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史密斯先生。”埃勒里说。
像提线木偶,所有的目光立刻砸向胖子的那张脸。他坐着没动,眨眨眼睛,动动下巴,像一头发呆的母牛。
“请起立。”
史密斯费劲地站起来,交替着将重心放在两只脚上。
“拿着这个!”埃勒里的声音不容置疑,把枪交到他手上。他又眨眨眼睛,重重地吸了一口气,把枪接住。枪有气无力地挂在他的手指上。
“我该做什么?”他哑着嗓子问。
“你是一个谋杀者——”
“一个谋杀者!?”
“只是出于我们这个小测验的目的。你是一个谋杀者,你刚开过枪——比如说——开枪打死了泽维尔医生。你手上的枪筒还在冒烟。枪是属于泽维尔医生的,所以你没必要处理掉它。但是你自然不想留下指纹。所以你拿出手绢来,把枪擦干净,然后很小心地把它放在地板上。知道了吗?”
“是——是的。”
“那么开始吧。”
埃勒里退后,冷眼看着胖子。史密斯先是迟疑一下,然后又变得动作飞快,显然是想把他的角色尽快演完。他紧紧地抓住枪管,用一方餐巾似的手绢擦了枪柄和扳机,干得确实挺专业。然后,用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把枪放下,后退几步坐下,用粗大的胳膊擦了擦额头。
“很好,”埃勒里小声说,“确实很好。”他捡起枪,塞进衣兜,往回走了几步,“现在是你,福尔摩斯医生。”——英国人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再说一遍,这是我的假设,我就是一具尸体。你在我们这出小剧中扮演一位医生,检查我这具冰冷的尸体。我相信无须进一步解释你已能理解。”埃勒里在桥牌桌前坐下,趴在桌上,左臂平摊在桌面,右臂垂向地板,左颊贴着桌子,“来吧,老兄,来吧。你知道,我这姿势也不舒服!”
福尔摩斯医生起身,脚步不稳地走上前来。他在埃勒里一动不动的身体上方俯下身,摸了摸他脖子上的动脉、喉部的肌肉,转过头查看眼睛,摸了胳膊和腿……很快地把很专业的步骤重复了一遍。
“够了吗?”他最后用紧绷的声音问道,“或者还有必要给这出闹剧再增加点儿情节?”
埃勒里站起来。“不必了,已经很充分了,医生。但请在措辞上稍加注意。这绝非什么闹剧,而是最可怕的悲剧。谢谢……惠里太太!”
管家双手按在胸脯上。“是——是,先生?”她的声音颤抖。
“我要你站起来,走过房间,关掉靠近门厅的那盏灯。”
“关——关上吗?”她结巴得更厉害了,但还是站了起来,“那——那不会黑吗,先生?”
“我想不会的,”埃勒里一本正经地说,“赶快吧,惠里太太。”
她舔舔嘴唇,看了看女主人,像是在寻求支持,然后拖着脚步走向门厅。在墙边她又犹豫了。埃勒里催她照他说的做,她哆嗦着把灯关上了。屋里立刻沉浸在黑暗中,浓浓的黑暗像止咳糖浆一样看不透。星光早已被箭山周围浓浓的烟雾遮蔽,似乎隔着五英里深的海水。
然后,像是过了一年,埃勒里清晰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博内斯!你有火柴吗?”
“火柴?”老头儿用沙哑的嗓音说。
“是的,请划一根,快。立刻,伙计,立刻!”
大家听到了刮擦的声音,一点火光闪现,映照出博内斯鬼魂似的手和一半满是皱纹的脸。火柴燃烧的过程中,没有一个人说话。
“好啦,惠里太太,你可以再把灯打开了。”埃勒里轻声说。
灯又亮了。博内斯还坐在他一直坐着的地方,凝视着手上一截烧黑了的火柴棍。惠里太太很快又回到了她的座位上。
“现在,”埃勒里平和地说,“该你了,卡罗夫人。”
她站起身,脸虽苍白,倒还保持着几分镇定。
埃勒里拉开桌下浅浅的抽屉,拿出一副全新的纸牌。他拆去包装,把透明的玻璃纸团起来扔掉,将牌放在桌面上。
“我想你会玩那种单人纸牌戏吧?”
“我知道那种玩法。”她用一种吃惊的语气回答。
“你玩的是那种简单的吗?我是说——十三张暗牌,四张明牌,第十八张牌再起?”
“是的。”
“再好不过了。就请用这些牌,卡罗夫人,坐在这张桌子前玩一局!”
她看着他的目光像是在怀疑他精神是否正常,然后平静地走上前来,在桌边坐下。她抓起纸牌,慢慢洗牌,发出十三张,面朝下堆成一摞,另拿出四张面朝上依次排开,将下一张压在它们上面。然后她拿过其他的牌重新开始,每到第三张就亮牌,寻找上面的那一张……
她现在玩得快起来,有些忙乱,她的手指在停下或开始时都显得犹豫不定。有两次出错,埃勒里都无声地指出来了。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看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这是一种很偶然的纸牌排列,玩起来似乎没完没了,顶上的那一摞牌在慢慢地增厚……埃勒里突然按住了女人的手指。
“够了,”他轻声说,“上帝是慈悲的。我看在预期的效果出现之前,我们不得不试着再来一局。”
“效果?”
“是的。你看,卡罗夫人,在第四排的红5和红7之间就是那张泄露内情的黑桃6!”
卡罗夫人发出一声叫喊。
“好,好,别怕,卡罗夫人。这不是又一次陷害。”埃勒里朝卡罗夫人微微一笑,“就到这里,你请便吧……泽维尔先生!”
高大的律师早已没有了讥笑的情绪。他的手在发抖,嘴巴也不紧绷了。埃勒里心中暗笑,这小子怎么不神气了。
“怎么?”泽维尔哑着嗓子问,走上前来。
“好吧,”埃勒里笑着说,“我们给你做一个非常有趣的小测验,泽维尔先生。能不能请你从明牌里抽出黑桃6来?”
他吃惊了:“抽——”
“请吧。”
他用颤抖的手指照做了。“现——现在干什么?”他说话时费劲地想露出笑脸。
“现在,”埃勒里厉声说,“我要你把它撕成两半——快!是的,现在!别犹豫!撕!”慌乱之下不及细想,泽维尔照做了,“把一半扔掉!”他这样做时像扔掉一个烫手的物件。
“然后呢?”他小声说着,舔舔嘴唇。
“等一下,”后面传来警官冷冷的声音,“你待在原处,泽维尔。艾尔,到这里来。”
埃勒里走到父亲身旁,他们压低声音热切地嘀咕了好一阵,埃勒里终于点了点头,走回人群中间。
“在适当的磋商之后,我必须宣布这是一次最成功的测试。”他高兴地说,“泽维尔先生,你在这张桌子旁坐下。只要几分钟。”——律师坐进椅子里,仍捏着那半张纸牌——“好。现在仔细听着,你们所有人。”
这个提醒是多余的,他们都身体前倾,百分之百地愿意看这出扣人心弦的演出。
“如果你们还记得我在不久前演示过的那个撕纸牌的戏法的话,”埃勒里把夹鼻眼镜摘下来擦拭镜片,继续说道,“那么你们肯定记得我提到过几个重点。我已说明的一点是,由于泽维尔医生是惯用右手的,那么右手做了撕扯、揉皱、扔掉纸牌等一系列动作后,半张纸牌应该留在他的左手上。而我们发现泽维尔医生的尸体时,半张纸牌是在他的右手上的。由此我还推断出,既然拿牌的手不对,那么泽维尔医生也就没有撕牌,结论就是他并没有做什么事以留下‘线索’指认凶手。而那张纸牌又的确意在指认泽维尔夫人为凶手。但既然死者没有留下线索,那么这个线索也就不可信,不足为凭,结果就是这样:有一个人阴谋陷害泽维尔夫人,欲置她于谋害亲夫的罪名之下。他具体实施的方法已如前所述。谁会是那个凶手本人呢?你们想想!”
他们都想了,他们的眼神证明他们的确想过。
“那么问题本身只能这样解答:找到那个亲手把那张黑桃6撕成两半的人,也就找到了我们要找的凶手。”
史密斯先生用低沉的声音发出的嘲笑吓了众人一跳,包括奎因父子在内:“想法倒是不错——如果你能做到的话。”
“我亲爱的史密斯先生,”埃勒里小声说,“已经做到了。”
史密斯先生很快把嘴巴闭上了。
“是的,”埃勒里出神地望着天花板,继续说,“其实一直就有一个很好的线索在指认凶手的身份,它就在我的眼前,我直到这会儿才想明白,真是惭愧。但我想这也不奇怪,是人都有疏漏。”他不慌不忙地点燃一根烟,“不过,眼下的情况的确已很清楚。无须多说,线索就在纸牌上——撕了的那张牌,被凶手揉皱、扔掉的那半张,当时就在泽维尔医生的尸体旁边。究竟什么是线索呢?我们还得感谢这场火灾。它带来的无处不在的木炭灰,使手指印留在了纸牌上。”
“手指印?”泽维尔小声说。
“一点儿也不错。那么手指印是怎么弄上去的呢?凶手是怎么撕牌的?别的人又是怎么撕的?你看,刚才你已经演示出其中一种撕法,泽维尔先生;而我本人在此之前已撕过不知多少张。我想可以说我们已经把两种撕法中的一种试过了。普通的方法是把拇指的上端放在要撕的纸牌的边缘部位,两个拇指的指尖基本相对,其他的手指在纸牌的另一面。现在,手上有木炭灰的情况下,我们再撕,会发生什么呢?撕的时候,拇指要增加力度将纸牌捏紧,两手反方向用力——留下椭圆形的拇指印:一个在左半张的右上角,说明是左手的拇指留下的;一个在右半张的左上角,说明是右手的拇指留下的。按照我们一般的习惯,当然是把牌拿在面前,我所说的左右就是你们现在所看到的。”他故意停下来喘口气,“而另一种撕牌的方法与前一种没有太大的不同,但两手用力的轻重则正相反,那只更用力的手留下的手指印要朝下,因为它要使猛劲。位置并没有下移,只是方向有些变化。结果还是一样,像我刚才说过的——牌被撕成两半。我们知道了什么呢?”
所有的人都生怕漏过一个字。
“好吧,”埃勒里拉长声音说,“还是让我们再仔细看看泽维尔医生书房地板上的那半张揉皱的纸牌。把它展平,让手指印朝上。为什么朝上?因为不管是谁都是从上往下撕的,而不是相反。这就是我说的另一种撕法的结果相同的原因。先不管角度如何,手指印都是在相对的角上,是同一只手的。现在我们把平整的两半合在一起,像它未被撕开时那样。我们看到了什么?”他再次停下来喘气,“撕开的碴口都能对得上,但两个拇指的印迹的相对角度对调了,该朝下的基本是平的,该是平的却朝下了,结论是左手是用力的一方,揉皱的那一半也是左手的作品!”
“你的意思是说,”福里斯特小姐低声嘟囔道,“是左撇子?”
“你真聪明,福里斯特小姐,”埃勒里面露微笑,“那正是我的意思。凶手的左手将另半张牌揉皱、扔掉,它还做了其他所有的事。如你们所知,杀死泽维尔医生,陷害泽维尔夫人,都是这个左撇子干的。”他停下来饶有兴味地看着一张张迷惑的脸,“问题已经有了答案,只要找到哪位女士或先生是左撇子就可以了,如果有的话。”——迷惑顿消,代之以惊讶——“这就是我们今晚测试的小小目的。”
“原来是个陷阱!”福尔摩斯医生愤愤地说。
“但却是极为必要的,医生。实际上,这又何尝不是犯罪心理学研究方面的一次知识测验呢。这以前我就知道,要做这种关于惯用左手还是惯用右手的测试,完全是靠综合观察。从同样的渠道,我也了解到你们当中没有左右手都惯用的。现在只有三个人未做测试:泽维尔夫人和卡罗兄弟。”——双胞胎一惊——“而泽维尔夫人,且不说她遭人陷害的事实以及她不可能自己陷害自己,她还是个惯用右手的人,这一点我已经有意无意地观察多时了。至于双胞胎兄弟,把他们和犯罪联系起来本身就是荒谬的。弗朗西斯自然是惯用右手的,这个我也已经注意到了。朱利安在左边,所以他惯用左手,但他的左臂骨折,还打着石膏,什么也干不了。而且,”他干巴巴地补充道,“要靠他们剩下的可利用的手相互配合,撕出现在牌面上的效果——这是无法想象的……所以,话说到这里,注意!”他的眼睛放光,“你们中间其他人里谁是左撇子呢?大家应该对刚才每个人在测试时动手的情况还有印象吧?”
众人不安地挪动,咬嘴唇,皱眉头。
“我来告诉你们,你们刚才是怎么做的,”埃勒里轻声细语地说下去,“福里斯特小姐,你是用右手拿起左轮手枪并准备开枪的。史密斯先生,你是用左手拿枪,但是用右手擦枪的。福尔摩斯医生,你在对我这具假设的尸体进行模拟检查时,我荣幸地告诉你,基本上用的是右手。惠里太太,你开灯时用的是右手。而你,博内斯也是用右手划的火柴。卡罗夫人用左手拿起整副扑克,但分牌用的是右手——”
“等等,”警官发话了,走上前来,“现在我们已经得到我们想要的东西了。我要解释一下,奎因先生为我做了这一系列测试,以证实谁是惯用右手的,谁是惯用左手的,我以前没有注意到。”他从衣兜里拿出一支铅笔和一张纸,啪的一声拍在惊呆了的律师面前的桌上,“拿起笔,泽维尔,我要你做我们的记录人。这是给沃斯奎瓦的警长温斯洛·里德的一份小小的备忘录——他早晚是要到这里来的。”他几乎未作停顿,又急急地说道,“来吧,来吧,别坐在那里做梦了。动笔,好吗?”
每句话都简洁、平缓、有效,每个字都有精确的心理暗示作用。警官的怒气使他低下了头,抓起笔。笔尖在纸上摩挲。
“现在写,”警官语气严厉,挪动着双脚,像是在原地踏步,“‘我的哥哥,约翰·泽维尔医生……’”律师飞快地书写,尖利的笔尖在纸上移动,脸色苍白,“‘在箭山峰顶他的书房中被谋杀。他的住宅地处塔基萨斯县,距离最近的沃斯奎瓦司法机关十五英里。将其射杀的——’”警官略作停顿,笔在马克·泽维尔手上剧烈颤抖,“‘就是我本人!’现在签上你的名字,你这恶棍!”
有什么东西悬在半空凝住不动。死一般的沉寂。所有的人身体都前倾,坐在椅子上,噤若寒蝉,呆若木鸡。
铅笔从泽维尔的手上掉落,他的肩膀出于本能的自卫隆起,好像每根肌腱都紧绷着。充满血丝的眼睛冻成了冰疙瘩。然后,在所有的人还没有改变坐姿之前,他像压紧的弹簧突然绷开一样,以惊人的速度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桌椅倒地,人已飞出落地窗到了阳台上。
警官反应过来后大叫一声:“站住!我让你站住,不然的话就让子弹说话啦!”
泽维尔没有停下来,他翻过阳台的栏杆,随着砰的一声,想必他人已在下面的石子路上了。他的身影已淡出游戏室的光线外。
所有的人一齐起立,原地不动向窗外的黑暗探头望去,脸上的迷惑还没消退。埃勒里稳坐不动,一根香烟才抽到一半。
警官发出一声奇怪的叹息,伸手到腰间抽出自备的左轮手枪,打开保险,倚在一扇窗边,瞄准那个上蹿下跳的身影,稳稳当当地开了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