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勒里也不知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脑海里有大浪在翻腾,而身上却没有反应。他的心在胸膛里变成一块石头。
这多像一场噩梦呀,他想,是一场还没醒的噩梦的延续……床上那个人的情况看得比较清楚了,他转头再去看地上的父亲。死了……他父亲死了。在这残酷的事实面前,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父亲死了。那双机敏的老眼不会再眨了。细细的鼻孔里也不会再发出气愤的哼哼声了。那副老嗓子也不会因极度不满而咕哝或因逗乐而咯咯发笑。还有那双不知疲倦的短腿……他父亲死了。
然后,令他非常惊讶的是,他觉得有什么湿润的东西流下了他的面颊。他在哭!出于愤怒,他使劲摇了摇头,突然觉得生命的力量和希望又都回到了身上。他的肌肉放松了,疾步趋前。
他跪在警官身旁,把老人的领扣解开。他父亲脸色苍白,似乎还有呼吸!这么说,他还活着!
他欣喜地不断摇动着那瘦小的身躯,叫道:“爸,醒醒!爸,我是艾尔!”声调似哭又似笑,就像一个精神错乱的人。但警官那满灰发的脑袋只是摆动着,眼睛仍然没有睁开。
恐惧再次攫住他,埃勒里拍打老人的面颊,拧他的胳膊,抖动他的身体……然后他停了下来,在空气中嗅了嗅,抬起头来。惊吓让他的感觉器官变得迟钝了。这股气味实际上在他一跨进房间时就有。这是一种让人讨厌的气味。是的,越靠近他父亲,这种气味越浓,确实是更强烈了……警官被使用了氯仿麻醉剂。
氯仿麻醉剂!这么说,是在他放松了警惕的时候,凶手先解除他的戒备——又一次进行了谋杀。
冷静下来一想,他意识到自己错在了什么地方,一直以来是多么盲目。就让自信领着自己往前走,以为是找到答案了,实际上那只是开始,还有许多东西处在迷雾中。但这次,他咬牙切齿地对自己说,情况会大不相同。谋杀者的手一直是被动的。这次犯罪不是出于意愿或是灵机一动,而是出于某种必要。案情不得已地越来越趋于公开违背他的意志。床上的这具尸体,他头一眼看到的……
他弯下腰,把他父亲轻轻的身体抱起来,再放进扶手椅里。埃勒里慢慢解开老人的衬衣,让他的姿势更舒服些。他把手伸进衬衣里,摸到了很有规律的心跳。看来老人没有什么问题——只是要睡一会儿。
埃勒里向床边走去,眼睛眯了起来。在别人进入现场之前,他要把该看到的尽量看仔细。
死去的男人样子很难看。他的下巴和前胸上满是绿褐色的半液体状的东西,闻之欲呕。埃勒里的目光又落在小地毯上的那个瓶子上。他弯下腰,小心地把它捡起来。瓶底还有一些白色的液体。他对着瓶口闻了一下,然后毅然在自己手上滴了一滴。他立刻把它擦去,在那痕迹上舔了一下。像被烫着了一样,他迅速把舌头缩了回去。那味道很苦,手上的皮肤也有刺痛感。他把唾沫吐到手绢里。瓶子里的东西是有毒的,这一点毫无疑问。
他把瓶子放在床头柜上,在死人耷拉着的头的旁边跪下来,往床头柜打开的抽屉里迅速瞥了一眼。死人右手边地板上的东西似乎在向他讲述着不可思议的事情。这抽屉里的东西和他卧室的抽屉里的东西一样,都是些游戏用具,只是没有扑克牌——这会儿它们正散落在床边的地板上。
马克·泽维尔手上紧紧抓着的东西就是其中的一张牌。
埃勒里费了好大的劲才从死人的手指间把它抽出来。看了一眼后,他摇了摇头。他看错了,那不是一张牌,而是半张牌。他又到地板上找,在散落的纸牌中找到了另外半张。
他很快反应过来了,马克·泽维尔要不要把牌撕成两半已不重要,因为在他哥哥不久前死去时已有过先例。而且撕的是不是黑桃6也不重要,因为那个西洋镜早已被拆穿了。
让他好奇的是,这张牌是方块J。他心里暗自琢磨,这回为什么是方块J呢?在五十二张牌中为什么单挑它?
牌留在泽维尔的右手上,这一点已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情况应该如此。中毒的律师在他尚未失去知觉的最后时刻把手伸向床头柜,拉开抽屉,摸索到这副纸牌,打开包装,挑出方块J,把其余的扔到地上,然后双手抓住纸牌,一撕两半,用左手扔掉一半,右手抓着另一半死去。
埃勒里又在掉落的那些纸牌中找到了黑桃6,它安静地躺在那里,一副无辜的样子。
他直起身,眉头紧皱,再次拿起瓶子,把它举到口唇边,使劲地哈口气,侧转它,仔细查看玻璃瓶的表面。没有指纹痕迹。凶手像前次作案时一样,是很小心的。
他把瓶子放回桌上,走出房间。
走廊里还像刚才那么空,所有的门都是关着的。
埃勒里顺着走廊来到他右手边最后面的那扇门前,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了听,没有任何动静。他走了进去。房间里是黑的,他现在听到了一个男人轻微的鼾声。
他寻声来到床前,凭感觉摸到床上的人,轻缓地摇了摇睡着了的人的胳膊。那条胳膊立刻紧绷起来,整个身体的警觉很明显。
“不要紧,福尔摩斯医生,”埃勒里轻声说,“是奎因。”
“噢!”年轻的医生放松下来,“等我穿上衣服。”他打开床头灯。当看到埃勒里的表情时,他的嘴巴张开了。“怎——怎么样?”他结巴着问,“出了什么事?是泽维尔——”
“请立刻来吧,医生。有你该干的事。”
“那是——是谁——”这位英国人还想说什么,蓝眼睛里充满惊恐;然后,他跳下床来,披上睡袍,穿上拖鞋,不再说话,跟着埃勒里走出房间。
到了泽维尔的卧室门口,埃勒里站在门边,示意福尔摩斯先进去。福尔摩斯站在门框处待了一会儿,向里面张望。
“噢,我的上帝。”他说。
“泽维尔这会儿恐怕真的见到上帝了。”埃勒里小声说,“你看到了,我们那位杀人上瘾的小精灵又开始行动了。我不知道——咱们还是先进去吧,医生,要不会有人被我们吵醒的。最好我先听听你私下里的意见。”
福尔摩斯医生在门槛处绊了一下,进去了,埃勒里随后轻轻把门关上。
“告诉我他的死因,还有死亡时间。”
这时福尔摩斯医生才第一次看到摊手摊脚静躺在扶手椅里的警官。他的眼睛吓得睁圆了。“可是,怎么回事,你父亲!难道他——他——”
“氯仿麻醉剂。”埃勒里简短地说,“我要你尽快让他苏醒过来。”
“那么,好吧,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年轻人叫着,目光里充满疑惑,“你还不赶紧!让泽维尔见鬼去吧!把所有的窗户打开——能打开到什么程度就打开到什么程度。”
埃勒里眨眨眼睛,立刻跳起来照办。福尔摩斯医生向警官俯下身去,听听他的心跳,扒开眼皮看看,点点头,然后飞快地跑进洗手间,回来时手里拿着几条浸了凉水的湿毛巾。
“把他移到窗前去,”他现在的声音镇定了许多,“新鲜空气最有效——在这鬼地方,新鲜也只是相对而言了,”他补上一句,“快,来吧!”他们把警官连人带椅抬到了窗前。医生又让老人的胸膛露出来,放了一块湿毛巾在上面,另一块搁在脸上,像理发师用的热毛巾——盖住整个脸部,只留下鼻孔出气。
“他好像没事吧,”埃勒里又紧张起来,“你不是要告诉我——”
“不,不,他没有大碍。他多大年龄?”
“马上就六十岁了。”
“健康状况?”
“壮得像牛。”
“那就没问题了,不然的话我们就得采取非常措施。从床上拿几个枕头过来。”
埃勒里从死人身旁拿来枕头后,又不知该干什么了。“现在呢?”
福尔摩斯医生朝床那边看了一眼。“不能把他放在那里……抓住他的腿。我们让他在椅子上尽量伸展开身体。头要低于身体的其他部位。”
这一点很容易做到。福尔摩斯医生把大枕头塞到老人的身下,让他的头斜靠在一条手臂上。
“腿尽量抬高。”
埃勒里绕到椅子的另一头,照着吩咐做。
“现在要稳住。”医生低头托住老人的下巴。他手上使劲,直到老人的嘴巴张开,然后伸进手去把警官的舌头拉出来,“嗯,这就好多了!这样我就可以给药了,番木鳖碱、肾上腺素或者别的什么,但我看还没有这种必要。依我看,我们再坚持一会儿,他就会醒过来的;会起作用的,稳住!我要试试人工呼吸。用一个大氧气瓶……好吧,既然手边没有,那么——稳住。”
俯在警官身上,他开始做口对口的人工呼吸。埃勒里看得目瞪口呆。
“要做多长时间?”
“这要看他的吸入量有多大。啊,很好!现在看来不会太长的,奎因。”
五分钟后,从老人的喉咙里传出了气流的冲突声。福尔摩斯医生仍坚持不懈,继续做了一会儿人工呼吸。他直起腰来,拿掉警官脸上的毛巾时,警官昏昏沉沉地睁开了双眼,好像口干似的舔了舔嘴唇。
“现在没事了,”福尔摩斯医生欣慰地说道,“他醒过来了。好啦,警官,你觉得怎么样?”
警官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一塌糊涂。”
* * *
三分钟后,他在扶手椅上坐起来了,把脸埋进手里。除了有点儿恶心,他不再有什么不适感了。
“一言以蔽之,”他疲惫地说,“我被人算计了,这使我再一次要对这个男人的死负责。天哪……最简单不过的圈套。我探出头去时忘了把灯关上,这当然是给躲在黑暗的走廊里的人提供了一个清晰的靶子。不管那等着我的人是谁,一定知道我出来只有一个原因,泽维尔醒了,我要找你,医生。所以他——或她——或它,或不管是谁,用一块湿布捂住我的口鼻,用胳膊勒住我的脖子,对我用了氯仿麻醉剂。我放松了警惕,我甚至没来得及反抗。倒是没有立刻失去知觉,但没了力气——发晕——感觉到枪掉了,然后——”
“不用再找那块布了,”埃勒里平静地说,“不管是谁用的它,反正是没留下。实验室里有氯仿麻醉剂吗,医生?”
“当然有。幸亏你吸入的量不大,警官。否则的话——”年轻人摇摇头,向床那边转过头去。
奎因父子相对无言。老人的眼睛里还有几分后怕。埃勒里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臂膀。
福尔摩斯医生望着凌乱的床上那个龇牙咧嘴的死人。“毒药,对吧?”他探过身去,在张开的嘴巴部分闻了闻,“是的,确实是毒药。”四下看看,他发现了床头柜上的瓶子,将它一把拿起来。
“我尝过了,”埃勒里说,“是酸的,我的舌头有灼痛感。”
“上帝呀!”福尔摩斯叫起来,“我想只是一点点吧。天哪,这是剧毒,溶于水的乙二酸!”
“我很小心。我想,它也是来自实验室吧!”
福尔摩斯医生表示同意地嘟囔了一声,又去检查尸体了。当他再次直起身来时,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大概死于凌晨一点左右。嘴是被外力扳开的,那人把乙二酸灌入了他的喉咙。在面颊和下巴上有手指抓捏的痕迹。可怜的人!他死于极度的痛苦中。”
“他在中毒以后还有可能打开抽屉拿出扑克牌,把其中的一张撕成两半吗?”
“可能的。凶手知道接下来的肯定是死亡。我还得指出,乙二酸一般是在一个小时内让人致命,有时还会快些。在他这种虚弱的情况下更是如此,”福尔摩斯医生用好奇的目光看了看地板上的纸牌,“还是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