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桑戴克的王牌(1 / 2)

桑戴克迈着大步走进了证人席。我看着证人席里的桑戴克突然感到非常陌生,好像我从来没有仔细认真地了解过我这位朋友一样。我知道他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是一个聪明绝顶的人,他有着无穷的智慧,散发着迷人的魅力。但是,直到现在我才发现,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桑戴克是我见过的最帅气的男人。他衣着简单,穿着飘逸的长袍,戴着雪白的假发。然而他的威严并不仅仅来自他的外表,他坐在证人席还有一股强大的气场,好像整个法庭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即使身穿红色外袍,衣着华丽的法官大人在他面前也是相形见绌。陪审团的目光也转向了桑戴克,他们的神态就好像是在仰视某位重要的人物一样。我不仅留意到他那高大的身材、傲人的气质、沉着的神态、强大的气场,还注意到他有着近乎完美的面部曲线。那张脸就像雅典神庙里用大理石雕的人像那样完美,那是一种超脱世俗的脸孔,与法庭里一张张神色各异、世俗不堪的脸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桑戴克医师,你在圣玛格利特医院所属的医学院工作,对吗?”安斯提问道。

“是的,我负责教授法医学和毒物学。”

“根据法医学来调查案件这方面你有何经验呢?”

“经验非常丰富。这就是我工作所在。”

“有关保险柜内那两滴血的证词你听了吧?”

“是的,我听到了。”

“对此你有何见解呢?”

“我认为那两滴血毫无疑问是被人动过手脚的,很有可能是通过去血纤蛋白的方法。”

“你认为那滴血被动过手脚的话,那你能够给予合理的解释吗?”

“可以。”

“你的解释是否与那张纸上的指印相关?”

“是的。”

“对于指纹印你有多少了解呢?”

“对此我做过许多研究,有深入的了解,足够有能力分析那枚血指印。”

说着引导员就将那张纸递给了桑戴克。

“你之前有没有见过这张纸?”安斯提问道。

“见过,在伦敦警察局见过。”

“那你有没有仔细地检查过它?”

“是的,我非常仔细地检查过这张纸,并且在警方慷慨的协助下,我还给它拍了几张照片。”

“这张纸上的这枚印记是不是某个人的拇指印呢?”

“是的。”

“刚刚那两位专家说这枚指印是被告鲁宾·霍恩比的左拇指造成的,你听见了吗?”

“我听见了。”

“你也赞同他们的说法吗?”

“不,我不赞同。”

“你认为纸上的那枚指印是被告造成的吗?”

“不。我很确定这个指纹印并非是被告造成的。”

“你认为是其他人的手拇指造成的?”

“不。我认为那枚指印根本不是某个人的手拇指造成的。”

法官听到这里,立刻停下笔来,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盯着桑戴克,吃惊得嘴巴微微有些张开。刚才那两位指纹专家彼此看了一眼,脸上写满了愤怒。

“那你认为这枚指印是怎么来的?”

“是用橡皮印章或是明胶做的印章印上去的。”

此时,博尔特兴奋得站了起来,然后恍然大悟似的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并放声大笑。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博尔特,法官也转过头,目光如炬,用非常严厉的语气说道:

“如果有人再在法庭上放肆,我将下令将其逐出法庭。”

紧接着,博尔特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身体蜷成了一团。我从来没见过谁能把自己缩成这么小的团。

“我明白了,”安斯提继续说道,“在你看来,这枚被认为是被告的指印是伪造出来的?”

“是的。这是枚伪造的指印。”

“但是,指纹可以伪造吗?”

“不仅可以,而且非常容易。”

“你的意思是就跟伪造签名一样简单?”

“比伪造签名更简单,而且更保险。签名是用笔写的,因此伪造的时候也需要用笔来完成。这就需要精湛的书写技巧,而且伪造出来的笔迹永远无法与真迹完全相同。但是指印是像用印章一样印出来的,指头尖就相当于一枚印章。所以,只要仿造一个与指尖特征相同的印章,那么就能印出一枚完全相同的指印来。假指印和真指印可以一模一样,完全无法加以区分。”

“那就没有办法区分真指纹和假指纹吗?”

“没有办法。因为真指纹和假指纹是没有区别的。”

“但是你刚才很肯定地说这纸上的指印是伪造的,可你又说真假指纹没有区别,那你又是怎样确定指纹是假的呢?”

“真假指纹要做到一模一样需要伪造者非常细心谨慎,只要有一点儿疏忽,就会让我逮住他的尾巴。就像现在这个案件一样,那枚假指纹跟真指纹并非完全一样,它们之间存在一些细微的区别。此外,那张纸本身就能够证明那枚指纹是伪造出来的。”

“好的,桑戴克,等一下我们就来检验这个证据。现在,请你用浅显易懂的话告诉我们你刚才说的那种印章是怎么做出来的。”

“方法有两种:第一种方法比较粗糙,但是非常简单,只需要浇铸一个指尖模型就可以了。首先,将手指压进黏性的可塑材料中,比如精细的雕塑黏土或是热的封蜡,然后再向可塑材料当中倒入温热的明胶溶液,等溶液冷却凝固之后取出,一个精美的指尖模型就完成了。但是想要伪造指印的人通常不会选择这种方法,因为这样会被当事人察觉。当然,为了不让当事人察觉,可以在当事人睡觉的时候,或是无意识,或是被麻醉的时候来浇铸模型。仿造死人的指纹也可以用这个方法。第一种方法很简单,不需要太多的技巧和特殊的装置。但是第二种方法却更为高明,也需要更多的知识和技巧。我确信本案的指纹就是通过第二种方法伪造出来的。”

“首先,伪造者必须获得当事人的指印。然后对指印进行拍照,拍照时要将底片翻转过来,以获得一张明暗与原图相反的底片。接着,还要准备一个特殊的晒图架,是一种由明胶制成的板子,而且明胶里还加入了重铬酸钾。最后,将底片夹在这个板子上进行曝光。”

“明胶加入重铬酸钾后就变成了铬化明胶。这种铬化明胶具有一种特殊的性质。我们都知道,普通明胶易溶解于热水中。铬化明胶只要不被光照,也是可溶于热水的。但是,铬化明胶一旦遭受光照,就会发生变化,不能再溶于热水了。底片上黑色的不透明的地方阻止了光线,让板子上的铬化明胶不受光照。然而,光线会穿透底片透明的地方,从而使板子上的铬化明胶发生化学反应。因为拍照时要将底片翻转过来,所以底片透明的地方就是对应的指纹凸起的纹路。也就是说,板子上最后不能溶于水的铬化明胶就是指纹纹路,其余的部分都能够被溶解掉。接着,将这张板上的明胶放入热水轻轻冲洗,便可将可溶解的部分冲洗掉,只留下不可溶解的部分,最后指纹凸起的纹路就会像浮雕一样呈现在这块板子上了。浮雕上的纹路与原指纹的纹路就是一模一样的了。将墨筒在浮雕上滚一下,或者将浮雕轻轻蘸一下墨水,就可以用这个浮雕印出一枚一模一样的指纹了。这样印出来的指纹就连汗腺开口处的白点都是相同的。这样制作出的假指纹跟真指纹是一点区别都没有的。”

“但是你说的这套方法很复杂也很困难啊!”

“其实一点儿也不复杂和困难。跟普通的碳印刷一样简单,而且许多业余爱好者都能完成碳印刷。另外,我刚才说的指纹浮雕其实跟其他普通的浮雕一样,任何一个照相雕刻师都能做得出来。我刚刚描述的这套复制指纹的方法,早就有许多工匠用到复制钢笔画上了。所以这些工匠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制作这种指纹浮雕。”

“你刚才说过假指纹跟真指纹没有区别,无法区分。那么你能否给我们证明一下呢?”

“当然可以。我原来就打算当场在法庭上伪造一枚被告的指印展示给大家。”

“你是说,这假指印与真指印根本无法区分,即使是指纹专家也无法区分吗?”

“是的。”

安斯提转身对法官说道:

“法官大人,请问能否允许证人做一次这样的展示给我们?”

“当然可以,”法官点了点头,然后看着桑戴克问道,“这项证据非常重要。你准备如何进行比较演示呢?”

“法官大人,我专门拿了几张纸过来。”桑戴克回答,“每张纸上被划分成了二十个方格。我先在十个方格里印下被告的假指纹,然后再在剩下的十个方格里印下真指纹。之后请指纹专家们检验这些指纹,告诉大家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这项测试很公平也很具有说服力。”法官说道,“赫克托,对此你有异议吗?”

赫克托转身问了问坐在身后律师席的两位专家,然后回过头无精打采地回答道:

“没有异议,法官大人。”

“好的,那么在制作指纹的过程中,请两位专家离场回避一下。”法官说道。

辛格顿和他的同事听从法官的命令,很不情愿地起身离开了。他们走出法庭之后,桑戴克从档案夹里取出三张纸递给了法官。

“法官大人,这有两张纸,请您先在一张纸上选择十个方格做上标记,然后再在另外一张纸上也做上同样的标记。我会将其中一张交给陪审团,另一张由您留在手上。之后,我会根据您标记的位置,在第三张纸上印上假指纹。”桑戴克解释道。

“这个办法好极了。”法官说道,“这样只有我和陪审团知道哪些是假指纹了。那么就请你来我的桌子前,当着我、陪审团主席以及双方律师的面进行操作吧!”

得到指示后,桑戴克便起身走到了法官面前的大讲台。安斯提也起身准备过去了,去之前他弯下身子跟我说道:

“你和博尔特最好也过去。桑戴克会需要你们的协助,而且你们还能看看热闹。放心吧,我会跟法官解释的。”

安斯提走到法官面前轻声地说了几句话,法官朝着我们看了看,点了点头示意我们过去。于是,我们便愉快地起身过去了。博尔特手里拿着小盒子,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法官的桌子下正好有一个小抽屉可以把盒子放进去,这样干净的桌面上只用放一些纸。盒子打开后我们看见里面有一块铜制的调墨板,一个小小的滚筒,以及二十四个棋子一样的东西。看着之前让他困惑不已的“棋子”,博尔特的心中似乎已经有答案了,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法官好奇地盯着那一堆小玩意儿问道:

“这些小东西都是印章吗?”

“是的,法官大人。”桑戴克回答,“而且每枚印章都是根据被告不同角度的拇指印制作而成的。”

“可是为什么要做这么多不一样的呢?”法官更加好奇了。

“我故意做这么多个不完全一样的印章,”桑戴克一边回答,一边将墨泥挤在了调墨板上,然后用滚筒将墨泥压成薄膜,“以免让人一眼就看出来是一个印章印的指纹。这次测试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绝对不能让那两位专家知道我用了不止一枚印章。”

“好的,我明白了。”法官回答说,“赫克托,你也应该明白了吧。”

赫克托生硬地点了点头,显然他对整个测试过程很是不满。

不过,过了一会儿,桑戴克将其中一个蘸好墨的印章递给了法官。法官接过后很是好奇地端详了一番,然后在一张废纸上盖了上去,揭开印章后纸上出现了一枚清晰的拇指印。

“奇妙!太奇妙了!”法官吃惊地叫道,说完他将印章和纸片递给了旁边的陪审团主席。接着,法官又笑着说道:“桑戴克啊,幸好你所站的是正义的这一边。要是你站在另外一边的话,恐怕派上几百个警察都斗不过你。桑戴克,你准备好了吗?那现在我们就开始吧。首先,请在3号格子上盖章。”

桑戴克拿出一枚印章沾上墨水,然后拿起印章盖在那个格子上,揭开印章,纸上留下了一枚清晰的指印。

然后,桑戴克又在其他九个方格上重复了相同的程序,只是每个方格上印的都是不同的印章。印完之后,法官在另外两张纸上的相应位置做上了记号,并将一张纸交给陪审团主席,示意让他给其他陪审团成员看一下这些假指纹的位置,以便到时验证专家的判断。随后,被告鲁宾被带了上来,站在法官的桌子旁边。法官好奇地看着他,脸上并没有厌恶之情。鲁宾相貌堂堂,举止文雅,怎么看也不像是做偷鸡摸狗那种事情的人。从法官的眼神中我感觉到,他对鲁宾的审判肯定会是公正的,甚至可能还会有些偏袒鲁宾。

接下来的过程,桑戴克进行得非常谨慎仔细。每印一枚指纹,桑戴克都会重新在鲁宾的指头上滚一次墨水,印完一枚指纹后再用汽油清洗干净,等手指上的汽油干透之后,再重新滚上墨水。指纹印完之后鲁宾被带回了被告席。这时,纸上的二十个方格已经填满了拇指印。无论怎么看,这二十个拇指印在我眼里都是一模一样的。

法官拿着这张纸聚精会神地看上了好一会儿,露出半笑半怒的表情。等我们走回座位上之后,法官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纸,通知引导员请那两位专家回到法庭。

在短短的时间里,两位专家的表情简直判若两人。之前自信的微笑,亮出王牌后的胜利的表情全都不见了,只剩下满脸的焦虑和迷茫。看见辛格顿犹犹豫豫地走上桌前的样子,我不禁想起他在警局里讲过的那段话。他那轻松获胜的计划显然被打乱了,怎么也没料到会有这一幕出现。

“辛格顿先生,”法官说道,“这张纸上有二十枚拇指印,其中有十枚是真的,十枚是假的。请你检验看看,然后在记录下哪些是真,哪些是假。记完之后,请你将这张印有指纹的纸再交给纳什先生检验。”

“法官大人,我可以拿我携带的照片来对比吗?”辛格顿问道。

“当然,我觉得可以。安斯提,你认为可以吗。”法官转头看着安斯提问道。

“可以,法官大人。”安斯提回答。

于是,辛格顿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拇指印的放大图片和一把放大镜,开始非常仔细地检视起那些令人困惑的指印。越往下看,他的表情越是犹豫不定,显得担心焦虑。他一边检查,一边时不时地将答案写在了纸上。每记录完一枚指印,他的眉头就会紧皱一下,表情随之变得更加困惑和沮丧。

终于,他抬起头站了起来,手上紧握着自己答案,对着法官说道:

“我检验完了,法官大人。”

“好的。那么纳什先生,你也来检验一下这些指纹,并写下你的检验结果。”

“噢,我真希望他们动作能快点儿。”吉布森悄悄对我说道,“你说,他们真的可以分辨出来真假吗?”

“我也不知道。”我回答说,“不过等会儿我们就知道了。反正这些指纹在我眼里都是一个样。”

纳什检验的过程谨慎得简直有些过分,一个人埋着头,旁若无人地比对了好长时间,让旁观的人看得心中窝火。终于,他写完了答案,将印有指纹的纸张交给一旁的引导员。

“辛格顿先生,”法官说道,“现在让我们先来听听你的结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