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致命后果 第六章(1 / 2)

莎拉·博洛尼给他们开了门。她没有说话,领着他们穿过走廊,来到书房。厄休拉夫人坐在餐桌前,桌子上整整齐齐摆放了三堆信函和文件。一些信纸的边缘处染成了黑色,就像这家人是从抽屉里找出了这种老人家年轻时流行过的讣告用纸。达格利什走进门时,她抬起头,冲他点了点头,然后又用手中的银制裁纸刀划开了另一个信封,他听到了纸张被割开时那种微弱的撕裂声。莎拉·博洛尼走到窗边,向外远眺,肩膀高耸。在被雨水不停冲刷着的窗格外,美国梧桐浓密的枝叶浸满了水,在湿漉漉的空气中低垂下来,那些早已枯萎的枝条就像棕色的掸子一样垂在绿叶间。这个瞬间一切寂静无声,即使是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车辆也都悄无声息,就像是在遥远岸边退去的海浪般,声音消失了。但是屋子里沉重的气氛似乎依然没有消散。他从早上起就感受到的头痛现在又加强了,并且所有的痛感从前额转移到了右眼,就像针扎一样剧烈。

在这个家里,他从来没有感觉到有过安宁或者放松的气氛,但是现在那种紧张感弥漫在空气中。只有芭芭拉·博洛尼似乎没有受这种气氛的影响。她也坐在餐桌前,正在涂指甲油,面前摆了一只托盘,放满了各种闪闪发光的小瓶子和一簇簇的棉花团。他进门时,涂指甲油的刷子停了一下,沾满亮闪闪指甲油的刷子停在了半空中。

莎拉·博洛尼没有回头,她开口说:“除了其他一些琐事,我的祖母还比较担心追悼会的安排。总警司,您对‘为了信仰和原则而斗争’还是‘耶和华啊,人类的主人’哪一句更合适有什么想法吗?”

达格利什走到厄休拉夫人身边,伸出手,那枚纽扣就放在掌心。他说:“您见过同样的扣子吗,厄休拉夫人?”

她请他走得更近些,然后低下头,凑到他的手指上,好像还要闻一闻那枚纽扣的气味。然后她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我没有见过。看起来像是从男人的夹克衫上掉下来的,很有可能是件昂贵的夹克衫。除此之外我就帮不上什么忙了。”

“那您看看呢,博洛尼小姐?”

她从窗户旁走过来,迅速看了一眼,说:“不,这不是我的。”

“我的问题不是这个。我问的是您见过这枚纽扣或者类似的纽扣吗?”

“就算我见过,我也不记得了。但是我本来就对衣服或者小饰品不怎么感兴趣。你怎么不问问我的继母呢?”

芭芭拉·博洛尼正举起左手,轻轻地吹干自己的指甲。现在就只剩小拇指还没有涂指甲油了。和另外四个涂了指甲油的手指相比,小拇指就像一团畸形的死物。达格利什走到她身边,她又举起了刷子,开始小心翼翼地在小拇指指甲涂上粉色的指甲油。涂完了之后,她瞥了一眼纽扣,然后飞快地转过头去,说:“这不是从我的衣服上掉下来的。我想应该也不是从保罗的衣服上掉下来的。我从前从来没见过。这枚纽扣很重要吗?”

他知道她在撒谎,但是他觉得她并不是出于恐惧或者某种危机感。对于她而言,心中存疑的时候撒谎是最简单的办法,也是最为自然的回应,这样能够争取到更多时间,避开不愉快的冲突,延缓发生麻烦的可能性。他又转向厄休拉夫人:“请您允许,我也想和马特洛克小姐谈一谈。”

莎拉·博洛尼走到壁炉旁,拉动了召唤马特洛克小姐的铃铛。

伊芙琳·马特洛克进来时,三位博洛尼家的女人同时转过身凝视着她。她站住不动,双眼紧盯着厄休拉夫人,然后像一个行进中的士兵一样,身体僵直地走到达格利什身边。他说:“马特洛克小姐,我将问您一个问题。不要匆忙回答,仔细想好了再告诉我实情。”

她瞪着他,就像一个叛逆的孩子,执拗又狠毒。他不记得还在谁的脸上见到过如此充满憎恨的表情。达格利什又一次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展示他掌心中镶着银边的纽扣。他说:“您见过这枚纽扣,或者与其类似的扣子吗?”

他知道和他自己一样,马辛厄姆的目光也紧紧盯着马特洛克小姐的脸。说谎很简单,只需要一个短短的单字。但要全身心地诠释一个谎言就没那么容易了。她勉强能够控制住自己的语调,能够抬起头,坚定地迎上他的目光,但是漏洞已经产生。他并没有错过那一瞬间的明了神情,她受了小小一惊,前额迅速地泛红,这一点绝对不受她自己控制。她犹豫了,于是达格利什开口道:“再走近一点,看仔细了。这种纽扣很别致,也许是从男士夹克衫上掉落的。并不是普通夹克衫上那种常见的纽扣。你上次见到这样的纽扣是什么时候?”

但是现在她的头脑已经开始高速运转。他几乎可以听到她思考的过程。

“我记不得了。”

“您是说记不得是否见过这枚纽扣,还是记不得上次见到这枚纽扣是什么时候了?”

“您都把我绕糊涂了。”

发现她转过身面对着自己,厄休拉夫人说:“如果你需要有律师在场才能回答,你有权请一位律师。我可以给法雷尔先生打电话。”

她说:“我不想要。为什么要找律师?就算要找,我也不会选择安东尼·法雷尔的。他看着我的样子就好像是在看垃圾一样。”

“那我建议你好好回答总警司的问题。在我看来,这个问题非常简单直接。”

“我见过类似的扣子,但我不记得是在哪里见到的了。肯定有上百种类似的纽扣。”

达格利什说:“试着再想一想。您觉得您见过类似的纽扣,是在哪里呢?在这个家里吗?”

马辛厄姆小心地避开达格利什的目光,他肯定是一直在等待着发起攻击的时机,声音小心地将残忍、轻蔑和八卦糅杂在了一起:“您是他的情人吗,马特洛克小姐?是因为这个,您才一直包庇他吗?毕竟您确实在包庇他,不是吗?他是怎么报答您的,在沐浴和吃晚饭之间抽出半个小时来和您上床?他可算是捡了个大便宜啊,不是吗,谋杀的不在场证明可不是这么容易伪造的。”

没有人能比马辛厄姆发挥得更好,每个字都是经过精心计算之后才发出的羞辱。达格利什想:上帝啊,为什么我总是让他替我做这些卑鄙的事情呢?

那女人的脸上突然充满怒火。厄休拉夫人笑了起来,发出咯咯的嘲笑声,对达格利什说:“说真的,总警司,除了非常无礼之外,我觉得这样的暗示也太荒谬了,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伊芙琳·马特洛克转向她,双拳紧握,整个身体都因憎恶而轻轻颤抖:“为什么荒谬?为什么是无稽之谈?是您自己没法相信吧,不是吗?您年轻的时候可有过不少情人,大家都知道的。您当时也是臭名昭著啊。当然,您现在老了,不能走路,又那么丑,已经没有人想要得到您了,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不想要您。您压根就无法接受有人想要得到我的事实吧?好吧,他曾经想要得到我,现在也想要。他爱我,我们彼此相爱。他在乎我,知道我在这个家中过着怎样的日子。我很累,我工作繁重,我恨你们所有人。您不知道这些吧?您以为我满怀感激,感激自己能有机会像给婴儿洗澡一样服侍您擦洗,感激能有机会服侍一个连自己的内衣掉在地上都懒得拾起来的女人,感激自己能睡在这个家中最糟糕的一间卧室里,感激能有一个家、一张床、一个遮风挡雨的屋檐,下一顿饭也有着落。这个地方不是家,就是个博物馆,早已经死透了,很多年前就死透了。你们从来不考虑别人,心里只有自己。‘做这件事,玛蒂。’‘把那个拿来,玛蒂。’‘清理我的浴缸,玛蒂。’我也是有名字的。他叫我伊芙琳。伊芙琳,这就是我的名字。我不是猫猫狗狗,也不是这个家里的宠物。”她转向芭芭拉·博洛尼:“您又是怎么一回事呢?我可以告诉警方好多您那位表哥的事情。您的未婚夫还没入土,甚至是保罗男爵的前妻还没有去世的时候您就想得到保罗男爵了。您并没有和他上床,哦不,您比这狡猾多了。还有这位,保罗男爵的女儿?您对他究竟有多么在意?还有您的那位情人,您有多在乎他?您只是利用他来伤害您的父亲。你们这些人都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关爱,不知道什么是爱。”她又一次转身面对厄休拉夫人:“还有就是我的爸爸。我似乎应该对您儿子的行为表示感激。但是他究竟做了什么?他甚至都没办法让爸爸出狱。监狱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折磨。他有幽闭恐惧症,根本没办法承受那里。他是被活活折磨死的。你们又有几分在意呢?你们这些人,保罗男爵觉得给我一份工作,给我一个你们所谓的家就足够了。他觉得他正为自己犯下的错误做出弥补,但是他根本就没有补偿什么。是我一直在做弥补。”

厄休拉夫人说:“我不知道原来你一直都是这样想的。我本该知道的,这都得怪我。”

“哦,您才不会呢!只是这么说说罢了。您从来就不会责备自己,从来不会,为任何事都不会,这一生都没有过。是的,我确实和他上过床,我以后也会和他在一起。你们没法阻止我。这也不关你们什么事。你们并不拥有我的身体和灵魂,这只是你们的自以为是。他爱我,我也爱他。”

厄休拉夫人说:“别开玩笑了,他只是在利用你。他利用你,好在这里免费吃饭,免费泡热水澡,让你给他清洗、熨烫衣服。最后,他再利用你为自己的谋杀获得不在场证明。”

芭芭拉·博洛尼涂完了指甲油,像个孩子一样满意地盯着自己的双手。然后,她抬起头来:“我知道迪克跟她上过床,他告诉过我。当然了,他并没有谋杀保罗,那也太傻了。保罗死的时候他就是在做这件事,就是在保罗的床上和她做爱。”

伊芙琳·马特洛克猛地转过身,她大喊道:“这是个谎言。他不可能告诉你。他不会告诉你的。”

“但他确实说了。他觉得这件事能让我开心。他觉得这件事很逗。”

她看着厄休拉夫人,眼神里既有调侃也有鄙夷,似乎是在与她分享一个私人笑话。芭芭拉·博洛尼用尖锐、孩子气的声音继续说道:“我问他怎么能忍受得了和马特洛克做爱,他说只要闭上眼睛,把对方想象成别的女人,他就可以和任何女人做爱。他说他当时一直想着舒服的热水澡和一顿免费的晚餐。事实上,他并不是很介意与她做爱。他说她的身材还不错,只要关着灯,他就还挺享受的。他不能忍受的是那些肉麻的聊天,那些事后难以摆脱的喋喋不休。”

伊芙琳·马特洛克瘫倒在了墙边的一把椅子上。她用双手捂住脸,然后抬起头,看着达格利什的脸,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些什么,达格利什不得不低下头才能够听清楚:“他那天晚上确实出去了,但是他告诉我他只是想和保罗男爵谈谈。斯维恩想要知道他会怎么对待博洛尼夫人。他告诉我他到达现场时两个人就已经死了。他爱我,他信任我。天哪,我多么希望他也把我杀了算了。”

突然,她开始大哭起来,不停地大声抽噎,似乎整个胸膛都被撕裂了,不断增强的痛苦随之涌出。莎拉·博洛尼迅速走到她身边,笨拙地抱住她的头。厄休拉夫人说:“这噪音真是太吓人了。快把她带回自己的房间。”

这些断断续续传入她耳中的声音就好像威胁一般,伊芙琳·马特洛克马上试图控制住自己。莎拉·博洛尼望向达格利什,说:“但是他肯定不是凶手。他不可能有足够的时间犯下谋杀,然后清理好现场。除非他是开车或者骑自行车去的。他不可能冒险搭乘出租车过去。而如果他是骑自行车过去的,哈利威尔肯定能看到或者听到。”

厄休拉夫人说:“哈利威尔当时不在,所以没办法注意到这些事。”

她举起听筒,拨了号码。大家都听到她说:“请你过来一趟,哈利威尔。”

没有人开口讲话。房间里只能听到马特洛克小姐强抑的抽噎声。厄休拉夫人用一种冷静的目光凝视着她,毫无怜悯,在达格利什看来,甚至毫无感情。

然后,他们听到走廊的大理石地板传来脚步声,转眼间哈利威尔矮壮结实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口。他穿着牛仔裤和短袖开领T恤,十分放松地站在那里。他用漆黑的双眸迅速扫过警察和三位博洛尼家的女人,然后又望向莎拉·博洛尼怀中那个抽泣着缩成一团的身影,然后关上门,平静地看着厄休拉夫人,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十分放松,又很警觉,虽然比另外两个男人都矮,但是看起来更为从容、自信,似乎一瞬间掌控了这个屋子的局面。

厄休拉夫人说:“我儿子死的当天晚上,哈利威尔送我去了圣马修教堂。哈利威尔,告诉总警司都发生了什么。”

“一切都说出来吗,夫人?”

“当然了。”

他直接对达格利什说道:“下午5点50分时,厄休拉夫人给我打电话,让我准备好车子。她说她会自己来车库,然后我们尽可能安静地从后门离开。她坐进车里之后,说让我开车到帕丁顿的圣马修教堂。我很有必要去查线路图,也确实查了查。”

达格利什想,也就是说,多米尼克·斯维恩来之前一个小时他们就离开了。车库上面的公寓当时没有人在。斯维恩很可能以为哈利威尔因为第二天休假已经提前离开了。司机继续说道:“我们到了教堂,厄休拉夫人让我把车停在教堂后的南门外。夫人按了按门铃,保罗男爵应的门。她进了教堂,半个小时后她回来了,让我也进去。那应该是傍晚7点钟左右。保罗男爵身边还有一人,是个流浪汉。桌子上有一张纸,上面大概写了八行字。保罗男爵说他马上就要签字了,想要让我见证签字的过程。然后他签了名,我在底下写上了我的名字。那个流浪汉也做了同样的事情。”

厄休拉夫人说:“哈利会写字实在是幸运,但是他毕竟年纪很大了。他年轻的时候在公立学校学到了这些技能。”

达格利什问道:“他那时候清醒吗?”

这回是哈利威尔开口作答:“他的呼吸有酒味,但还能站得稳,也能写自己的名字。他并没有醉到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程度。”

“你看过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吗?”

“没有,总警司。这不关我的事,所以我没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