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霍肯—纽堡列车上 十月十日,星期六,凌晨十二点二十分
一行人分两组坐定:珍妮、洛德和扮演骑士的因佩里亚莱坐在车厢的前面;德威特、雷恩、布鲁克斯和埃亨四人则选了车厢中央两两相对的座位。
列车尚未开动,布鲁克斯直直地盯了德威特一会儿,突然转头对坐在他前面的雷恩说:“雷恩先生,您今晚说的有些话,令我感触颇深⋯⋯您曾提到在刹那间蕴含着‘无尽的岁月’。当一个人坐在被告席上,等待着陪审团的一声裁决——死亡?抑或步出法庭开始新生?全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决定。无尽的岁月,说得真是好啊!雷恩先生⋯⋯”
“是啊,说得真是准确极了。”德威特附和道。
“噢?你也这么认为?”布鲁克斯瞅了一眼德威特平静的脸孔,“这让我想起以前读过的一部小说——我记得是安布鲁斯·比尔斯(1)写的,一部相当独特的小说,书中写到一个人面临绞刑,就在那——呃,怎么说呢,就在行刑的那一刹那,这个人居然把自己的一生,从头到尾,没有遗漏一个细节地在脑中重演一次。雷恩先生,这和您所说的无尽的岁月是一个意思吧,我相信一定还有不少作家处理过这样的想法吧。”
“我想我也看过这部小说,”雷恩回答,坐在布鲁克斯身旁的德威特也跟着点头,“时间这个概念,正如多年来科学所告诉我们的,是相对的。我们就以梦做例子——我们醒来,往往觉得整个睡眠期间都在做梦⋯⋯然而,一些心理学家告诉我们,做梦的时间其实极其短暂,是发生在从无意识的睡眠中恢复意识醒来的那一瞬间,短短的一瞬间。”
“我也听过这个说法。”埃亨说。他坐在德威特和布鲁克斯的对面,脸向着两人。
“我真正想的是,”布鲁克斯说,同时又转头看看德威特,“这种特殊心理现象在现实中的情况。约翰,我忍不住好奇——我相信其他人也和我一样——今天,在宣判的那一刹那,你脑子里想到的究竟是什么?”
“也许,”雷恩体贴地说,“也许德威特先生不想再谈这个。”
“正好相反,”这个矮小的证券商这会儿两眼发亮,脸上的表情无比生动,“那一刻所带给我的,是有生以来最特别的一次经验。我想,这个经验正可充分支撑比尔斯的小说宗旨,也完全符合雷恩先生所说的有关梦的理论。”
“难道那一刻你脑中所浮现的,也是你这辈子所发生的所有事情?”埃亨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不,不,不是那样,我那一刻想到的事很奇怪,根本是件不相干也应该不会再想起的事⋯⋯”德威特猛地往绿色的背垫上一靠,急急地说,“是有关某个人的身份的事情。大约九年前,我被纽约法庭选为陪审员参与一件谋杀案的审讯。被告是个颇粗犷的潦倒老头儿,被控在一间公寓杀害一个女人。那是以一级谋杀起诉的案子,地方检察官证明,这毫无疑问是经过仔细策划的杀人案——因此,凶手绝不可能是冤枉的。可是,在为时并不长的审讯过程中,甚至后来我们到陪审室讨论他是否有罪时,我脑子里怎么也挥不走一个感觉,就是在这之前我一定在哪里见过这个被告。于是,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我努力想记起这个人到底是谁,但直到疲累得放弃为止,我始终记不起这个人是谁,我究竟是何时在哪里见过他⋯⋯”
这时,汽笛一响,车身一顿,列车吭哧吭哧发动起来。德威特稍稍提高嗓门:“长话短说,我和其他陪审员一样,按照警方所发现的证据,相信这个人的确犯了谋杀罪,也投了有罪一票。陪审团作出了有罪的决议,这个人也就被判处极刑并依法处决,事情到此为止,我自然也就把这整件事抛到脑后了。”
列车正式开动出站。德威特停下来,舔了舔嘴唇,在场的其他人都没接腔。“我说奇怪的部分就在这里,九年来,我从未再想到这个人或这件事,但今天,当陪审长起身要宣告我的命运的那一瞬间——很不可思议的是,应该说就在法官询问陪审团结果的那句话的尾音刚落,陪审长的第一个字刚要出口的这短短一瞬间——忽然,毫无道理地,我的脑子轰然一声,一道灵光闪了进来,我不仅在那一刻奇怪地想起这个被判极刑的人的长相,更奇怪的是,我也同时记起来他是谁,以及我在哪里见过他——你们想想看,整整隔了九年的时间,之前我的脑子根本不再想这个人。”
“那他是谁?”布鲁克斯好奇地问。
德威特笑了起来,“所以我才说事情很奇怪⋯⋯那差不多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当时我浪迹南美,偶然来到一个叫巴瑞纳斯的小地方——在委内瑞拉的萨莫拉一带。有天晚上,我正要回我寄居的小屋,经过一条昏暗的小巷子时,听到有激烈打斗的声音。当时我年轻气盛,比现在的我有冒险精神多了。
“我身上带着一支左轮手枪,于是我赶快从枪套里拔出枪来往巷子里冲,发现两个衣衫褴褛的当地人正攻击一个白人,其中一个还手抓一把弯刀往那白人身上砍,于是我一扣扳机,不过子弹打偏了。但我看到,那两名拦路贼吓坏了,撒腿就跑,那个被攻击的白人瘫在地上,身上有好几处刀伤。我走过去看他时,心想这人的伤势一定很严重,但他却自己撑着站起来,在裤子上抹抹流出的血,小声地跟我道了声谢,就一跛一跛地消失在黑暗中。在这期间,我只匆匆看了他的脸一眼。这个人,我在二十年前救了他一命,也正是后来我参与审判、把他送上电椅的那个人。造化捉弄人,是吧?”
众人一阵欷歔,在接下来的沉默中,雷恩若有所思地说:“这段离奇的故事,值得收入民俗传说里。”
列车仍疾驰着,夜幕里稀稀朗朗地点缀着灯光——这一带是威霍肯的郊外。
“但我自己认为这件事最特殊的一点在于,”德威特继续说,“一个我怎么想都解决不了的谜团,居然在我自己生死攸关的一刹那豁然而解!记住,这个人的脸我只见过一次,而且是在那么多年以前⋯⋯”
“这是我听过的最神奇的事情之一。”布鲁克斯仍感慨万千。
“人类的心灵其实远比我们所能理解的要神秘强大多了,尤其在面对死亡的那一刻,甚至会比德威特先生的这种亲身经历更神奇。”雷恩说,“八个星期前,我从报上看到一篇报道,是发生在维也纳的一桩谋杀案的细节描述。情形大概是这样的:有名男子被射杀在所住的旅馆房间里,维也纳警方毫无困难地立刻查明了死者的身份,这人是个黑社会的小喽,曾经被各方吸收为线人。谋杀动机很明显是报复,可能死者向警方告密,引起凶手仇视而动手。报道上还说,死者寄居这个旅馆好几个月了,很少出门,连用餐都在房间内,好像在逃避追杀。尸体被发现时,桌上还摆着吃罢未收的餐具。他在离餐桌七英尺处中枪,致命的一枪,但并未立刻丧命,这是依据现场所遗留的痕迹推断出来的:尸体躺在餐桌脚旁,从此处到他中枪的地毯上拖着长长的血迹。现场有一个很特殊的状况,餐桌上的糖罐整个儿打翻了,白色的砂糖洒了一桌,而且有一把在死者手中紧紧握着,一整把砂糖。”
“有趣。”德威特喃喃地说。
“这情形似乎很容易解释,死者在离桌子七英尺处中枪,努力爬向餐桌,再以不可思议的力量起身,抓了桌上的一把砂糖,才力竭倒地死去。但是,为什么?这把砂糖指涉的意义是什么?死者临终前的拼死举动究竟有什么意义?至此,维也纳警方显然触礁了。我总结了这份报道,”雷恩对三个目瞪口呆的听众微微一笑,“对这些极其诱人的谜题作出了解答。于是我写了封信到维也纳,几星期后,当地的警察局局长回了我一封信,信上说,凶手在我的信寄到前已遭逮捕,但我的推断正确地解开了死者和砂糖之间谜一般的关系——甚至在凶手坦白后,维也纳警方仍对此大惑不解。”
“那您的推断到底是什么呢?”埃亨问,“光凭这把砂糖,我实在想不出任何可能的解释。”
“我的脑子也一片空白。”布鲁克斯说。
德威特的嘴巴抿成一条线,皱着眉头深思。
“你呢,德威特先生?”雷恩微笑着问。
“我想我也不明白这把砂糖所代表的正确意思,”证券商边想边说,“但有一点似乎很明显,这应该是死者试图指出凶手的身份所留下的线索。”
“太棒了!”雷恩叫道,“百分之百正确,德威特先生,非常好。但作为线索的砂糖代表什么?这⋯⋯噢,是否死者想借此指出,杀他的人——当然这个推断是看起来最荒唐的一种——是个嗜食甜食的人?或者,代表凶手是个糖尿病患者?这也不怎么对劲。当然,这样的解释我无法满意,因为这个线索无疑是留给警方的,较合理的想法是,应该和警察惯常的训练以及所处理的事物有较直接的关系,如此死者拼命留下的线索才较有机会成立。因此,除了上述两种解释外,砂糖总还意味着什么——砂糖从形状上看像什么?呃,它是一种白色的结晶物体⋯⋯于是,我写信给维也纳警察局局长,说砂糖当然可能意指杀人者是个糖尿病患者,但更可能的解释是,凶手是个吸食可卡因的人。”
众人仍目瞪口呆,德威特轻轻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地笑起来,“可卡因,对,对!白色,结晶物,粉末!”
“这个被捕的嫌疑犯,”雷恩说,“正是我们这里惯称的毒虫。维也纳警方因此通过这里的警方给我正式的回复,当然极客气地说了许多赞誉之词,这不必提也不值一提。我认为,这个解释只是最简单最基本的一种。在这件谋杀案中,真正让我感兴趣的是,死者临死前所展现的那种不可思议的精神力量。他没办法也没时间在那一刻像平常人一样思考、行动,而是面对死亡,某种特殊的力量引发他脑中一闪的灵光,让他能在那不容延迟的一刻生死一搏,成功留下这个指明凶手身份的线索。因此,我们可以明白——在生命结束的那个独特时刻,人类心灵所爆发出的瞬间力量多么神奇强大,几乎可以说是无限的。”
“我想,这百分之百真实。”德威特说,“真是有趣极了的一个故事,雷恩先生。您谦称您的洞见只是最寻常最基本的推断,这我无法苟同。我以为,只有您了不起的才能和眼光,才能如此穿透事物的表象,直触真正的核心。”
“您要是住在维也纳,一定会帮他们解开更多的谜团。”埃亨也说。
北柏根站已过,消失在后面的黑幕之中。
雷恩叹了口气:“我常这么想,如果被谋杀的人都能留下某种信息,让我们能沿此追踪凶手——不管这个信息如何隐晦不明——这样,犯罪和惩罚的问题就会简单多了。”
“不管如何隐晦不明,真的吗?”布鲁克斯质疑。
“当然是真的,布鲁克斯先生,任何信息都比完全没有信息强。”
这时出现了一个高个子男人,帽子压低盖着双眼,脸色苍白且显得痛苦不堪。他从车厢前端走进来,步履踉跄地扑向谈话的四个人。他似乎有点儿站不稳,全身倚靠在列车坐椅的绿色格子靠背上,随着列车的颠簸摇晃着,怒视着四个人中的德威特。
雷恩住了嘴,困惑地抬眼看着这位不速之客。德威特厌恶地说:“柯林斯。”雷恩的眼中一下子流露出感兴趣的神采。
布鲁克斯说:“你喝醉了,柯林斯,想干什么?”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讼棍。”柯林斯粗暴地说,双眼血红欲滴,而且满含怨恨,视线始终锁在德威特一人身上。“德威特,”他极力想说得文明些,“我想单独和你谈谈。”他把帽子往上一推,努力扮出一个和悦的笑脸,但只能勉强挤出一个极恶心的嘲讽笑容。德威特则带着可怜兼厌恶的神情回答他。
两人相对交谈时,雷恩的目光从柯林斯痛苦的脸扫到德威特凛然的脸上,来回交替。
“听着,柯林斯,”德威特以颇亲切的语调耐心地说,“我一再告诉你,对这件事我完全无能为力,原因也都告诉你了。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这么不可理喻呢?你难道不知道,你这么做已严重打扰了别人的私人聚会?像个男人一样赶快离开吧!”
柯林斯紧绷的嘴垮了下来,血红的双眼一下子涌满泪水。“听我说,德威特,”他低声说,“你一定得跟我谈谈。你不知道这对我有多重要,德威特,这是——这是关乎生死的。”德威特露出踌躇之色,众人更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柯林斯,这个人的惨状和最无法示人的人性全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柯林斯察觉了德威特的动摇,像溺水的人抓住稻草般想紧紧地握住这一丝机会,他急切万分地说:“我保证,我发誓,如果你再给我一次私下谈话的机会,我绝不会再来打扰你——就这一次,拜托你,德威特,我拜托你!”
德威特冷静地盯住他:“你说真的吗,柯林斯?以后不会再打扰我是吗?再不会像现在这样找我的麻烦是吗?”
“是,是!我一千一万个保证!”希望的火焰在血红的眼中熊熊燃起,几乎到了恐怖的地步。德威特叹了口气,站起身,向三人致个歉,接着这两人往车厢后面走去。德威特低头不语,柯林斯则如连珠炮般讲个不停,双手飞舞,解释再三,而且眼睛一刻也不敢眨地盯着德威特避开的木然脸孔。正要跨出车厢门的德威特忽然想起了什么,把滔滔不绝的柯林斯留在原地,回到三个友人的座位边来。
证券商伸手到他的背心口袋里取出他负责购买的一叠单程车票,他自己的新回数票则放回原处。单程车票被递给了埃亨。“埃亨,车票还是放在你这儿保险些,”他说,“我不知道这害人精要闹多久,列车员可能会来查票。”
埃亨点点头收下车票,德威特交代完后又往车厢后面走去。那头,柯林斯沮丧地呆立着,德威特一到,他顿时又生龙活虎起来,急急地争辩。两人穿过车厢门进入最后一节车厢。在他们刚进入那节车厢时,从这节车厢还能短暂地瞥见两人的身影,接着,雷恩他们看到柯林斯和德威特继续前行,消失在黑暗的末节车厢中。
布鲁克斯说:“玩火的人终将自焚,我看这个人是完蛋了,德威特才不会傻到去帮这样一个人。”
“我想,他还在指望德威特为朗斯特里特的胡说八道负责。”埃亨分析道,“就算德威特真跳出来帮他,我也不会意外,你不觉得吗?他现在心情好得不得了,重获新生的喜悦也许会让他愿意帮忙收拾朗斯特里特的烂摊子。”
雷恩没说话。他转头看向未节车厢,当然没办法看见那两个人了。这时,列车员从前一节车厢进来,逐个检票,大家把注意力收回来,刚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也平和了下来。查到洛德时,洛德向列车员指着车厢中段雷恩三人所在,见德威特不在位子上,有点儿惊讶。列车员走过来,埃亨递上去六张票,并告诉列车员同伴中还有一位有事暂时离开,应该很快会回座。
“好的。”列车员回答道,在车票上剪了洞,塞回埃亨座位上方的票夹子,随后就离开了。
三个人继续天南地北地闲聊。几分钟后,不耐久坐的埃亨说了一声抱歉,站起来,手插在口袋里,在车厢后面的走道上来回踱步舒活筋骨。雷恩和布鲁克斯的话题则转到遗产的问题上了。
雷恩引述了一个有趣的真实案例给布鲁克斯听。那发生在多年前,当时他尚未退休,正在整个美洲大陆巡回演出莎士比亚的剧作。布鲁克斯则以专业的态度,列举了好几个有关引发法律争议的遗嘱的案例。
列车仍奔驰向前,雷恩两次回头看向末节车厢,但不见德威特和柯林斯回来,一抹忧色悄悄出现在老演员的眼睛里。在和布鲁克斯谈话的短暂间隙,他分心陷入沉思中,但没一会儿,又微笑着摇摇头,好像要甩开自己的胡思乱想,之后又热切地和布鲁克斯讨论起来。
车子开到波哥大站停了下来,这是位于哈肯萨克近郊的一个小站。雷恩看着窗外,列车很快重新发动。这时,老演员眼中的忧色再次浮现出来,而且比刚才更浓。他看了一下腕上的手表,指针清晰地指向十二点三十六分。布鲁克斯察觉到了,一脸困惑地看着他。
突然,雷恩急急地站起来,布鲁克斯吓得低喊出声。“很抱歉,布鲁克斯先生,”雷恩的口气很急,“也许我太神经质了,但德威特先生到现在还没回来,让我觉得非常不安,我到后面的车厢看一下。”
“您觉得不对劲吗?”布鲁克斯听着也惊慌起来,立刻起身,跟着雷恩往后面走去。
“我真心盼望是我神经过敏。”两人匆匆从埃亨身边走过。
“二位,怎么啦?”埃亨问。
“德威特一直没回来,雷恩先生觉得不对劲,”律师焦虑地回答,“你也一起去看看吧,埃亨。”
雷恩一马当先,他们穿过通往末节车厢的车门,刚进去就猝然停步,车厢看起来空空如也。于是,三人走进去搜寻,果然这末节车厢里完全没有他们的踪迹。
三人面面相觑。
“呃,他们跑到什么鬼地方去啦?”埃亨咕哝道,“我没看到他们任何一个回来过,你们呢?”
“我没特别留意,”布鲁克斯说,“但我认为他们没有走回来。”
雷恩也并未百分之百地注意此事。他走到一扇车门旁,隔着玻璃看看外面急速后退的黑漆漆的田野。接着,他深入到光线朦胧的末节车厢后部,仔细查看后门。透过玻璃往外看,后面是列车加挂的一节特别车厢,也是这趟列车现在的真正尾端,以供明天早晨高峰时间从纽堡开回威霍肯时运输大批上班人群所用。雷恩下巴一紧,急急地说:“二位,我要进去查看一下。布鲁克斯先生,得麻烦你拉住门让它开着,透点儿光线,里面几乎一团漆黑。”
他抓住门把手用力一拉,门应声而开,并未上锁。好一阵,三人站在那儿眯着眼睛,以适应几乎没有一丝亮光的车厢,里面什么也看不见。稍后,雷恩突然一转头,屏起气⋯⋯
门的左边是个小隔间——这是列车白天的加挂车厢入口处的方形特别席。车厢的前端墙壁和最前端座位的椅背,构成这个小隔间的前后界线;外侧则是一面寻常的车窗。隔间的对面是开放式的,没设座位,雷恩就站在此处。隔间内,和车厢其他座位没两样,是两两相对的两人座长椅。在面对前墙、靠近车窗的座位上,德威特就坐在那里,头部低垂着抵住胸口。
黑暗之中,雷恩眯起眼睛。德威特似乎睡着了。布鲁克斯和埃亨从后面挤了上来,雷恩跨进隔间,站在坐椅间轻柔地推推德威特的肩膀,但毫无反应。
“德威特!”他尖厉地喊了一声,边用力摇着那不动弹的躯体,还是毫无反应。但这一回,德威特的头却微微一侧——可瞥见他的眼睛,随即又恢复原来垂头抵住胸口的姿势⋯⋯那双眼睛,即使在近乎黑暗的微光中,仍可看出是一双睁开却全然空洞的眼睛。
雷恩弯身下去,伸手按在德威特的胸口。
他马上直起身,搓着手走出隔间。埃亨全身颤抖如一株风中的白杨,两眼死死盯着这具黑暗中幽灵般的尸体。布鲁克斯则失声地喊出来:“他——他死啦!”
“我手上沾了血,”雷恩说,“布鲁克斯先生,麻烦你让车厢门开着,我们需要光线,至少得等到我们找到一个知道电灯开关在哪儿的人。”他从埃亨和布鲁克斯中间穿过,走向原来的末节车厢,“还有,请不要碰他,你们二位。”他直截了当地说。两人都没回答,缩在一起,两眼惊魂不定地一直看着德威特。
雷恩探头看了看,找到了目标所在,走过去伸长手臂狠狠地按了好几下——那是车上的紧急按铃。接着,一声吱吱嘎嘎的刹车声响起,整趟列车由于惯性继续滑行,突然一个踉跄,终于摇摇晃晃地停了下来。埃亨和布鲁克斯两人猝不及防地抓着彼此,才免于跌倒。
按了铃的雷恩跨过车厢连接处,走入他们座位所在的光亮车厢,静静站立着等待。因佩里亚莱这会儿一人独坐,正在打盹。洛德和珍妮紧靠在一起,头几乎是相互抵着。此外,一些不认识的乘客不是睡着了就是静静地读报看杂志。一会儿,车厢前端的门猛地被拉开,两名列车员沿着过道一路跑过来,睡着了或正在阅读的乘客全都一惊,探着头看出了什么事。珍妮和洛德也一齐抬头,眼睛瞪得老大。因佩里亚莱也醒了,一脸愕然地站起身来。
两名列车员奔跑着。“谁按的铃?”跑在前面的一个喊着,他是个看起来易怒的小个子先生,“干吗?出了什么事?”
雷恩低声说:“发生了一件很严重的意外,列车员,麻烦你跟我去一趟。”
珍妮、洛德和因佩里亚莱三人齐奔过来,一些乘客也凑过来,不知所措地问出了什么事。
“噢,不,拜托你,德威特小姐,你等在这儿,千万别和我们去。洛德先生,麻烦你带德威特小姐回座位。还有因佩里亚莱先生,你最好也留在此处帮着照料德威特小姐。”雷恩意在言外地看着洛德,洛德的脸刷地白了,他抓着发慌的年轻女郎的手臂,半扶半拖地把她弄回座位。这时,另一位列车员也到了,是个高壮的男子,他推动着簇拥在一起的乘客,“拜托,拜托,请回座位,没什么事,现在就请回座位⋯⋯”
雷恩带着两名列车员走回加挂车厢。布鲁克斯和埃亨仍像化石般一动也不动,直瞪着德威特的尸身。一名列车员已打开车厢墙上的电灯按钮,灯光一亮,原本昏暗的车厢便清清楚楚了。雷恩带着两名列车员跨入车厢,轻拍着犹如坠入噩梦不醒的埃亨和布鲁克斯,高个子列车员谨慎地关上车门。
个子矮小、年龄较大的列车员走近尸体弯腰查看,胸前挂着的金表垂荡着。他伸出褐色的指头指向死者的左胸口。“弹孔在这儿!”他叫起来,“谋杀⋯⋯”
他慌忙起身看向雷恩,雷恩接口说:“列车员,我应该提醒你不要碰现场的任何东西,”说着,他从皮夹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老列车员,“我受警方委托,参与调查近日一连串的谋杀案,”他说,“我想,我有权对这起意外事件做主。”
老列车员有点儿不放心地仔细看着名片,然后递回给雷恩。他摘下帽子,抓着满头白发。
“这个嘛,该怎么办呢?”他语气微怒,“又不能证实你所说的,我是这趟列车的第一列车员,按规定,只要在这趟列车上,任何时间发生的任何紧急事件都该由我负责处理——”
“听着,”布鲁克斯打断他,“这位是哲瑞·雷恩先生,他帮忙调查不久前发生的朗斯特里特案和伍德案,你得听他的。”
“噢,是吗?”老列车员摸着下巴。
“你知道这死者是谁吗?”布鲁克斯又说,声音急得沙哑了,“他叫约翰·德威特,是刚刚跟你提到的那名死者朗斯特里特的合伙人。”
“你不用说了,”老列车员说着,还是有点儿不放心地看看只露着半边脸孔的德威特,“我想起来了,我还说这人怎么这么面熟,他很久以来就常搭乘这趟列车。好吧,雷恩先生,我听你的,你说该怎么做?”
在布鲁克斯和老列车员说话期间,雷恩一直静静地站着,但眼中有烦躁之色。这时他立刻说:“先把所有的车门和车窗紧闭,并确保看守好,立刻去办。交代司机马上把车开到离此最近的车站——”
“下一站是提尼克站。”高个子列车员插嘴道。
“不管是什么站,”雷恩继续说,“要司机以最快的速度开车。还有,立刻打电话到纽约警察局——找萨姆巡官,不管在总局还是家里,总之得找到他;还有纽约的布鲁诺检察官,可能的话也尽量通知到。”
“我会通知站长立刻联络。”老列车员想了一下回答道。
“好极了。还有和这桩意外有关的所有单位——所有的。另外,到提尼克站后把列车停到分道铁轨上。对了,你怎么称呼?”
“我叫波普·勃登利。”老列车员严肃地应道,“雷恩先生,你交代的事我都明白了。”
“勃登利,既然都清楚了,”雷恩说,“就麻烦你立刻执行。”
两名列车员向车门走去,勃登利告诉年轻的列车员:“我去传话给司机,你来负责车门车窗管制部分,懂了吗,爱德华?”
“没问题。”
两人出了加挂车厢,跑过一节节车厢,每一节车厢的车门处都挤着想一探究竟的乘客。
列车员离去后,谋杀现场安静了下来。埃亨虚脱般倚在走道边的盥洗室门上,布鲁克斯也靠在车门上,雷恩则忧伤地看着死去的德威特。
雷恩头也没回地说:“埃亨,你是德威特最好的朋友,我想,你得担负起一桩并不愉快的任务,由你来把这个噩耗告知他的女儿。”
埃亨僵着身子,舔舔嘴唇,但还是没说什么就走了。
布鲁克斯重新靠回车门,雷恩像个哨兵般立在尸体旁边。两人都沉默不语,动也不动。没过多久,有微弱的哀叫声从前面的车厢传过来。
又过了几分钟,列车摇晃着巨大的铁壳身躯开始缓缓地启动,雷恩和布鲁克斯仍恍若未觉。
车外,漆黑一片。
提尼克站一侧。
稍后。
列车打着强烈的灯光,却像条垂死的毛虫一样躺在提尼克站旁边的漆黑夜色中。车站里有些候车的乘客。一辆汽车这时呼啸而来,刷的一声急刹在铁轨边,一群人急匆匆地奔向一动不动的列车。
这群人是萨姆、布鲁诺、席林医生和一小群刑警。
他们火速经过一小簇人群,包括列车工作人员、一名机械师和调车人员。一名刑警手拿提灯率先冲往末节车厢紧闭的门,但萨姆后发先至,擦着刑警的脸部先一步到达,接着,他狠狠地擂着车门。有轻微的叫声从车内某处传来,“警察来啦!”列车员勃登利拉开车门,钩上了墙上的挂钩保持车门开着,并放下铁制活动台阶。
“警察,是吗?”
“尸体在哪儿?”萨姆问的同时,一行人乒乒乓乓全踩上了台阶。
“这边,最后面的加挂车厢。”
一行人又冲往加挂车厢,很快就看见了死者,旁边,雷恩静静地站着,还有一名当地的警员、提尼克站站长和那名年轻的列车员。
“谋杀,是吧?”萨姆看向雷恩,“这又是怎么发生的,雷恩先生?”
雷恩轻轻动了动。“巡官,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一桩胆大无比的命案,太胆大了。”他仿佛瞬间苍老了,脸上的皱纹很深。
席林医生把那顶永不摘下的旧布帽推往后脑勺,敞开外衣,单膝跪在尸体旁就动起手来。
“有人碰过尸体吗?”法医低声问,手上的动作毫不停歇。
“雷恩,雷恩先生,”布鲁克斯提醒道,“席林医生问您,有没有人碰过尸体。”
雷恩机械地回答:“我摇了他几下,他的头部曾转向一边,但又转回原来的姿势。我还弯腰摸了他的胸口,手上沾了血。除此以外,再没第二个人碰过他。”
接下来,现场一片安静,所有人都静静看着席林医生表演。法医对着尸体的弹孔闻了闻,用力扯开死者的上衣。子弹从外套左胸装手帕的口袋射入,直接命中心脏,当然,这件外套已报销了。“铁丸子穿过他的外套、背心、衬衫、内衣和心脏,干净利落,一枪毙命。”席林医生宣布。伤口如法医所言颇为干净,外套上只沾了少许血迹,每一层衣服的弹孔都成为一圈起皱的血红色破口。“我想,一小时前断气的,”法医边继续说着,边看看腕上的手表,接着,他按按死者的手臂和大腿,并试着动动死者的膝关节,“应该没错,差不多十二点三十分毙命,也许更早几分钟,这没办法说得太精确。”
众人看着德威特已经僵冷的脸。恐惧和惊吓的神情使整张脸扭曲了,这样的神情似乎并不难解析——这是不加掩饰的赤裸裸的害怕,钻入死者圆睁的双眼里,躺在下巴每一道拉紧的肌肉上,并且遗留在脸上每一条丧失勇气的惊恐线条中⋯⋯
席林医生仍轻柔地继续检查,所有人的视线也跟着他的手指从死者的脸部开始一路下移。当法医抓起死者的左手时,每人的视线也跟着抵达此处。“看看这两根指头。”法医说。众人都跟着细看。非常诡异,死者的拇指、无名指和小指自然内曲,但中指却紧紧绕在食指上,扭曲成一个古怪的样子。
“究竟——”萨姆首先叫起来,布鲁诺弯下腰,其他人只能绕过他的后脑勺看。
“天啊!”这一声是布鲁诺的,“是我疯了还是怎么了。噢——”他惊叫起来,“不可能的,应该不可能啊,这不是中世纪欧洲⋯⋯这明明是一种驱魔避邪的手势嘛!”
全场鸦雀无声。好一会儿,萨姆开了口:“妈的,真像侦探小说。十块赌你一块,厕所里八成还藏着个青面獠牙的吃人妖怪。”
没人发笑,只有席林医生说:“不管它代表什么意思,事实如此。”他试着拉开这两根缠在一起的手指,弄得脸红脖子粗也没成功,于是自嘲地一耸肩,“绞得可真紧,而且僵得跟块木头一样,大概德威特有轻微的糖尿病,这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否则,应该不至于现在就僵成这副德性⋯⋯”说着,法医抬头瞟着萨姆,“萨姆,要不要试试把手指扭成这个样子看看。”
快弯成机器人一样的众人又将视线都移到萨姆身上。萨姆二话不说,伸出右手,费了好大一番劲儿才顺利地让中指交叉于食指上。
“中指再绕过去一点儿,萨姆,”法医气定神闲地指点,“用力压紧,嗯,对,这才像德威特弄的,现在,你试试看保持个几秒钟⋯⋯”巡官照做了,但似乎艰难得脸都涨红了。
“很费劲吧,萨姆?”法医直截了当地说,“这是我验尸生涯中最有趣的经历之一,这两根指头缠得真紧,连人死后都不松开。”
“我不相信那种什么驱魔避邪的解释,”萨姆松开手指,木木地说,“这是三流小说的烂俗情节,跟用双手捧水一样蠢,打死我都不信——而且,传出去会被社会大众笑死。”
“既然如此,你的合理解释又是什么?”布鲁诺反驳道。
“这个嘛,”萨姆沉吟着说,“好吧,也许是凶手弄的,故意把德威特的手指扳成这个样子。”
“胡说八道,”布鲁诺坚决反对,“你这种说法比刚刚的那个还荒谬。朗朗乾坤,凶手干吗那么无聊地去扳被害人的手指?”
“呃,这很难说,”萨姆说,“很难说⋯⋯雷恩先生,您的意思呢?”
“我们非得在这桩谋杀案中找到一个杰塔托里(2)不可吗?”雷恩动了动身子,“我认为,”他的声音异常虚弱,“今天晚上,德威特对我所讲的一个故事深有所感,如此而已。”
如坠五里雾中的萨姆正要追问是什么意思,却被站起身来的席林医生打断了。
“好啦,在这里我能做的都做完啦,”法医说,“有件事绝对错不了,他是瞬间毙命的。”
这么长一段时间里,雷恩首次有了明显的举动,他拉了一下法医的手臂,“你确定吗,医生——瞬间毙命?”
“是啊,绝对没错,子弹应该是点三八口径的,直接贯穿右心室,这也是唯一的伤口——光从外部的检查看是如此。”
“头部呢?没任何伤口吗?没任何暴力攻击的迹象吗?——身体其他部位也都没有吗?”
“一处也没有,除了一颗子弹跑到心脏里面,没有任何其他伤痕。而且我还敢告诉你,这是我个把月以来所见过的一堆弹孔里最干净利落的一个。”
“席林医生,你的意思是说,德威特不可能是在中枪濒死前做出这个手势的?”
“好啦,听着,”席林医生有些恼火了,“我刚说他瞬间毙命,不是吗?天底下哪里有瞬间毙命却又有中枪濒死这回事?一颗硬枪子儿贯穿心室,瞬间——啪,就死了,一切都了结了。人死如灯灭,人不是豚鼠是吧,这你也知道,人和豚鼠当然不一样嘛。”
雷恩没笑,他转向萨姆。“我想,巡官,”他说,“根据这位火气很大的法医大人所言,我们还没弄清一件有意思的事。”
“啊,什么?他吭都来不及就死了。我也见过几百具这种瞬间毙命的尸体,哪还有什么新奇可言。”
“巡官,这里的确有点儿新奇可言。”雷恩说。布鲁诺满脸疑惑地看着雷恩,但雷恩并未说下去。
萨姆甩甩头,推开席林医生,弯腰看着死者,开始仔细查看死者的衣服。雷恩移了个位置,以便能同时看到萨姆的脸部和尸体。
“这是什么?”萨姆低声问。他从德威特的外套里层口袋掏出一堆旧信件、支票本、钢笔、列车时刻表和两本回数票。
雷恩冷冷地说:“有一本是旧的回数票,在被扣押时过期了;另一本是他今晚才买的,上这趟车前买的。”
萨姆咕哝两声,翻看着旧回数票里如邮票般边缘打着齿孔的车票,车票已磨得边角起毛,封面和内部有一大堆没什么意义的涂鸦:某些是摹画列车员查票检票的记号的图案,某些则是仿印刷体写下的字迹,最多的是各种几何图形,几乎每张都有,完全显露出德威特凡事讲究精确的性格。大部分的车票都撕去用掉了。接着,萨姆检查新的回数票。车票原封不动,也没任何记号,正如雷恩所说,出事前在威霍肯站买的。
“这里哪位是列车员?”萨姆问。
穿蓝制服的老列车员回答:“我是,名叫波普·勃登利,是这趟车的第一列车员。巡官,你想问什么?”
“认识死者吗?”
“呃,”勃登利慢条斯理地说,“在你来之前,我已经告诉过在场的雷恩先生,死者的面孔我看着很熟悉。现在我想起来了,他这些年常坐这趟车来来回回。好像是到西恩格尔伍德,对吧?”
“今晚你在车上见过他吗?”
“没有,他没坐我收票的那头。你看见他了吗,爱德华。”
“今晚我也没有。”粗壮的年轻列车员讲起话来挺害羞,“我也认识他,但今晚也没看到。我到前面的车厢查票,他的一些朋友坐在那儿,里面的一个高个子拿给我六张票,说他们还有一位同伴有事暂时离开了。后来,我也一直没看见他。”
“你不找他收票吗?”
“噢,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心想大概上厕所去了,那是最可能的。我也不会想到有人待在不开灯的车厢里,平常没有人会跑到这里来。”
“你说你认识德威特?”
“他叫这名字是吗?呃,他还算常坐这趟车,我认识他的样子。”
“坐了多少回呢?”
爱德华把帽子往后推,摸着秃脑门想着。“巡官,这说不上来,到底有几次也没个数,就是来来去去吧,我想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