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审问疑犯(2 / 2)

“我……我真的很抱歉,警官,”他一边咕哝,一边用手帕擦脸,“这真是……真是让人吃惊。”

“很显然,”奎因冷淡地说道,“即使你脚下的大地裂开,你也不会表现得更加惊讶了。现在,摩根,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摩根继续擦着脸上的汗水。他的双颊红红的,浑身还在发抖,犹豫不决地咬着嘴唇。

“好吧,长官,”他最终说道,“你想知道什么呢?”

“这就好了嘛。”奎因赞许地说,“那么,你就先告诉我,你最后一次见到蒙特·菲尔德是在什么时候?”

摩根不安地清了清嗓子。“哎——嗯,我已经好久没有见过他了。”他低声回答,“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们原来是搭档——在法律事务方面做得很成功。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我们就分道扬镳了。从那以后,我……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

“两年多一点吧。”

“很好。”奎因身子往前探了探,“我还很想知道,你们为什么散伙了呢?”

摩根低头看着地毯,手指拨弄着雪茄。“我——呃,我想,你和我一样,都了解菲尔德的为人。在伦理道德方面,我们之间存在分歧,发生了一次小争论后,决定一拍两散。”

“你们是和和气气地分开的吗?”

“嗯——在那种情况下,是的。”

奎因敲敲桌子。摩根很不自在地动了动。他显然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摆脱出来。

“你今晚几点到剧院的,摩根?”警官问道。

摩根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惊讶。“啊——八点十五分左右。”他答道。

“请让我看一下你的票根。”奎因说道。

摩根摸了几个口袋后才找到,然后递给了奎因。奎因接过票根,又掏出藏在口袋里的另外三张票根,将双手放在桌面下,仔细核对,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四张票根放回自己的口袋。

“这么说,你坐在中间M2号座位,对吧?位置不错,摩根。”他说道,“究竟是什么让你来观看《枪战》的呢?”

“啊,这是部标新立异的戏,不是吗,警官?”摩根显得有点难为情,“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会想来看戏——你看,我并不经常来剧院看戏——但罗马剧院的经理免费赠送了一张今晚的演出票,所以我就来了。”

“是这样吗?”奎因直截了当地问,“那他们真是太好了。你什么时候收到的票?”

“啊,我是在上周六早上收到信的,警官,寄到我的办公室。”

“哦,你还收到封信,啊?你不会碰巧把它带在身上吧?”

“我——非常——确定——我带了,”他咕哝着,开始翻口袋,“带来了!给你。”

他递给警官一张小小的长方形毛边白纸,是那种皱纹证券印刷纸。奎因警官小心翼翼地把它拿到灯光下。透过上面打印的几行字,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个水印图案。他抿着嘴,把这张纸小心地放在桌面的记事簿上。在摩根的注视下,他打开潘泽尔的桌子上面的抽屉,在里面翻找,直到找到一张信纸。信纸很大,是正方形的,上面印有一个华丽的剧院图章。奎因把这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拿起摩根递给他的那张,慢慢地读了一遍。

罗马剧院经理部诚邀本杰明·摩根先生光临九月二十四号(星期一)晚上的《枪战》演出。我们竭诚期盼作为纽约律师界的领军人物的摩根先生能就这部剧的社会和法律方面提出宝贵意见。当然,我们也并不勉强。剧院经理部愿进一步保证,摩根先生可接受本次邀请,而无须尽任何义务。

(签名)罗马剧院 邀请人:S.

用墨水写的“S”字迹潦草,几乎无法识别。

奎因抬起头来,笑了笑。“罗马剧院还真是不错啊,摩根先生。我正纳闷——”他依然微笑着,朝一直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响地听着他们对话的约翰逊做了个手势。

“去把潘泽尔经理叫来,约翰逊,”奎因说道,“如果那个宣传员——那个叫贝尔森,或者皮尔森,或者其他什么的小伙子——在的话,也让他来。”

约翰逊离开后,奎因又转向摩根。

“麻烦你把你的手套给我看一下,摩根先生。”他轻声说道。

摩根困惑不解地盯着他,然后把手套扔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奎因一脸好奇地捡了起来。这是一副白色丝质手套——通常用来搭配晚礼服。奎因假装忙着检查手套。他把手套翻了过来,细查一个指尖处的污点,他甚至还试着把手套戴在自己的手上,并和摩根开着玩笑。检查完毕后,他一脸严肃地把手套还给了摩根。

“嗯——哦,对了,摩根先生——你的礼帽真是漂亮,我可以看看吗?”

摩根把帽子放在桌子上,仍然一声不吭。奎因满不在乎地拿了起来,还吹着口哨,曲名是《纽约人行道》,调子比标准音低些。他把帽子在手上翻来翻去。这是顶质量上乘的帽子,内衬的丝绸闪着光泽,盖有生产商“詹姆斯·昌西公司”的金色印章。摩根的姓名的首字母“B.M.”嵌在带子上。

奎因咧嘴笑着把帽子戴在自己的头上。大小正合适。但他马上就摘了下来,递给了摩根。

“非常感谢你能允许我查看你的手套和帽子,摩根先生。”他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便签簿,草草地做了个笔记。

门开了,约翰逊、潘泽尔和哈里·尼尔森三人走了进来。潘泽尔踌躇地走上前,而尼尔森则坐在一把扶手椅上。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呢,警官?”潘泽尔颤声问道,鼓起勇气,试着无视坐在椅子上的委靡不振、头发斑白的大人物。

“潘泽尔先生,”奎因慢条斯理地说道,“在你们罗马剧院,一共有多少种信纸?”

经理睁大眼睛。“就一种,警官。在你面前的桌子上就有一张。”

“嗯——”奎因把他从摩根那儿拿到的那张纸递给了潘泽尔,“我想要你仔细地看看这张纸,潘泽尔先生。据你所知,罗马剧院有这样的纸张吗?”

经理以一种陌生的眼光审视那张纸。“没有,我认为我们没有这样的纸,事实上,我非常确定。上面写的什么?”看到上面的几行打印字体,他不禁突然转过身喊道,“尼尔森!这是什么?——是你最新的宣传噱头吗?”他将那张纸在尼尔森的眼前晃了晃。

尼尔森从经理的手中抓过那张纸,迅速地读了一遍。“啊,看来我要转行了。”他轻声说道,“这肯定能打破一直保持的广告宣传记录。”他又读了一遍,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然后,在四双带着责备神色的眼睛的注视下,他把纸还给了潘泽尔。“对不起,这么绝妙的主意,根本就没我的份儿。”他慢吞吞地说道,“我怎么就没想出来呢?”说着,他退回角落里,双手抱在胸前。

经理一脸困惑地转向奎因警官。“这真是奇怪,警官。就我所知,罗马剧院从来不使用这种信纸,而且我非常确定,我从来没有授权任何人进行这样的宣传。如果尼尔森说他没有做,那——”潘泽尔耸了耸肩。

奎因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放进口袋。“就这样吧,谢谢你们,各位先生。”他点点头,让潘泽尔和尼尔森离开了。

他打量着摩根,摩根满面怒容,脸红到了脖子根。奎因抬起手,又轻轻地砰的一声砸在桌子上。

“你怎么看这件事,摩根先生?”他直率地问道。

摩根跳了起来。“该死的,这绝对是陷害!”他喊,在奎因的面前挥舞着拳头,“请恕我无礼,我对此事了解得也不比……不比你多。还有,你不要以为,通过搜查我的帽子和手套这个把戏就能吓到我——天哪,你还没有搜查我的内衣呢,警官!”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激动得脸色发紫。

“但是,我亲爱的摩根,”奎因警官温和地说,“你何必搞得自己这么紧张不安呢?别人还以为我冤枉你谋杀了蒙特·菲尔德呢。坐下,冷静冷静,老兄。我问你一个简单的问题。”

摩根瘫在椅子上,用一只颤抖的手抹了抹额头,低声说道:“对不起,警官,我没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可是,这些倒霉的事情——”他平静下来,喃喃自语。

奎因警官坐着,一脸疑惑地盯着他。摩根正用手帕忙着擦汗,大口地吸着雪茄。约翰逊不以为然地咳嗽了一声,抬头望着天花板。突然,又有一阵嘈杂声传到房间里,不过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奎因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就这样吧,摩根先生,你可以先走了。”

摩根缓缓地站起来,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又闭紧双唇,戴上帽子,走出了房间。约翰逊看到警官的手势,懒洋洋地站起身,若无其事地帮他打开门。两个人都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奎因一个人,他马上忙了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四张票根、摩根给他的那封信,还有从死者口袋里找到的那个女士莱茵石手包。他再次打开那个莱茵石手包,把里面的东西都掏了出来,铺在身前的桌子上。有几张名片,上面精美地印着“弗朗西斯·艾夫斯-波普”;两条花边精致的手帕;一个小化妆箱,里面放着粉底、胭脂和口红;一个小钱袋,装着二十美元纸币和一些硬币;还有一把房门钥匙。奎因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拨弄了一会儿这些东西,又装回手包里,然后把手包、票根和信都放回自己的口袋。他站了起来,缓缓扫视四周,然后穿过房间,来到衣帽架前,拿起挂在上面的一顶圆顶礼帽,检查它的内层。里面印有姓名的首字母“L.P.”,帽子的尺寸是六又四分之三码,这引起了他的兴趣。

他把帽子放回原处,打开房门。

坐在接待室里的四个人马上都站了起来,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奎因笑着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终于轮到你们了。”他说道,“来,请都到办公室里来吧。”

他礼貌地站到一旁,让他们先进去——三位女士和一个年轻小伙子。他们都有些激动地走进办公室,那个小伙子忙着给女士们拉椅子,让她们都坐下来。四双眼睛热切地盯着站在门口的老人。奎因警官笑了笑,宛若一位慈父。他快速瞥了一眼接待室,然后关上门,威严地走到桌子前坐下,伸手去摸他的鼻烟盒。

“好了!”他温和地说道,“我感到非常抱歉,让你们等了这么久——公事公办,你们也知道。现在,我们来看看。嗯,对了……对了,对了,我必须——好吧!现在,首先,女士们和这位先生,我们如何开始呢?”他和善地看了一眼三位女士中最漂亮的那个女孩,说道,“我相信,这位女士,虽然我未能有幸听到你自我介绍,但你的名字应该叫弗朗西斯·艾夫斯-波普,对吧?”

女孩眉毛向上扬了扬。“没错,长官,”她的声音充满活力,悦耳动听,“尽管我不是很明白,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她笑了笑。她的笑容非常有吸引力,又极具女人味,让人陶醉得无法转移自己的视线。她风华正茂,婀娜多姿,一双棕色的大眼睛,而且肤如凝脂。她浑身散发出一种朝气,让奎因警官精神为之一振。

他冲她笑了笑。“嗯,艾夫斯-波普小姐,”奎因说道,“我想,对于一般人来说,你的身份可能是个谜。不过,我是个警察,要比一般人强很多,所以想知道你的名字也并不难。而且,你绝对不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女孩,事实上,我今天还在报纸的社会版上见过你的照片。”

女孩笑了,流露出一丝紧张。“哦,原来是这样啊!”她说道,“我开始感到害怕了。长官,你到底找我有什么事情啊?”

“公事——总是公事,”奎因可怜兮兮地说道,“我对任何人感兴趣的时候,都会与我的职业相关……在问你问题之前,我想先问问,你的朋友都是谁?”

看到奎因警官望向自己,三个人都尴尬地咳嗽了一下。弗朗西斯迷人地一笑。“很抱歉,长官,请允许我介绍我的朋友。这两位女士分别是希尔达·奥兰奇和伊芙·埃利斯,她们是我的好朋友;这位是斯蒂芬·巴里先生,我的未婚夫。”

奎因略为惊讶地看了他们一眼。“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不都是《枪战》的剧组成员吗?”

三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奎因转向弗朗西斯。“我并不想管闲事,艾夫斯-波普小姐,但是,我想让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朋友和你一起来了呢?”为了消除疑惑,他笑着问道,“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失礼,但我很清楚地记得,我命令我的人带你来见我——你一个人……”

三名演员都很不自然地站了起来。弗朗西斯的目光从她的伙伴身上转向奎因警官,一脸恳求的神色。

“我——请您原谅,长官,”她迅速地讲道,“我……我以前从来没有被警察问过话。我很紧张,当你问我问题时,我希望未婚夫和这两位女士——我最亲密的朋友——能够在场。我没意识到这违背了您的意愿……”

“我理解,”奎因笑着说道,“我完全理解。但是,你看——”他做了个手势,让他们先出去。

斯蒂芬·巴里俯身在女孩的椅子旁,一脸挑衅地盯着奎因说道:“亲爱的,如果你需要,我是不会离开的。”

“但是,斯蒂芬,亲爱的——”弗朗西斯无助地哭泣起来。奎因神色坚定,没有让步的意思。“你……你还是先出去吧。但请在外面等我。这不会很久的,对吧,长官?”她问道,眼中流露出不悦的神色。

奎因摇了摇头。“不会太久的。”他的态度完全改变了,似乎变得有些暴躁。其他三个人似乎也意识到了他的变化,无形中和他对立起来。

希尔达·奥兰奇是位高大丰满的女士,虽已年过四十,但风韵犹存,脸上还留有年轻时美貌的痕迹。此时,在房间内冷冷的灯光下,她花容尽失。她俯在弗朗西斯身旁,盯着奎因警官,语气坚决地说道:“我们会在门外等着你,亲爱的,如果你感到不适或什么的,就喊一声,我们会马上进来帮你的。”说完,她愤愤地走出房间。伊芙·埃利斯拍了拍弗朗西斯的手,温柔而语调清晰地安慰道:“别担心,弗朗西斯,我们都支持你。”说完,她拉着巴里的胳膊,跟在希尔达·奥兰奇的后面。巴里回头望了一眼,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愤怒,还有一丝担心。他又恶狠狠地瞥了奎因一眼,然后才砰地关上门。

奎因立即站起身来,动作干净利落,态度也很冷漠。他盯着弗朗西斯的双眼,手掌按着桌子的表面。“现在,弗朗西斯·艾夫斯-波普小姐,”他简洁地讲道,“我想和你谈的,就是这件事……”他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就像舞台上的魔术师一样,迅速地掏出一个莱茵石手包,“我想把你的手包还给你。”

弗朗西斯半抬起身子,目光从奎因警官身上转向那个闪闪发光的手包,脸色煞白。“哎呀,那是……那是我晚宴用的包!”她结结巴巴地说道。

“正是,艾夫斯-波普小姐,”奎因说道,“是在剧院发现的——今晚。”

“当然了!”她略带紧张地笑了笑,坐回椅子上,“我真是太傻了!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我的包丢了……”

“但是,艾夫斯-波普小姐,”奎因警官慎重地继续讲道,“找到你包的地方远远比找到你的包本身更重要。”他顿了顿,“你知道今晚这里有人被杀了吧?”

弗朗西斯张大嘴巴,盯着他,眼中流露出恐惧的神色。“是的,我听说了。”她低声说道。

“嗯,你的包,艾夫斯-波普小姐,”奎因冷冷地继续讲道,“是在死者的口袋里被发现的!”

女孩的眼中充满了恐惧。然后,她哽咽着叫了一声,在椅子上摇摇欲坠,脸色苍白,神情紧张。

奎因纵身向前一跃,脸上顿时流露怜悯和担心的神色。他刚刚碰到弗朗西斯那软弱的身体,门猛然被推开了,斯蒂芬·巴里飞快地冲进房间,大衣的下摆随风晃动。希尔达·奥兰奇、伊芙·埃利斯和约翰逊探员紧随其后。

“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你这个该死的探子!”巴里喊道,用肩膀将奎因撞到一边。他温柔地把弗朗西斯抱在怀里,拨开挡在她眼前的那缕黑发,在她耳边拼命地安慰着。弗朗西斯叹了口气,看到旁边那张激动的脸庞,一脸迷茫地抬起头。“斯蒂芬,我——头晕。”她低声道,说完又躺进斯蒂芬的怀里。

“谁拿些水来!”年轻男子摸着她的手吼道。约翰逊马上递过一只平底玻璃杯。巴里硬往她的喉咙里灌了几口,弗朗西斯呛了一下,恢复了知觉。那两个女演员把巴里推到一旁,态度生硬地把男士都赶了出去。奎因警官也一脸温顺地跟着不断抗议的年轻人和探员走了出去。

“你真是个好警察,真是啊!”巴里尖酸刻薄地对奎因说道,“你对她做了什么——用你们警察惯用的伎俩,打她的头吗?”

“哦,哦,年轻人,”奎因温和地说道,“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她只是受到了惊吓。”

他们都一声不吭地站在那儿,气氛很紧张。这时,门开了,两个女演员搀扶着弗朗西斯走了出来。巴里飞快地跑到她身边,摸着她的手,小声问道:“你现在感觉好点没有,亲爱的?”

“斯蒂芬——请——带我——回家,”她靠在巴里身上,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道。

奎因警官站到一边,让他们过去。他脸上流露出悲伤的神色,看着他们慢慢地走到正门,与一小群观众一起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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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俚语中指戏院的资助者、 后台老板。

[2] 约翰·康斯特勃(John Constable,1776—1837),英国画家,以风景画著称。

[3] 锡西(Circe),又译赛丝,喀尔刻等等,荷马史诗《奥德赛》中把人变成猪的妖妇,喻妖媚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