清状况。“我甩掉了他们,拐上了路旁的小路……他们直直地往前去了,但——”

“可是,”麦克林法官轻声问,“你是怎么知道戈弗里小姐在这儿的,科特先生?”

他跌坐在一把椅子上,把脸埋进双手之中,然后摇摇头,抬起头来。“我承认,”他缓缓地说着,“这件事对我这个简单的脑袋而言太复杂了。几分钟前,我接到一通电话,有人告诉我在这里可找到洛萨,韦尔林的小屋这里。那时警方已经到西班牙岬角了,但我想——我想搞清楚是谁打的电话,可没搞清楚。然后我想我——我疯了,就来了。”

洛萨一直不去看科特的脸,她似乎有些恼怒。

“嗯,”埃勒里说,“那人的声音很低沉吗?”

科特看起来可怜兮兮的。“我不知道,电话线路好像有点问题,我连打电话的人是男是女都无法确定。声音非常小,”他转而痛苦地望着女孩,“洛萨——”

“哦,”洛萨冷冷地说,眼睛看着墙,“我必须坐在这里一整天,听——听这些废话吗?还是谁行行好告诉我家里究竟出了什么事。”

埃勒里眼睛并未从科特脸上移开,他回答道:“打电话给科特先生的人想把事情搞复杂。戈弗里小姐,你家里有几部电话?”

“很多,每个房间都有。”

“哦,”埃勒里柔声说,“科特先生,那通电话极有可能是从同一幢屋子里打的,因为昨晚的事——戈弗里小姐,我是说绑架之后发生的事,那个打电话指使绑架你们的人——似乎是待在你家的某个人。当然,这并非百分之百确定,但……”

“我——我不相信。”洛萨喃喃说着,脸又刷地白了。

“因为,你看,”埃勒里咕哝道,“那个不可思议的海盗所犯的错似乎马上就被他的雇主发现了。”

“马上?我——”

“而且错误马上被纠正了——也许他亲自下手了。”埃勒里皱起眉头又点燃一支烟,法官将头转到一边。埃勒里再开口时语气严肃又困惑不解:“因为,戈弗里小姐,今天早晨,有人发现约翰·马尔科坐在你家的望海平台上,已经死了。”

“死——”

“是被谋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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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希腊神话中的商业之神、旅者之神。

[2] 这是埃勒里所调查过的最不寻常的案子之一,新闻界称之为“受伤的蒂罗尔人之案”,案子的进一步详情无法再次详述,据我所知,这是极少数让埃勒里无计可施的案子,至今仍高悬未破。

[3] 唐·吉诃德的瘦马。

[4] 吕底亚王国最后一位君王,以富有著称。

[5] 埃勒里的昵称。

[6] Parcard,美国汽车品牌,始于一八九九年,一九五八年停产。

[7] 亨利·福特(Henry Ford,1863-1947),美国福特汽车公司创立者。

[8] Goliath,出自《圣经》,是个体型庞大的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