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这案子还有别的可能的情况吗?”他问道,虽然试着隐藏,但其急切的情绪已经可见一斑。
“倘若鲁宾的为人确实如你所认为的那样,那这件事儿可真是说不通了。”
“正是如此。”他回答道。很显然我这不冷不热的回答让他失望不已。
我俩安静地走过一段路之后,瓦尔特又开口道:“恕我多嘴,但我还是想问一下,你们有没有找到辩护这案子的其他出路呢?看到鲁宾的处境,我们对于案子最后的判决都很焦急。”
“这样的情况下有焦急的情绪也是人之常情。但实际上我跟你知道的也差不多。桑戴克这家伙守口如瓶,想把他的嘴巴撬开,简直比登天还难。”
“是,我听吉布森也这么说。但是我猜,你总该从实验室里发现了些蛛丝马迹了吧。你们又是显微镜检查,又是拍放大照片的。”
“我之前也从来没去过桑戴克的实验室,直到昨晚我才有幸和你姑妈还有吉布森上楼参观。实验室的工作都是由桑戴克的助理操手完成的。我敢说,他的助理对于本案的了解程度就和排字工人对自己的排版内容了解的程度一样多。桑戴克喜欢单干,直到最后亮牌之前,没人知道他手上拿的是什么牌。”
瓦尔特默默地消化着我刚才的这番话,而我则为自己灵巧地躲避了他的问题而感到庆幸。不过片刻之后我又有些自责,刚才的表演似乎有些过头了。
“姑父现在的情况,”瓦尔特沉默片刻之后又说道,“也是悲惨至极。本来手上就有件麻烦事儿,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除了这案子,他还有别的麻烦事儿?”我问道。
“啊?你没听说吗,我还以为你知道呢。我有点儿多嘴了,不过这都是公开的东西,也算不上什么秘密。实际上眼前他的财务状况也出了问题。”
“原来是这样!”我惊叹道,感觉案件又有了新的进展。
“是啊,现在的财务状况急转直下,不过我相信他一定能够渡过难关的。其实现在的状况也很正常。投资嘛,或者说是投机,总是有输有赢。他之前在矿上投了一大笔钱,我还以为他知道什么‘内幕’,后来才晓得他也瞎投钱,矿石价格一路下跌。他的资金已经被严重套牢,如果矿石价格继续下跌他将血本无归。然后这边又发生了钻石盗窃案,这无疑是火上浇油。虽然从道德上来讲他不用担负任何责任,但是从法律上来讲有没有责任就难说了。尽管他的律师说是没责任的。他明天还得出席公司的债权人大会。”
“你觉得公司的诸位债权人会怎么做?”
“现在他们通常来说会暂时放过他;不过如果他要为钻石盗窃案担负法律责任的话,恐怕他可就有罪受了。”
“那些钻石是不是特别值钱啊?”
“那带被偷的钻石价值两万五到三万英镑呢。”
我吃惊地深吸了一口气。案情比我想象的要严重得多,也不知道桑戴克有没有意识到这起偷窃案的严重性。不知不觉,我们已经走到了法庭。
“我猜咱们的伙伴们都已经进去了,”瓦尔特说道,“毕竟马车还是比走路快。”
我询问了一位巡警后,得知他们果然已经先进去了。随后巡警带着我们来到法庭的入口处。路上站满了前来旁听的民众,穿过拥挤的人群,经过走道,我才来到了律师席,刚刚入座,法官就宣布正式开庭了。
法庭上沉闷的诉讼程序让人感到异常压抑,即使是清白之人在如此压抑的环境之下也会感到恐怖和绝望。置身于法庭之中,被告就犹如被捆绑在一台无情的机器之上,无助而绝望。
大厅之上,法官面无表情,正襟危坐,手上握着一支钢笔。被告席上站着之前获得保释的鲁宾。控告书被宣读之后,控方律师也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本案案情。律师在介绍时的口吻也是非常的生硬乏味,就如同中介在介绍房子一样。之后便进入了“无罪”辩护的环节。此环节只有两位证人出庭。第一位出庭的证人则是约翰·霍恩比。我好奇地望向了证人席。
这是我第一次见霍恩比先生,他看起来体形高大、气色不错,保养有方,是个年过中旬的男人。站在证人席上,他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想要表现得平静,但是还是露出了一丝不安的情绪,整个人的身体都在焦虑地抖动。他焦虑的表现和被告沉稳的神态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虽然情绪紧张,但是他还是条理清晰地陈述了发现钻石被窃的经过。陈述中所用的陈词基本都跟劳里用的同出一辙,不过霍恩比先生在客观陈述之余更强调了被告优秀的品格。
接下来出场的是辛格顿,他是伦敦警局指纹鉴定科的负责人。我着重仔细地聆听了他的供词。他拿出了那张取自现场的带有血指印的纸张,以及一张印有被告左拇指的指纹的纸张,然后说到这两枚指纹从各方面的细节来看都是完全吻合的。
“那么你就因此断定,保险柜里的那张纸上的指纹就是被告的左拇指所留下来?”法官平淡地问道,不带有一丝感情。
“是的,我确定。”
“你认为有没有误判的可能性?”
“没有可能,法官大人。确定无误。”
法官转过身,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安斯提。安斯提随即起身说道:
“法官大人,我们申请延期辩护。”
随后,法官用一贯平静的态度宣布这起案件将在伦敦中央刑事法庭延后审理,被告在押期间不得保释。鲁宾被带离被告席,法庭又开始准备另一个案子的审理。
法庭特别恩准,允许鲁宾乘坐马车前往监狱,不必挤在肮脏的囚车里。在上车之前,鲁宾的亲友也得到允许能够与其告别。
“鲁宾,这段日子会很难熬。”等到只剩我们三个人的时候,一向冷峻的桑戴克关切地对鲁宾说道,“但不要泄气,我相信你是无辜的,我也很有把握能向全世界证明你的清白。这话我只能私底下对你说,你千万不要跟别人讲。”
鲁宾紧握着桑戴克的手,双眼含泪,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极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桑戴克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便匆匆与鲁宾告别,将鲁宾的手递给了我,转身离去。
“要是能帮鲁宾减轻点儿这无谓的痛苦就好了,尤其是这种牢狱之辱。”当我们走在回去的路上,桑戴克懊悔地感叹道。
“仅仅是被指控也谈不上受辱啊。”我回答道,语气有点儿不坚定,“这样的遭遇每个人都有可能遇到。但目前为止,从法律上来讲他仍然是无罪的。”
“杰维斯,咱俩都很清楚,你这么说不过只是自欺欺人而已。”桑戴克说道,“虽然从法律上来说,没有定罪的人都应视为无罪的,但是在法理之下,鲁宾的待遇又是如何呢?法庭之上法官把鲁宾称为被告,但法庭之外法官可能就得把他称为鲁宾先生了。你也知道鲁宾去到霍罗威监狱之后的待遇。他得听令于监狱看守,还得穿上带有号码的囚服,牢笼里暗无天日,门上只有一个小小的洞口,而且任何人经过时都可以从门洞向里面窥视。每天的饭菜都是装在锡盘上递进去,而且他还得定期跟其他的流氓恶棍一起去监狱操场放风。就算他之后被判无罪,之前他在监狱里所遭受的伤害和耻辱,以及拘留所带来的损失,都不会得到任何的补偿,他也不会得到任何一方的道歉。”
“但我还是觉得这样的蒙冤被拘的情况也有时候也在所难免。”我表示道。
“不管难免还是能免,”桑戴克反驳道,“我想说的是,法律上无罪推定的原则现实里根本就不存在。从被告被逮捕的那一刻起,他的待遇就与罪犯一样了。”说完,桑戴克抬手招呼了一辆马车,“好了,这一话题我们讨论到此为止吧,再磨蹭的话,我去医院就要迟到了。你接下来准备干什么呢?”
“我先填饱肚子,吃完午饭再去吉布森那儿,跟她讲讲今天的情况。”
“很好。但讲的时候要注意措辞,不然吉布森恐怕会过分担忧。刚才在庭上,我差点儿就按捺不住把底牌给抖出来了,要是抖出来了就糟糕了。而且就算刚才抖出底牌鲁宾还是得移交审理,所以等到时候我们再亮出底牌。”
说完桑戴克上便一跃而起上了马车,很快马车便消失在拥挤的车流当中。我折返至法院,想要询问一下去霍罗威监狱探监的相关规定。在法院门口,我碰巧撞见了上次在警局认识的巡警,于是他打便热心地向我讲解了相关的规定。完事之后,我已经饥肠辘辘,想到位于苏豪区的温馨典雅的法国餐厅,我便转身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