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面的字是怎么写的?”
“很明显是用保罗男爵的钢笔写的。他用那支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纸递给了我和那个流浪汉。我们签完字之后,他拿吸墨纸吸了吸纸上的墨。然后那个流浪汉走出门去,到了壁炉的右侧,我和厄休拉夫人离开了。保罗男爵留在了小礼拜堂里。他并没有把我们送到门口。接着,厄休拉夫人说她回家之前希望兜兜风。我们开车去了议会山,然后又去了汉普斯特荒野。她坐在车里,在荒野边上待了大概20分钟。然后我开车把她送回家,晚上9点30分左右,我们到了家。厄休拉夫人让我把她放在大门口,这样她就可以悄悄地进屋而不被别人注意到了。她让我把车停在坎普顿小丘广场,我照做了。”
也就是说他们的往返都没有被别人注意到。她要求晚餐被盛在托盘里,然后送过来,食物包括一保温壶的汤和熏三文鱼。直到马特洛克小姐来服侍她睡下,都没有人会打扰到她。
达格利什对哈利威尔说:“您在那张纸上签过字后,保罗男爵有说些什么吗?”
哈利威尔看了看厄休拉夫人,但是这一次,他没有得到提示。达格利什又一次开口问道:“他对您、对哈利·麦克或者是对他的母亲说了什么吗?”
“哈利当时不在场。正如我刚才说的,他签完字之后就跌跌撞撞地离开了。我得说,他不适合当作同伴或者聊天对象。保罗男爵确实说了话,是对着夫人说的。只说了三个字。他说:‘照顾他。’”
达格利什抬头望向厄休拉夫人。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双手放在膝上,目光穿透屋子,穿过那一片绿荫遮蔽的树枝,似乎看向了某个存在于想象中的遥远未来,他觉得自己好像看到她撇嘴微微一笑。他再次转过身去面向哈利威尔:“也就是说,您现在承认,当时我问您那天晚上是否有人开着车或者骑着自行车离开的时候,您撒了谎,对吗?您说的所谓整晚都待在公寓里其实是谎言?”
哈利威尔平静地说:“是的,总警司,我撒谎了。”
厄休拉夫人插话道:“是我让他撒谎的。在那个小礼拜堂,不管他是不是自杀,我和我儿子之间发生的一切与他后来的死亡没有任何关系。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就是你们能够把全部时间和精力用于寻找杀害他的凶手,而不是干预这个家里的私事。我离开的时候我的儿子还活着。我让哈利威尔不要透露我们这次的会面。他已经习惯了服从命令。”
哈利威尔说:“我只服从某些命令,夫人。”
他向她望过去,露出一个一闪而过的笑容。作为回应,她满意地轻轻点了点头。达格利什觉得有那么一瞬间,他们完全无视了屋里的其他人,紧密地团结在他们自己密谋的小世界里,那个世界有自己的一套推动力。现在,他们像一开始那样站在了一起。达格利什完全清楚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是什么。雨果·博洛尼曾是他的指挥官,她是雨果男爵的母亲。他能为她做的可不仅是撒谎这么简单。
他们几乎忘了芭芭拉·博洛尼。现在她从桌旁一跃而起,几乎是扑向了达格利什。粉红色的手指挠着他的夹克衫。那种伪装出来的世故消失了,她像一个担惊受怕的孩子一样紧紧扯住他大喊道:“这不是真的,他没有那么做!迪克没有离开这栋房子,难道你看不出来吗?玛蒂只是嫉妒,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在乎过她。他怎么可能在乎她?看看她的样子吧。而这一家人又总是憎恶迪克,憎恶他和我。”她转过身去面对厄休拉夫人,“你从一开始就不想让他娶我。你一直觉得我配不上你的儿子,哪一个都配不上。好吧,现在这栋房子是我的了,我觉得你最好还是赶紧离开吧。”
厄休拉夫人平静地说:“恐怕事实并非如此。”
她费力地转过身来,从椅子靠背上把手提包的肩带挑了过来。他们看着那手指扭曲的双手笨拙地想要打开皮包。然后她取出了叠成一摞的纸。她说:“我的儿子当时是在他的遗嘱上签字。你的下半生有充足的保障,但是不会过上太奢侈的生活。这栋房子和他的其他财产都留给了我,由我替他还未出生的孩子保管。如果这个孩子没能活下来,这些财产就是我的了。”
芭芭拉·博洛尼的双眼中盈满了泪水,像个极度沮丧的孩子。她哭喊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是怎么强迫他的?”
但是厄休拉夫人已经转向了达格利什,好像只有他才有权利知道答案。她说:“我去那里是为了劝诫他,我想确定他知道孩子的事,想知道他知不知道孩子到底是谁的,想问问他想要做什么。是那个流浪汉的存在给了我灵感。您看,是这样的,我必须要有两位见证人。我对他讲:‘如果她怀的是你的孩子,我想确保他能够安全出生。我想守护他的未来。如果你今晚就要死了,她会继承全部财产,兰帕特会成为你孩子的继父。你想要这样的结果吗?’他坐在桌子旁,没有回答。我从桌子最顶上的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放在他的面前。他没有说话,写了那份遗嘱,就那么八行字。他给妻子留下了非常合理的年金,其他资产都存进信托基金,留给那个孩子。他也许想要摆脱我,我想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也许那时他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这也是有可能的。他也许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还能活到第二天,稍后还能做出更为正式的安排。我们一般人通常都会做出这样的假设。也许出于某种原因,他已经预料到自己活不过当晚了。当然了,这种想法太荒谬了。”
达格利什说:“关于那天晚上晚些时候您究竟有没有和哈利威尔再次交流过,在这件事上您也撒了谎。尸体一经发现,您就知道他可能会面临危险。他会听您的吩咐去撒谎。您觉得您至少应该给他想一个不在场证明。有关您儿子的日记这件事您也撒谎了。您知道那天晚上6点时日记本还在这个家里。将军打来电话的时候,您下楼走到书房,从桌子抽屉里取出了日记本。”
“到了我这个年纪,记性多少有点不好。”她用一种略带阴郁的语气满意地说,“在我的印象中,我在这之前还没有对警察撒谎过。我们这个阶级的人很少需要撒谎,但如果真的需要说假话,我向你保证,我们随时都准备就绪,也十分长于此道,可能还比其他人更擅长。但是我觉得你可能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达格利什说:“当然了,您一直在等着,观察我们究竟发现了多少真相,并且要确定您孙子的母亲不是一位杀人犯,也不是杀人犯的同伙。您知道您是在隐瞒关键信息,这么做很有可能会帮助杀害您儿子的凶手逍遥法外。但是那根本无关紧要,不是吗?只要这个家的血脉还在延续,只要您的儿媳妇还能生出一个继承人,就都不要紧,不是吗?”
她礼貌地纠正他:“是一个合法的继承人。总警司,你可能觉得这不是什么重要的大事,但是我已经80多岁了,我们要优先考虑的事情不一样。她不是个聪明的女人,甚至不怎么讨人喜欢,但她会是一个足够合格的母亲,我会保证这一点的。孩子会活得很好,能够生存下来。但是如果在他成长起来的过程中,他发现自己的母亲是她情人的帮凶,两个人一起密谋残忍杀害了他的生父,这可不是哪个孩子随随便便就能承受得了的。我也不希望我的孙子需要去面对这样的事情。保罗让我照顾好他的儿子,我就是在做这件事情。刚刚去世的人在死之前留下的最后遗愿通常都有一种独特的权威性。这一次,这个遗愿刚好和我本人的想法不谋而合。”
“您所在乎的就只有这些吗?”
她说:“我已经82岁了,总警司。我爱过的男人都死了。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别的什么值得我去在乎?”
达格利什说:“当然,这意味着我们需要你们所有人都重新提供口供。”
“当然,你们的人总是想要获得口供。你难道不会时不时地误以为人生当中每件重要的事都可以用文字记述下来,签上字当作供词吗?我猜这恐怕是你这份工作的魅力所在。所有那些杂乱而难以理喻的糊涂事都被压缩成一张纸上的几句话,用标签和数字表示。但你是个诗人,至少曾经是。你总不会相信你现在正在处理的就是真相吧。”
达格利什说:“多米尼克·斯维恩现在就住在这里,对吗?你们有谁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没有人应答。“那么我们会派一位警员留在这里,直到他回来为止。”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芭芭拉·博洛尼发出一声惊呼,目光从电话机转向达格利什,流露出某种类似于恐惧的情感。厄休拉夫人和莎拉·博洛尼直接无视了铃声,就像是这间屋子里所有的一切都已不能引起她们的注意。马辛厄姆走过去,举起了听筒。他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沉默地停了几分钟,在这段时间内,所有人都一动不动。他安静地说了几句话,除了听筒的另一方之外没人能听清楚,然后又放下了听筒。达格利什走到他身边。马辛厄姆非常平静地说:“达伦已经到家了,总警司。他不肯说他去了哪里,罗宾斯说他明显有所隐瞒。她的母亲还没有回家,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他们正试着去她常去的酒吧和俱乐部找她。还有两个警官会一直陪着达伦,直到我们抓到斯维恩为止。他们给社会福利部门打了电话,正试图联系他的监护人。但是很不走运,已经过了下班的点儿了。”
“斯维恩呢?”
“还没找到他。和他同住一套公寓的设计师说,他今天早上回过牧羊人丛林公寓拿走了自己的行李。他说他要去爱丁堡了。”
“爱丁堡?”
“很明显,他在那边有朋友,是今年他在庆典上表演余兴节目时遇到的一群人。罗宾斯正在和爱丁堡方面联系。他们也许能把他从火车上拖下来。”
“假如他真的坐了火车的话。”
他走到伊芙琳·马特洛克身边。她抬起脸,那是一张被悲伤击垮的面容,他从她的双眸中读出一种信任,几乎要让他的心脏狂跳。他说:“他利用您对他的情感来让您替他撒谎,那也是一种背叛。但是他对您的看法和您对他的感情是你们两个人自己的事,和别人无关,也只有您才能知道事情真实的本质。”
她抬起头看着他,似乎努力试图想要让他理解:“他确实需要过我。他身边从来没有过别人。那确实是爱,确实是爱。”
达格利什没有回话。
然后她用很低的声音再次开口,他几乎都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他出门时确实随身带了一盒火柴。我本来不可能知道的,不过厨房里的电水壶坏了,哈利威尔正在帮我修。我只能用火柴去点燃煤气。因为炉子旁边那盒火柴找不到了,我只能拿一盒新的。”
她又开始哭了起来,但是这一次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一长串沉默的泪珠流下脸颊,就像她正在哭出所有远超痛苦的疲惫与无助。
但是他还有几个问题必须要问,而且必须趁着她现在极度沮丧,已经完全认命的时候问。他说:“斯维恩先生到的时候,除了您的起居室和厨房,他还独自一人去了这栋房子里的哪个房间吗?”
“只是把他的盥洗用品袋放进浴室里。”
也就是说他是有机会进书房的。他问道:“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什么东西吗?”
“只是拿着晚报。他来的时候就拿着了。”
但是为什么不把报纸放在屋后?为什么要连同报纸一起拿进浴室?除非他想要用报纸遮掩其他的东西,比如一本书、一个文件夹,或者是私人信件?自杀的人通常都会摧毁他们的书面文件,他可能是想在这栋房子里找到一些纸质材料随身带着,到时候好烧掉。可能是走运,他一打开抽屉就发现了日记本。
他转向莎拉·博洛尼,说道:“很显然,马特洛克小姐现在十分痛苦,我觉得她可能需要来杯茶。也许你们几位有谁能够麻烦一下,去帮她泡一杯茶。”
她说:“你鄙视我们,不是吗?鄙视我们所有的人。”
他说:“博洛尼小姐,我是作为一名调查警官造访这里的。在这里我并不享有其他权利,也不能发挥其他作用。”
他和马辛厄姆走到门边时,厄休拉夫人开始说话,她的音调很高,但是毫不动摇:“总警司,在你们离开之前,我想你们有必要知道,书房的保险柜里丢了一把枪。那把枪是我大儿子的,是一把史密斯威森点八口径的手枪。我的儿媳妇告诉我保罗把那把枪扔了,但是我觉得最好还是假设她……”她暂停了一下,然后用刻意嘲讽的语气说,“假设她记错了。”
达格利什转向芭芭拉·博洛尼。
“您的弟弟有可能拿到那把枪吗?他知道保险柜的密码吗?”
“他当然不知道。而且为什么迪克想要拿那把枪呢?保罗已经把枪处理掉了。他就是这样告诉我的。他觉得那把枪很危险,就把枪扔了。他把枪抛进了河里。”
厄休拉夫人又一次开口,就像她的儿媳妇并不存在一样。
“我想你们可以假设多米尼克·斯维恩知道保险柜的密码。我儿子死的三天前刚换过的密码,他有个习惯,就是把新密码用铅笔记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上,直到他确定自己和我都能记熟密码为止。他的习惯是在下一年的日历上把相应的数字都圈出来。我想那就是你给我看的那一页,总警司,就是被撕掉的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