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道侦探成濑将虎(2 / 2)

“不要冲动!”松永一摆手,“不要因为冲动误了大事!”

“可是,松永大哥,世罗兄他们被打成这样……”

“不一定是盐田帮干的。”

“一定是盐田帮!”

“搞不好会变成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我们很可能溃不成军。”

“可是……”

“大家听好了,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都不许轻举妄动!谁要是胆敢抗命不遵,立刻给我滚出户岛帮!听懂了没有?”

小兄弟们还是不甘心,松永出去开干部会以后,有人直截了当地表示不满。我松了一口气,我才不愿意去跟盐田帮拼个你死我活呢!我还不到十九岁,要我去为黑社会帮派出生入死?对不起,我还没活够呢!

几个年轻的头目也主张慎重行事,最后决定暂时观察盐田帮的动向,不轻易出击。看来户岛帮和八寻帮一样,也希望做一个合乎时代要求的现代黑社会组织。

我跟着世罗哥回家的路上,他没开口说一句话。虽然每次跟他回家都这样,但今天情况跟平时有所不同,因而倍感压抑。

出门迎接的京姐看见世罗头上贴着一大块纱布,吓得用手捂住了嘴巴:“打架了?”

世罗看都没看京姐一眼就进屋去了。

“疼不疼?”

世罗默默脱下外衣。

“流血了吗?”

世罗默默解开衬衫的扣子。

“要不要躺下来?我帮你铺床。”

世罗脱下长裤,小声嘟囔了一句:“滚出去。”

“你要吃饭吗?”

“滚出去!”世罗大吼一声,推了一把京姐的胸口。京姐踉跄着倒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世罗迈开大步跨过去向京姐伸出手,但并不是去帮她站起来。

“滚出去!从这个家滚出去!滚!”世罗拉起京姐,往门外推了一把,自己大踏步走到里屋去了。古旧的窗户被震得“哗啦哗啦”作响。

“不许再回来!”世罗又吼了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关上纸糊的推拉门。这回,整栋房子都摇晃起来,好像发生了大地震。

京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只穿一身家居服,趿着拖鞋走了出去。我呆立着,看看敞开的大门,再看看紧闭的推拉门,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小虎!”推拉门那边传来世罗的吼叫声。

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转身走出家门。

京姐站在胡同口,背靠电线杆,一只脚抬起来,用脚趾头挑着拖鞋摇晃着。

“我也被赶出来了。”我挠挠头皮,很是无奈地说。京姐点点头,换了一只脚,用脚趾头挑着拖鞋摇晃起来。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能在地上找小石头乱踢。

过了一会儿,京姐好像想起了什么,问我:“你肚子饿了吧?”

“啊,饿了。”

“那个人要是吃完饭再发火就好了。”

“大哥今天很惨。”

“出什么事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发生在赤坂的事告诉了她。

“是吗?原来是被人打了,他是在生自己的气。”京姐点点头,好像非常理解世罗的心情。

“可是,我觉得他不应该冲你发脾气。”

我还想说,世罗哥真像个歇斯底里的泼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如果他冲我发一顿脾气心情能好起来的话,也不是什么坏事。要是在外面闹起来,有几条命够他折腾呀。”

“可是……”

“他的心情要是好起来了,我便会觉得,像我这样的人对他还有点用处,会庆幸自己没有白白降生到这个世界上来。”京姐仰望夜空,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她说的话又超出了我所能理解的范围。

“不过还真有点麻烦,眼下我们还不能回去吃饭,在外面吃吧,钱包又在家里。”京姐转向我,歪着头无奈地说。

“钱,我带着呢。”我从裤兜里拿出钱包,把十几张钞票全都抽出来给她看。那天我替帮主的伯父擦车,他一高兴,给了我很多零花钱。

“可以借我一些吗?”

“我请客。”

“小孩子不许逞强。”京姐挥动拳头,装出要打我的样子。

我们走进地铁目黑站附近的一家小酒馆,也不知是因为酒不好,还是因为疲倦,或是担心自己的情夫,京姐没喝多少舌头就不听使唤了。一会儿拍拍身旁的客人,一会儿哈哈大笑,一会儿呜咽着大哭,我们成了小酒馆里所有客人注目的对象。但是,在世罗哥睡着之前,我们还不能回去,我只好向小酒馆里的客人们频频鞠躬表示歉意。

我们走出小酒馆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京姐走路踉踉跄跄,我让她搭着我的肩膀,在没有多少灯光的商店街乱逛。

“小虎,你好温柔!”京姐的喊声响彻昏暗的商店街。

“没有……不是……”我小声说。

“世罗一次都没有对我这样好过。”

“世罗哥是堂堂男子汉嘛。”

“我要跟世罗分手,跟小虎在一起!”京姐突然转过身来抱住我。她身上的酒味、香皂味,还有女人身体特有的气味,冲进我的鼻孔,又甜又香,难以名状。

“京姐,不要这样……”我轻轻推了她一把,不料她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我赶紧把她扶起来,“京姐,你没事吧?”

“原来小虎跟世罗一样,也这么粗暴。”

“对不起!”

京姐生气地鼓着腮帮子,站起来拍了拍衣服,立刻又叫了一声痛,倒了下去,用手捂住脚踝。

“脚崴了吗?”我更紧张了,蹲在她的身边关心地问。

“走不了了。”

“对不起!要不要去医院?”

她站起来,摇摇头对我说:“背我!”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犹豫之中背上已经感到了沉重。

我脑袋一下子嗡嗡作响。温热的气息吹着我的耳朵,柔软的乳房压着我的后背,我的双手自然地托住了她丰满的臀部,否则她会摔下去的。

“去医院吗?”我很快冷静下来。我知道,帮规中有那么一条,染指大哥的女人是要受到断指惩罚的。

“不用。”

“那边有家药店,我去敲门。”

“有没有可以喝酒的地方?”

“别再喝酒了,你喝水吗?”

“小虎,你的背好宽啊。”

“不知世罗哥睡了没有?”

“管他呢!”京姐说着捏了捏我的脸蛋。

“我回去看看,你在这里等我。”

“一个人多冷啊。”

“对不起,我太粗心了。”我把她放下来,脱下自己的夹克衫递给她。

“我才不想回那个家呢!”

京姐丢下夹克衫,光着脚跑了。我拾起我的夹克衫和她的拖鞋,追上她。京姐拐进一个小胡同,我追过去的时候,她跑进一栋围着木板围墙的建筑,消失了。我不由得停下脚步。

京姐跑进了一家日式情人旅馆。

不过,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我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大概是醉酒以后跑累了,京姐进房间以后就躺在床上睡着了,还伴随着轻轻的鼾声。我替她盖好被子,自己靠墙在地上摆了几个座垫,也躺了下来。

很多事情漩涡般在脑子里旋转,说什么也睡不着。我想把京姐丢在这里,自己找地方去睡觉,可我无处可去,既不能回父母家,也不能回明智侦探社,因为八寻帮也在那座大楼里,如果被户岛会有关的人撞见,一定会引起他们的怀疑。那个时候,我还不认识芹泽清和久高爱子。再找一家旅馆吧,钱又不够,深秋时节,睡在外边也太冷了。

我一边想着应该到哪里去,一边回忆起刚才在京姐身上闻到的那股又甜又香的味道,还有肌肤相亲的感觉。心里闷闷的时候,我突然听到了“小虎小虎”的叫声。抬头一看,原来是京姐坐了起来。为了防止发生我担心的事,我把房里的灯全打开了。

“有水吗?”京姐问。

我从水龙头里接了一杯水递给她,她一口气喝了个精光,又躺倒在床上。我也躺回坐垫上,背对着她,蜷曲着身子,像一只大虾。

过了一会儿,京姐又说话了:“小虎,睡着了吗?”

“没有。”我应了一声。京姐没有再说什么。

“需要关灯吗?”我背冲着她,小声问。

“对不起。”

“什么?”

“给你添麻烦了。”

“哪里,您千万别这么说。”

京姐沉默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又说话了:“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我吓得差点儿跳起来,全身变得燥热。可是,我误解了她的意思。

“我跟世罗这种男人在一起,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吧?”

“没有,哪有这种事。”

“我以前住在横滨,干的是夜里的工作,你一定看不起我吧?”

“不,不会。”我以为她是个陪酒女郎,但接下来的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在横滨的黄金町。”

我差点儿叫出声来。黄金町是横滨最大的红灯区,是男人们购买女人肉体的地方。我最近常去横滨进货,所以知道这些。

“世罗是我们那里的常客。起初他并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只是偶然有那么一天,他喜欢的女人休息,我接待了他。他第一次跟我在一起之后,对我印象不错,后来每个星期来两次,有时也不跟我上床,喝点儿酒聊聊天就回去。”

“京姐,睡吧。”

可是她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了。

“半年后的一天,世罗突然要求我辞掉工作。我也讨厌那种工作,可是我需要钱,跟店里也签了合同。他这么说我觉得很为难,但还是满脸赔笑地对他说再考虑考虑。可是他却说‘你今天就得给我辞了’。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没想到他说完就动手收拾起我的东西来。我惊叫着说现在不行,他抓起我的手,就从后门跑了。我一边担心被人看见,一边又为明天将要开始新生活感到兴奋。跟他走很冒险,因为我知道他是黑道上的,他背上有文身。不过当时的我相信,跟上他我的人生会改变。

“我的人生果然改变了,不过是朝着错误的方向。因为是他不由分说把我带走的,我认为他一定养得起我。没想到他没钱也没房,在他的小兄弟家轮流借住。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跟他走了,可已追悔莫及,只好去租房子安顿他。当时我想,如果不浪费,靠我以前的积蓄也能凑合着过日子。我是个奇怪的女人吧?他不是一个有固定薪水的人,收入只有上边的奖赏,不但不给我生活费,反而从我的钱包里拿钱,我的存款很快就花光了。

“没办法,我跟他说打算出去上班。他大发雷霆,说你要自重!我说我不是去卖身,只是想去小酒馆或小吃店打工。但他就是不同意,我反驳他,他就打我,还说什么今朝有酒今朝醉。可夸夸其谈填不饱肚子,最后他同意我去找白天的工作,我才当上了事务员。你说说,就是这样一个对我想打就打、想踢就踢的人,有资格教育我要自重吗?他的脑子肯定有问题!我也真是的,这样一个男人我竟然离不开他,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不,不是的。”

“世罗这个人,要是没人跟着他,他就完了。有我跟着他,也许他就毁不了……”京姐说到这里突然呜咽起来。我拼命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回头。因为只要回头去看她,我肯定会被她吸过去,紧紧地抱住她。

“对不起,哭成这个样子。”

“没关系。”

“别看世罗那个样子,他的心可好了。他把你带回家来,就是看你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怪可怜的。不过,他不善于表达感情……”京姐说话的声音渐渐变成了轻柔的鼾声。

一个月过去了,一切平安无事。盐田帮没什么动静,户岛帮的小兄弟们也没有擅自去盐田帮挑衅。问过赤坂S俱乐部的人,他们否认盐田帮对他们施加过压力。

我打电话给明智侦探社,报告了赤坂发生的事件。我认为,世罗遇袭事件跟八寻帮的本间遇袭事件有相似之处,也许两者之间有联系。明智所长让我详细报告赤坂事件的经过,还要求我尽快找出本间事件的证据。三冈和小林调查了本间的人际关系,没有查出什么可疑人物,所以户岛帮很可能就是杀害本间的凶手。

可是,进入十二月,我还是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户岛帮倒是平安无事,但我内心七上八下,紧张得要命。

我开始意识到京姐很奇妙地进入了我的心,我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那天晚上,我跟她之间什么事都没发生。她一觉睡到大天亮,而我却蜷曲在座垫上,盯着到处是裂缝的墙壁彻夜未眠。早上我们离开情人旅馆就分了手,她回家,我直接去了新桥的户岛帮事务所。世罗没再让她滚出去,也没对我起疑心。

但是从那天晚上起,江幡京在我心目中不再是大哥的情妇,也不再是我寄宿的家里的女主人,不论是打扫事务所还是收取保护费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想起她柔软的肌肤和又甜又香的气味。总之,我喜欢上她了。每当意识到这一点,我就会想到世罗哥。虽然我什么亏心事都没做,却总是躲着他的目光。夜里早已听惯的两人做爱的动静,也会让我嫉妒得要命。

十二月七日,又出事了。

世罗和贤太再次被人袭击,货又被抢走了。

这回是在浅草。世罗的面颊和手臂被刀割伤,贤太的脸挨了好几拳。因为又是突然袭击,又没能看清对方的脸。这回还是我看车,没有挨打,但货仍然被偷走了。我虽然没有离开车,可居然没有察觉到车篷被刀划开,纸箱里的货被偷了个一干二净。贤太左右开弓赏了我好几个大嘴巴,我没有什么可辩解的,因为醉心于练习挂挡,外面的动静一点都没听见。

因为是第二次遭遇袭击,户岛帮上上下下都非常愤怒,但还是不敢轻易采取报复行动。因为浅草是可以在东京列入前五名的大帮派金子帮的地盘,跟金子帮打起来只能是鸡蛋碰石头,搞不好就会彻底灭亡。干部会研究达成的一致意见非常消极:以后多派几个人看车。

回到目黑的家里,世罗又发了疯。他用东西砸京姐,用脚踹我,又把我们赶出去了。跟上次不同,这回我没有跟京姐在一起,而是一个人去吃饭,独自住进了一家便宜旅馆。如果我跟京姐在一起,肯定会犯错误。

我向明智侦探事务所作了简单的汇报,就躺在旅馆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琢磨起这次偷袭事件。

是金子帮干的吗?像这种大帮派,如果有人侵犯他们的地盘,他们有必要暗中下手吗?打户岛帮根本是小菜一碟,正面攻击不是更有效吗?如果不是金子帮又能是谁?难道是买毒品的客人,为了省几个钱,集结人手抢货?可他们并不知道我们送货时要走哪条路,怎会把握得那么准确?莫非户岛帮内部有奸细……

我蜷缩在臭得噎人的被子里,一直到天亮都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回到目黑的家里时,世罗死了。

世罗死在浴室里,全身赤裸,脸朝上躺在地上。一只眼睛瞪得很大,眼球都要掉出来了,另一只眼睛半睁着,嘴唇好像扭曲的橡皮筋,脸颊也扭曲着,可见死的时候非常痛苦。我不知道如何形容那惨相,反正根本看不出他生前端正的容貌。痛苦成那个样子也不奇怪,他的腹部被胡乱切开,脂肪、肌肉、骨头,全都看得清清楚楚,肠子就像一条瘫在瓷砖地面上的大蛇。

京姐坐在浴室门口的地板上,脖子仿佛折断了似的低垂着,两条胳膊无力地耷拉着。我大声叫她,她一点反应也没有。她还活着。我看了看她的脸,虚无的眼睛眨动着,好像在想什么事。

京姐右手拿着一把菜刀,刀上沾满了黑色的血迹。难道是她杀了世罗?不可能。我又叫了她几声,她终于开口说话了。她说,她凌晨回到家时已经是这样了,菜刀是她从地上捡起来的。

我让她放下菜刀,把她拉到卧室里。

十平方米大小的卧室一片狼藉,好像遭受了台风袭击。衣柜倒了,摆列在上面的瓷娃娃摔得粉碎,镜子被砸裂,纸糊的推拉门上到处是破洞,壁橱里的棉被扯了出来,散乱在榻榻米上。

房间里乱七八糟,尸体被开膛破肚,跟八寻帮本间凶案现场完全一致,而且同样没有人报警。我已经完全把自己当作了黑道上的人,当然不能报警。我安排京姐躺下,立刻给户岛帮事务所打电话,说明情况后请求指示。他们说立刻派人过来,要我保护好现场,耐心等待。

不过我觉得等待是无能的表现,于是等京姐安静下来后,我又回浴室检视起现场来。我本来就是个侦探。

刚才吓晕了,光顾着害怕,没闻见浴室里的血腥味。不,不只是血腥味,还有以前封闭在身体里的脂肪、肌肉、体液、未消化的食物等等混合在一起的臭味。那是一种我从来没有闻到过的浓重臭味,简直令人无法呼吸。可是,我不敢打开窗户换气,我担心这臭味会把邻居招来。我用毛巾掩住鼻子,开始仔细观察世罗的尸体,但我还是没有勇气去看他流出五脏六腑的肚子。

尸体一丝不挂,衣服胡乱丢在更衣间的地上,没有放在专门装衣服的篮子里。衬衫、裤子、袜子都没弄脏,这说明他是脱掉衣服以后,或者说是在洗澡的时候被杀死的。

因为实在无法呼吸,我暂时离开浴室回卧室。京姐一动不动地躺着,我问她喝不喝水,她摇摇头,连眼睛都没睁。我把卧室的窗户拉开一条缝,鼻子凑在隙缝处,初冬的冷空气让我觉得舒服了许多。

呼吸完新鲜空气,我的脑子清醒了一些,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世罗除了被开膛破肚以外,别的地方并没有受伤,这是什么意思?如果在外边狭路相逢,被捅了肚子也算合情合理,可世罗是在洗澡,遭到袭击肯定会反抗,应该浑身是伤才对。莫非是洗头的时候被杀的?那也不应该捅肚子呀!

我回到浴室重新观察世罗的尸体,手背和手指有些伤痕,身体的其他部分没有伤口。反抗的时候,胳膊和腿最容易受伤,可世罗的这些部位没有伤。我还注意到,浴缸里一滴水都没有,难道世罗没洗澡吗?

还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他躺在卧室里睡觉时被捅了肚子,然后被拖来浴室。

可是,我再次回到卧室仔细观察,却没有发现一丝血迹。客厅、我睡觉的小房间、厨房、厕所,这些地方都没有血迹。腹部被刺会流很多血,如果别的地方没有血迹,只能认定作案现场就是浴室。

如果是洗澡的时候被杀死的,那浴缸里为什么没有水?难道事后被犯人放掉了?为什么要放掉?是为了清洗身上的血迹吗?可是水放得精光,一滴都没留,又是怎么回事?犯人会规规矩矩地把浴缸清洗干净吗?怕留下线索暴露身份?为什么?为什么?

我想不明白,便再次走进浴室。现场观察一百遍都不算多。

浴室入口处有刚才京姐拿过的那把菜刀,刀刃和刀把都沾满血迹。我见过这把菜刀,应该是这个家里的东西。

这就是说,凶手没带刀来。这意味着凶手来这里的最初目的并不是杀世罗,进来以后,突然情势所迫不得不杀,才拿起那把菜刀。可是,突发性杀人会做到肚破肠流的地步吗?简直就像结了三代冤仇。要不就如八寻帮的山岸所说,凶手是第一次杀人,失去理智以后就乱杀乱砍起来。

不过,这也许不是偶发事件,而是早有预谋。用自己的凶器杀人,容易被追查到,用别人的菜刀则可以大大降低风险。

我东想西想找不到答案,于是再次走进浴室,看看有没有看漏什么,有没有犯人留下的物品。我慢慢移动视线,没有水的浴缸、舀水的小水盆、肥皂、血海、尸体、避孕套……避孕套?

我惊讶地踏进血海,捡起位于尸体腰部的那个避孕套仔细查看。透明、细长、筒状、顶端有突起的小袋……没错,是避孕套,刚才因为不忍心看尸体,没有注意到。

莫非世罗在浴室里做爱?如果采用女上位,没注意到浴室的门被凶手打开,来不及反抗被砍破腹部,也算合乎情理。

难道世罗把京姐和我赶出去以后,把别的女人叫来了?他不是每个星期至少有一天在别的女人家过夜吗?这回可好,叫到家里来了!真叫人气愤!

不对,现在不是气愤的时候。对了,如果是在浴室做爱的时候被杀死的,那个女人呢?

世罗死了,女人却不见了。是趁机逃走了?还是女人本身就是凶手?

这时,随着一片混乱,户岛帮的人到了。领头的是大石武史,还有松永大哥、贤太和一个叫南部征二的小兄弟。大概是考虑到人太多了会引起邻居的怀疑,所以只来了四个人。大石和松永都是见过世面的,看到世罗的惨状,也都吓得目瞪口呆。贤太立刻跑进厕所呕吐起来,南部转身就往门外跑。

如我所料,大石亲自确认尸体后也没报警,说是要由户岛帮来处理世罗的遗体,命令我们这些小喽罗去附近打听消息。看来户岛帮和八寻帮一样,出了问题自己解决。因为前一天发生过世罗和贤太在浅草金子帮的地盘被袭击的事件,不得不怀疑金子帮是事件的幕后操纵者。但对方是个大帮派,不能傻乎乎地出手报复,眼下重要的是先稳住自己的阵脚。

打听消息的任务由我、贤太和南部分头执行。根据打听到的消息,初步认定世罗被杀害的时间是夜里十二点左右。好几家邻居都听见江幡京家里激烈的争吵声,但是没人出来看,也没人报警。大家都知道平时世罗经常打老婆,以为只不过是家庭暴力,打过就完了。事实上,昨天晚上早些时候,世罗也对京姐和我大吼大叫过。

邻居虽然听到了争吵声,却没有看见可疑的人。我们还去附近的路旁和垃圾站看了看,希望能发现凶手留下的物品,结果一无所获。

除了大致把握了行凶时间以外,关于凶手的线索一点都没有找到。大石听了我们的报告,大发雷霆:“找不到凶手不许回来见我!”

我们三个小喽罗吓得缩成一团,一齐跪在地上:“大哥说得对,可是……”我们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我一边磕头,一边战战兢兢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也许不是男人干的。”

“你说什么?”

“先考虑女人是上策。”

“女人?怎么回事?抬起头来!”

“浴室里,有……有……避……避……”

“你小子中邪啦?乱开玩笑当心我揍你!”大石举起拳头。

“浴室里有避孕套!”我挺直身子大声说。说完以后才想起京姐就睡在隔壁,后悔说话声音太大了。

“避孕套?”大石皱起眉头。

“是的,避孕套。”

“小虎!”松永轻轻咳了一声,“你是知道避孕套是干什么用的吗?”

“当然知道。我认为,世罗哥是在跟女人做爱的时候被杀死的。”

大石跟松永对视了一下。

“别随便乱说,哪里有避孕套?”贤太用胳膊肘碰了碰我。

“有,就在世罗哥身边。”这小子好歹也算兄长辈的,我跟他说话历来很客气。

“没有。”

“有!”

“你看错了吧?是不是太恶心了,没看清楚?”

“不,我拿在手上确认过。是您没敢看才没看见吧?”

“你说什么?”贤太抓住了我的手腕。

“别闹了!”大石大喝一声制止了我们。

“你说的女人是那个人吗?”松永竖起大拇指,指指身后纸糊的推拉门。

“不是,那时候京姐不在家。应该是别的女人。最重要的是,这里只有世罗哥的尸体,没有女人的尸体。”因为害怕京姐听见,我说话的声音一直很小,“也就是说,可能有以下三种情况。第一,凶手袭击世罗哥的时候女人趁机逃走了;第二,世罗哥是被这个女人杀死的,她事先把菜刀拿到浴室藏起来,在做爱过程中下手;第三,这个女人跟凶手是一伙的,她先勾引世罗哥在浴室做爱,趁世罗哥毫无防备的时候,几个人一拥而上……”

“几个人?”

“当然,没有证据表明凶手是金子帮的人。”

“那倒是。不过,如果女人跟凶手是一伙的,那就是有计划的杀人。”

“等等!为什么要信小虎?”贤太跪直身子,“我不是说根本没有避孕套吗?这样就不能证明有女人来过。”

“有避孕套!”我瞪了贤太一眼。

“跟你说没有就是没有!大哥,我和小虎,您相信谁?”贤太的口气就像个性格乖僻的女人。

“南部!你去看一下!”大石向南部发出命令。

南部吓了一跳,但大哥的命令不能不服从。他拖拖拉拉地站起身,弯着腰走向浴室。

我继续说:“我所说的三种情况,不管是哪一种,女人都不单单是个客人,而是跟世罗哥有那种关系的人。”

贤太虽然满脸不高兴,但没有插嘴。

“也就是说,这个女人一定跟世罗哥很熟。一般情况下,他不会让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进来。”

松永听了这话,笑了:“那也不一定,要是有个不错的女人敲开我的门,说肚子痛想借厕所用用,我肯定热烈欢迎。等她上完厕所,我就把她灌醉,然后抱她上床。”

“当然也有这种可能性。不过还是请认识的人进来的可能性大。”

“那倒也是。”

“所以我认为,应该追查跟世罗哥有关系的女人。”

“原来如此。”

“实际上,世罗哥除了京姐以外,还有别的女人。不过,叫什么名字,在哪儿住,我就不知道了。”我竖起小指,把说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浴室那边传来呕吐的声音。

松永眯缝着眼睛,手指顶着太阳穴:“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

“您知道?”

“有一回,我在街上看见世罗带着一个女人。他说既然碰上了,就一起喝杯咖啡,于是我们进了一家咖啡馆。那个女人叫什么……对了贤太,你小子也在场。在池袋,没错儿,池袋!”

“啊?对了,好像有过那么一回事。”贤太不太肯定地随声附和。

“叫……对了,叫小明,木暮明里!”松永拍着手叫道。

“哦,那个女人,我也想起来了。”贤太说。

“说是叫‘小明’,也有三十多岁了。当时我还想呢,世罗总是对比他年龄大的女人感兴趣。”松永接着说。

后来我才知道,世罗之所以喜欢比他年龄大的女人,是因为他对比自己大一轮的姐姐怀有变态的感情。这个问题跟他被杀害的案件没有关系,在这里就不详细说了。

“您知道这个女人住在哪儿吗?”我问。

“好像是在立教大学后边,当时没细问。知道名字的话,找起来应该不难。”

“已经结婚了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从年龄上考虑,她结了婚也不奇怪。想到这里,我推测说:“说不定是她丈夫闯进来把世罗哥杀了。”

“如果是这样,那肯定恨之入骨,才把人剁成那样。”

这时候,大石说话了:“说不定是这个女人干的,比如说世罗提出跟她分手,她不干。和一般人想象的不同,女人更下得了手。你要是把她惹急了,根本制止不了她。”大石一边说一边频频点头,听他的口气,好像经历过类似的事情似的。

南部回来了,用手捂着嘴,脸色苍白。

“没有避孕套。”他说。

“怎么样?我说没有嘛!”贤太的胸挺了起来。

“你认真看了吗?”我瞪着南部问。

“看了,我还碰了碰世罗大哥的尸体。”

“不可能没有!”我不再下跪,瘸着跪麻了的腿往浴室走。

果然没有避孕套。我从尸体腰部拿起避孕套仔细看过后,又放回了原处,它却神秘地消失了。尸体上、血海里、浴缸里,哪儿都没有。

“好像没有啊。”松永说。

“刚才分明在这里。”我脱掉袜子走进浴室,跪在瓷砖地上,在血海里摸索。

“算了,别找了!”松永生气了。

“就在这里啊!”我把尸体翻过去,继续找。

“别找了!没听见啊?”松永吼道。

“我没说谎!”我跪在地上,委屈得眼睛里闪着泪花。

“叫你别找,你就别找了!好好洗洗!”

走出浴室,我在更衣室的洗脸池把手洗了又洗,恨不得洗掉一层皮。我边洗边对松永说:“我亲眼看见,亲手摸过,真的,请您相信我!”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松永关上浴室的门,“如果跟女人发生纠纷,小虎你刚才说了三种可能性,对吧?”

“对。”

“还有一种可能性。”

我歪着头,表示不理解。

“世罗的情妇!”

我瞪大了眼睛:“京姐?不可能!京姐被世罗哥赶出去,早晨才回家。”

“夜里十二点左右就回来了。”

“胡说!”

“你说我胡说?”

“对不起!说得太急。大哥海涵!”我赶紧跪在地上。

“没有谁能证明她夜里十二点没回来吧?”

“没人证明她没回来……可是,也没人证明她回来了呀。”

“我跟你说,我这可不是瞎猜,都是因为小虎你坚持说看见了避孕套,毫不相让。”

“我真的看见了。”

“好,我相信你。可是,现在这浴室里没有避孕套。也就是说,在小虎看见避孕套以后,有人把它处理掉了。是谁干的?这个家里的女主人就可以做这件事。”

“这怎么可能……”

“理由很简单,如果我们怀疑世罗的死跟女人有关,首先怀疑的就是她!她想起避孕套还在尸体上,便慌忙处理掉了。”

我沉默了。难道京姐隔着纸糊的推拉门听见了我们关于避孕套的争论,悄悄起来把避孕套处理掉了?不可能!我在脑子里拼命搜寻否定这种推测的理由。我对松永说:“昨天晚上京姐是被世罗哥赶出去的。就算夜里回来了,世罗哥允许她进家门,也没有心思跟她做爱!世罗哥不会去抱她,是他把京姐轰出去的!”

“这你就不懂了。心情越是不好,就越是想搂着女人干那种事,常常是急不可待,而且都会在很奇怪的地方,公园里、汽车里、厨房里,还有就是浴室。”

“京姐没有理由杀死世罗哥。”话刚出口,心里就有一个声音反驳我:怎么没有?平时受尽虐待,日积月累终于爆发……

“问问她本人就知道了。”

“大哥要审问京姐吗?”

“那当然。”

“可是……可是,大哥,过两天再审不行吗?京姐她现在……”

“你喜欢上她了?”

“没有。因为京姐一直在照顾我,除此以外没有别的,没有……”我低下头,坚决否认。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松永毅然决然地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更衣室。世罗是他最要好的小兄弟。

黑道上的人讲究人情义理,松永并没有当场审问京姐,只问了问她今天早晨回来之后的一些情况,没有刨根问底。结果了解到两点:她回来时门没锁;家里值钱的东西没有被拿走。

松永找京姐问话的时候,大石给户岛帮事务所打了电话,要求找到那个叫木暮明里的女人。我、贤太和南部被命令继续在附近打听情况,问了半天也没有任何成果。

天黑以后,世罗的遗体被搬送到位于高轮的一间小寺庙。这间寺庙跟户岛帮关系密切,不用担心他们会报警。葬礼之后,遗体将在横滨的火葬场火化。那座火葬场也跟户岛帮关系密切,用不着去政府机关开火葬许可证。

世罗的遗体被安置在寺庙里的一个小房间,上边命令我、贤太和南部换班守灵,不许睡觉。京姐一直守在世罗的棺材前,也许根本用不着我们这几个小兄弟。

贤太和南部有时候想起世罗生前对他们的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句老实话,我一点儿都不伤心。一来我跟世罗的交往比他们短,二来我本来就是作为一个侦探来卧底的,不可能跟世罗交心。我担心的是京姐。

她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我是不是应该担负起照顾她的责任?我当然不能像世罗那样成为束缚她的绳索。我得养活她。

我脸红了,不由得看了看悄然跪在世罗灵前的京姐。

我想到了自己的身份。我不是户岛帮的成员,也不是世罗的小兄弟,我是堂堂明智侦探事务所的侦探!想到这里,我又开动脑筋,分析起这桩杀人案来。

如果只有世罗被杀,京姐确实是最值得怀疑的对象,平时受到的虐待就是杀人动机。但是,我知道八寻帮本间命案,本间的死状跟世罗完全一样,都是被捅了肚子,五脏六腑流了出来,家里被翻得个乱七八糟,而且都是白天被袭击后在夜里遇害的。

这么多一致,自然可以得出结论:杀死本间和世罗的凶手是同一个人!如果说世罗是被京姐杀死的,那本间也应该是京姐杀的,这怎么可能?就算京姐杀世罗的理由有一万个,杀本间的理由却一个都没有。京姐跟本间之间根本没有任何接点。

我认为这不是单纯的个人犯罪,而是有组织的犯罪,而且是很有势力的组织。杀死世罗和本间的,很可能是同一伙人。

第二天中午,我谎称为了清醒头脑出去散步,给明智侦探事务所打了一通电话,报告了世罗被杀害的事件之后,我要求调查一下以前是否发生过类似事件。回到寺庙后,我听说松永带着贤太和南部出去了,一问才知道木暮明里已经找到,他们要去审问她。为什么要去三个人呢?他们采取的是警察审问犯人的方法,三个人轮流问同样的问题,然后在答话里找矛盾点,再通过突击矛盾点攻破对方的心理防线。

晚上,三个人一起回来了。说那个木暮明里在池袋附近一家小酒馆当店长,已经跟丈夫离婚,孩子判给了她,托乡下的外公外婆照看,她自己一个人在东京闯荡。

明里说她没有去世罗家,而且根本不知道世罗家在哪儿。松永说看不出她在撒谎。介绍完木暮明里的情况,松永说:“这样,世罗的情妇就更值得怀疑了。葬礼结束后要严加审问!”

我什么话都没说。我并不是没有理由反驳他,只要我把世罗和本间两人之死的相同点说出来,他就不会再怀疑京姐。可是,那样就会暴露我的身份。八寻帮派来卧底的人,将受到怎样的惩治,可怕得简直不敢想象。

可是,如果我保持沉默,京姐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如果她忍受不了严刑拷打,承认是她干的,那可冤死她了!一想到这里,就像我自己要遭受严刑拷打似的,胸口堵得发痛。

然而几天以后,事件以出人意料的方式解决了。

木暮明里承认她杀了世罗,随即自杀了。

[1]日本推理小说家江户川乱步笔下的名侦探。

[2]日本战国时代名将。

[3]亦称甲基苯丙胺,俗称“冰毒”。

[4]日本秋分为公休日,通常是9月23日前后。

[5]法国作家,其作品多描写性变态。英语里Sadism(性虐待狂)一词即出自他的姓氏Sa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