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强行推销的贩卖方式,在各地都招致消费者的索赔,但还没有发展成大规模的诉讼,也没有引起媒体的注意。
除了调查蓬莱俱乐部的情况,我还向爱子仔细询问了关于久高隆一郎车祸的具体情况。
事故(也许应该说案件)发生在七月十四日。那天下午,久高隆一郎对儿媳妇说要出去散散步,就出了南麻布的家,直到晚上都没回来。家里人正着急,神奈川县警察局来电话,称久高隆一郎遭遇车祸身亡,事故现场是神奈川县川崎市麻生区一条灌木丛生的偏僻道路。警方在初步调查阶段没有发现目击者。
家里没有人知道久高隆一郎是否有朋友住在事故现场附近。他出家门后,也没打电话通知家里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久高家觉得蹊跷,认为这不是单纯的肇事逃逸,背后肯定另有隐情。
就算久高隆一郎的死另有隐情,也看不出久高隆一郎、保险理赔金杀人和蓬莱俱乐部这三者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接下来就只能靠自己的双脚了。
盂兰盆节过后第二天,八月十六日星期五,上午结束了在六本木的保安工作,我驾着爱车直奔蓬莱俱乐部所在地——东京都涩谷区笹冢三丁目。
我把车停在一座投币停车场,一边确认建筑物上的标志,一边顺着一条小河往西走。走了没多久,我来到一栋规模不大的五层楼前。招牌上只写着“林田写字楼”几个字,没有标明承租单位的名称。楼里既没有传达室也没有保安人员,我只好走近一楼电梯旁看信箱,有设计事务所、补习班、进出口公司……唯独没有蓬莱俱乐部。但是有一个信箱上什么标志都没有,位于五排信箱的第三排,我估计这个信箱的用户在三楼。
我顺着楼梯爬上三楼,发现只有一扇门上没有招牌。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可以听见里面有男人对话的声音。
回到一楼的信箱前,我想看看那个没有标志的信箱里有没有信件,但信箱上了锁,我通过投递口往里面一看,有好几封信。
我掏出手机,拉长天线,从投递口伸进去挑信箱里的信件,挑了十几次,终于挑上一封,上面写着“蓬莱俱乐部收”。
我确定这里就是蓬莱俱乐部的老巢,但不能直接冲入敌阵展开攻击:是你们一手制造了保险理赔金杀人案吗?傻瓜才会那样做。我首先得侦查敌情,于是我敲了敲一楼针灸医疗所的门。
“对不起,我想请教一下……”侦查工作开始了。
“好的。”一位把白发染成紫色的老太太从窗口探出头来。
“我想问问三楼是干什么的公司。”
“这我可不知道。”
“那些公司您进去过吗?”
“没有。”
“见过公司的人吗?”
“见过。”
“长什么样?”
“长什么样?就是一般年轻人的样子。染发,戴耳环。”
“见过男的吗?”
“你看你,我说的就是男的!”
“男的染发戴耳环?”
现在的男人染发戴耳环虽然不稀奇,但是公司职员这样打扮就有点儿奇怪了。一般公司不允许男性员工染发戴耳环。
“是啊,穿T恤、牛仔裤、运动鞋。”
“都这么穿?”
“是不是都这么穿我不知道,我见过的都这么穿。”
大概是来打工的大学生,或者是兼职的。
“您跟他们说过话吗?”
“见面打个招呼,虽然打扮叫人讨厌,但都挺有礼貌,又活泼开朗。”
“他们在您这里卖过东西吗?”
“卖什么?”
“羽绒被什么的。”
“什么啊?”
“食品或饮料呢?”
“没有没有。”
“您跟三楼公司的员工发生过什么纠纷吗?”
“你这是什么话?没有!”
后来我又问了好几家,回答几乎一样,大家都没听说过羽田仓库管理公司。
难道今天的侦查工作就这样结束了?特意请假早退过来,无功而返实在叫人憋屈得慌。我垂头丧气地走出林田写字楼,顺着小河往回走的时候,忽然发现马路对面有一家咖啡馆。
我走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咖啡的时候又顺便问了问服务生,也没得到什么线索。我透过窗玻璃看着对面的林田写字楼发愣。
不管侦查什么,首先要观察,不必考虑目的和结果,把观察到的东西记在脑子里!这就是你的资料库——我当侦探的时候,老板经常这样对我说。
我先向上看,林田写字楼窗户紧闭。再往下看,只见一辆大型货车倒车到写字楼门口停下,车上印着某快递公司的名字。
写字楼里走出一个抱着大纸箱的小伙子,茶褐色的头发,穿一身运动服,年龄二十岁上下。大概是蓬莱俱乐部的员工。他把纸箱装上车又回写字楼去了。追上去?可是追上去以后问些什么好呢?我犹豫着,喝一口咖啡抽一口烟,继续观察。
我发现林田写字楼前不时有快递公司的货车来送货或拉货。在那些装车卸车的年轻人里,是不是就有蓬莱俱乐部的员工?
我走出咖啡馆,穿过马路,在林田写字楼前等候。不久,一辆印着“飞脚”标志的银灰色卡车停在写字楼前,司机从驾驶室跳下来,开始往楼里搬纸箱。估摸着他快上电梯的时候,我走了进去。
我看见那个司机进了电梯,便紧盯着电梯上方表示楼层的数字。电梯停在三楼,而且停的时间比较长,应该是司机在卸货。
我走出写字楼,在外边等着。过了一会儿,司机出来了。
“您刚才是给三楼的公司送货吗?”
“是。”
“是不是蓬莱俱乐部?”
司机看了一眼手上的送货单,点了点头。
“那个公司有多少人?您别误会,我是附近一家专做盒饭的公司的,最近生意不好,想去那个公司推销盒饭。”
说不定我真的会装作盒饭公司的员工闯入敌阵。
“那个公司不行。”司机摆了摆手说。
“为什么?”
“没人。”
“啊?”
“就两个人,每次来送货,都看见他们在里边打扑克。看仓库的,太清闲!”
“仓库?”
“我觉得那就是个仓库。除了一进门那张桌子,里边堆的全是货。”
“这里不是蓬莱俱乐部的总公司啊?”我真傻,问了司机这么个问题,他怎么能回答上来呢?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用手机拨了蓬莱俱乐部的电话号码。这个号码是从久高隆一郎留下的保健食品外包装上得到的。号码上方的地址是“东京都涩谷区笹冢三丁目”,就是我刚才去过的林田写字楼所在地。
打了很多次都没人接电话。现在是下午四点,不可能这么早就下班吧,这肯定是他们对付顾客的办法。所谓总公司所在地只不过是一间仓库,一旦有人找上门,看仓库的就会说他们是在这里打工看仓库的,什么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我气不打一处来。太可恶了!就算久高爱子没有委托我侦破这个案子,我也不能袖手旁观!非扒下这家坑人公司的画皮不可!
但是,蓬莱俱乐部对外公开的地址是假的,真正的老巢在哪里?怎么才能找到呢?
8
八月十八日星期天。在银座五丁目的古川吃完午饭,在有乐町MARION大厦的电影院里看电影。
我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不是电影没意思,而是因为我颠倒了吃饭和看电影的顺序。为了消化那一大碗牛肉盖饭,血液全都集中到胃里,大脑供血不足,当然就转不动了。
片尾职员表出现在银幕上时,我醒了过来,伸了个大懒腰。
“喂!你刚才都打呼噜了,真丢人。”身旁的麻宫樱在我耳边小声说。
我在跟麻宫樱一起看电影。
我可不是逃避接手的侦探工作。前天从林田写字楼回来以后,我立刻打电话给所有的朋友,让他们一旦收到蓬莱俱乐部塞在信箱里的广告,立刻通知我。我想去参加俱乐部举办的免费健康讲座,说不定可以找到他们的老巢。只要能见到俱乐部的人,就可以采取跟踪等办法侦查下去。
眼下我在等朋友们的通知。虽然这很消极,不过作为业余侦探,我能想到的办法只有这个。现在只能等着哪个朋友在信箱里发现蓬莱俱乐部的广告。
“喝杯咖啡驱赶一下困意吧。”坐电梯下到一楼时,樱说。
“说话这么刻薄,可交不到朋友啊。”我假装不高兴地说。
“不是,你睡着了,我也困得直想打哈欠,拼命忍着,电影根本就没看进去。”樱用手捂着嘴,一副要打哈欠的模样,在我看来好像是装出来的。
“那好,咱们玩一个赶跑困意的游戏!”
“游戏?”
“来一个《伊东家的餐桌》!”
“什么?”
“不知道吗?《伊东家的餐桌》!周二晚上的电视节目,教观众各种小窍门。”
“不知道。”
“上次教了一个不花钱也能喝到咖啡的窍门。”
“是吗?这种窍门不用教我也知道。”樱笑了。
“说说看?”
“到地下商店街去免费品尝。”
“不行不行,那才能喝多少?赶不跑困意!”说完我戴上墨镜就朝银座方向走。
星期天街上的人比平时多得多。我就像在人流中游泳似的穿过人行横道,樱气喘吁吁地劈波斩浪追上来。
我应该拉着她的手过马路吗?这是我跟她第一次实质上的约会,太早了吧?犹豫之中,我们到达了目的地——发祥于美国西雅图的一家咖啡连锁店。
由于是星期天下午,客人坐得满满的,两个收银台前排着长队。我把樱拉到进门靠左边的一个角落里,指着不远处的一张桌子,在她耳边小声说:“那样占座的家伙也有,还挺常见,特别是年轻的女孩子。”
桌子旁边没有坐人,但桌上放着一只看上去像是年轻姑娘用的手机。
“真是不可思议,这太危险了。”
“不只手机,笔记本、手包,甚至还有用钱包占座的。”
“不会被偷走吗?”
“不可思议的地方就在这里。谁都认为众目睽睽之下不会有人偷,这也说明日本的治安确实很好。可是,日本人的毫无戒备经常被外国人利用,进屋抢劫,偷走不上锁的车,哪天电视上不报道?在日本这个环境中长大的人到国外去旅行,也一样会被偷走贵重物品。”我笑笑,摸了摸鼻头。
“可也不能说绝对不会被偷走吧?去提醒她一下吧。”
“没用,这种什么都不在乎的人,你提醒她也是白搭。搞不好她还会跟你吵一架,说你多管闲事。你要是真想帮她,不是去提醒她,而是得偷走她的手机。这对她才是最好的良药!去试试?”
樱不上我的当,连连摇头。
“我倒是可以教训她,不过我已经有两个手机了,不想要第三个。先不管她,现在重要的是咖啡。你等着!”
我正了正太阳镜,朝店里边走去。
“两个冰咖啡!谁的?”柜台里的店员喊道。
“我的!”我把手举得高高的,接过店员递过来的冰咖啡,转身走出店外。
“你这不是做贼吗?”樱追出来,脸色很难看。
“这叫小窍门!”说着,我向樱递去一杯咖啡。
这家咖啡店实行的是先付钱,然后由顾客自己到柜台取咖啡的服务方式。交钱在门口的柜台,取货在里边的柜台,由店员喊品名,顾客自己认领,没有号牌。在人多混乱的时候,人们往往搞不清楚到底哪一份是自己买的,这让我有机可乘。
“小偷!”樱双手叉腰,气得胸脯一鼓一鼓的。从无袖衫里伸出的两条雪白胳膊在太阳光下好晃眼。
“这叫‘授受相关’。我接受两杯咖啡,传授给那个买了两杯冰咖啡的人一个经验。在大都会生活,如果不时刻提高警惕,连脑袋掉了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这跟偷那个占座的手机效果一样。”
“不对!这个买了两杯咖啡的人跟那个用手机占座的人不一样,他没有犯错,有错的是这家不发号牌的咖啡馆。”
“要是你在罗马的许愿池前被人抢了钱包,就不这么说话了。交了钱也不管自己买的咖啡有没有送出来,这就是问题。我让他花五百日元买个教训,这学费够便宜的了。”
“诡辩!”
“哦,是吗?这咖啡你不喝吗?”说着我就要把递过去的咖啡收回来。
“谁说我不喝了?我喝。”
樱一把夺走咖啡,用吸管喝了起来。
“对了,差点儿把大事忘了,给!”我把夹在腋下的一个百货公司的袋子递给樱。
“干什么?”
“祝贺你找到新工作!”
“新工作?哦……”
“不行不行!一点儿精神都没有,这样怎么能做好你的新工作呢?”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工作,这多不好意思。”
樱说她的工作是捏饭团。不是饭团制造工厂,而是用手一个个捏的那种小店。
“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礼物,你要是不喜欢,就送到废品收购站去。”我硬把袋子塞进了她的怀里,自我解嘲似的转移了话题,“我这个小窍门的缺点,是不能在店里坐着慢慢享受,那样很容易被人发现。”
三点半了。骄阳似火,为了找个阴凉处,我横穿外堀大道,打算到泰明小学校旁的公园里去。
“喂……”身后传来樱的声音。
“什么事?”
“这个……那个……”
“怎么?还要批评我啊?”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皱起眉头看着她。
“不是,上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说……”樱扭扭捏捏地用小指摸着那颗泪痣,慢慢地低下了头。
“有话快说嘛。”
“你说,你有两个朋友自杀了,每当想起他们,你就特别难过……”
“啊?对,对呀。”
“如果可以的话,你能对我说一说他们的情况吗?”樱抬起头来。
“为什么想听这个?”这回轮到我低下头。
“我确实认真考虑过自杀,不想再犯第二次错误,所以我想听听跟我境遇相同的人的故事,接受教训。”
我沉默着。
“不行吗?”
我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叼着吸管狠命地喝着咖啡。
“真对不起,又让你想起不愉快的事了,刚才的话你就忘了吧,当我没说过。”
“也不是什么不愉快的事,仅仅是一个回忆。”说完,我转身向公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