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索太太在床上瘫软下来,大大的双眼中流露出恐惧的神色。她呆呆地望着奎因,但在他的脸上没有找到任何宽慰的神色,于是她大哭一声,然后趴在起皱的枕头上哽咽起来。奎因退了一步,小声地对刚刚进入房间的皮戈特说了几句。拉索太太的哽咽声突然平息下来。她坐起身,用手帕轻轻擦拭脸上的泪水,双眼异常明亮。
“我现在明白你的意思了,”她轻声地说道,“昨晚九点四十五分,我就在这儿,就在这所公寓里。”
“你能够证明这一点吗,拉索太太?”奎因一边摸向鼻烟盒,一边问道。
“我不能证明什么,也没有必要去证明什么。”她无精打采地回答,“但是,如果你要找我不在场的证据,楼下的看门人肯定看到我在九点半的时候来到了这里。”
“这一点,我们很容易就可以核实。”奎因承认,“跟我说说——你昨晚究竟为什么到这里来?”
“我和蒙特约好了,”她毫无生气地解释道,“他昨天下午给我打电话,说晚上要和我见面。他说他要出去一下,是生意上的事情,要到十点左右才回来,还让我在这儿等他。我就来了——”她停了一下,又厚着脸皮说道,“我经常像这样来他这儿。通常我们会‘开心’一下,共度良宵。我们已经订婚了——你知道的。”
“嗯嗯,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奎因警官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喉咙,“那么,他为什么没有按时回来呢?”
“我原想他可能是被耽搁久了,超过了他预计的时间。所以,我——嗯,我感到累了,就先睡了一会儿。”
“很好,”奎因迅速地说道,“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去哪里了,或者跟你说过是什么性质的生意?”
“没有。”
“如果你能告诉我蒙特对于去剧院看戏的态度,我将非常感谢你,拉索太太。”奎因警官小心翼翼地说道。
这个女人一脸好奇地看着奎因。她似乎恢复了精神。“他并不经常去,”她突然说道,“怎么了?”
奎因笑了笑。“哦,就是这个问题,不是吗?”他问道,对哈格斯托姆做了个手势,后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
“你能给我一份菲尔德先生私人朋友的名单吗?”奎因继续问道。“还有任何你知道的生意上的熟人。”
拉索太太卖弄风情地将双手放在头后。“说实话,”她甜甜地说道,“我一个都不认识。我和菲尔德是六个月前在格林尼治村的一个化装舞会上认识的。我们订婚这件事没让什么人知道,明白吗?事实上,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他的朋友……我认为,”她说出了实情,“我认为蒙特没有多少朋友。当然,我也不认识他的生意伙伴。”
“那么,菲尔德先生的经济状况怎样,拉索太太?”
“女人最清楚这种事了!”她回答道,完全恢复了轻浮的态度,“蒙特很会花钱,好像从来都不会缺少现金。有很多次,他一晚上就在我身上花五百美元。这就是蒙特——非常讨人喜欢的人。他真是太倒霉了!可怜的宝贝。”她拭去眼中的泪水,急促地抽噎着。
“但是——他的银行账户呢?”奎因追问道。
拉索太太笑了。她的情绪似乎千变万化,无穷无尽。“我从不多管闲事,”她说道,“只要蒙特对我好,我才懒得理这些事情呢。至少,”她补充道,“他不会告诉我。我操那么多心干吗?”
“昨晚九点半之前你在哪里,”埃勒里冷漠的声音突然传来,“拉索太太?”
她惊讶地转身去寻找发出声音的人。他们仔细地彼此打量,一股暖意潜入她的双眼。“我不知道你是谁,先生,如果你想知道我在哪里的话,可以去问问中央公园里的情侣们。我当时在那里散步——就我一个人——从七点半左右一直溜达到我来这里。”
“真是太幸运了!”埃勒里咕哝道。奎因警官匆忙地走到门口,冲另外三个人钩了钩手指。“我们先出去,你把衣服穿好,拉索太太。我们暂时先问到这里。”她狐疑地看着他们陆续走出卧室。奎因最后一个离开,在关门前,他像父亲一样看了一眼她的脸庞。
起居室内,四个男人开始进行搜索,虽然仓促,但很彻底。奎因警官命令皮戈特和哈格斯托姆搜查位于房间一角的雕花书桌的抽屉,埃勒里则饶有兴致地快速翻阅《如何从笔迹判断性格》这本书。奎因焦躁不安地四处走动,然后将头伸进一个衣柜里。衣柜就在房间里面,和门厅相隔。衣柜很大——存放着衣服,架子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大衣、披风。奎因警官迅速地翻着衣服的口袋,找到一些五花八门的东西——手帕、钥匙、旧的私人信件和钱包。他把这些放在一边。在高处的架子上还有几顶帽子。
“埃勒里——帽子。”他咕哝道。
埃勒里将正在阅读的那本书塞进口袋,快速地穿过房间。他的父亲意味深长地指了指那几顶帽子;他们一起把帽子拿下来仔细地研究。一共有四顶——一顶退色的巴拿马帽;两顶浅顶软呢帽,一顶是灰色的,另一顶是褐色的;还有一顶圆顶硬呢帽。四顶帽子都有布朗兄弟的标记。
二人把帽子拿在手上翻来覆去。他们立即发现,其中三顶帽子都没有内衬——就是那顶巴拿马帽和那两顶浅顶软呢帽。奎因认真地检查第四顶帽子,一顶很好的圆顶硬呢帽。他摸了摸内衬,拉下里面的皮革防汗带,然后摇了摇头。
“说实话,埃勒里,”他缓缓地说道,“我真不明白我为什么会想从这些帽子中找线索。我们知道,菲尔德昨晚戴着一顶帽子,很显然那顶帽子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因为根据我们所掌握的情况,当我们到剧院时,凶手还在那里。里特是在晚上十一点的时候来到公寓的。就此而言,即使凶手可以把帽子拿到这里,他做这件事又有什么意义?他肯定会意识到我们很快就会搜查菲尔德的公寓啊。不,我想我太有失水准了,埃勒里。从这些帽子里根本发现不了任何线索。”他气愤地把那顶圆顶硬呢帽扔回到架子上。
埃勒里若有所思地站在那儿,表情严肃。“你说得对,父亲,这些帽子没有任何意义。但是,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还有!”他站直身体,摘下眼镜,“你昨晚有没有想过,除了那顶帽子之外,菲尔德别的某样东西可能也不见了?”
“我真希望所有问题都像这个这么容易回答。”奎因严肃地说道,“当然——是手杖。但是我又能怎么做呢?我们假设,菲尔德确实带来了一根手杖——但是任何没有带手杖来到剧院的人,都可以带着菲尔德的离开,这太容易了。我们如何能阻止他?或者说我们如何辨认哪根是菲尔德的呢?所以我甚至都懒得去想这一点。而且,如果手杖还在罗马剧院的话,埃勒里,它会——不用担心。”
埃勒里轻声地笑了。“提到这一点,我想我可以引用诗人雪莱[2]或者华兹华斯[3]的诗句来称颂你的才能。但我能想到的最有诗意的一句就是‘你的才华超越了我’。因为,我刚刚才想到这一点。但是,还有一点:衣柜里没有任何款式的手杖。像菲尔德这样的男人,如果他有奢华的手杖来搭配晚礼服的话,他肯定还会有别的手杖来配其他的衣服。事实上,这说明我们应该能在卧室的衣柜里找到手杖——对此我深表怀疑——因为所有的大衣似乎都在这里了。这些事实排除了菲尔德昨晚携带手杖的可能性。所以,我们可以把这一点抛到脑后了。”
“很好,埃勒里,”警官漫不经心地回应道,“我都没有想到这一点。嗯——我们去看看那些小伙子有没有什么收获。”
他们穿过房间,来到正在搜查桌子的哈格斯托姆和皮戈特那里。桌面上堆着一摞文件和记录。
“有没有找到什么有意义的东西?”奎因问道。
“就目前来看,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警官,”皮戈特回答,“只是一些平常的东西——有几封信,基本上都是这个叫拉索的女人写的,内容很肉麻!——还有一些账单和收据之类的。我觉得在这里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奎因仔细地看了看那些文件。“对,没有什么有用的,”他承认,“嗯,我们继续。”他们把文件都放回了原位。哈格斯托姆和皮戈特快速地搜查整个房间。他们轻轻敲打家具,捅捅垫子,掀开小地毯——搜查得非常彻底、非常熟练。奎因和埃勒里静静地站在那儿看时,卧室门打开,拉索太太出现了。她穿着入时的褐色散步装,戴着一顶无边帽。她停在门口,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眼前的景象。两名探员头也不抬地继续他们的搜查。
“他们在做什么啊,警官?”她懒洋洋地问道,眼中露出很感兴趣的神色,“是在找些小东西吗?”
“对于一个女性来说,你梳妆打扮的速度还真不是一般的快啊,拉索太太。”警官赞赏地说,“准备回家?”
她飞快地瞥了奎因一眼。“当然了。”她回答道,眼睛看向一边。
“那么你住在——”
她留了一个格林尼治村麦克杜格尔大街的住址。
“谢谢。”奎因礼貌地说道,并记录下来。她开始穿过房间。“哦,拉索太太!”她转过身。“在你离开之前——或许你能告诉我们一些关于菲尔德宴饮方面的事情。你认为他是个酒量大的人吗?”
她开心地笑了起来。“就这些吗?既是也不是。我曾经见过菲尔德喝酒喝了半个晚上,还清醒得像——像个牧师。但有些时候他只喝几杯就烂醉如泥。这视情况而定——你不懂吗?”她又笑了起来。
“嗯,我们很多人确实都是这样。”警官小声地说,“我不想窥探你的秘密,拉索太太,但是,或许你知道他的酒是从哪里来的吧?”
她马上不笑了,脸上愤慨的神色表露无遗。“你以为我是谁?”她问道,“我不清楚。即使我知道,也不会告诉你。有很多勤劳的造私酒的人,他们比很多要抓他们的人高尚许多,相信我!”
“芸芸众生之中,难免会有这样的人,拉索太太。”奎因安慰道,“不管怎样,我亲爱的,”他温柔地继续说,“最后需要那个信息的时候,我确定你会告诉我的,对吧?”拉索太太没有回应。“我想,今天就到这儿吧,拉索太太。不要出城,好吗?我们可能很快就需要你的证词。”
“嗯——再见。”她说道,甩了下头,走出房间,走进门厅。
“拉索太太!”奎因突然尖声喊道。她戴着手套的手已经碰到了前门的把手了,还是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却消失了。“自从和菲尔德分道扬镳后,本杰明·摩根一直在做什么——你知道吗?”
犹豫了片刻后她才给出回复。“他是谁?”她问道,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奎因坚定地站在地毯上。他难过地说:“没关系。再见。”说完,他转过身,背对着她。门砰的一声关上了。过了一会儿,哈格斯托姆走了出去,皮戈特、埃勒里和奎因留在了公寓里。
三人好像都受到一个想法的启示,跑进了卧室。显然卧室和他们离开的时候一样。床上乱七八糟的,拉索太太的睡衣和便服都丢在地板上。奎因打开卧室衣柜的门。“哟!”埃勒里说,“这家伙不声不响,对衣服倒挺有品位,对吧?有点像桑树街的花花公子布鲁梅尔[4]。”他们搜查了整个衣柜,但没有任何发现。埃勒里伸长脖子看上面的架子。“没有帽子——也没有手杖,那问题就解决了。”他面有得色地低声说道。皮戈特跑进了小厨房,搬着一个半空的酒箱子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埃勒里和奎因都俯身在酒箱旁。警官小心翼翼地打开软木塞,闻了一下,然后把瓶子递给皮戈特。皮戈特也学着上司的样子,仔细地闻了闻。
“看起来没问题,闻起来也没什么异样。”皮戈特说道,“但是,经过昨晚的事情后,我不想尝这个东西。”
“你的小心谨慎是非常有道理的,”埃勒里笑道,“但是,如果你改变主意,祈求酒神巴克斯的保佑,皮戈特,我建议你这样祈祷:啊,酒啊,如果你没有别的名字,就让我们称你为死亡吧。[5]”
“我要把这烈酒拿去分析,”奎因低声说道,“是苏格兰威士忌和黑麦威士忌的混合,标签看起来像真的。但是,也很难说……”埃勒里突然抓住父亲的胳膊,紧张地向前倾着身子。三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个勉强听得到的刮擦声从门厅传入他们的耳朵。
“听起来好像有人在用钥匙开门。”奎因低声说道,“快躲起来,皮戈特。不管是谁,一进来你就扑过去!”
皮戈特迅速地穿过起居室,躲到门厅里。奎因和埃勒里躲在卧室里,不让外面的人看到。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刮擦声从门外传来。新来的人使用钥匙的时候似乎遇到了困难。突然,锁孔里的制栓向后一弹,接着门就开了,然后立即又砰地关上。
接着就听见含混不清的喊声,嘶哑得像公牛一样的声音,还有皮戈特被掐住脖子发出的叫骂声和狂乱的脚步拖沓声——埃勒里和他的父亲也迅速穿过起居室,来到门厅。
皮戈特在一个身穿黑衣、孔武有力的男人的怀里挣扎着。地板上撂着一个手提箱,好像是他们在打斗的时候扔在那里的。就在埃勒里来到正在相互咒骂的两人身旁时,一份报纸从空中飘落到地上。
在三个人合力下,他们终于制服了来人。最后,那人气喘吁吁地躺在地板上,皮戈特的胳膊紧紧地压住他的胸口。
警官俯下身来,好奇地盯着那个男人涨得通红的脸,温和地问道:“你是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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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北欧和德国编史中,法国时期特指一七九四到一八一五年。在此期间,欧洲大部分地区(包括所有德语国家)直接或间接被法国统治,或处于法国的势力范围。
[2] 雪莱(Percy Bysshe Shelley,1792—1822),英国浪漫主义诗人。
[3] 华兹华斯(William Wordsworth,1770—1850),英国诗人。
[4] 布鲁梅尔(Brummell,1778—1840),英国一位著名的美男子,熟谙贵族的穿着规范,又能推陈出新,自成一派,俨然一时风尚之师。
[5] 埃勒里·奎因这里是在改述莎士比亚的一句引言:“啊,你那飘渺虚无的酒的精灵,如果你还没有名字,就让我们叫你魔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