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黑桃6(2 / 2)

走廊的门打开了,惠里太太衣冠整洁地走进来。“早餐——”刚一开口,她的眼睛睁大了,下巴不由自主地耷拉下来。她尖叫一声,身体像是要东倒又歪向西边。跟在她后面的瘦弱的博内斯伸出长臂抓住她粗壮的身体。可这时,他也看到了泽维尔医生那一动也不动的尸体,他那布满皱纹的灰色面颊刹那间变得更加没有血色,眼看着也要和女管家一起倒下去。

埃勒里箭步上前扶住女管家,后者已经昏了过去。安·福里斯特快步走进书房,犹豫了一下,使劲咽了口唾沫,上前帮忙。大家共同努力,把身体沉重的老妇人拖进了图书室。只有马克·泽维尔和寡妇一动也不动。

嘱托年轻女士照顾女管家,埃勒里又回到书房。警官正用一种超然的态度仔细观察近乎发狂的老人。博内斯目瞪口呆地凝视着雇主的尸体,他本人的样子比死尸更像死尸。在那张开的嘴巴里,几颗东倒西歪的黄牙显露出来;眼睛虽然睁得很大,但眼神却是迷乱的。他好像短时间内丧失了意识,等到回过神来,立刻又转成极度的愤怒。他好几次徒然地嚅动嘴唇,但就是没有声音出来,最后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野兽般的哭号声。然后,他转身冲入走廊。大家都听到了他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和像精神病患者一样的哭喊声。

警官叹了口气。“这对他的打击太大了。”他说,“注意,各位!”

他进到图书室,看着众人。别人也都看着他。已经醒过来的惠里太太正坐在她女主人旁边的一把椅子上无声地抽泣。

“在我们进一步展开调查之前,”警官用冷静的声音说,“有几件事需要弄清楚。注意,我要听实话。福里斯特小姐,昨晚你和福尔摩斯医生比我们离开得早,你是直接回你的房间了吗?”

“是的。”那姑娘低声回答。

“马上就睡了吗?”

“是的,警官。”

“你呢,福尔摩斯医生?”

“是的。”

“泽维尔夫人,昨晚在楼梯口分手后你直接回你的房间并一直留在那里吗?”

寡妇抬起她那与众不同的眼睛,一片茫然。“我——是的。”

“立刻就上床了吗?”

“是的。”

“其间你曾发现丈夫夜里没有上来睡觉吗?”

“没有,”她慢慢地说,“我没发现。我一觉睡到天亮。”

“惠里太太?”

女管家还在哭。“我什么都不知道,先生,上帝可以作证。我去睡觉了。”

“你怎么样,泽维尔?”

泽维尔在回答前舔了舔嘴唇。开口时,声音是嘶哑的:“整夜我都在卧室里没有动。”

“嗯,我已料到会是这样。”警官叹了口气,“这就是说,在奎因先生、泽维尔夫人和我昨晚在游戏室与医生告别后,再没人见过他,嗯?”

大家都近乎急切地点着头。

“枪声呢?有没有人听见?”

没人出声。

“准是山风的缘故了。”警官语带讥讽地说,“反正我耳朵里全是风声,枪声是一点儿都没听到。”

“墙都是隔音的,”福尔摩斯医生有气无力地说,“特别是书房和实验室的结构。我们做很多动物试验,警官。很吵,你知道的——”

“我明白。我猜这些门都是不锁的,对吗?”——惠里太太和泽维尔夫人同时点头——“那么关于枪的事呢?有没有人根本不知道书房的陈列柜里有枪和子弹?”

“我就不知道,警官。”福里斯特小姐很快地说。

老先生不知嘟囔了一句什么。埃勒里在书房里抽烟,好像根本没在听这边的对话。

警官用目光等了他们一会儿,然后简短地说:“那就先到这儿吧。不,”他严厉地补上一句,“不要动,事还多着呢。福尔摩斯医生,你跟我们来,我们也许还需要你帮忙。”

“噢,看在上帝的分上,”泽维尔夫人说话时已欠起身来,她看上去相当憔悴,“我们能不能——”

“请待在原地,夫人。我们必须要办的事还很多,其中一件,”警官说到这里扮了个鬼脸,“就是请你们那位没露面的客人卡罗夫人下来聊聊。”他们还在目瞪口呆时,他准备关上门。

“还有,”埃勒里板着脸补上一句,“螃蟹。请别忘了螃蟹,爸。”

他们呆若木鸡,已说不出话来。

“现在,医生,”埃勒里等门关好后直截了当地说,“尸僵的情况怎么样?我看他已经硬得像块木头了。我们对尸体的检验还是有点儿经验的,看上去死亡时间还要早些。”

“是的,”福尔摩斯医生说,“完全僵硬了。事实上,九个小时就会完全僵硬。”

“行啦,行啦,”警官皱起眉头,“你确定吗,医生?尸体不像肉铺里——”

“我确定是这样,警官。你们不知道,泽维尔医生是——”他舔了一下嘴唇说,“严重的糖尿病患者。”

“啊,”埃勒里柔声说,“我们曾碰到过一个糖尿病患者的尸体。还记得荷兰纪念医院的多恩太太吗,爸?接着说,医生。”

“这是很普通的常识,”年轻的英国人不耐烦地耸耸肩,说,“糖尿病患者死后三分钟就会进入尸僵状态。当然了,特别是血液,凝固得更早。”

“现在我想起来了。”警官捏出一撮鼻烟,深吸进去,叹了口气,把鼻烟盒放到一边,“嗯,这很有趣,但没有帮助。你在沙发上先歇一会儿,福尔摩斯医生,暂时把这事儿抛开……现在,艾尔,让我们听听你念叨的那些怪事是什么。”

埃勒里把抽了一半的香烟扔出窗外,绕到桌子后面,站在泽维尔医生坐着的转椅旁边。

“看看这个。”他说着朝地板指了指。

警官瞧了瞧,然后带着惊奇的表情蹲下来,抓住死人垂下的右胳膊。它硬得像钢铁一般,连稍微移动一下都很艰难。他抓住死者的手。

手是攥着的。三根手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全都紧紧地抠进手心里。在伸开的拇指与食指之间捏着一张碎纸片。

“这是什么?”警官低声说,他试着把纸片从死人的手指间拉出来,但那两根手指夹得很紧。老先生一只手抓着拇指,另一只手抓住食指,哼哼着使劲去扳,哼了半天终于扳开了十六分之一英寸,纸片落在了地毯上。

他捡起纸片,站起身来。

“嘿,这是一张撕破了的扑克牌。”他声音虽高,却有些失望。

“正是如此,”埃勒里温和地说,“你好像还老大不高兴,爸,大可不必。我感觉,它比表面看上去的意义重大得多。”

这是半张黑桃6。

警官把它翻转过来。背面是华丽的红色,图案是莺尾花。他瞥了一眼桌面上的扑克牌,背面的图案是一样的。

他探询地看了看埃勒里,后者点点头。他们走上前抓住死者的身体,尽量把他往上抬起一些离开桌面,又把转椅向后挪了几英寸,再把尸体放下,这样就只有头部抵在桌沿上。所有的扑克牌全都露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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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桃6是这里面的,”埃勒里小声说,“这一目了然。” 他指了指排成一排的纸牌。泽维尔医生被害前显然在玩单人纸牌戏。很普通的玩法,十三张牌为一叠,玩牌的人从这里面取牌,四张面朝上的牌排成一行,每第五张单排一行。这一局已玩到最后。第四排的第二张是梅花10,盖住下面的是红桃9,再下面是黑桃8,然后是一张方块7,然后是一个空位,最后是一张方块5。

“这张6是在方块7和方块5之间的,”警官说,“好了。这就是说,他从这一排里把它拿起来,我不明白……这张黑桃6的另半截在哪儿?”他突然问道。

“在桌子后面的地板上。”埃勒里说。他走几步,弯下腰,再站起来时手里有个纸团。他把它展平,与死者右手上的那一半对上——完全吻合,连最细微的撕扯边儿也能丝毫不差地对上。像死者手上的那一半一样,揉皱的这半边也有椭圆形的手指印,而且都是拇指的。两半合在一起时,连指印都对得上,撕扯的斜碴儿也是上下贴合的。

“他在撕牌时留下了指印,这是当然的了,”警官若有所思地继续说,他又仔细看了看死者的拇指,“是的,手指很脏。我看像烟灰,因为林火的缘故。现在到处都有这玩意儿了。嗯,我开始明白你的意思了,艾尔。”

埃勒里耸耸肩,转身向窗外望去。福尔摩斯医生双手托着自己的头,像一把没打开的水果刀那样蜷缩在沙发里。

“他被击中两枪。凶手逃跑了,把断了气的他留在这里,”警官慢条斯理地说下去,“但他没有立即死去。在意识没有丧失之前,他从纸牌中拣出黑桃6,故意撕下一半,将另一半揉皱扔掉,然后才死去。可问题是,这家伙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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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问的是个高难的问题,”埃勒里说话时没有转身,“你我知道的一样多。当然你也注意到了,桌上没有纸、笔一类的书写工具。”

“上面的抽屉呢?”

“我查看过了。纸牌就是从那里拿出来的——里面还有一些其他玩的东西。有纸,但没有钢笔或铅笔。”

“他的上衣里也没有吗?”

“没有。那是件休闲装。”

“其他抽屉呢?”

“是锁着的。他身上没有钥匙,我猜是在另一件上衣里,或者在一个他没有力气起来去查找的地方。”

“嗯,这么说,”警官总结道,“事情就简单了。他没办法写下开枪人的姓名,所以他留下了这张牌——还把一半揉成团。”

“一点儿也不错。”埃勒里低声说。

福尔摩斯医生抬起头,他的眼睑发红。“噢?他留下——”

“正是,医生。顺便问一句,我想泽维尔医生是习惯用右手的吧?”

福尔摩斯医生茫然无语。埃勒里叹了口气。“噢,是的。这是我核对的第一件事。”

“你核对——”老先生惊讶地说,“怎么核对——”

“有很多方法,”埃勒里倦怠地说,“就像俗话所说的:条条道路通罗马。我检查了他放在扶手椅上的衣服。他的烟嘴和盛烟丝的袋子都在右边的衣兜里。我也摸了他的裤兜,右边的有些零碎的东西,而左边的是空的。”

“噢,他是习惯用右手的。右手用得多些。”福尔摩斯医生说。

“嗯,很好,很好。右手拿牌,牌角上有污渍,这都一致。真了不起!可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刚才的起点上——丝毫没有进展。他用这张牌到底要指认谁呢?医生,你有什么想法——关于这张黑桃6?”

仍在出神的福尔摩斯医生一惊。“我?不,不。我说不上来,真的,说不上来。”

警官向图书室走去,打开了门。惠里太太、泽维尔夫人、死者的弟弟——他们都留在原处,唯独不见了福里斯特小姐。

“那位年轻的女士在哪儿?”警官厉声问。

惠里太太吓得打战。泽维尔夫人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她坐在一张摇椅上,前后没什么规律地摇着椅子。

马克·泽维尔说:“她出去了。”

“是去提醒卡罗夫人吧,我想。”警官怒声说,“也好,让她去。你们可不能走开,真要命!泽维尔,到这里来,好吗?”

男人慢慢离座,挺直身体,舒展一下双肩,随着警官进了书房。进来后,他尽量不往他死去的哥哥那边看,用力咽着口水,目光也是左躲右闪的。

“我们在这里干的也算是恪尽职守,”老先生把语气放轻了些,“你一定要合作。福尔摩斯医生!”

英国人眨眨眼睛。

“你应该能够证明我说的话。你知道的,在沃斯奎瓦的警长赶到之前,我们必须在此坚守。至于警长何时能到,这可说不定。这期间警长已授权给我对重大犯罪展开调查,但却无权埋葬死者的尸体。那必须是在合法的验证之后。你能理解吧?”

“你是说,”马克·泽维尔用粗哑的声音说,“他——他就得一直这样?上帝呀,人——”

福尔摩斯医生站起身来。“还好,”他语气平稳地说,“我们——实验室里有一个冰箱,我们得对用于试验的培养基严格控制温度。我认为,”他不知怎么说下去,“我们——可以利用它。”

“好,”警官在年轻人的背上拍了一下,“你做得对,医生。看不到尸体,我想你们会感觉好些……来吧,搭把手,泽维尔;还有你,埃勒里。这得使点儿力气。”

当大家从挤满各种电器和玻璃试管,面积很大但形状不规则的实验室回到书房时,个个都面色苍白、气喘吁吁。

这会儿太阳已升起老高,房间里又热又闷。埃勒里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了。

警官再次打开通向图书室的门。“现在,”他严肃地说,“我们该干些真正的侦探工作了。我想,这项工作会顺利进行的。我要求你们每个人都跟我上楼——”

他停了下来。从房屋后面传来金属碰撞和人尖叫的声音,其中就有仆人博内斯那异常愤怒的叫声,另外一个声音显得极度绝望,而且有些耳熟。

“见鬼,”警官说话时感到一阵晕眩,“我以为没人能——”

他把手放在自己的左轮手枪枪柄上,箭步冲出书房,跑过走廊,朝发出怪声的方向奔去。埃勒里紧随其后,其余的人也是一阵手忙脚乱,磕磕绊绊地跟上。

到了主走廊的交叉口,警官向右拐,直奔最后面的那扇门,昨晚他和埃勒里进来时只朝那边瞥了一眼。他推开门,手枪已经举起来了。

他们是在四壁贴着白瓷砖的一尘不染的厨房里。厨房的中央,在一片摔碎的盘子和变形的锅盆中间,两个男人扭成一团,正打得不可开交。

一个是穿着工装的瘦高老头儿,双目圆睁,嘴里咒骂着,正用尽吃奶的力气与对手厮打。

从博内斯的肩头望过去,是那张长着一双蛙眼的宽脸盘,既粗野又丑陋,奎因父子昨晚在山路上已经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