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黑桃6(1 / 2)

一阵战栗从泽维尔夫人的脖颈传到脚跟,这从她那深红色的衣裙上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她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用抓住栏杆的两只手撑着身体。黄褐色的皮肤变成了铁灰色,就像是刚出土的尸骨;黑眼睛中的亮光熄灭了。但她没有出声,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连那可怕的微笑都依然如故。

福里斯特小姐的眼珠一个劲地往上翻,直到白多黑少。她发出一种病态的声音,像是要从椅子上站起来,结果却像一块死肉一样坐了回去。

马克·泽维尔用拇指与食指捻灭了香烟,跌跌撞撞地顺着福尔摩斯医生有意无意指着的方向奔去。

“谋杀吗?”警官慢条斯理地说。

“噢,我的上帝。”福里斯特小姐低声说着,用牙去咬自己右手的手背,同时盯着泽维尔夫人看。

埃勒里紧跟在马克·泽维尔后面,其他人又紧跟着埃勒里,穿过游戏室和一扇门,进入书柜成排的图书室,再进入另一扇门……

泽维尔医生的书房是个不大的四方形房间,有两扇窗户,向外可以看到建筑物右边那不宽的石基和树木的边缘。它其实有四扇门:一扇通向图书室;一扇向左边打开,通向交叉过道的左半部分;第三扇门也在同一面墙上,朝着医生的实验室;第四扇门则正对着大家刚进来时穿过的这扇,也通向医生的实验室。最后提到的这扇门正大敞着,暴露出实验室里的一段白墙和摆满东西的架子。

书房内部的装修堪称简单,甚至可以说简陋。三个直顶天花板的带玻璃门的红木书柜,一把旧扶手椅,一盏灯,不太新的黑色皮制长沙发,一个小陈列柜,玻璃罩里的一个银杯,墙上镜框里的一张合影照片——长方形,是一伙身着晚礼服的男人。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红木桌子,正对着通向图书室的门。

桌子后面是一张转椅,椅子里面坐着泽维尔医生。

除了他的粗花呢外套和红色的毛织领结被随意地放在扶手椅上之外,他的穿着与昨晚大家见到的一样。他的头部和胸部抵在面前的桌面上,左前臂放在头侧,长长的手指向前伸直,手掌贴在桌面上。他的右胳膊在桌下,只露出右肩。他的领口是解开的,露出浅蓝色的脖子。

他左颊朝下,歪扭的嘴向上撅起,眼睛睁得很大,扑在桌面上的上半身是半扭曲的。在衬衫的右胸部位可以明显地看到一大片流溅出来的深红色的东西。在颜色很深且已凝固的浸渍处有两个黑色的洞。

桌面上没有通常可见的东西,如吸墨垫、墨水、笔盒和纸张,仅有一副扑克牌,很仔细地摆放着,其中大部分被分成几摞,压在医生的身体下面。

在绿色地毯的边缘,靠近通向交叉过道右半边的关闭着的那扇门,有一支长长的黑色左轮手枪。

马克·泽维尔靠在图书室的门框上,盯着书房里他哥哥那一动也不动的身体。

泽维尔夫人越过埃勒里的肩头,声音粗重地说:“约翰。”

然后埃勒里说话了:“我认为你们大家最好都走开,除了福尔摩斯医生,我们需要他。请吧,立刻。”

“我们需要他?”马克·泽维尔厉声叫道,眼皮在泛着血丝的眼睛上眨动。他没再倚着门框,“你是什么意思——我们?你以为你们是谁?”

“听我说,马克。”泽维尔夫人声音呆板地说,同时把目光从丈夫的尸体上移开,用红色的麻纱手帕擦了擦嘴唇。

“别马克马克地叫我,去你的吧!”泽维尔咆哮道,“你——你们——奎因——”

“啧,啧,”埃勒里温和地说,“我看你神经受了不小的刺激,泽维尔先生。可现在没有时间争论。干点儿有用的,把女士们带走。这里有工作要做。”

这个高大的男人攥紧拳头,趋前几步对埃勒里怒目而视。“我真想把你揍扁!你们两个闲事还没管够吗?你们最好给我赶紧滚蛋。出去!”这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两道电光,“你们两个有些地方很奇怪呀,”他慢慢地说,“我们怎么知道你们——”

“噢,你跟这白痴谈吧,爸。”埃勒里不耐烦地说了一句,转身进入书房。他似乎对泽维尔医生身子压住的扑克牌更感兴趣。

高大男人的脸涨成猪肝色,嘴无声地嚅动。泽维尔夫人突然倚在门上,用手捂住了脸。福尔摩斯医生和福里斯特小姐像石头人一样纹丝不动,两人的目光停在死人的头上,再也移不开了。

老先生的手一直放在外衣内兜里,这时他拿出一个黑色的旧匣子。他啪的一下把它打开,出示给众人。里面放着一枚带凸雕图案的盾形徽章。

马克·泽维尔脸上的红色渐渐褪去。他凝视着那枚徽章的样子,就像平生第一次有了视力,第一次看到有颜色和形状的东西一样。

“警察。”他顺口就说出了这两个字,舔了舔嘴唇。

听到这个词,泽维尔夫人的手放了下来。她的脸色几乎变成绿色,乌黑的眼睛里涌现出痛苦的神色——彻头彻尾的创痛。“警察?”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纽约警察局刑侦组的奎因警官,”老先生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我敢说这听起来像是小说或旧式情节剧里的情景。但是你们看到了,我们无法改变。很多事情我们都无法改变。”他停顿片刻,直视着泽维尔夫人说,“我还是要略表歉意,昨晚我没有告诉大家我是警察。”

没人搭腔。他们只是带着既惊恐又迷惑的表情看着他和徽章。

他合上匣子,将它放回衣兜。“因为,”他说,那种老猎人的敏锐在他的眼中闪动,“我无法确知约翰·泽维尔医生今天早晨是死是活。”他微微转身向书房里望去。埃勒里正俯身在死者上方,碰碰他的眼睛、颈背和僵硬的左手。警官转过头来,用一种对话的语气继续说道,“今天早晨,到现在为止,仍然是个美丽的早晨,无论如何他也不该死在这样的时刻。”他不偏不倚地用目光探询每个人,那目光里不光有疑虑,还有对所经历的事情的厌倦。

“但——但是,”福里斯特小姐结巴着说,“我不——不——”

“好啦,”警官冷冰冰地说,“人们一般不在与警察共处一室的情况下杀人,福里斯特小姐。太糟了——对泽维尔医生而言……现在,你们大家听我说。”此时埃勒里已经悄悄在书房里忙活开了。警官的声音没有提高,但力度增加了,每个字都像挥舞的鞭子,两个女人本能地向后退缩。马克·泽维尔还是一动也不动。“我要求泽维尔夫人、福里斯特小姐,还有你,泽维尔,就留在这里,在图书室里。我不锁门,但我不希望你们中的任何一个离开这个房间。我们稍后还要去关照一下惠里太太和博内斯伙计。不管怎样,谁也不能走开。下山找出路也不那么方便……跟我进来,福尔摩斯医生。你是唯一在这件事上可以提供帮助的人。”

个子矮小的老先生走进书房。福尔摩斯医生身体发抖,闭上了眼睛,然后再睁开,跟了进去。

其他的人眼睛都不眨,身体也不动,大气都不敢出。他们就待在原地,好像在地板上冻僵了一样。

“怎么样,艾尔?”警官问道。

埃勒里从桌子后面站起身来,习惯性地点燃一根烟。

“很有趣。大部分我都看过了。事情有些蹊跷呀,爸。”

“这恐怕是一堆难以理清的乱麻。”他皱起了眉头,“好吧,不管是什么,总得花点儿工夫。有不少事情必须马上办。”他转向福尔摩斯医生,后者正在桌子前面止步不前,用呆滞的目光看着他同事的尸体。警官不那么友好地拽了拽他的胳膊,“醒一醒,医生。我理解,他毕竟是你的朋友,但你是这里唯一懂医学的人,而我们正需要医学上的帮助。”

福尔摩斯终于收回了目光,慢慢地把头也转过来。

“先生,你想要我做什么呢?”

“检查尸体。”

年轻人的脸色登时变白了。“噢,上帝,不!求求你们,我不能!”

“别这样,小伙子,控制好情绪。别忘了你是专业人员。你在实验室里肯定也经常接触死尸的。这种情况我以前也碰到过。普劳蒂,我的一位在曼哈顿医学检验办公室工作的朋友,也曾不得已给一个在一起打过扑克牌的人验尸。当时他心里也不舒服——但他还是做了。”

“是的,”福尔摩斯医生用嘶哑的声音说,舔了舔嘴唇,“是的,我明白。”可他还是害怕得发抖。然后,他下巴一沉,用平静些的声音说,“那好吧,警官。”他拖着脚步走向桌子。

警官端详了一下他的宽肩膀,轻轻说道:“好小伙子。”他又朝门外的几个人看了一眼。他们还像刚才那样站着没动。

“那就开始吧,艾尔,”警官含糊地说。眼睛异常明亮的埃勒里凑到父亲身边,“咱们的处境很微妙,儿子。连处理尸体这样的事都没有合适的人来做。咱们必须与沃斯奎瓦取得联系——我想那里才有司法机构。”

“当然,我也是这么想的,”埃勒里皱着眉头说,“但是他们无法通过火场——”

“是呀。”警官也不无忧虑地说,“这不是咱们头一回单独办案——即使是度假期间。”他朝图书室那边扬了扬头,“注意那些人。我要到起居室去给沃斯奎瓦拨电话,看能不能和警长通上话。”

“好的。”

警官从地毯上的左轮手枪上迈过去,好像压根儿没看见它,消失在那扇通向走廊的门后。

埃勒里马上去看福尔摩斯医生。脸色苍白但已镇定下来的医生正在脱死者的衬衣,让两处枪眼露出来。在半干的血迹下面,弹孔周围已呈蓝色。他没有挪动死尸的位置,全神贯注地细细端详,又用目光在警官刚出去的那扇门与死者之间拉了一条对角线,点了点头,开始碰死者的胳膊。

埃勒里点点头,一步一步地也朝那扇门走去。他俯身捏住左轮手枪长长的枪管把它拿起来,让它正对着从窗口射进来的光线。他摇了摇头。

“就算我们有铝粉——”他自言自语道。

“铝粉?”福尔摩斯医生头也不抬地说,“我想你是想做指纹鉴定吧,奎因先生?”

“几乎没有必要了。枪柄擦得非常干净,连扳机也闪闪发亮。至于枪管么……”他耸了耸肩,打开了弹匣,“不管使用它的是谁,这枪上的指纹已擦得干干净净。有时我想,应该针对侦探小说立个法。给潜在的犯罪出了太多的点子……两个弹膛都是空的。我想这无疑就是凶器。但是,你还是要找一找弹头,医生。”

福尔摩斯医生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身来,走进实验室,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闪闪发亮的工具。他再次俯身在尸体上。

埃勒里又开始注意那个小陈列柜。它在通向图书室的那扇门的旁边,挡住了那面墙的一部分,是朝着走廊方向的。上面的那个抽屉微微拉出来一些,没有被推回去。他把它拉开。里面是一个磨损得没了颜色的皮枪套,带扣已经不见了;还有一个子弹盒,但里头的子弹不多。

“完美的自杀假象,”他看着枪套和子弹盒说,然后关上了抽屉,“我想,医生,这是泽维尔医生自己的手枪吧?我注意到枪和枪套都是美军的旧式武器。”

“是的。”福尔摩斯医生只抬了一下头,“他曾在战时服役。步兵团上尉。他有一次曾提起过,他留着枪是作为纪念。可现在——”他没说下去。

“现在,”埃勒里补充道,“它要了他的命。世事难料……啊,爸。怎么样,有什么消息?”

警官急忙把通向走廊的门关上。“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趁镇上的警长回来小睡一会儿的工夫抓住了他。情况跟我们想象的差不多。”

“难以通过,对吗?”

“毫无可能。火势在扩大。他说,即使可以,他此刻也难以抽身。他们自己还在寻求尽可能多的帮助,已经烧死了三个人。从电话里听他的声音很平静,”警官冷笑道,“他听说又有一具尸体,也没有显得更激动。”

埃勒里一直在仔细观察斜倚在门框上的那个高个儿金发男人:“我明白了。那么这样一来——”

“当我在电话上做了自我介绍之后,他马上赋予我全权代理侦办的特权,可执行逮捕。还说一旦火情允许,他立刻带县验尸官尽快赶来……所以说,现在就看咱们的了。”

那个站在门边的男人发出一声奇怪的叹息声——是释然、绝望还是疲劳至极,埃勒里难以断定。

福尔摩斯医生直起身来,他的眼睛暗淡无光。“现在彻底结束了。”他用平稳的声调宣布道。

“啊,”警官说,“好样的。结论如何?”

医生用右手手指的关节抵在散放着纸牌的桌面上,问道:“这就得看你们究竟想知道什么了?”他说话吃力。

“是枪击致死的吗?”

“是的。尸体上没有其他的暴力痕迹,起码表面看来是这样。右胸中了两枪。一枪射中胸骨左侧,相当高的部位,子弹打碎了第三根肋骨,又钻入右肺尖。另一枪较低,子弹从两根肋骨间进入右支气管,靠近心脏。”

从图书室那边传来一声病态的惊叫声,三个男人没太在意。

“大出血?”警官问道。

“是的。他嘴里有血,这你们都能看到。”

“猝死吗?”

“我得说不是。”

“这个我就能告诉你。”埃勒里小声说。

“为什么?”

“这一看就知道。你没有仔细看过尸体,爸。告诉我,医生——射击的方向是怎么样的?”

福尔摩斯医生把手放到嘴前:“我不认为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奎因先生。左轮手枪——”

“是的,是的,”埃勒里不耐烦地说,“我们是看得很清楚,医生。但开火的角度得到证实了吗?”

“我得说是这样。是的,毫无疑问。两个弹道证明两次射击的方向相同。火器的发射点大概就在你从地毯上捡起左轮手枪的地方。”

“好的,”埃勒里满意地说,“在泽维尔的偏右一方,但基本上是面对他。也就是说他几乎难以觉察到谋杀者出现。顺便问一句,我想你也不知道昨晚手枪是不是在抽屉里?”

福尔摩斯医生耸耸肩。“抱歉,不知道。”

“这并不是很重要。它也许在。所有的迹象都表明是冲动犯罪。至少要考虑有无预谋的问题。”埃勒里向父亲解释,左轮手枪来自陈列柜的抽屉,属泽维尔医生所有;犯罪后指纹被彻底清除了。

“这么说,把发生的情况推断出来就容易了。”警官若有所思地说,“无法断定谋杀者是从四扇门中的哪一扇进来的:可能是从图书室或走廊。但这一点很清楚:当谋杀者进来时,医生就在他现在所处的位置上摆弄纸牌。谋杀者打开抽屉,拿出枪……枪是装着子弹的吗?”

“我想是的。”福尔摩斯医生呆呆地说。

“拿出枪,站在陈列柜旁靠近走廊门的这里开了两枪,把枪擦干净,放在地毯上,逃进走廊。”

“未必。”埃勒里说。

警官不快地说:“怎么了?为什么要穿过房间逃出较远的门?跟前就有一扇门。”

埃勒里心平气和地说:“我只是说‘未必’。我想情况即便如此,那也不说明什么。不管谋杀者出入这个房间走的是哪扇门,都对了解其特别的决心毫无助益。这些门没有一扇是通向一间没有其他出口的房间的。这所房子里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从——比如说——楼上不被察觉地下来进入这一层。”

警官嘀咕了一句什么话。福尔摩斯医生则疲倦地说:“如果这就是你们要我做的,先生们……弹头在这里。”他指了指他扔在桌上带血的两粒扁弹头。

“一样吗?”警官问道。

埃勒里把两粒都仔细看了看。“是的,出自同一支枪和同一个弹匣。没有什么……噢,在你走之前,医生——”

“什么事?”

“泽维尔医生死了多长时间?”

年轻人看了一下手表。“现在快十点了。据我判断,死亡的发生最晚不迟于九个小时之前,大约在凌晨一点。”

门旁的马克·泽维尔第一次开始走动。他扬起头,呼吸声也重了。这就好像是一个信号,泽维尔夫人也发出一声叹息,坐进图书室的椅子里。咬着嘴唇的安·福里斯特向她俯下身去,轻轻地说着什么抚慰的话。新寡妇摇了摇头,探身向前朝书房望去,但只能看到丈夫的左手。

“凌晨一点,”埃勒里皱起眉头,“昨晚我们睡觉时大概十一点刚过。我知道了……你忽略了某些东西,爸爸。比如说,没有一丁点儿搏斗的痕迹,这意味着他可能认识杀他的人,丝毫没有怀疑对方,而当他明白过来为时已晚。”

“这对我们大有帮助。”警官嘲讽地说,“他当然知道谁害的他,这山上的人他都认识。”

“你的意思是说,”福尔摩斯医生用一种不自然的声音说,“肯定在这所房子里?”

“你第一次弄懂了我的意思,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