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骗子被骗(2 / 2)

四个男人——史密斯呆呆地站在角落里——抬起那个软沓沓的身体上楼,送到最西头那间能看到车道的卧室。

其他人都挤作一团跟在后面,好像这样才安全,谁也不想单独待着。泽维尔夫人神情恍惚,但目光中一直有惊恐的成分。

男人们把他的衣服脱下来,轻手轻脚地把他安顿在床上。泽维尔的呼吸声沉重起来,但身体仍然一动也不动,眼睛紧闭。

警官打开门。“都进来,别出声。我有话要说,我想让你们大家都听到。”

大家机械地照做,每个人的目光都被床上的那个静物所吸引。床头柜上开着一盏台灯,照亮了泽维尔的左颊和左半边的轮廓。

“我们似乎又一次失误了,”警官平心静气地说,“现在我还不敢肯定,眼下还无法把思路理清,判定马克·泽维尔是不是在撒谎。我也见过有人在死前三秒钟仍在撒谎。现在还无法肯定一个人在知道自己要死时就一定会说真话。同时,他说的话中也有值得注意的地方。如果他只是陷害泽维尔夫人,而并没有杀泽维尔医生,那么在这所房子里仍然有一个凶手正逍遥法外。而我要告诉你们,”他的眼睛闪闪发亮,“下次可不会再出错了!”

他们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埃勒里急切地问:“你认为他还能恢复知觉吗,医生?”

“有可能,”福尔摩斯医生小声说,“等到镇静剂的药效一过,他可能突然醒过来。”他耸耸肩,“也可能醒不了。有多种情况,包括死亡。几小时后也有可能大出血,也有可能不死不活地拖着,伤口感染——尽管我已经对伤口进行了消毒和抗感染处理——或死于并发症。”

“真是好消息,”埃勒里语含讥讽,“也就是说,他还有希望,呃?而我感兴趣的是他可能苏醒这一事实。到时候——”他意味深长地停下来,环视众人。

“他会说出来的。”双胞胎突然叫道,但随即像是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躲到他们母亲的背后。

“是的,小家伙,他会说出来的。一个最令人振奋的前景。所以我想,爸,我们最好还是做到万无一失。”

“我也正这么想,”警官严肃地说,“我们得轮流守着他——你和我。还有,”他犹豫了一下,“没有了,就我们俩。”他转过脸,面对福尔摩斯医生,“我值头一班,医生,到凌晨两点,然后是奎因先生接替我,直到天亮。如果我们需要你——”

“一有恢复知觉的迹象,”福尔摩斯医生坚定地说,“立刻通知我。请记住,立刻!每一秒钟都很要紧。我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头,你们知道,就在你们隔壁。而此刻,你们真的没有什么可为他做的了。”

“除了保护他残留的这口气。”

“我们会通知你的,”埃勒里说。他看了看其他人,又补充道,“为了想采取极端手段的人着想,我得在这里提一句,今夜在床边值班的人将配备把可怜的泽维尔撂倒的那件武器……就这些。”

当屋里只剩下他们父子俩和那个没有知觉的人时,空气里有了一种奇怪的压抑感。警官在一把舒适的卧室椅里坐下,松开领口,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埃勒里则在一扇窗旁拼命地抽烟。

“看吧,”他终于开口了,“这真是一团糟。”警官嘟囔了一声。

“真是人老枪法刁,”埃勒里嘲讽地接着说,“可怜的家伙!”

“你这是什么意思?”警官不安地问道。

“你那飞快地、不假思索地举枪就射的癖好,尊敬的阁下,真的毫无必要。你知道,他跑不掉的。”

警官愈发不安起来。“嗯,”他嘀咕道,“也许不必要,可一个涉嫌谋杀的人拔腿就跑,你让当警察的怎么想?这不等于认罪了吗,而且我还警告了他,然后才随便开了一枪——”

“噢,你可真行,”埃勒里干巴巴地说,“岁月并没有磨损你的视力和枪法。可这毕竟是干了一件鲁莽的、没把握的事。”

“是啊,也许是这样!”警官恼火地叫道,脸涨得通红,“你犯的错也不亚于我。你让我相信——”

“噢,天哪,爸,对不起,”埃勒里痛悔地说。老先生不好再发作,坐了回去,“你说得很对。实际上,我犯的错误更大。我假设——我这倒霉的过于自信——因为有人陷害泽维尔夫人杀了她的丈夫,那么这个人就是凶手。现在回头看,这纯属没有把握的推测。是的,这很牵强,逻辑上再无懈可击也代替不了无情的事实。”

“也许他是在撒谎——”

“我肯定他没有,”埃勒里叹了口气,“我又犯老毛病了。谁说得准呢。我不能肯定。不光是这一点,任何事情都是一样。这件事的确是让我给办砸了……好吧!警醒点儿。我两点再来。”

“别为我担心,”警官瞥了一眼受伤的人,“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算是一种悔罪吧。假如他醒不过来我想——”

“如果他或你或任何人。”埃勒里意味深长地说,手已放在门把手上。

“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警官问。

“从那扇可爱的窗户朝外看着点吧。”埃勒里说完,开门出去了。

警官瞪着眼睛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向窗口走去。他立刻叹了一口气。树顶上的天空发红,他忘了还有山火这件事。

警官把台灯的灯罩调整一下,让更多的灯光照向受伤的律师。他阴沉着脸凝望了一会儿泽维尔那苍白的肤色,又叹了一口气,坐回到椅子里。他挪了挪位置,让床上的人和屋门都在自己的视线之内。过了一会儿他又想起了什么,做了个鬼脸,把左轮手枪掏出来。他定眼端详着它,然后又把它放回右边的衣兜里。

他靠在灯光不直接照射的椅背上,双手叠放在平坦的腹部。

在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断断续续有声音传来——门关上,有人到走廊上来,压低的说话声。然后又静了下来,那些就寝前特有的响动也逐渐听不到了。警官觉得自己离最近的一个有知觉的动物有一千英里远。

他放松地斜靠在椅子里,但神经却绷得比什么时候都紧。设身处地地想,人在意识到危险时产生的绝望是强烈的;一个男人正处在垂死的状态,他当时确实是有口难言,只知道处在危险中。不管怎么轻举妄动,也是可以理解的。被当成一个凶手,这太难以承受了……他坐在这里心中瞎想,如果能偷偷溜进附近的每个黑屋里看看就好了,那些在昏暗中瞪着天花板发呆的,蜷缩在一角想主意的,一定会被吓一大跳。可他一刻也不能离开这个垂死的人。一阵突然袭来的疑虑让他紧紧握住了衣兜里的枪。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从这里进入卧室是不大可能的。放心后,他又坐回到椅子上。

时间过得很慢,什么变化也没有。床上的人还是一动也不动。

好长时间之后,老人认为自己听到走廊上有一种声音。此刻的他,可以说每根神经纤维都竖了起来。好像是有人在开关一扇门。这么一想,他立刻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关上了台灯,摸黑跑到门旁,把枪握在手上。他尽可能轻地转动门把手,很快拉开门,闪到一旁等待。

什么事也没有。

他轻轻关上门,再次把灯打开,坐回到椅子上。夜越深,神经绷得越紧。那声响也许只是他的想象,是自己恐惧心理的反应。

尽管这么想,他还是没有把枪放回去,要有备无患。他把它放在膝盖上,一有情况抄起来就能用。

再没有响动了,什么也没有。他的眼皮开始发沉,他不时地要动一动才能让自己不睡着。现在已不像白天那么热,但还是闷得够呛,他的衣服都粘在皮肤上……他想看看到什么时候了,掏出了沉重的金表。

十二点半。他收起表,叹了口气。

差不多快一点时——因为在此之后不久他再次看了一下表——又有声音了,但这次不是从窗外或门外传来的,它来自他身旁的床上。是那个垂死的人!把表放回兜里,他跳起来奔向床侧。泽维尔的左胳膊动了动,他发出的声音与早先他在楼下发出过的声音一样。他的头甚至也动了一下,喉咙里的声音更大了,到后来听起来像是在咳嗽。警官觉得这样的音量应该把这所房子里所有的人都吵醒了。他朝泽维尔俯下身去,后者的脸背对着光。警官把右手探到他的脖子底下,左手尽量让他转过来,不要压着他的伤口。这样,等警官再次直起腰来时,泽维尔已基本变成左侧位,脸朝着灯光。眼睛还闭着,但声音还有。

泽维尔在慢慢地恢复知觉。

警官犯难了,是应该等着他开口说话呢,还是照福尔摩斯医生的吩咐做?考虑到拖延可能会要了伤者的命,他还是快步走向椅子,拿起枪,向门口跑去。他很快又想到不应该把泽维尔单独留在屋里。他出去通知医生,就会没人来替他,那么他只得打开门,探出头去叫福尔摩斯,别的人会被吵醒,那也没办法。

他抓住门把手,重重地打开门,探出身子,张开嘴巴。

埃勒里在漆黑的深渊里奋力向上爬,唯恐那蹿动的火舌舔到他的脚后跟。双手由于拼命抓抠坚硬的岩石而满是伤口,头被火烤得要爆裂开来。膨胀、变形,他整个人垮了下去。他开始往下掉,往下滑……等他惊醒过来时,已是一身冷汗。

屋里一团漆黑。他在床头柜上找到自己的手表,夜光表盘上显示已是两点过五分了。他下了床,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酸,接着开始找衣服穿。

当他走出房间置身走廊时,整所房子里静悄悄的。落地灯还亮着,在他看来一切正常。所有的门都关着。

他来到走廊尽头,在泽维尔的房门外略作停顿。他一路走过来都没有出声,门是关着的,应该说没有人——包括他的父亲——听到他起来了。这想法突然让他觉得害怕,天哪,这一点他可以做到,别人就不行吗!假如老先生……

但他知道这位老先生是什么都经历过的,完全有能力照顾好自己,而且还有那支左轮手枪,它已经——

他把这孩子气的担心撇开,打开门轻声说:“是艾尔,爸。别紧张。”没有回答。他把门打开些,突然像石头一般定住,他的心都不跳了。

警官趴在门旁的地板上,脸朝下。左轮手枪就在不远处,离他一动也不动的手只有几英寸远。

他晕头转向地又看了一眼床上,床头柜的抽屉是打开的。马克·泽维尔的右手垂到了地板上,抓着什么东西。身体有一半已经离开了床,头可怕地耷拉着。能看到的那一部分脸让人难受——因某种痛苦扭曲了;嘴唇向不同的方向咧开,露出牙齿和青蓝色的口腔。

这个人死了。

他不是死于肺里的那颗子弹,埃勒里不用看到证据也能确定。那张痛苦的脸已经说明,他死于愤怒;这是毫无疑问的。床边地毯上那个空的药水瓶,也毫无疑问是经由一只天理难容的手拔落的。

马克·泽维尔被人谋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