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年后,埃勒里·奎因还能巨细糜遗地回想起在山顶上那神秘的屋子里发生的一切,包括那让人浮想联翩的风声。恐怕有一点也得指出,正是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激活了他们的想象力。还有山下那大面积的林火,不时在他们茫无头绪的脑海里闪现,就像黑暗中似有若无的萤光。他们心里明白,除了留在这所房子里别无选择,不管最终面对的是怎样的灾难——除非他们愿意将自己的命运托付给山下那可疑的未知世界和无情的大火。
更糟的是,尽管他们心里都有不祥的预感,可就是没有机会交换彼此的想法,主人寸步不离地陪着他们。他们回到起居室,在嚼着冷肉三明治和黑莓酱果馅饼的时候,惠里太太又悄悄端上了热气腾腾的咖啡。父子俩真希望泽维尔医生再次退席,可这个大块头的主人一刻也没离开,他摇铃让惠里太太再送些三明治和咖啡来,还有雪茄烟——时时处处都做得像个无可挑剔的主人。
埃勒里边吃边观察这个男人,不免迷惑起来。泽维尔医生既不是江湖庸医,也不是恐怖小说中的坏人,与黑手党和卡里奥斯特之流更是毫不相干。他是个有教养、有风度、有礼貌且事业有成的中年人——埃勒里想起来了,有一次报上称他为“新英格兰的梅奥”——这说明他在同行中的名声更响亮。比如说,在那个圈子里他肯定是晚宴中理想的贵宾。从体格上看,他毫无疑问属于擅长运动的那一类人。同时,他还是科学家、学者和绅士。但是,除此之外还有些什么他正在极力掩藏着……埃勒里一边吃东西,一边绞尽脑汁在想,可怎么也想不出究竟是什么事情会让警官汗毛倒竖。
我的上帝呀,他心里暗想,不会是那种作为科研对象的畸形人吧!这是很有可能的,他对自己说。此人是一位著名的外科医生,也许在未知的医学领域正进行着敢为人先的探索;在某种意义上说,就是把科幻作家笔下的虚构变成事实……这不可能!
他看了一眼父亲。警官在一声不响地吃东西。惊恐已经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度的警醒,只不过这种警醒正以机械的咀嚼动作做掩饰。
埃勒里突然意识到有些异样。来自走廊的光亮变得强烈起来,而且那儿还有声音——很难说这声音是正常还是不正常——像是此前听到过的那种低语声,起码从方向上判断是这样。也许神秘的面纱就要揭开了,这些发出声音的人与医生之间似乎有某种心灵感应,他们总能适时地接到指令弄出些响动,制造出一切正常的假象。
* * *
“现在,如果已经吃好了,”泽维尔医生扫视了一下两个空盘子,笑着说,“咱们是不是去和大家会会?”
“大家?”听警官的口气好像是惊讶得很,没料到这所宅子里还有其他人。
“这有什么奇怪的,这里还有我弟弟,我妻子,我的助手——我在这里也做些研究工作,这你们也猜到了吧;屋子后面就是实验室——还有一位”泽维尔医生犹豫了一下,“一位客人。我想现在就睡觉还太早?”他在句尾将语气转成询问式的升调,以此表明他拿不准奎因父子在立刻享受睡眠之前是否有会一会“大家”的雅兴。
埃勒里抢过话头说:“我们已经得到很好的恢复了,是不是,爸爸?”
顺应儿子的暗示,警官点了点头。他的点头甚至表现得过于急切了些。“我这会儿一点儿睡意都没有,而且可以说,还有点儿激动。”埃勒里笑着补充了一句,“能再次与可以沟通的人们相处是件好事。”
“说得不错,正是这样,”泽维尔医生说,他的语气中有一丝难以觉察的失望,“这边走,先生们。”
他带着两人朝起居室对面的那扇门走去。“我想,”就在他触到门把手时又犹豫了一下,“我应该解释一下——”
“没关系。”警官也以诚相待。
“我觉得……你们也感觉到了,我们今晚的表现对你们来说多少有些——奇怪,”他又犹豫了一下,“但这里的环境一直是非常安静的,想必你们也理解,女士们对你们在前门弄出的动静多少有些——呃——受惊。我们认为最好让博内斯——”
“我们完全明白,”埃勒里颇有风度地说,而泽维尔医生则垂下头,打开了房门。他大概意识到自己说了纯粹多余的话。埃勒里对这个高个儿男人有了几分同情。他把刚才出现在脑子里的做什么科学试验的猜测彻底打消了,那恐怕是自己的想象力过于丰富了。这个大块头温柔得像个姑娘。不管是什么事令他不安,那肯定是因为关心别人而不是他自己。那准是某种理性的事由,而不会是幻觉的恐怖。
他们进入的这个房间恐怕是音乐游戏室。一台大钢琴占据了房间的一角。扶手椅和一盏盏照明灯摆放得都很有艺术性。房间里各处还摆着大小不等的各种桌台:桥牌桌、象棋桌、跳棋桌、乒乓球台,甚至还有台球桌。这个房间还有三扇门:一扇在他们左边的墙上,另一扇在通向门厅走廊的那面墙上——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人们的低语声——而对面墙上的门是打开的,从埃勒里所处的位置看过去,相通的那间显然是藏书室。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户外的阳台。
踏进门槛的那一刻,埃勒里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些收入眼帘。还有,有两张桌子上散放着纸牌。随后,他也跟医生和警官一样,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了屋里的几个人身上。
他立即可以肯定的一件事是,正如泽维尔医生所言,几个人都有些紧张和激动。男人比女人表现得更明显些,他们都站着,而且谁都不直视奎因父子。其中那位虎背熊腰者,从个头和眼睛上看,肯定是泽维尔医生的弟弟,正在掩饰自己的紧张:低头看着面前桌上的烟灰缸,一个劲儿地磕烟灰,并不怎么吸烟。另一个身材修长的年轻人脸形方正,长着一双清澈的蓝眼睛,褐色头发,手指上还沾着化学试剂的颜色,但不知为什么,好像很害羞的样子。随着奎因父子走得越来越近,他的脸也越来越红,脚还挪动了两次,目光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
“这就是那位助手了,”埃勒里在心里说道,“漂亮的年轻人。不管这些人共享着什么样的秘密,他是在为他们保密——而他并不喜欢这种感觉,这一点显而易见!”
女人们都有女性特有的应付突发事件的能力,几乎看不出有什么紧张的样子。一个年轻,而另一个——年龄不好判断。年轻的那个挺有气势,很有主张的样子,这点埃勒里立刻就感觉到了。他判断,她大概二十五岁,把自己修饰得很得体,长着一双警觉的褐色眼睛,给人安详的感觉,身材无可挑剔,有着把握得当的稳重,说明她有临事作出决断的能力。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带着微笑。只有她的眼睛暴露了她的内心,那里面正在七上八下。
她身边的那位女士更典雅些,即使坐着也显得很高,胸脯丰满,一双傲气的黑眼睛,乌黑的头发里有几缕银灰色,基本上没化妆,但面色好得又让你怀疑这一点。她恐怕是那种要控制别人的女人。她也许有三十五岁或四十岁,神态有明显的法国韵味,这让埃勒里捉摸不透。他凭本能意识到,这是个感情强烈、容易激动的女人,一个危险的女人——不管是爱还是恨,都会是危险的。那些快速的小动作告诉你她属于哪种类型,一举一动都反映出她喜动恶静的个性。但即便是坐在那里不动,她也有某种迷人的魅力;两汪黑墨般的目光泼向埃勒里和警官……埃勒里垂下眼睛,定了定神,脸上浮起笑容。
礼仪还是要的,尽管局面有些尴尬。“我亲爱的,”泽维尔医生对那个黑眼睛的妇人说,“有两位我们误以为是强盗的绅士造访。”说到这儿他轻声一笑,“泽维尔太太,奎因先生,奎因先生的儿子,亲爱的。”直到此时她仍然没有定睛看他们,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眼波都是从那双黑得出奇的眼睛里斜淌出来的……“福里斯特小姐,奎因先生;奎因先生……福里斯特小姐就是我提到的客人。”
“很高兴,”年轻女人很快地说。医生那深陷的眼窝里是不是闪过了一道警告的目光?她展颜一笑,“你们一定能原谅我们迎候不周。这是个恐怖的夜晚,我们被吓得够呛。”她哆嗦了一下——一个货真价实的颤抖。
“这不能怪你,福里斯特小姐,”警官和颜悦色地说道,“任何心智正常的人都不会预料到有人会在这样的夜晚来砸门。只有我的儿子干得出来——一个好冲动的小无赖。”
“我只是遵令而行。”埃勒里笑着说。
大家都笑出了声,接着又是一阵静默。
“啊,还有我弟弟,马克·泽维尔,”医生用很快的速度说,一边指了指目光锐利的高个儿金发男人,“还有我的同事,福尔摩斯先生。”被介绍的年轻人拘谨地笑了笑,“好吧!现在大家都见了面,是不是可以坐下来?”众人各自落座,“奎因先生和他的儿子,”泽维尔医生声调和缓地说,“是情势所迫到这里来的。”
“迷路啦?”泽维尔太太慢吞吞地说,第一次正眼看着埃勒里,后者感到一种生理上的震荡,像是冷不丁被火炉烫了一下。她的嗓音不响亮,但节奏感很强,像她的眼睛一样,热烈而又让人难以捉摸。
“不是的,亲爱的,”泽维尔医生说,“别惊慌。事实是山下燃起了林火,两位先生从加拿大度假回来,为保性命而被逼上山来的。”
“林火!”大家都失声叫了起来。埃勒里能看出来,他们的惊讶不是装的,无疑是第一次得知大火的消息。
彼此之间的距离感消失了,有好一会儿奎因父子得一刻不停地回答激动的提问、讲述夺路而逃的经过。泽维尔医生安静地坐在那里,微笑着倾听,仿佛也是第一次听那些故事。等到谈话的热情逐渐消退,马克·泽维尔突然跑到窗前向室外的黑暗中望去。那潜伏在幽暗处的丑陋的怪物似乎扬起了它的头。泽维尔太太咬着嘴唇,福里斯特小姐端详着她那玫瑰色的手指。
“好啦,好啦,”医生突然发话了,“别把脸拉得那么长。”然后,他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没有意义,“也许情况并非那么严重。暂时失去了与外界的联系,就是这样。沃斯奎瓦和邻近的村庄都被动员起来灭火了。每年几乎都有一次的。还记得去年那场火吧,萨拉?”
“我当然记得。”泽维尔太太带着令人费解的表情瞥了丈夫一眼。
“我建议,”埃勒里点燃一根烟说道,“咱们谈点儿令人高兴的事。比如说,泽维尔医生。”
“噢,行啦,我有什么好谈的。”医生说着脸红起来。
“这是个主意!”福里斯特小姐高声说着,还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咱们就说说你,医生。你有多么出名,多么仁慈,多么神奇!这是我长久以来对你的评价,可我就是不敢讲,怕泽维尔太太揪我的头发,把我扔出去。”
“够啦,福里斯特小姐。”泽维尔太太严厉地制止道。
“噢,对不起!”年轻的女士叫道,在屋里走来走去。她的自控力似乎在离她而去;她的目光异常明亮,“我想我只是有点儿紧张。这里有两位医生,这不啻一剂镇定药……噢,来吧,歇洛克,”她抓住福尔摩斯的胳膊,这使年轻人吃惊不小,“别像木桩一样站在这里,咱们也做点儿什么。”
“听我说,”年轻人说得太快,几乎口吃,“你知道——”
“歇洛克?”警官面带笑容地说,“这可是个少见的名字,福尔摩斯医生……噢,我明白了!”
“当然,”福里斯特小姐甜甜地一笑。她黏在年轻医生的臂弯里,等待他给一个货真价实的拥抱,“歇洛克·福尔摩斯。我就是这么叫他的。真名是珀西瓦尔,也许我的发音不对……但他确实是歇洛克,不是吗,亲爱的?一天到晚摆弄那些显微镜和脏兮兮的液体之类的东西。”
“够啦,福里斯特小姐。”福尔摩斯未及开口,脸已通红。
“他也是英国人,”泽维尔医生用欣赏的目光看了一眼年轻人,“是这使得他与那位大侦探同姓的,福里斯特小姐。而你这姑娘太莽撞了。珀西瓦尔是很敏感的,你知道,像大多数英国人一样。你的确使他发窘了。”
“不,没有。”福尔摩斯医生尽管说得很快,但还是暴露出他不善言辞的一面。
“噢,上帝!”福里斯特小姐哀叹着放开了年轻人的胳膊,“没人喜欢我。”她朝窗户旁沉默不语的马克·泽维尔走去。
“漂亮,”埃勒里心里揶揄道,“这伙人都应该上舞台去表演。”但他说出来的却是带笑的话,“你的姓氏或许的确与贝克街的福尔摩斯无关,福尔摩斯医生?但是,在一定范围内,这一称谓是一种赞美。”
“实在不敢当。”福尔摩斯医生说着便坐了下来。
“看到了吧,”泽维尔医生咯咯地笑道,“珀西瓦尔和我投缘的地方也就在此处。反正我是挺喜欢那些侦探人物的。”
“可问题在于,”想不到福尔摩斯医生又开口了,而且朝福里斯特小姐的背影偷瞥了一眼,“他们对药品的可怕看法。彻头彻尾的无知,这些家伙总是难以准确地获得医学信息。而当他们把英国人物放进他们的故事里时——我是说,美国的故事,明白吗——总是让他们谈起话来像是——像是——”
“你太矛盾了,医生。”埃勒里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我感觉英国人说话不用‘这些家伙’这类字眼。”
这回连泽维尔太太都笑了。
“你太会找碴儿了,我的年轻人,”泽维尔医生接过话头说,“可书里的谋杀者的确用过那种手段,用空的注射器往受害者身体里打气,造成冠状动脉破裂之类的假象。而事实是,正如你们也知道的,那样做一百次也不会造成死亡。但是别拿我做试验。”
谁也没听清楚福尔摩斯医生嘀咕了一句什么话;福里斯特小姐与马克·泽维尔撇开众人在谈着什么。
“和一位有宽容心的医学专家打交道真令人愉快。”埃勒里笑着说,他不禁想起了某位内科医生就他小说中的疑点写来的尖刻的信,“你读那类书纯粹是为了消遣吗?依我看来,医生,是因为里面有很多谜,你属于猜谜爱好者,喜欢揭谜底,对吗?”
“那是我酷爱做的一件事,但泽维尔太太不喜欢,她本人爱读法国小说。抽根烟吧,奎因先生?”泽维尔太太再次微笑——笑得令人敬畏。泽维尔医生冷静地扫视了一下游戏桌,“实际上,我的游戏感恐怕过于强烈了,你们也看到了。各种各样的游戏。我把这类游戏当成纯粹的消遣以解除干外科带来的精神上的紧张……我不是随便说的,真的是这样。”他最后的语调变得有点儿怪;似乎有一道阴影掠过他那张愉快的脸,“有一段时间我曾主持过一家外科医院。现在不干了,你知道……现在只是出于一种习惯,读那类书是极好的放松。我仍然在忙实验室里的事。”他探身向前弹烟灰,趁机用眼角的余光迅速观察了一下妻子的面部表情。泽维尔太太端坐不动,那张独特的脸上始终挂着似有若无的微笑。别人说什么她都点头,但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劲头就像是远在天边的星星。冷得像一座山的女人,但这座山的内核却是滚烫的岩浆!埃勒里一直在不动声色地研究她。
“顺便提一句,”跷着腿坐着的警官突然说话了,“我们上来时碰到你们的一位客人。”
“我们的客人?”泽维尔医生似乎甚感奇怪,前额上的皮肤疑惑地皱了起来。泽维尔太太的身体动了一下,这让埃勒里想起了章鱼一类的软体动物。但她马上又像刚才一样一动不动了。马克·泽维尔和安·福里斯特在窗边的低语也戛然而止。只有福尔摩斯医生不为所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亚麻布裤子的翻边,思绪显然已飘到天边去了。
“怎么,难道不对吗?”埃勒里警觉起来,“我们是在从山底下的火海中跑上来时遇上那家伙的。他开着一辆很旧的别克车。”
“可我们没有——”泽维尔医生慢慢开了个头,没说完又停下了,他深陷的眼睛眯起来了,“这可真奇怪,是不是?”
奎因父子对视一眼。这说明什么?
“奇怪?”警官用温和的语气提示道,谢绝了主人下意识递给他的香烟,同时从衣兜里拿出一个用旧了的棕色小盒子,嗅了一下。“鼻烟,”他抱歉地说,“不好的习惯……奇怪,医生?”
“很奇怪。他是个怎样的人?”
“在我看来,他很强壮,”埃勒里很快地说,“青蛙眼。说话的口气像发号施令似的。肩膀宽得吓人。大概地估摸一下,五十五岁上下的年纪。”
泽维尔太太的身子又动了一下。
“可你知道我们根本就没有来访者呀。”医生轻声说。
奎因父子也甚感惊讶。“这么说,他不是从你们这里出去的?”埃勒里自言自语似的问,“而我以为没有旁人住在这山上!”
“我们是这里仅有的人家,我肯定。萨拉,亲爱的,你知不知道还有什么人——”
泽维尔太太舔了舔丰满的嘴唇,内心似乎在进行一场斗争。在她那双黑眼睛中,闪过的是权衡、挣扎和一丝残忍。而她用令人惊奇的声音说出的是:“不知道。”
“这真有意思,”警官说,“他那么快地冲下山去,如果路只有一条的话,这会儿该走到头了,也肯定没命了。”
后面传来“啪”的一声。大家都很快转过头去。那里只站着福里斯特小姐,她那小巧的化妆盒掉到了地上。她直挺挺地站在那里,脸颊发红,眼睛异常明亮。她轻快地说:“噢,这下子可真棒!接下来,我们大家都要成为火神的口中美味了。你们知道,如果人们坚持谈论倒霉的事,倒霉的事就会发生。考虑到这四下里人影出没,今晚得有人保护我上床。你们知道——”
“你是什么意思,福里斯特小姐?”泽维尔医生慢慢地说,“有什么问题——”
奎因父子又交换了一下眼色。这些人不仅是保守着一个共同的秘密,而且相互之间还有小秘密。
姑娘把头一甩。“这不是我要说的意思,”她说着耸耸肩,“实在是因为没有什么——而且……”这表明她已后悔刚才开口说了那些话,“噢,算了吧,咱们来打扑克牌吧,或去玩点儿别的。”
马克·泽维尔快步走上前来,锐利的目光中似有几分冷酷,嘴巴也绷得很紧。“来吧,福里斯特小姐,”他的语气很强硬,“你心里肯定有事,我们最好还是了解一下。如果有什么人在这附近出没——”
“没错,”姑娘低声说,“正是如此。好吧,如果你们坚持的话,但我得预先道歉。这无疑是一种辩解……上星期,我——我丢失了某种东西。”
埃勒里似有觉察,泽维尔医生的受惊程度要甚于其他人。然后,福尔摩斯医生起身走向小圆桌去取香烟。
“丢失了某种东西?”泽维尔医生以一种含糊的声音问道。
房间里静得出奇,静得让埃勒里听出主人的呼吸声突然变大了。
“我是在一个早晨丢失它的,”福里斯特小姐低声说道,“我想那是上个星期五。我还想过是不是我放错地方了。我找了又找,可是再也找不回来了,就这样。也许我确实丢失了它。是的,我肯定我丢失了它。”她停止了告白。
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后来是泽维尔太太严厉的声音:“行啦,行啦,孩子。你们知道这全是胡言乱语。你是说有人从你那里偷去了它,对吧?”
“噢,天哪!”福里斯特小姐高叫着把头猛地一抬,“我本不想说的,是你们让我现在说的。我确信的是,不是我丢失了它就是那个——那个奎因先生提到的男人潜入我的房间而且……而且取走了它。你们明白,不可能是有人——”
“我建议,”福尔摩斯医生结巴着说,“咱——咱们把这次迷人的谈话改到另外一个时间,怎么样?”
“是什么东西?”泽维尔医生用平静的声音问道。他的情绪已得到很好的控制。
“那东西贵重吗?”马克·泽维尔怒气冲冲地问。
“不,噢,不,”姑娘急切地说,“根本不值钱。在典当铺或——或诸如此类的地方连个镍币都换不来。只是一件家传的旧物,一枚银戒指。”
“一枚银戒指。”医生说着站了起来。埃勒里第一次注意到,此人的外表也有老态的地方:心力交瘁的身影。“萨拉,我相信你的眼光是非常苛刻的。这里有堕落到要当贼的人吗?这你应该知道。有吗?”
他们的目光短暂地相会,先把目光移开的是他。“关于这个,亲爱的,你永远都看不出来。”她轻柔地说。
奎因父子安静地坐着。这种有关偷窃行为的谈话,在眼下这种场合,的确让人难堪。埃勒里取下夹鼻眼镜,开始往更干净里擦——这是个不快活的女人!
“不。”医生显然是被激怒了,“既然福里斯特小姐说那戒指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那我看这不是贼干的。也可能是掉落在什么地方了,亲爱的,如果不是这样,那位神秘的出没者才有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