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缓缓地沿着路边行驶,最终停在了道恩家厚重的大铁门前。这栋宅邸和庭院面向第五大道,坐落在两条编号是六十几号的大街中间,占据了整个街区。高耸的石墙饱经风霜,生满了苔藓,围着房子和花园,像是为它们披上了一件花岗岩披肩。它遮挡住了草坪远处耸立着的那栋建筑的下面几层。
在这里,你完全听不到侧面马路传来的汽车声,仿佛置身于古代宁静的城堡和园林之中,面前是大理石的园林雕塑、石凳,以及曲折的步行道。
对面就是中央公园。往第五大道前多走几步,就能看到大都会博物馆的白色穹顶和高墙。视线穿过公园光秃秃的树枝,透过水晶般清澈的空气,看得到远方的小塔楼,仿佛精致的小玩具。
奎因警官、区检察官桑普森和埃勒里·奎因留下了三名抽着烟的警察在车内,从容不迫地穿过大门,踱进庭院,顺石阶坡道而上,来到门廊前。面前是一栋由多根造型如长笛般的大理石柱所撑起的古典建筑。
一位身着制服的瘦高老人打开了门。奎因警官一把将他推到一旁,径自走进了宽阔的拱顶大厅。“去找道恩先生,”他悻悻地说,“别浪费时间,别问我任何问题。”
管家犹犹豫豫地不敢开口抗议,只小声地发问:“那,我该通报是何人来见他?”
“奎因警官,奎因先生,区检察官桑普森。”
“好的,先生!……请这边走,先生们。”他们跟着老人的脚步走进了富丽堂皇的宅邸内部,走廊两侧装饰着华美的绣帷。他停在一扇双开的大门前,推开了门。
“如果诸位不介意的话,麻烦见一下另一位绅士……”
他鞠了一躬,从刚进来的方向消失不见。
“另一位绅士,嘿?”警官回味着,“谁啊——不会吧,哈珀!”
他们的视线穿越了幽暗的房间,到达对面的角落,皮特·哈珀正把身子安安稳稳地埋在皮沙发中,对着他们露齿一笑。
“你,”老警官问道,“这是干什么?我以为你回报社去了。这是想抢在我们前面?”
“战争的谋略艺术,警官。”老记者开心地挥了挥手,“本来我想直接见见这位叫亨德里克的花花公子的,但是见不到——所以我就等你们来啰。坐下吧,伙计们。”
埃勒里思虑重重地走来走去,检查着这间图书馆。从地板到老式穹顶之间的墙壁上塞满了书——满满当当,至少有上千本。他的视线虔诚地在书名中游弋。但当他从书架上拿起一本书时,尊敬的眼神一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嘴边挂着的怪异微笑。这是一本厚厚的烫金精装书。他试着翻了一下,发现书页紧密地连接在一起,还没有被裁开。
“啊哈,”他漠然评论道,“看来我们又发现了这位百万富翁的另一重秘密罪行。这些可爱的书本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你这话什么意思?”桑普森好奇地询问。
“这是伏尔泰极少见的一种译著版本,特别的设计,特别的印刷,特别的装订——以及特别的,没有被人阅读过!可怜的伏尔泰!书页甚至都还没裁开。我敢打赌,这儿百分之九十八的书自从买来之后就没人碰过了。”
老警官陷在一把莫里斯安乐椅中,叹息道:“我希望那个肥胖的蠢货……”
正说着,那个“肥胖的蠢货”突然推开门走了进来。他满身肥肉,满面堆着的笑容让整个脸上多出了许多褶子。
“欢迎啊!”他尖叫道,“见到你们真开心,先生们。请坐,请坐!”
他向前躬身,活像一只海豹。
区检察官慢慢地颔首,一脸厌恶地打量着阿比盖尔·道恩的弟弟。埃勒里压根儿都没转过脸来。他继续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浏览着那些藏书。
亨德里克·道恩瘫坐在一张宽阔的沙发椅上,黏糊糊的胖手交叠在肚皮上。当他注意到房间对面哈珀的身影时,脸上的笑容一刹那全部消失。
“你就是那个记者吗?”他尖叫道,“我从来不在记者面前说话,警官。让那个记者滚蛋吧!”
“你才滚蛋!”哈珀反击了一句,但随即又息事宁人地抚慰他,“道恩先生,别激动,我不是以新闻记者的立场来这里的——是不是,桑普森先生?区检察官会告诉你具体原因的,道恩先生。我只是来协助调查这起案件的,以朋友的身份。”
“哈珀说得没错,道恩先生。”区检察官解释道,“你在他面前可以像在我们面前一样自由地谈话。”[1]
“好吧……”道恩斜眼瞥了一下记者,“他不会把不该登的内容登到报纸上去吧?”
“谁——我吗?”哈珀一脸反感地问,“听着,道恩先生,你这是在侮辱我。我的嘴巴比蚌还要紧。”
“在医院的时候,你跟我们说过一件事,”警官插了一句,“你暗示这件事比你的生命还要重要。到底是什么事呢,先生?”
道恩在吱吱嘎嘎的长沙发上痛苦地扭动着身体,终于坐正了。他没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说:“不过,你们首先得向我保证。”他压低了声音,“要绝对保密!”他迅速地挨个儿打量了在座人士一眼,像是要在共谋大事之前仔细观察一下同谋。
奎因警官闭上了双眼,把手指伸进了褐色的老旧鼻烟壶里,这鼻烟壶跟着他可有些年头了。看起来他的火爆脾气暂时隐藏了起来。“你这是在跟我们讲条件吗?”他咕哝道,“跟警察局讲条件,哈?好吧,道恩先生,”他睁开眼睛,突然坐直,“你必须告诉我们事情的来龙去脉,不得跟我们谈任何条件。”
道恩狡猾地摇着他的秃头。“啊,不,那可不行,”他用尖细的假嗓音喊道,“你可吓不倒我,尊贵的警官大人。你承诺,我就说。否则打死我也不说。”
“照你之前的话说,”警官突然说道,“很明显,你是担心自己的小秘密会威胁到你的人身安全,道恩先生。假如你真的需要确保人身安全,警方会提供相应的保护。我们可以提供这一点。”
“你会给我派警察吗?”道恩热切地询问道。
“如果你的人身安全确实需要的话,没有问题。”
“非常好,”道恩倾身向前,迅速小声说道,“我欠了……欠了一个吸血鬼一大笔债。我已经向他借了好几年的钱了,数目很大!”
“等下,等一下!”奎因警官插嘴道,“你需要简单解释一下。据我收集到的信息来判断,你的收入并不低啊。”
这个胖子挥了挥笨重的双手,忽略了这种说法。“小钱。小钱。我得打牌,赌马。我是那种——你们称作——热爱运动的人。我的运气不大好——非常不好。所以——那个人——他借给我不少钱。然后他说:‘我要收回我的钱。’于是我就还不起债了。我跟他商量了,他又借了我更多钱。我给他打了欠条。总共是多少钱来着——哦,想起来了,十一万美元,先生们!”
桑普森吹了声口哨。哈珀两眼放射出光芒来。老警官的表情越发严肃。“你拿什么做抵押的?”他问道,“道恩先生,不管怎么说,你都没有独立的资产,这个是全世界都知道的。”
道恩的双眼眯成一条缝。“抵押?那可是世界上最棒的资产!”他脸上堆满了傻笑,“我姐姐的财产!”
“你的意思是,”桑普森问道,“道恩夫人在你的欠条上签名并同意你借款了?”
“哦,不,当然没有!”他叹了口气,“但是身为阿比盖尔·道恩的弟弟,我自然是她遗产的主要继承人之一。我姐姐对于这些欠债的事情并不知晓。”
“这真是太有意思了,”老警官自言自语道,“放高利贷的人借钱给你,因为他知道当艾比·道恩死的时候,你会得到她一大笔遗产。这真是巧妙的安排啊,道恩先生!”
道恩的嘴角耷拉了下来,他的眼神变得惊恐无比。
“好了,好了!”老警官吼道,“你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说重点!”
“重点就是……”道恩软塌塌的身体倾向了他们,“随着时间的流逝,阿比盖尔并没有去世,因此我也还不起那些债务——债主说,她必须死!”
他戏剧性地停了下来。老警官和桑普森面面相觑。埃勒里正在翻着一本书,翻着翻着也停下来,盯着道恩。
“这就是整个故事,对吧?”奎因警官咕哝着,“借钱的那个家伙是谁?银行家?股票经纪人?”
道恩满脸苍白,他用猪猡一般的眼睛不安地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很明显,此时他全身的颤抖是真实无误的。他张口时,那颤抖声传递了过来。
“迈克尔·卡德西……”
“大麦克!”警官和桑普森同时惊叫了起来。老人甚至直接跳了起来,在厚厚的地毯上走来走去,“大麦克!这也太凑巧了,他刚好也在医院……”
“卡德西先生,”埃勒里冷静的嗓音响起,“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老爸。当阿比盖尔·道恩的喉咙被勒住的瞬间,他还在一名医生和两位护士的面前昏睡着。”他转身走回了书架。
“没错,他是有不在场证明,”哈珀突然笑了起来,“但是这家伙可是条鳗鱼,全身滑滑的,抓不住啊!”
“嗯,不可能是卡德西。”老警官嘀咕着。
“但有可能是他的那三个手下干的。”区检察官插了句话进来。
警官什么也没说。他看起来很不满意。“我看不像,”他喃喃而语,“这起犯罪简直是太完美、太周密了。不像是小威利、恶狗或者壁虎乔能做得出来的。”
“没错,但是如果有了卡德西的脑袋指挥的话……”桑普森反驳道。
“好了,好了,”埃勒里从房间一角发出声音,“别急着下结论,各位先生。古代智者普布里乌斯·西鲁斯[2]说过:‘人需三思而后行。’你可不能犯了先行而后思的错误啊,老爸。”
胖子对于自己创造出来的乱局扬扬得意。他的眼睛尽量谨慎小心地眨巴着,挤出了一堆堆小皱纹,但他确实是在发自内心地开心傻笑。“一开始,卡德西说应该由我来动手,可是,”他做出一副道德感强烈的模样,“这真是个卑鄙无耻的建议。我威胁他要去报警。这算什么?我说。她可是我血浓于水的亲人啊……他大笑着说,那你不做我就亲自动手。我说:‘你不是认真的吧,麦克?’他说:‘这是我的私事。你只要记得把嘴巴闭紧点儿就行了,明白吗?’那我该怎么办?我要是不照做,他——他会杀了我的……”
“他这些话是什么时候跟你说的?”警官问道。
“去年九月。”
“从这之后,卡德西跟你讨论过这件事没有?”
“没有。”
“你上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三星期之前……差不多这个时间。”道恩一脸不舒服,满头大汗,小眼睛在屋中每个人的脸上移来移去,“今天早上我得知姐姐的死讯,而且还是被谋杀的——那个时候,除了卡德西,我还能想到谁……你明白吗?而我现在不得不——我的意思是,我很快可以还清欠他的钱了。这就是他想要的。”
桑普森满面愁容地摇着头。“卡德西的律师会把你的故事驳成一摊烂泥,道恩先生。他威胁你的时候,有任何人可以作证吗?我想肯定没有吧。很遗憾,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能够把大麦克抓起来。当然,我们可以打打他那三个笨蛋手下的主意,但是除非我们能找到确切的证据,否则不会有什么用的。”
“他们会想办法当天就把那三个家伙保释出去,”警官冷冷地说道,“但是那些家伙都会在我们的眼皮底下的,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亨利……只是这整件事想起来都不怎么站得住脚。恶狗是他们当中唯一个子小到可以冒充杰尼医生的家伙,但还是……”
“我给你讲了这个故事,”道恩一脸义正词严地尖叫道,“是为了我的姐姐。”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我要复仇!凶手必须血债血偿!”他坐得挺直,活像一只好斗的肥公鸡。
哈珀并拢了他被烟熏得发黄的手指,鼓起了无声的空气掌来。埃勒里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会心一笑。
桑普森说:“我倒是觉得,道恩先生,你压根儿没必要害怕卡德西或者他的手下。”
“你是这么认为的?”
“没错。对于卡德西来说,你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如果你遭遇了什么不测,他就没有机会向你要债了。他才不会对你做什么呢!不仅如此啊,先生!他的如意算盘应该是让你好好搞定财产的事情,然后再慢慢跟他清算欠下的债。”
“我猜,”警官讽刺地质问道,“你还的利息不会是按正常的利率来算的吧?”
道恩呻吟了一声。“百分之十五的利息……”他抹了一把脸上留下的汗水。现场冷寂了。“你们不会把这事儿说出去吧?”他的下巴滑稽地颤抖着。
“通常来说……”警官思考了一下,回答他,“我们会把你的事情列为机密,道恩先生。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一点。而且,你可以得到相应的人身安全保护。”
“谢谢你,谢谢你!”
“那现在,麻烦你告诉我们,你今天早上都干了些什么?”老警官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我都干了什么?”道恩瞪圆了双眼,“你该不会是……啊哈!原来如此。这是例行公事,是不是?我从电话里听说了姐姐摔倒的消息。医院打给我的,那个时候我还在床上。赫尔达和萨拉先走。我大概十点到的医院。我四处找杰尼医生,但是没找到。大概离手术还有五分钟时,我到了休息室,在那儿遇到了赫尔达和小莫豪斯,那个律师。”
“你只是四处闲逛了一番,是吗?”老警官的目光变得阴沉。他咬了咬自己的胡须。埃勒里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微笑地看着亨德里克·道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