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奇怪的人们(2 / 2)

“是的,当然是这样,医生。”姑娘感激地说。

“除非你们容许不能宽恕的闯入。”埃勒里小声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大家表情各异,连警官也皱起了眉头。埃勒里微笑着又把夹鼻眼镜戴上,“你们看,如果我们碰到的那个男人确定是个未知因素,并且与这所房子全无关系,那你们面对的局面就很奇怪了。”

“为什么,奎因先生?”泽维尔医生问得有些勉强。

“当然了,”埃勒里挥了挥手说,“这也是初步的看法。如果福里斯特小姐上星期五丢了戒指,那么那位潜行者从什么地方来又往什么地方去呢?换句话说,他总得有个落脚点吧;也许他的大本营是在沃斯奎瓦,比如说——”

“请说下去,奎因先生。”泽维尔医生说。

“像我已经说过的,你们面临的局面很特别。因为,既然那位大脸盘的先生既不是长生鸟,也不是来自地狱的魔鬼,”埃勒里接着说,“那么大火会像阻止我们父子一样有效地阻断他今晚的行程。最后他将发现——而且想必已经发现——自己无法离开这座山了。”他耸耸肩,“很无奈的局面。近处又没有其他住家,火又一时灭不了——”

“噢!”福里斯特小姐倒吸一口气,“他——他还会回来的!”

“我得说,这是确凿无疑的。”埃勒里冷冰冰地说。

再次沉默。而埃勒里分明又听到了女鬼的哀号,他早就认定这屋里有鬼,那预示凶兆的东西加倍强烈起来。泽维尔太太打了个冷战,甚至传染给了在窗边向暗夜凝望的男人。

“如果他是一个贼,”福尔摩斯医生小声说着,他捻灭香烟站起身来。他的目光与泽维尔医生的相遇,下巴紧绷起来,“我是想说,”他用不高的声音接着说下去,“福里斯特小姐的解释无疑是符合实际的。毫无疑问。你们看,上星期三我也被偷了个图章戒指。当然是不值钱的小东西,不常戴,对我也没什么特别的意义,但是——你瞧,反正是不见了,就是这么回事。”

冷场像被突然打破一样又突然重现。研究着这些面孔,埃勒里心里再次冒出这样的想法:在这所豪华住宅彬彬有礼的表面文章背后还有很多不愿与外人道的东西。

沉默被马克·泽维尔打破了,他的动作那么快,以致福里斯特小姐失声叫了出来。“我看,约翰,”他没好气地对泽维尔医生说,“你最好把所有的门窗都锁起来……晚安,各位。”

他大步走出房间。

安·福里斯特——她的自信和沉着在颤抖中无可挽回地丧失了——和福尔摩斯医生相继告退;埃勒里听到他们在通往楼梯口的走廊上一路对话。泽维尔太太仍带着那种蒙娜丽莎式的微笑端坐着,整个人也像那幅名画表现的一样,令人费解。

奎因父子局促不安地站起身来。“我想,”警官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也得往床上跳了,医生。你不知道这一路上的折腾,我们——”

“请吧,”泽维尔医生的语气已不那么讲究了,“我们这里人手并不多,奎因先生——惠里太太和博内斯是我们仅有的两名仆人——所以还是由我亲自送你们到房间里去。”

“完全没有必要,”埃勒里急忙说,“我们已经知道怎么上去了,医生,但还是非常谢谢你。晚安,泽维尔太太——”

“我自己也要上床了,”医生的妻子突然宣布并站起身来。她比埃勒里想象的还要高。她深吸一口气,使身体舒展开来,“就寝前如果有什么需要——”

“没有,泽维尔太太,谢谢。”警官说。

“可是,萨拉,我觉得——”泽维尔医生开了个头,又停了下来,耸耸肩,然后整个身体奇怪地斜塌下来。

“你还不准备睡觉吗,约翰?”她的口气并不柔和。

“我想现在还早,亲爱的,”他的声音很重,眼睛也没看她,“睡觉前我还得去实验室里处理些事情。我期待的那种化学反应还没出现——”

“我知道了。”她说着又笑了,不是那种高深莫测的笑。她转向奎因父子,“请这边走。”说时已迈动脚步。

奎因父子一边道别一边随着主人往外走。在转入走廊的时候,他们最后看了一眼医生。他站在原地没动,看上去沮丧至极,咬着下嘴唇,手里摆弄着相当艳丽的领结。他显出了老态,精神疲惫。后来,他们听到他向图书室走去了。

一踏进卧室的门,埃勒里赶紧关门,打开顶灯,凑到父亲跟前,急不可耐地问道:“爸!看在上帝的分上,赶紧告诉我,在泽维尔出现在咱们身后之前,你在走廊上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警官慢慢坐进靠背椅,解开外衣的纽扣,避开了埃勒里的目光。“嗯,”他慢吞吞地说,“我也说不准。我想我是不是有点儿——有点儿神经质。”

“你神经质?”埃勒里觉得好笑,“我看你像乌贼一样皮实。来吧,说出来。我已经憋了一个晚上了。那高个儿也真不识趣,一会儿工夫也不给咱们。”

“好吧,”老先生一边轻声说着,一边解开衣扣脱下外衣,“我告诉你,那是个——妖怪。”

“好啦,好啦,是什么?爸,看在天国的分上。”

“说实话,我真的说不清。”警官自己也着急,“如果你或别的什么人用嘴向我描述那个东西,我敢肯定你们是在说胡话。我的上帝啊!”他叫道,“那东西不可能是人类,我用我的生命担保!”

埃勒里凝视着他。这是他自己的父亲吗,绝少诗情画意,更多的是与尸体和血腥打交道的警官?

“看上去——看上去就像——”警官接着说,想轻松些,但就是做不到,“就像螃蟹。”

“螃蟹!”

埃勒里眼睛睁得老大。然后,他的脸颊鼓胀起来,手捂在嘴上,只想忍住不笑出声来。但他的身体已不由自主地前后摇摆,眼泪都流了下来。

“哈,哈,哈!螃蟹!”他说完又是一阵狂笑。

“噢,别笑了!”老先生恼火地呵斥道,“听上去就像劳伦斯·蒂贝特唱那首《跳蚤之歌》。快别笑了!”

“螃蟹。”埃勒里再次止住笑声,擦干眼泪。

老人耸耸肩。“注意,我并不是说那就是一只螃蟹。也许是一对独出心裁的杂技演员或摔跤手在门厅里练把式。形状就像是一只螃蟹——一只巨大的螃蟹。像人一样大——比人还要大,艾尔。”他情绪紧张地站起来,抓住埃勒里的胳膊,“听我说,别不当回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像吗?我并没有看花眼或是产生什么错觉,你相信吗?”

“但愿我知道。”埃勒里咯咯笑着倒在床上,“看到螃蟹!假如我不是非常了解你的话,我会以为你看到的是一头发狂的紫色大象,或以为你喝了太多醉人的饮料,怎么也想不到螃蟹!”他摇了摇头,“那咱们就从这里开始,像有理性的人那样细细推敲这件事。在这所神秘莫测的房子里是开不得半点儿玩笑的。现在我跟你认真谈。你是向正前方看的,对着走廊。你到底在什么位置看到了你所说的怪物,亲爱的警官?”

警官手哆嗦着往鼻子里送鼻烟。“从我们这里算起第二扇门,”他轻声说,打了个喷嚏,“当然,这只是我的印象,艾尔……在走廊里咱们这一侧。那个地方相当暗。”

“真遗憾,”埃勒里拉长声音说,“要是再亮一点,你兴许还能看到一条霸王龙呢。那么,当你看到他并且吓一跳时,你那位螃蟹朋友正在做什么?”

“别再说了,”警官苦恼地说,“那东西我也只是瞥了一眼。然后他就慌忙逃走了——”

“逃走了?!”

“只能这么说,”老先生坚持道,“闪进了门道,那关门的声音你也听到了的。不会有错。”

“这就需要调查了。”埃勒里说着跳下床向门口走去。

“艾尔!看在上帝的分上,要小心。”警官叫道,“夜里你可不能在人家家里到处搜呀——”

“我可以去浴室,不行吗?”埃勒里理直气壮地说,然后拉开门,消失了。

奎因警官安静地坐在那里,啃着手指,摇着头。然后他站起来,脱掉外套和衬衣,吊裤带也掉在了椅子下面。他伸开胳膊大声打了个哈欠。他确实非常疲倦。疲累加上困乏——再加上害怕。是的,在无人可以进入的内心深处,他不得不承认,中央大街的老奎因确实害怕了。这是少有的事。以前他也经常感到害怕,说自己不知道害怕是什么,那是自欺欺人;但这次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害怕——一种莫名的恐惧,力透衣衫,刺痛肌肤;身后似乎总有不知来自哪里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他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做着上床前的准备工作。同时,他脑子里仍回响着埃勒里那难以控制的笑声,但心中的恐惧感并没有完全消失。他甚至开始吹口哨——以此来自嘲。

他脱下裤子,把衣服叠整齐,放在椅子上。他又向床脚边的一个衣箱探过身去。这时,有什么东西打在窗户上,他抬头望出去,那种心往下沉、刺痛肌肤的感觉又来了。但发出声响的只是半拉上的遮阳窗罩罢了。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迅速穿过房间——像一只穿着内衣的灰鼠——把窗帘拉上,在做这件事的同时向室外望去。

深不可测的黑暗深渊,这就是他当时的感觉;事后证明他的感觉是对的,这所房子确实坐落在悬崖边上,后面就是很深的另一个山谷。他那目光锐利的小眼睛使劲地转动。就在他离开窗旁的同时,他把窗罩放下;也就在窗罩啪的一声落下时,他已把灯熄灭,整个房间陷入黑暗之中。

埃勒里打开卧室的门时,稍微有些吃惊,然后悄无声息地闪身进门,快而轻地把门关上。

“爸!”他轻声叫道,“你在床上吗?为什么把灯关上?”

“住嘴!”他听到了父亲严厉的声音,“没事的话就不要再出声了。这鬼地方的确有可疑之处,我现在知道是什么了。”

埃勒里有一会儿没出声。等到眼睛适应了屋里的黑暗,他开始能辨别出大概的情形。从后窗射进一道昏暗的星光。他父亲正光着腿、穿着内衣蹲伏在一扇窗旁。右手边的墙上开有一扇窗,警官就藏身在这扇窗后。

埃勒里跑到父亲身旁向外望去。这里是整所房子的后墙凹进处构成的空场,并不很宽的一块空地,在上面砌了一个平台,显然与奎因父子所住的房间是连着的。埃勒里到窗旁时刚好看到一只白皙的女人的手在一扇落地窗前一闪,然后就不见了。这只手是从屋子里伸出来关窗的。

警官在喉咙里哼了一声,挺直了身体,把窗帘拉上,走到门边,把灯打开。他满脸是汗。

“怎么回事?”埃勒里站在床脚处问道。

警官颓然倒在床上,像半裸的小精灵一样弓着身子,心烦意乱地拉扯着自己灰色的胡须尖儿。

“我是过去关窗罩的,”他小声说,“正好从边上那扇窗户看到了一个女人。看上去,她站在平台上只是向空中观望。我跑过去关上灯,回来观察她。她没有动,只是仰望星空,无精打采的样子。我听见她在哭泣,哭声像个孩子。就她一个人。然后你就进来了,她也回到隔壁那个房间里去了。”

“真的吗?”埃勒里说着悄悄走到右边那面墙的跟前,把耳朵贴在墙上,“这么厚的墙,什么也听不见,真倒霉!那么你说的可疑指什么?那女人是谁——泽维尔太太,还是那个受惊的年轻女人,福里斯特小姐?”

“就是那个让一切变得可疑的人。”警官阴沉着脸说。

埃勒里凝视着父亲。“猜谜吗?”他开始脱外套,“来吧,说出来。我敢打赌,准是刚才没见到的什么人,而且也不是螃蟹。”

“你猜得对,”一脸愁容的老先生说,“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而是……玛丽·卡罗!”他说这个名字时好像它是一个咒语似的。

埃勒里停止解他的衬衫纽扣。“玛丽·卡罗?噢,怎么又来了,她又是哪路神仙?从没听说过。”

“我的天哪,”警官抱怨道,“没听说过玛丽·卡罗,你可真行!这么说我养了个小笨蛋。你不读报吗,你这白痴?她可是家喻户晓的人物呀。儿子,家喻户晓。”

“说得对,说得对。”

“贵族里的贵族。很有钱。与高层人物过从甚密。父亲是驻法大使。家族就有法国血统,可上溯至大革命时期,高祖是拉法耶特将军。”老先生把食指和中指并拢在一起,“差不多全家——叔父、表兄、外甥——都是从事外交工作的。她嫁给了自己的表哥——同姓的——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现在她丈夫已经故去。无子嗣。尽管她还年轻,只有三十七岁,但没有再嫁。”他因上气不接下气而停了下来,瞪着儿子。

“很精彩。”埃勒里笑了笑,活动了一下胳膊,“在你口中,这是个完美的女人!你的旧相片记忆工程又启动了。那么,你想说明什么呢?其实我也能猜出个大概。我们已经开始探究到某种秘密,这伙人显然是出于某种原因在掩饰一个事实:你那位宝贝卡罗夫人也身在此处。因此,当他们听到前门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便赶紧把你的宝贝社交界女皇藏进她的卧室。所有那些什么害怕来访者半夜叫门的说法全是信口胡言。我的感觉是,这里的主人和其他几个神经质的人所做的一切是不让我们怀疑她也在这里。我想知道为什么。”

“关于这一点我可以告诉你的是,”警官平静地说,“两个星期前临近咱们出发旅行时我在报上读到的。你想必也看到了,如果你对世界上发生的事也稍加留意的话!卡罗夫人被认为身在欧洲!”

“啊哈,”埃勒里轻声应道。他拿出香烟盒,走向床头柜寻找火柴,“很有趣。但没必要弄得这么悬乎。我们有一位著名的外科医生在这里——也许那位小妇人的贵族血脉出了什么问题,要不就是她那镶金缀银的内脏器官有什么不适,而又不想让世人知道……不,这样说也不是太站得住脚。似乎还有更多……很有意思的问题。还哭了,对吗?也许她是被绑架来的,”他不那么有把握地说,“被咱们这位不可多得的主人……火柴在哪儿?”

警官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捻着胡须尖儿,阴沉着脸站着。

埃勒里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找到了一盒火柴。他吹了一声口哨叫道:“好样的,咱们的医生是多么周到的一位绅士呀。来看看这抽屉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吧。”

警官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是个值得尊重的待人诚恳的人,”埃勒里赞赏地说,“他显然不嗜赌,但并不把自己的好恶强加于客人。这里有消磨乏味周末的全套用品。一副没开封的新扑克牌,一本字谜游戏书——最新版本!——象棋,一本智力问答手册,天知道还有什么别的东西。也许铅笔都是削尖了的。真让人无话可说!”他赞叹着关上抽屉,点燃了香烟。

“很美。”警官低声说。

“呃?”

老先生又开口道:“我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了。我指的是平台上的那个女人。真可以说是天生丽质,艾尔。还有那哭声……”他摇了摇头,“算了吧,我看这实在不关咱们的事。咱们爷儿俩也算是最不省心的一对儿了。”然后他把头一扬,一丝年老力衰的疲惫从他的灰眼睛中闪过,“我忘了问你,在外面发现了什么?”

埃勒里故意慢慢地在床的那一头坐下,把脚交叉着放在椅凳上,朝天花板吐了一口烟。“噢,你是说那只——啊——大螃蟹?”他说着还眨了眨眼睛。

“我说什么你小子一清二楚!”警官吼叫道,脸都涨红了。

“这个嘛,”埃勒里拉长声音说,“看怎么说了。走廊里空无一人,所有的门都关得严严实实的。没有声音。我走过楼梯口时脚步声很大,然后进入浴室。我再出来时,脚步声很小。在那里没有停留很久……顺便问一句,你是否碰巧知道一些有关甲壳纲动物的饮食习惯的事?”

“噢,你有完没完?”警官冒火了,“你又在瞎想什么呢?话非得这么零敲碎打地说吗?”

“问题是,”埃勒里小声说,“我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只得赶紧躲在靠近咱们这个房门的昏暗处,而不能再通过楼梯口走到浴室——不管是谁,上来就会发现我。所以我紧盯着楼梯口那块灯光照亮的地方,原来是我们那位胸脯丰满的得墨忒耳,为咱们端食物的神经质的惠里太太。”

“那位管家?她在干什么?大概是去睡觉吧。我猜她和那个凶神恶煞的博内斯——天哪,这算什么名字——是住在上面的阁楼里的。”

“嗯,不错。但惠里太太并不像是要去神游梦乡。你知道吗,她手里端着一个盘子。”

“啊!”

“一个盘子。我还得补充一句,是装满食物的盘子。”

“端到卡罗夫人的房间里去了,我敢肯定。”警官低声说,“再怎么出名的女人,到底也得吃饭。”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埃勒里若有所思地说,“这就是为什么我问你懂不懂甲壳纲动物的食谱。我从没听说过螃蟹要喝一罐牛奶,吃全麦面包夹肉三明治和大量水果……请注意,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一闪身就进到卡罗夫人隔壁的那个房间里了,”他俏皮地再加上一句,“就是你看到的那个疾走的大螃蟹进入的房间!”

警官把双手往上一扬,开始在衣箱里找他的睡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