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小的勃登利忽然挤上前来,“先生,我想我可以替你查出来。你知道,每晚这趟午夜的列车由我和爱德华负责,因此,我不难查到他搭过几趟这班夜车。麻烦你把旧的那本车票借给我看看。”他说着从萨姆手上拿过那本陈旧起毛的车票本,打开来伸给萨姆看,在场的其他人也全都簇拥上来,在萨姆肩后伸长脖子。“这个,你看,”勃登利客串起侦探的角色来,指着已撕去车票的存根部分,说,“每搭一趟车,我们就撕张票收走,且在存根上剪洞,你只要找到记号加起来就有答案了。圆的——那是我剪的洞,就是这种,看到没有;打叉的——那是爱德华·汤普森的。一算就知道他一共搭过几次这趟车,因为这趟车上除了我们俩,没有第三个列车员,明白了吧?”
萨姆研究着车票本。“这可真有趣,一共有四十个记号,在这四十次里,我想有一半是坐往纽约方向吧——不一样的洞,是吧?”
“没错,”老勃登利说,“早上的车——别的列车员;每个列车员剪的洞都不大一样。”
“好的,”萨姆继续说,“晚上回西恩格尔伍德有二十次,在这二十次里——”他算得颇快,“你看,你和你的搭档的记号加起来十三个,意思是搭过十三次,这就表示,他搭这趟车的次数多于正常下班时六点左右的车喽⋯⋯”
“看来我也算个侦探了,”老列车员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先生,你要的答案出来了,存根上的洞不会骗人的!”说完,他很得意地笑出声来。
布鲁诺皱着眉头说:“我敢打赌凶手一定知道德威特的这个习惯,常搭这趟车而比较少搭正常的下班通勤列车。”
“看来是这样。”萨姆直起身子,“现在,让我们再弄清楚其他方面的情况。雷恩先生,今晚出事前后到底是什么情形?为什么德威特会跑到这节车厢来?”
雷恩摇摇头。“出事的经过我不清楚,我知道的是,车子开出威霍肯站不久,迈克·柯林斯——”
“柯林斯!”萨姆叫起来,布鲁诺也挤上前来,“柯林斯?也在这趟车上?老天,您怎么不早说?”
“拜托,巡官,少安毋躁⋯⋯柯林斯要不早就下车了,要不就还在车上。在我们发现德威特被杀后,我立刻要列车员马上把车门车窗关闭,确定没有任何人有办法离开,因此,除非他在尸体被发现前就下车,否则哪儿也去不了。”萨姆仍咕哝着,接着,雷恩以水波不兴的平稳语调,将柯林斯找上德威特要求作最后一次谈话的情况,整个儿从头讲了一遍。
“于是,两人就跑到这节车厢来了?”萨姆问。
“巡官,我没这么说,”雷恩纠正他,“这是你太一厢情愿的推论,当然有可能如此。但我们看到的仅仅是,两个人跨入我们后面的一节车厢,如此而已。”
“好吧,是不是这样,我们马上就可以查出来。”萨姆叫来几名刑警,下令找寻消失了的柯林斯。
“萨姆,尸体就摆在这里吗?”问话的是席林医生。
“先这样吧,”萨姆不耐烦地说,“我们先到前面去盘问一下。”
于是,一行人出了这节车厢,只留一名刑警守护着德威特的尸体。
闻此噩耗的珍妮·德威特整个人近乎崩溃,靠在洛德的肩上啜泣。埃亨、因佩里亚莱和布鲁克斯则呆坐在座位上,一脸茫然。警方已清查了整个车厢,其他乘客都被请到前面的车厢去了。
席林医生沿着走道走过来,低头看着哭得很虚弱的年轻女郎。他一言不发地打开医疗箱,拿出一个小瓶子,要洛德去倒杯水过来,接着,他把瓶子打开放到女郎抽动不已的鼻子下。
女郎喘着气,眨着眼,身子战栗着。洛德端了杯水回来,珍妮急切地喝着,像个极口渴的小孩。医生摸摸她的头,并塞了颗药丸到她的嘴里。几分钟后,珍妮总算平静了,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头枕在洛德的腿上。
萨姆安稳地坐在绿格子坐椅上,舒服地伸伸腿。布鲁诺满脸阴郁地看看他,然后把布鲁克斯和埃亨叫过来。两人无力地站起来,脸色苍白,肌肉扭曲。布鲁诺简单询问了一些问题,包括在里兹饭店的晚宴、往威霍肯的渡轮、在码头终点站的等候、登上列车、柯林斯的出现。
“德威特如何?”布鲁诺问,“很开心吗?”
“从没那么开心过。”
“我也从来没见他那么快乐过。”埃亨低声地插嘴,“审判,等待——然后是宣判⋯⋯我刚在想他总算躲开了电椅⋯⋯”他说着身子又是一颤。
一抹气愤之色这时闪过律师的脸。“现在,这件残酷的谋杀案可以充分证明德威特是无辜的,布鲁诺先生,要不是你们没脑筋地胡乱逮捕和审讯,他现在可能还活得好好的!”
布鲁诺默然无语,良久才问:“德威特太太呢?”
“她今晚没来。”埃亨简短地说。
“对她来说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布鲁克斯律师补充了一句。
“什么意思?”
“现在,她不用再担心离婚的问题了。”布鲁克斯干巴巴地说。
检察官和巡官交换了一个眼色。“所以说,她没在这趟车上?”布鲁诺问。
“据我所知是没有。”律师不开心地别过脸。埃亨摇着头。布鲁诺又看向雷恩,雷恩只耸耸肩。
这时,一名刑警过来报告,说在车上没有找到柯林斯。
“喂!刚才那两个列车员死哪儿去了?”说着,萨姆把就在他面前不远的两名蓝制服列车员招过来,“勃登利,你在车上看到过一个个头高高的、满脸通红的爱尔兰人吗——记不记得收过这样一个人的票?”
“他戴着——”雷恩补充道,“一顶毡帽,低低的,几乎盖住眼睛,穿着一件斜纹软呢外套,有点儿酒意。”
老勃登利摇摇头,“我绝对没查过这样一个人的票,爱德华,你呢?”
年轻的列车员也摇摇头。
萨姆站起来,走到前面的车厢,找到几名和德威特一行人同车厢的乘客,问了几个问题。
没有人记得有柯林斯这么一个人,更别说他的举止行踪了,萨姆只好空手而归。“哪个人有印象柯林斯从这节车厢走回来?”
雷恩回答:“我确信他没走回来,巡官。他必定是从后面那两节车厢中的一节溜下车的,这很容易,随便打开个车门跳下车就行。我确定,从德威特和柯林斯离开到悲剧发生这段时间里,列车曾停靠过几站。”
萨姆向老列车员要来一张时刻表仔细研究。依据时刻表的显示,萨姆推断,柯林斯可能溜下车的车站有小码头站、里奇菲尔德公园站、西景站等,甚至包括波哥大站。
“好吧,”他说着,转身下了道命令给一名刑警,“带几个人去这些车站查查,务必找出柯林斯的行踪。我相信他必定在这些车站中的一站下了车,也必定有迹可循。一有结果立刻打电话回提尼克站向我报告。”
“好的。”
“在那个钟点,他似乎不可能搭乘列车回纽约,所以别忘了问问车站周围的出租车司机。”
一队刑警领命而去。
“好了,你们两个,”萨姆又问两名列车员,“仔细想想,在小码头站、里奇菲尔德公园站、西景站和波哥大站,是否有乘客下车?”
两名列车员立刻嚷嚷起来。每个站当然都有一些乘客下车,但不知道详细人数,更别提那些人是谁。
“也许,可能记得其中一两位,”老列车员的腔调又懒洋洋起来,“如果再见面的话,但我们不可能知道他们的姓名、住址,就算他天天搭这趟车。”
“偶尔搭乘的就更不知道了。”年轻的列车员汤普森补了一句。
布鲁诺说:“萨姆,正如柯林斯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下车一样,凶手也极可能在完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动手,然后躲起来等待,等车子一靠站,偷偷打开靠铁道而不是靠月台一边的门。只有两名列车员,他们不可能留意到所有的车门。”
“当然没错,谁都可能做到。”萨姆低声咕哝着,“干脆希望有哪个家伙不小心撞见,凶手正站在尸体前面,手上还握着冒烟的枪,这还省事点儿⋯⋯噢,对了,他的枪哪儿去啦?达菲,有没有找到枪?”
达菲警官头摇得像拨浪鼓。
“每个地方每个缝隙都给我再仔细搜一遍,凶手极可能把枪扔在车上再逃跑。”
“我认为,”雷恩说,“巡官,你不如派些人手沿着这条铁道搜寻,凶手也有可能把枪扔出车外——掉在铁道边的某处。”
“有道理,达菲,两样都立刻去做。”
警官走开了。
“现在,”萨姆继续说,一只手却无力地撑着额头,“现在干肮脏活儿的时刻到了。”他看向与德威特同行的六人,“因佩里亚莱!你先来,可以吗?”
瑞士人艰难地走上前来,疲惫得眼圈都泛黑了,甚至他平日那有棱有角、又短又尖的胡须也湿软无力。
“例行公事。”萨姆的话中有浓厚的嘲讽意味,“你在车上做了什么?坐在哪里?”
“我之前和德威特小姐、洛德先生坐在一起,但我想他们俩可能不希望有第三者打扰,就换了个座位。后来,我打了个瞌睡。接着,我唯一记得的就是,雷恩先生在车门边,两名列车员从我身边跑向他。”
“睡着啦?”
因佩里亚莱抬起眼睛。“是啊,”他有点儿受到冒犯似的说,“你不信?坐渡轮又坐车,晃来晃去,晃得头很疼。”
“噢,原来如此,”萨姆似乎一直对揶揄此人很感兴趣,“因此,你就再没有别的可贡献给我们代表正义公理的美国警方了?”
“抱歉,我睡着了。”
萨姆没再理他,走向座位上彼此相拥的珍妮与洛德。他俯下身,轻轻拍了拍女郎的肩膀。洛德气愤地往上瞪了一眼,珍妮则泪痕犹湿地坐起身来。
“抱歉得打扰你一下,德威特小姐,”萨姆粗声说,“如果你能回答几个问题,可能对破案大有帮助。”
“喂,你发神经是吗?”洛德吼起来,“你没看到她这样了吗?”
萨姆没回嘴,静静地看着这盛怒如公鸡的年轻人。珍妮低声说:“问吧,什么都尽管问,巡官,只要能抓到——是谁⋯⋯”
“德威特小姐,抓人这事交给我们办。我问你,在车子驶离威霍肯站之后,你和洛德先生做了什么事?”
她空洞地看着萨姆,有点儿不明白萨姆的问题。“我们——我们大部分时间坐在一起,一开始因佩里亚莱先生也坐在一起,后来,他就移到别的座位上去了。我们谈话,一路在说话⋯⋯”她咬着嘴唇,泪珠又在眼眶里打转。
“然后呢?”
“后来洛德也离开了一下,我记得有几分钟时间我一个人坐着⋯⋯”
“他离开过?真的?好吧,那他去了哪里?”萨姆瞥了年轻小伙子一眼,洛德静坐着没动。
“噢,他从那个车厢门出去,”她指着通往前面那个车厢的门,“没说去哪儿。还是你说了但我忘了,嗯,洛德?”
“没有,我没跟你说,亲爱的。”
“因佩里亚莱先生走开之后,你有没有看过他?”
“一次,就是洛德离开那阵,我回过头去,看见他坐在离我们不远的后面的位子上。我还看到埃亨先生在走道上踱过来踱过去。后来,洛德就回座了。”
“什么时候的事。”
她叹了口气,“确切时间我记不上来。”
萨姆直起身子。“洛德,我想单独和你谈谈⋯⋯喂,因佩里亚莱,或席林医生也可以,麻烦其中一个过来一下,陪这位小姐坐一会儿。”
洛德有点儿不乐意地站起身,把座位让给走过来的矮胖法医,法医极世故地立刻和女郎若无其事地聊起天来。
萨姆和洛德沿着走道往前走。“听着,洛德,”萨姆问,“实话实说,你跑到哪里去了?”
“这说来话长,巡官。”年轻人声音坚定,“我们在码头等渡轮时,我无意中注意到——呃,挺不寻常的,我看到彻丽·布朗和她那个怪男友,叫波卢克斯的,和我们坐同一艘渡轮。”
“真的?”萨姆缓缓点了一下头,“喂,布鲁诺,你来一下,”——检察官应了一声——“洛德说,他今晚看到彻丽·布朗和波卢克斯也出现在渡轮码头,你赶快来。”布鲁诺吹了声口哨跑了过来。
“不止如此,”洛德继续说下去,“后来下了船,我又在威霍肯终点站见到了他们,靠码头附近。两个人好像在争什么。后来我就一直留意,因为——呃,因为事情有点儿怪。我没在候车室见到他们,上车时我也没再见到他们。但车子开动后,我越想越不放心,尽管我并没看到他们跟上车来。”
“为什么不放心?”
洛德沉下脸来。“布朗这个女人很难缠,我不知道她会干出什么来。你想想在朗斯特里特出事大家接受调查的时候,她那样不可理喻地咬住德威特先生。反正,我就是不放心,所以离开了珍妮一会儿,好确认他们是否真的没跟上车来。我查找了一番,没见到他们,所以就回了座位,这才比较放心。”
“你也查看了末节车厢吗?”
“噢,就是没有啊!谁想到会有人躲在那么暗的车厢里。”
“你找人时,车子大概开到了哪一站?”
洛德耸了一下肩。“我记得才见鬼了,那时哪有心情注意这些。”
“你回座位后,还注意到其他人做了什么?”
“呃,这个,我有印象的是,埃亨来来回回走了两趟,还有雷恩先生和布鲁克斯律师在讲话。”
“有没有注意到因佩里亚莱?”
“没印象。”
“好,先这样,你赶快回去陪德威特小姐,我想,这时候只有你能照顾她。”
洛德急急忙忙回到座位上。布鲁诺和萨姆低声讨论了一会儿,之后萨姆伸手招来看守前车厢门的刑警,“去通知达菲,找找车上有没有彻丽·布朗和波卢克斯这两个人——达菲知道他们的样子。”
刑警立刻通知了达菲,没过多久,达菲警官那高大的身影晃进了车厢。“头儿,一无所获,那对男女找不到,也没任何乘客记得见过两个这样的人。”
“知道啦,达菲,由你负责继续处理这件事。找几个人立刻行动,最好你亲自出马,赶回市区看能不能查出这对野鸳鸯的行踪。那女的住在格兰特饭店,如果不在,试试几家夜总会或酒吧什么的,那是波卢克斯的老巢,这两人也许正躲在哪个角落里情话绵绵。有任何结果立刻打电话回报,如果需要,就留在现场盯着。”
达菲咧嘴一笑,离开了。
“那么,现在,换布鲁克斯了。”萨姆和布鲁诺沿着走道往回走。雷恩和布鲁克斯坐在一起,布鲁克斯隔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车站停车场,雷恩则闭着眼睛,靠着椅背休息。萨姆坐上对面座位的动静惊扰了他们,两人分别转过头来,将注意力集中在萨姆身上。同行的布鲁诺则迟疑了一下,又往前面的车厢去了。
“布鲁克斯,你这边呢?”萨姆用低沉的语气问,“天啊,我累得快趴下了,偏偏被这档子事弄得觉也睡不了——情形如何?”
“什么情形如何?”
“在这一长段旅行中,你做了些什么事?”
“我一直坐在这椅子上,直到雷恩先生想去看看一直没回来的德威特和柯林斯。”
萨姆看向雷恩,雷恩点点头。“好啦,轮到最后一个家伙啦,”萨姆一扭头,“埃亨!”——这位平日神采奕奕的退休老人此刻步履蹒跚——“车子开动之后,你都做了些什么?”
埃亨笑起来,却一点儿也不幽默。“巡官,跟玩捉迷藏一样,是吧?我没做什么特别的,和雷恩先生、布鲁克斯先生聊了一会儿天,后来,我想伸伸懒腰动一动,就站起来。没去哪里,只在走道上踱来踱去,就这样。”
“有没有注意到什么?比方说有其他人走到后面车厢里去之类的?”
“说真的,我没注意到什么,也根本没留意,如果你问的是这个意思的话。”
“那你总能说说看到了什么吧?”萨姆怒得吼了起来。
“也没看到什么,巡官,什么都没有,事实上我的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很有意思的开局手法。”
“一个什么东西?”
“一个开局手法,巡官,就是棋局开始时一连串的棋步。”
“噢,我忘了,你是个棋痴。好吧,埃亨,我知道了。”
萨姆转过脸来,发现雷恩的灰眼睛正好奇地盯着他。
“当然,巡官,”雷恩开口了,“你也得问我几个问题。”
萨姆没好气地说:“如果您真注意到什么,您会自己告诉我的。不,雷恩先生,您并没发现什么碍眼的东西,我也用不着费口舌问您。”
“说真的,”雷恩的声音低下来,“这是我生平最严重的失手,也是最大的耻辱,居然让一件谋杀案就这样发生在我的耳目可及之处⋯⋯”雷恩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自己的双手,“这么近⋯⋯”他抬起头,“不幸的是,我沉浸在和布鲁克斯律师愉快地讨论着的话题中,什么也没留意,当然,我一直很焦虑,而且焦虑不断增强,也正因为这份焦虑,后来我才起身去查看那两节没开灯的车厢。”
“我猜,在这节车厢时您并没有注意周遭的事物是吧?”
“非常丢脸,巡官,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没有。”
萨姆站了起来。检察官这时又回到了这节车厢,扶着坐椅从走道那头走来。
“我刚和坐在这车厢里的其他乘客都谈过了,”布鲁诺说,“没有一个注意到有什么不对劲的事,也没人记得哪个人在走道走过或哪个人没走过。说实话,我从没碰到过这么彻底的一群睁眼瞎;其他车厢的乘客就不用说了,一问三不知。”
“好吧,但好歹我们还是得留下每个人的姓名、住址。”萨姆走开了,传下几道命令,在此期间,包括布鲁诺、雷恩在内的一帮人都默然无言。雷恩以他专心思考时的惯有姿势坐着,闭上两眼。
一名刑警火烧屁股似的直奔到萨姆跟前。“有结果了,巡官!”他边跑边叫,“刚才有电话过来,说咱们有一组找到柯林斯的行踪了!”
现场沉郁压抑的空气中仿佛瞬间爆出了火花。“好家伙,”萨姆叫道,“怎么说的?”
“有人在里奇菲尔德公园站看到他,他搭了辆出租车直奔纽约市区。这是我们派出的一名同事报回来的,他估计柯林斯会回他的公寓,果然在几分钟前柯林斯进了家门。电话里说,看那情形出租车没去别处,直接去了他家。后来我们这位同事留住了出租车司机——现在人在局里。几名兄弟正守在柯林斯住处的周围,请求指示。”
“好,好,好极了,电话没挂吧?”
“这一通还在线上。”
“告诉他们,别打草惊蛇,除非柯林斯打算开溜。大概一小时后我会亲自赶去那边,但记住,如果那个爱尔兰佬有开溜的迹象,别跟他客气,当场抓起来!”
报信的刑警又火速冲出车外。萨姆用劲跺了跺列车走道,开心得很。这时,又有一名刑警走过来,萨姆看向他,满怀期待。
“怎样?”
这回刑警摇了摇头。“枪还没找到,没在车上。我们还搜遍了每个乘客身上,也没有。另外,外面沿铁道搜查的人也没有传来找到的消息,他们还在找,但外面黑得跟地狱一样。”
“再找⋯⋯达菲!”一抹意外之色浮上了萨姆的大脸,达菲警官几乎成方形的身影应声出现,他可能是整个纽约市最壮、最高大的人,“达菲!你他妈的还不走,在那里搞什么花样?”
达菲脱下帽子,擦擦他一头汗的脑门,笑眯眯地说:“我正进行我私人的小小侦探游戏。头儿,我在想,不知道彻丽·布朗这娘儿们是否还窝在格兰特饭店的老巢,于是打电话问前台。我知道你马上得四处跑,所以才赶着打电话——我跟自己打赌,看看能不能在你走之前为你弄到这个消息。”
“嗯,所以呢?”
“她在,头儿!”达菲得意地大声叫起来,“她在,而且,如果波卢克斯那小子没跟她一块儿窝在饭店里,我他妈的就头上长角,不是人生父母养的!”
“那两只鸟什么时候回饭店的,知道吗?”
“前台说,在我打电话的几分钟前,他们才刚飞回巢,而且噔噔噔一起上了套房。”
“知不知道他们之前什么时候离开饭店的?”
“这就不知道了。”
“干得好,在我们去柯林斯的住处前,先顺路到饭店拜访一下。你再打个电话给格兰特饭店,要他们留心两人的行动。你自己找辆出租车先赶过去。”
达菲警官正要跳下列车,见迎面走来一群生面孔的男人,由一名中等身材、浅色头发的男子率领,意图爬上列车车厢。
“喂!你们干吗的?”达菲出声制止。
“让开,警官,我是本县的地方检察官。”达菲自讨没趣地低声咒骂了一句,下车办事去了。布鲁诺一见那人立刻迎上前,两人热情地握着手。这名中等个子的男子是柏根县的检察官,名叫柯尔。他笑着抱怨,说睡得好好的,却被布鲁诺捎来的信息从热被窝中拉起来。布鲁诺把柯尔引到出事的加挂车厢,柯尔公事公办地大概检查了德威特僵冷的尸体。接着,棘手的问题来了——此事该由何方侦办?两名检察官认真地争论起来。布鲁诺指出,尽管谋杀案发生于柏根县内,但毫无疑问,这是纽约朗斯特里特命案和哈德逊县伍德命案的相关后继案件,于情于理始终应由纽约方面接手。双方的意见陈述告一段落,彼此大眼瞪着小眼。
柯尔一摊手,“下一桩命案,我看会发生在旧金山。好吧,布鲁诺,案子交给你,我全力配合就是。”
两人说着往前走,此刻,整趟列车吵闹得跟菜市场一样。一辆新泽西医院的救护车到了,两名实习医生跳了出来,在席林医生的指挥下将德威特的尸体抬下列车。法医大人潇洒地挥手告别,搭上救护车走了。
列车上,所有乘客你推我挤地被聚在一块儿,进行最后的姓名和住址登记工作,由萨姆亲自在现场用他的大嗓门指挥。事情结束后,车站方面已特别安排专车送这批人继续前行。很快,这趟专车就轰隆轰隆开出了提尼克站。
“这事就得请你们费心了,”站在前面车厢里的两位检察官的意见交换告一段落后,布鲁诺不忘叮嘱,“那些在命案被发现前离车的乘客,请帮着清查。”
“尽力而为,只能这么说。”柯尔忧虑地回答,“老实说,我不认为会有什么像样的结果,当然,和命案无关的无辜乘客会主动和我们联系,但如果其中真有凶手,他躲都来不及⋯⋯情况必然如此。”
“对了,柯尔,还有一件事。萨姆的手下正沿着铁道沿线搜索,看能否找出或许被凶手扔到车外的枪。能否请你支援些人马继续搜寻?天快亮了,搜寻的工作会变得顺利些。你知道,我们已对德威特的六名同伴和其他乘客,以及整辆列车作了彻底清查,但没找到那把枪。”
柯尔点点头,便离开了列车。
与德威特同行的六人此刻已全被转移到前面的车厢。萨姆费力地穿上他的外套。“噢,雷恩先生,”他问,“关于这桩命案,您的看法如何?和您过去的推断吻合吗?”
“您是否仍认为,”布鲁诺也插嘴道,“您知道杀害朗斯特里特和伍德的凶手是谁?”
雷恩微微一笑,这还是发现德威特死亡以来他的第一个笑脸。“我不仅知道谁是谋杀朗斯特里特和伍德的凶手,还清楚地知道是谁害了德威特。”
布鲁诺和萨姆看着他,久久不语。这是第二次了——自从萨姆初次见到雷恩之后,这是第二次他像头部挨了一记重拳的拳击手,猛摇着头试图恢复神志。“哇!”他叫起来,“我投降了,我真是服了您。”
“但您是否想过,雷恩先生,”布鲁诺质疑道,“我们必须立刻行动。如果您真知道凶手是谁,请告诉我们,我们好马上动手抓他,事情这么拖下去会夜长梦多。请告诉我们,凶手是谁?”
雷恩脸上的纹路一下子加深了。他有点儿为难地回答:“二位,我衷心地道歉,你们得——尽管古怪、不近人情,是吧?——对我有信心。相信我,此刻揭开X先生的假面具没任何好处,请耐心等待。我知道我在玩的是极其危险的谋杀游戏,但欲速不达,欲速不达。”
布鲁诺痛苦地呻吟一声,绝望地看着萨姆,萨姆则吮着食指沉思。半晌,像做了决定般,萨姆直直地看着雷恩清亮的眼睛,“好吧,雷恩先生,您讲的我完全相信,但另一方面我也必须就我的职责立场继续拼斗。我很了解,布鲁诺也会在他的岗位上往前冲。如果我所做的不对,我也得像个男人一样自己全部吞下去,这极有可能,毕竟,我现在完全是——在您的推断和我个人的方式这两端之间——进退维谷,不知何去何从。”
雷恩激动起来——自从他参与命案调查工作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有如此激烈的反应。
“但让这个疯子杀手继续逍遥法外,可能还会持续有人受害,不是吗?”布鲁诺拼尽最后一丝理由请求。
“布鲁诺先生,你完全可以相信我的看法,”雷恩斩钉截铁地说,“绝不会再有谋杀案了,X先生已经完成他所有的杀人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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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安布鲁斯·比尔斯(Ambrose Bierce,1842—1914),美国记者、作家。
(2) 杰塔托里(jettatore),传说中拥有邪恶之眼的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