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复杂(2 / 2)

“道恩夫人,”他说,“是个寡妇。为什么人们会称她为‘道恩夫人’?道恩不是你们家族的名字吗?难道她嫁给了同姓的堂兄弟什么的?”

“这是个好问题。”胖子尖声说,“你知道吗,奎因先生,阿比盖尔嫁给了查尔斯·范·德·顿克,但他去世之后,她就恢复了娘家的姓,并加上‘夫人’的后缀称呼以表示尊敬。她以道恩的姓氏为荣。”

“我可以证实这一点,”哈珀慵懒地插了一句,“今天早上去医院之前,我匆匆地查了一下档案。”

“哦,我对道恩先生所讲述的这些丝毫不怀疑,”埃勒里活力十足地擦着夹鼻眼镜,“我只是有点好奇。那么接下来,谈谈你是如何欠下卡德西那么多钱的吧,道恩先生。你刚刚提到了打牌,赌马。还有没有赌注更大,更刺激的项目?比如说女人,我举个例子。”

“啊?”道恩的脸上瞬间流满了汗,简直都能反光了,“为……为什么——”

“严肃!”埃勒里突然喊道,“请回答我的问题,道恩先生。在你的欠债列表中,是不是有女人的名字?不要因为我是位正经的绅士,就不敢跟我说真话。”

道恩舔了舔他的厚嘴唇:“没有。我……我都还清了。”

“非常感谢!”

警官敏锐的目光一直打量着他儿子。埃勒里的头微微一扭,警官立即站了起来,装作不经意地将手搭在道恩肥大的胳膊上。

“我想你刚刚说的那些对于我们来说已经足够了,道恩先生。谢谢你,另外,你不用担心卡德西的威胁。”道恩奋力站了起来,抹了抹脸。“顺便,我们想见见赫尔达小姐。她好像在楼上是吧?你能不能帮我们——”

“好,没问题,再……再见。”

道恩迅速走出了房间。

他们几个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下。奎因警官用桌上的电话跟警局通了个话。当他跟巡查员通电话的时候,埃勒里不经意地小声发表了一句看法:“我们的这位罗德岛巨汉,怎么会突然友好地找我们分享他的这个小秘密呢?”

“这小子,”哈珀懒洋洋地说,“不简单啊。”

“你的意思是,如果卡德西被判为阿比盖尔·道恩谋杀案的凶手,他就不用……”桑普森的眉毛都绞到一块去了。

“没错,”埃勒里说,“这头胖猛犸就不必偿还那些债务了。也许就是因为这个,他才想尽一切办法让我们怀疑卡德西……”

还没说完,赫尔达·道恩就挽着菲利普·莫豪斯的胳膊,两人一起走进了图书馆。

年轻而警惕性极高的莫豪斯闷闷不乐地站在一旁,赫尔达当着他的面,讲述了洛可可风格的道恩豪宅古旧高墙内的种种逸事。在警官和区检察官的交叉讯问下,她没什么反击能力,什么都说出来了。

莫豪斯就站在她的背后,他俊朗的面容上,此刻写满了阴沉的恼怒。

阿比盖尔·道恩和萨拉·福勒……两个老女人,在门后像泼妇一样彼此对骂。没有人知道她们为什么对骂,连赫尔达自己都不知道。这两个老女人,一个是七十多岁的老妇人,一个是老处女,居然能两个星期都不说一句话,却一直住在一起。几个月来,她们俩除了重要的事情以外,只用单字交谈。甚至在好几年的光阴里,她们彼此都没讲过对方的一句好话。但是就这样一个月又一个月,一年又一年,萨拉·福勒依然在这个家里为阿比盖尔·道恩服务。

“道恩夫人难道没有说过要解雇她吗?”

女孩机械地摇了摇头。“哦,妈妈有几次非常生气,说要把萨拉赶走,但是我们都知道她只是说说而已。我以前也问过妈妈,为什么她和萨拉不能好好相处,她……她总是一脸异样地看我一眼,说那都是我的错觉。她还补充道,处于她这个地位的女人,通常都没有办法和女仆保持亲密的私人关系。但是那——跟我妈妈的性格也太不相符了。我——”

“我跟你说过好多次了,”莫豪斯插了一句,“你为什么总是折磨——”

没有人理睬他……赫尔达最后得出了结论,也许是家庭内部纠纷吧。很明显,这也不是什么特别要紧的事。否则为什么——警官突然换了个话题。

他询问了赫尔达今天早上的行动,赫尔达证实了萨拉·福勒早上在医院手术准备室所做的供述。

“你说过,”老警官追问道,“福勒小姐离开了你,单独去了外面不知道什么地方。而就当福勒小姐离开的时候,莫豪斯先生刚好进了休息室……从他进来,到他前往观看手术的这段时间内,你们俩一直在一起,没分开过?”

赫尔达咬了咬嘴唇,仔细回想。“是的,哦,不过有十来分钟时间不在一起,我记得。我让菲利普去找一下杰尼医生,问问他我妈妈具体状况如何了。萨拉离开房间之后就再没回来。菲利普出去一阵就回来了,他说四处都找不到杰尼医生。是这样吧,菲尔?我……我对此记得不是特别清楚了……”

莫豪斯迅速答道:“是的,是的,没错。”

“那么,”警官礼貌地询问,“莫豪斯先生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呢?”

“哦,我实在记不清楚了。是什么时候呢,菲尔?”

莫豪斯舔了下嘴唇。“我记得大概是——应该是十点四十分,因为我离开之后立即去了手术大厅,而那个时候,手术……手术应该马上就开始了。”

“我了解了,”警官起身,“那么,就到这儿吧。”

埃勒里突然问了句:“唐宁小姐在家里吗,道恩小姐?我想跟她聊聊。”

“她出去了,”赫尔达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她薄薄的双唇看起来发烧了,“她真是个好人,一直把我送回家。但她刚刚回医院了。那边还有很多事情要忙,你知道的。”

“顺便说一句,道恩小姐,”区检察官微笑着说,“我相信你愿意协助警方彻查此案……你不介意我们查阅一下道恩夫人的私人文件吧?以免错失任何线索。”

女孩点了点头,悲痛欲绝的表情再度写在她苍白的小脸上。“好的,可以。我只是——真不敢相信……”

莫豪斯愤怒地说:“这宅子里没什么对你们有用的材料。她所有的材料和文件都在我手里。你们为什么不离开……”

莫豪斯弯下腰来,关切地抱住赫尔达。她抬起头望着他。

很快,他们离开了这个房间。

老管家被喊了过来。他的脸如同木头一般,两只小眼睛却炯炯有神。

“你叫布里斯托?”老警官神采奕奕地问道。

“是的,先生,哈里·布里斯托。”

“你知道吗?在我这儿,你必须讲实话。”

老人眨了眨眼睛。“哦,是的,先生!”

“非常好。那么,”警官用食指轻轻地点了一下布里斯托的制服,“道恩夫人和萨拉·福勒经常吵架?”

“我——嗯,先生……”

“经常吵架?”

“嗯……是的,先生。”

“为什么吵?”

老人的眼睛里流露出无助的神情。“我不知道,先生。她们总是不停地争吵。我们有时候能听到吵架的内容,但是从来都不知道原因。她们可能只是——只是讨厌对方。”

“那你能确定吗,仆人们中,有没有人知道原因?”

“没有,先生。她们俩很小心,仆人在场的时候,她们一般不争吵。争吵一般发生在道恩夫人的房间,或者是福勒小姐的房间。”

“你在这儿服务了多少年了?”

“十二年了,先生。”

“你可以走了。”

布里斯托鞠了一躬,安静地走出了图书馆。

他们都站了起来。

“要不再找那个叫福勒的女人聊聊,警官?”哈珀说,“看起来我们是该好好审审她。”

埃勒里猛烈地摇着头。“先把她放一边吧,反正她跑不掉的。皮特,你可让我吃了一惊啊。我们要面对的可不是一个凶手或者正常人,她是个精神病。”

他们离开了房间。

埃勒里深深地吸了一口一月清新的冷空气。哈珀正与他肩并肩地走着,警官和桑普森则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四个人一同迈向面朝第五大道的门口。

“皮特,你怎么看?”

记者露齿一笑。“都是扯淡,这整件事,”他说,“我就看不到一句真话。每个人都有机会犯罪,而且每个人都有动机。”

“还有呢?”

“如果我是警官,”哈珀一边说,一边踢飞了路上的小石子,“我要花点儿工夫去华尔街那边好好挖挖。老艾比可是让不少未来的洛克菲勒破了产啊。也许他们中的某一个今天早上就出现在了医院,为了钱而复仇……”

埃勒里微笑道:“皮特,在这个行当里,我老爸可不是个菜鸟。他已经顺着这条线去查了……接下来我说的事你也许会感兴趣,有几个人,已经被我排除在嫌疑犯名单之外了。”

“排除了!”哈珀惊叫道,“嘿,老小子,等我一下行不行?先让我把凶手的名字点出来。是不是福勒干的?”

埃勒里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满面愁容。“这个地方有点儿怪。两个泼妇都遵循着拿破仑的建议——‘家丑不可外扬’。这实在是有点儿不自然,皮特。”

“你的意思是,这里面隐藏着深层次的秘密,嗯?”

“对此我确定无疑。很明显,这个叫福勒的女人知道这个秘密,但是这个秘密必定令人羞耻,不便说出……上帝啊,这让我有点头疼!”

四位男子坐进了警车,车子呼啸而去,留下了之前待在车子里的三位警探。他们悠闲地走上步道,穿过大门,向宅邸走去。

与此同时,菲利普·莫豪斯从前门走了出来。他神情紧张地四处张望了一番,注意到便衣警探三人组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接着他扣紧了大衣的纽扣,将下巴严严实实地塞进领子里,跑下了台阶。经过警探身边的时候,他嗫嚅了一句抱歉,然后向门口走去。他们停下了脚步,盯着他。

莫豪斯走上了人行道,犹豫了一会儿,决定往左转身,往市中心方向去。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三位警探在门廊前分开了。其中一个人加快了脚步,循着莫豪斯走过的路,跟踪了过去,还有一个消失在宅子旁的灌木丛里。剩下的一个爬上了台阶,猛烈地敲着前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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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警察和记者的关系史上,没有人留下的记录比皮特·哈珀更有趣了。在享受警方特别待遇的同时,他从未背叛过这种信任。与此同时,他利用私人资源进行的调查甚至多次帮助警方找到了臭名昭著的罪犯。他作为记者,在追捕许多广为人知的案犯时都出过力,包括芝加哥杰克·墨菲案,揭露巴纳比-罗斯一案,以及世界闻名的“模仿杀人”案。——原注。

[2] Publilius Syrus,约活动于公元前一世纪前后。古罗马拉丁文格言作家之一,出生于叙利亚,后作为奴隶被掠往罗马城。他凭借自己的智慧和才能赢得了主人的青睐,而被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