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因父子的公寓位于西八十七大街。从壁炉上的烟斗架到墙上闪闪发光的军刀,不难看出,这是一个典型的男人居住的地方。房子是由褐色砖头砌成的,从维多利亚时代后期一直保留至今。里面一共住着三户人,奎因父子住在顶层。踏上铺着厚厚地毯的楼梯,穿过看似没有尽头的阴森森的长方形走廊,就在你觉得只有像木乃伊一样的人才会住在这么阴沉沉的地方时,你已来到一个巨大的橡木门前,门上写着“奎因”两个大字,字迹工整,还镶着边框。然后,朱纳从门缝后露出头来,冲你咧嘴一笑,你就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不止一个人从自己的安乐窝里出来,心甘情愿地爬上这些让人讨厌的楼梯,到这里寻求庇护。不止一张上面印有知名人物名字的名片被朱纳不以为意地从门厅拿到客厅。
事实上,前厅源于埃勒里的灵感。它很小,也很窄,因此周围的墙都显得很高,很不自然。其中一面墙被一幅壁毯完全遮盖住了,壁毯上画着狩猎时的场景——对于这个中世纪风格的房间来说,这幅壁毯于诙谐中透着庄重,是最合适的装饰了。奎因父子打心底讨厌这幅壁毯,却还保留着它,主要因为这是某个性格冲动的公爵送给他们的,传达了来自王室的感激之情,因为理查德·奎因曾帮助这位公爵的儿子免受丑闻的牵连,当然,具体细节从来没有公开过。壁毯下面是一张沉重的布道桌,上面放着一盏羊皮灯和一对青铜书立,夹着一套三卷本的《一千零一夜》。
此外,门厅里还有两张布道椅和一张小地毯。
这里总是暗淡无光,令人难以忍受。但是当你穿过这个让人压抑的地方,你就会看到一个让人愉悦的宽阔房间,这是你绝对意想不到的。这一强烈的对比也正是埃勒里的诙谐之处,要不是因为他,老人早就把前厅和里面的家具都扔到某个黑暗的角落去了。
客厅的三面墙边都竖立着书架,散发着皮革的味道,一层层地堆到天花板。在另一面墙上,有一个巨大的原始壁炉,一根坚硬的橡木制成壁炉架,一些发光的铁制品作为炉栅将壁炉分隔开来。在壁炉的上面,放着一把知名的十字军刀,这是纽伦堡老剑术教练送给理查德的礼物,因为年轻的理查德在德国学习时一直和他生活在一起。房间里灯火通明,照亮了整个杂乱无序的宽阔区域,安乐椅、扶手椅、低沙发、脚凳、色彩明亮的皮靠垫,到处都是。换句话说,对于两位品味奢侈的高智商男士来说,这是他们所能设计出的最舒适的房间了。不过,房间里东西多而且杂乱,一段时间之后,空气会变得污浊。忙忙碌碌的朱纳却可以阻止这种情况发生。他一人身兼数职,既是杂役工,又是家务总管,既是听差跑腿的,又是贴身男仆,还是家里的福星,有他在,整个房间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埃勒里在大学读书时,老奎因感到很孤独,朱纳就是在那段时间被奎因收养的。他是个快乐的年轻小伙子,十九岁,从记事时起就是个孤儿。他每天都欢天喜地的,从来也没有意识到自己需要一个姓。他身材瘦削,个子矮小,虽有些胆小,但很开心。有时他高兴得手舞足蹈,有些场合又会安静得像只小老鼠。这个朱纳将老奎因奉为神明,就像古代阿拉斯加人崇拜他们的图腾一样狂热。他和埃勒里之间关系非常亲密,虽然两人都不善言辞,但可以在男孩热情周到的服务中体现出来。朱纳住在奎因父子卧室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里,理查德曾乐呵呵地说过:“半夜里都能听到一只跳蚤对它的配偶唱歌的声音。”
蒙特·菲尔德被谋杀的多事之夜已过去。次日清晨,就在朱纳在铺桌布准备早餐时,电话响了。男孩早已习惯了这种情况,他拿起话筒。
“我是奎因警官的仆人朱纳。请问您是哪位?”
“哦,是你啊,”一个低沉的声音在电话里咆哮道,“你个小浑蛋,给我叫醒警官,快点!”
“除非朱纳知道是谁打电话来,先生,否则奎因警官不能被人打扰。”朱纳非常熟悉韦利的声音,他咧嘴笑着,吐了吐舌头。
一只瘦削的手紧紧抓住朱纳的脖子,把他推到了屋子中间。奎因警官已经穿戴整齐,由于刚刚吸过鼻烟,他一脸陶醉,鼻孔还在不断地颤动着。他对着话筒说:“别理朱纳,托马斯。怎么了?我是奎因。”
“哦,是你吗,警官?我本来不想这么早就给您打电话,但是里特刚刚从菲尔德的公寓打电话过来。他的报告很有意思。”韦利声音低沉地说道。
“好,好!”奎因笑道,“这么说,我们的朋友里特抓到谁了,是吧?托马斯,抓住的是谁?”
“你猜猜,警官。”话筒里传来韦利无动于衷的声音,“他说他抓到一位女士,当时情况尴尬,那位女士穿着随意。里特说如果再和她待久一点儿,他老婆就会和他离婚了。有什么命令要下达吗,警官?”
奎因开怀大笑。“当然,托马斯。马上派几个人过去陪他。我也马上就赶过去——也就是说,我把埃勒里从床上拉起来,就过去。”
他挂了电话,咧嘴笑了笑。“朱纳!”男孩听到喊声立即从门后的小厨房露出头来。“快点准备好鸡蛋和咖啡,小伙子!”说完,他转身朝卧室走去,发现埃勒里虽然没打领带,却正好在穿衣服,一脸沉思地面对着他。
“哈,你还真起床了?”奎因喃喃地说道,自己坐到一把扶手椅里,放松一下,“我还以为我不得不把你从床上拉起来呢,你这个懒鬼!”
“看来你休息得很舒服。”埃勒里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当然是起来了,也不想再睡了。只要朱纳准备好早餐,我填饱肚子就出去,也不妨碍你了。”他懒洋洋地走回卧室,一会儿又出来了,边走边收拾他的衣领和领带。
“嘿,你想去哪里,年轻人?”奎因吼道,突然站了起来。
“去书店啊,亲爱的警官,”埃勒里有理有据地说道,“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会这么放过福克纳那部小说的初版吧?真的——它现在可能还在那儿呢,你知道的。”
“又是福克纳那些无聊的东西,”奎因严肃地说道,“帮忙帮到底。嘿——朱纳——那小子这会儿在哪儿呢?”
朱纳轻快地走进房间,一手托着一个托盘,一手拿着一壶牛奶。眨眼间,他就铺好了桌子,上面放着热气腾腾的咖啡和烤黄的面包。父子二人匆忙吃着早餐,一句话都没有说。
“现在,”埃勒里放下手中的杯子,说道,“既然我已经吃完了这顿田园式的早餐,你可以告诉我哪里又着火了吧?”
“戴上帽子,穿好大衣,不要再问这些没有任何意义的问题,臭小子。”奎因吼道。不到三分钟,他们就出现在人行道上,挥手招呼出租车。
出租车在一栋巨大的公寓楼前停了下来。皮戈特探员嘴里叼根烟,正在人行道上闲逛。奎因冲他使了个眼色,快步走进大厅。他和埃勒里被匆忙带到四楼,守在那儿的哈格斯托姆探员和他们打了个招呼,指了指房号是4-D的那扇公寓门。埃勒里向前探身,看着门牌上的字,正想说句逗乐的话消遣一下他父亲,门却随着奎因急迫的门铃声打开了,里特涨红的方脸从门里探出来,看着他们。
“早上好,警官,”探员一边开门,一边咕哝道,“您终于到了,我太高兴了,长官。”
奎因和埃勒里大步走进房间。他们站在一个装饰奢华的门厅里。正对着他们的是一个客厅,旁边有一扇关着的门,从门缝中可以看到一只加了褶边的女式拖鞋和一个纤细的脚踝。
奎因警官向前走了几步,突然改变主意,迅速地打开厅门,朝正在外面闲逛的哈格斯托姆喊了一声。探员马上跑了过来。
“你进来,”奎因厉声说道,“给你件事做。”
奎因大步走进房间,身后紧跟着埃勒里和两名便衣警察。
坐在房间里的是位成熟漂亮的女士。她突然站了起来,紧张地把香烟用脚踩灭。她略显疲惫,脸上涂着厚厚的胭脂,但仍无法掩盖那苍白的肤色;她穿着一件飘逸的薄便服,头发蓬乱。
“你就是这儿的头头吗?”她冲着奎因愤怒地尖声喊道。奎因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一脸冷漠地看着她。“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派个警察过来,把我整晚都锁在房间里,啊?”
她跳上前来,就好像要与老奎因扭作一团似的。里特敏捷地上前几步,抓住她的胳膊。“嘿,你,”他吼道,“你给我闭嘴,问你你再讲话。”
她盯着里特,然后突然疯狂地扭了一下,挣脱他的手,坐在椅子上喘着气,对他们怒目而视。
奎因双手叉腰,站在那里上下打量着她,厌恶之情溢于言表。埃勒里飞快地看了这个女人一眼,然后开始在房间里转悠,凝视着墙上的饰物和一幅日本画,接着又从茶几上挑了一本书,躲到另一个黑暗的角落里。
奎因朝哈格斯托姆做了个手势,说道:“把这位女士带到旁边的房间里,在那儿陪她一会儿。”探员毫不客气地把那个女士推了起来。她挑衅地甩了甩头,大步走进旁边的房间,哈格斯托姆跟在她身后。
“现在,里特,我的小伙子,”老人叹了口气,坐在安乐椅上说道,“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
里特拘谨地回答老奎因的问题,眼睛因为疲惫而有些充血。“我完全按照您的命令做了。我是开警车来的。因为不清楚会不会有人在把风,于是我把车停在转角处,步行来到公寓门前。周围一片静寂,也没有任何灯光——我在进来之前先到院子里看过公寓后面的窗户。因此,我按了下门铃,等待回应。
“没人回应,”里特继续说道,绷紧了宽阔的下巴,“我又按了一次门铃——时间更长,声音也更大。这次有了反应。我听见里面的门闩嘎吱嘎吱的响声,接着一个女人嗲声嗲气地问:‘是你吗,亲爱的?你的钥匙呢?’哈——我想——原来是菲尔德的女朋友!所以我把脚跨到门里,在她还一头雾水的时候,一把抓住了她。啊,长官,我当时吃了一惊。虽然早就预料……”他羞怯地说道,“预料到她的穿着,但我抓住的是一件薄薄的丝质睡衣。我想我当时脸肯定红了……”
“哈!这可是我们这些维护法律的好警察们难得的机会哦!”埃勒里小声说道,低头看着一个涂漆小花瓶。
“不管怎样,”里特继续讲道,“我抓住她后,她就大叫起来——好大声。我把她推进起居室,她打开灯,我仔细打量她。她脸都吓青了,但是胆子还不小,因为她开始骂我,想知道我究竟是谁,我晚上到她的公寓要干什么,诸如此类的问题。我亮了下警徽。警官,那个强健的美女一看到我的警徽,马上就像牡蛎一样紧闭嘴巴,对我的问题一概不答。”
“为什么会这样呢?”老人的视线从地板移到天花板,查看房间里的摆设。
“很难说,警官。”里特说道,“最初她看起来很害怕,但是看到警徽后,她却来劲了。我在这儿待得越久,她就变得越肆无忌惮。”
“你没有告诉她菲尔德的事情吧?”奎因警官低沉而急促地问道。
里特不满地看了他的上级一眼。“我一个字都没说,长官,”他说道,“嗯,我发现我没有办法从她口中得到任何东西——她一直叫喊着:‘等蒙特回来,你这个家伙!’——我看了下卧室,里面没人,于是我把她推进卧室,开着灯,门也没有关,然后就在这儿待了一晚上。过了一会儿,她爬上床,我想她睡着了。今早七点左右,她突然跑出来,又冲着我大喊大叫,似乎以为菲尔德已经被总部逮捕了,坚持要一份报纸。我让她老实点,然后就给办公室打了电话。从那以后,就没发生什么别的事了。”
“我说,父亲!”埃勒里突然从房间的一个角落喊道,“你觉得我们的律师朋友读的会是什么书?你绝对猜不到,是《如何从笔迹判断性格》!”
奎因站起身来,咕哝道:“别没完没了地摆弄那些书了,过来。”
他打开卧室的门,那个女人正跷着腿坐在床上。床的质地较差,是法国时期[1]的款式,床的上方罩着一个厚厚的锦缎帷幕,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上。哈格斯托姆此时正两眼呆呆地靠在窗前。
奎因迅速地向周围看了一下。他转向里特,低声问道:“你昨晚进来的时候,床就那么乱吗?——当时看起来是不是像有人在上面睡过?”
里特点了点头。“好的,那么,里特,”奎因温和地说道,“你回去休息吧。你也该好好休息了。出去的时候让皮戈特进来。”探员抬了抬帽子,然后转身离开了。
奎因转向那个女人,朝床边走了过去,坐在她的旁边,看着她那半转过去的脸庞。她一脸不屑地点了根烟。
“我是奎因警官,亲爱的,”老人温和地说道,“我提醒你,如果你还是坚持一声不吭或者撒谎,你会遇到更多的麻烦。当然,我想你应该明白的。”
她猛地扭到一边。“在我知道你有什么权力问我之前,我不会回答你的任何问题,警官先生。我没有做过违法的事情,而且安分守己。你好好琢磨琢磨吧。”
奎因警官吸了一小撮鼻烟,就好像女人的话让他想起了自己最喜欢的东西。他声音悦耳地说:“这很公平,瞧你,孤身一人,大半夜里慌忙地从床上爬起来——你当时是在床上吧?”
“我当然在床上。”她立即说道,紧紧地咬着嘴唇。
“——面对一个警察……我想你没有感到害怕吧,我亲爱的。”
“没有!”她尖声道。
“好了,我们不争论这个问题,”老人亲切地说,“但是,你一定不反对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应该告诉你,不过,告诉你对我也没什么坏处。”女人反驳道,“我叫安吉拉·拉索——安吉拉·拉索太太——嗯,我已经和菲尔德订婚了。”
“我知道了,安吉拉·拉索太太,”奎因语气沉重地说道,“你和菲尔德订婚了。很好!昨晚你在房间里做什么,安吉拉·拉索太太?”
“与你无关!”她冷冷地说,“你现在最好放我走——我没有做过任何违法的事情。你没有权力问我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老家伙!”
埃勒里站在一个角落,正望向窗户外面,听到这儿,脸上露出了笑容。奎因警官俯身到那个女人旁,轻轻地握住她的手。
“我亲爱的拉索太太,”他说道,“相信我——我们这么迫切地想知道你昨晚在这里做什么,是绝对有理由的。现在,快告诉我吧。”
“在我知道你们如何对待菲尔德之前,我什么都不会说!”她喊着,甩掉奎因的手,“如果你们抓了他,为什么还要缠着我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菲尔德先生现在在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奎因站了起来,厉声说道,“我已经给了你很多提示了,你还不明白?夫人,蒙特·菲尔德已经死了。”
“蒙特——菲尔德——已经——”女人的嘴唇机械地动着。她跳了起来,双手紧紧地抓住她的便服,显露出丰满的身材。她盯着奎因无动于衷的面孔。
她突然短促地笑了笑,然后又坐回床上。“继续说呀——你在骗我。”她揶揄道。
“我不习惯拿死来说笑。”老人带着一丝微笑回复,“我确定地告诉你,你完全可以相信我的话——菲尔德真的死了。”她抬起头,盯着奎因,嘴唇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还有,拉索太太,他是被谋杀的。或许现在你能屈尊回答一下我的问题吧?昨晚九点四十五分,你在哪里?”他靠近拉索夫人的脸,在她耳边低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