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第十四场(2 / 2)

X的悲剧 埃勒里·奎因 5148 字 2024-02-18

“巡官,你是说整个伤口对不对?整个伤口凝在一起,而非东一处西一处冒着血,是吧?”

一丝狐疑掠过萨姆凶悍的脸,这一刻,他声音里的敌意也消失了:“是的,而且凝结后血痂挺硬的样子。”

“巡官,按照你的描述,意思是伤口的愈合情况不错,对吗?”

“是的。”

“所以说,你看到的不是个新的伤口,是吧?换句话说,你在栏杆那儿所看到的伤口,并不是刚刚才割破的,是不是这样?”

“我不懂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我又不是医生。”

莱曼拉起他的上嘴角,笑了。“非常好,巡官,我换个方式问,你看到的是个新的伤口吗?刚割破的伤口?”

萨姆没好气地说:“你问得可真愚蠢,新的伤口哪有干血痂凝在上面?”

莱曼满意地笑着说:“没错,正是如此,巡官⋯⋯那么,萨姆巡官,请你告诉庭上和陪审团,你看到了德威特手上的伤口,接着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候尸体打捞上来了,我们赶紧冲下楼梯,到底层甲板去。”

“那你们下去时,德威特的伤口又发生什么事了?”

萨姆板着脸。“被告走在前面,他伸手去抓门把手为我和雷恩先生开门时,忽然叫起来,我看到他手指上的伤口裂开了,又淌起血来。”

莱曼走上前,轻轻拍了一下萨姆结实的膝部,一字一顿地说:“伤疤裂开,伤口又冒出血来,这是因为被告不慎抓了门把手,是吗?”

萨姆迟疑起来,布鲁诺这时则绝望地摇着头,眼神非常忧虑。

萨姆不情愿地低声说:“是的。”

莱曼很快接口:“伤口又开始流血后,你仔细看过吗?”

“是的,德威特拿出手帕紧按着他受伤的指头好一会儿之前,我们看到血疤有好几处地方裂开,鲜血就从那些裂口渗出来。然后,他用手帕把伤口包上,我们继续下楼梯。”

“巡官,你是否愿意发誓证实,你在门边所看到的那流血的伤口,正是稍前你在顶层甲板栏杆边所看到的同一个伤口?”

萨姆毫无异议地同意:“没错,同一个。”

而莱曼仍不放松地追问:“没有任何一处新的伤口,甚至新的擦伤之类?”

“没有!”

“巡官,我没问题了。布鲁诺先生,证人交给你了。”莱曼边说边投给陪审团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然后转身回座。布鲁诺不耐烦地摇头,表示没问题,于是萨姆也下了证人席。他的神色极其复杂——生气,惊讶,也包含某种领悟。

当莱曼再次大步上前准备传唤证人时,旁听席上的人全紧张地倾身向前,交头接耳的嗡嗡声从四处响起。在场的新闻记者抓紧时间记录,法警声嘶力竭地要求现场保持肃静。布鲁诺则环视着整个法庭,好像想找到某个人似的。

莱曼显得镇静而且信心百倍,这回传唤的是莫里斯医生。这位证券交易俱乐部的医生,是个长着一张苦行僧面孔的中年男子,他缓步就位,宣了誓,报了全名霍夫·莫里斯以及他的住址,然后坐上证人席的椅子。

“你是一位医生吗?”

“是的。”

“在哪里工作?”

“我是证券交易俱乐部的专职医生,也在贝勒由医院兼职。”

“医生,你成为有执照的执业医生多久了?”

“从我拿到本州的医师执照起,已整整二十一个年头了。”

“你认识被告吗?”

“是的,我认识他十年了,那时他刚加入俱乐部成为会员。”

“相信你也听到刚才其他证人的陈述了,就是九月十一日晚上德威特先生在证券交易俱乐部的健身房割伤手指的情况。以你身为该俱乐部医生的立场和专业知识,你是否同意,到此为止,这些证词的每个细节都属实?”

“我同意。”

“在被告拒绝包扎伤口后,你为何提醒他得小心他手指上的伤口呢?”

“因为伤口刚刚愈合,食指做任何瞬间的弯曲动作,都会导致伤口迸裂,尤其是这道伤口贯穿食指的上两节,并不容易保持不动。举例来说,星期二晚上,他只要很平常地蜷起手来,就可能会扯动患部,使刚刚才结成的伤疤裂开。”

“因此,基于医生的专业知识,你才建议得把伤口包扎起来,是吗?”

“是的,而且那个部位容易接触到其他物品,包扎起来的话,就算伤口再度裂开,至少也能防止细菌侵入感染。”

“非常好,莫里斯医生。”莱曼话接得很快,“现在,你也听了前面证人的证词,描述了在船上栏杆处患部和伤疤的情况。若情形正如萨姆巡官作证时所说的,那有没有可能,这个伤口曾再度裂开?时间是——我们这么估算好了,就在萨姆巡官看到伤口的十五分钟前。莫里斯医生,根据你的专业知识,你认为可不可能?”

“你是说,在萨姆巡官看见那伤口前的十五分钟时间内,伤口曾裂开过,而在十五分钟内又恢复成萨姆巡官看到并描述的那个样子,是吗?”

“是的。”

医生坚决地说:“绝不可能。”

“为什么?”

“就算再度裂开的时间是一小时前,伤口也无法恢复成萨姆巡官所描述的那个样子——结成痂,没有任何裂口,整个伤疤结成一整片,而且是干硬的状态,这不可能。”

“也就是说,从萨姆巡官刚才的证词来看,你的看法是,从你在俱乐部诊疗这个伤口,到稍后被告在渡轮上开门不慎扯裂伤口这段时间内,伤口不可能裂开过,是吗?”

布鲁诺这会儿激烈地提出抗议,与此同时,莫里斯医生毫无商量余地地回答:“是的。”接着法庭内四处响起了议论声。莱曼带着深沉的意味看向陪审团,发现所有的陪审员也同样热切地在交头接耳,他极其得意地会心笑起来。

“莫里斯医生,我再问你,根据萨姆巡官靠在甲板栏杆上所看到的伤疤情形,有没有可能,在那几分钟前,被告曾抓住并且举起一个重达二百磅的物品推过栏杆,甚至掷过栏杆,把它扔到两英尺半外的河里,而不使伤口裂开?有这种可能吗?”

布鲁诺气急败坏地再度跳起来,出了一头汗。他以他肺活量的极限提出抗议,无奈又遭到格林法官驳回。格林裁定这样的专业意见对于辩方的辩护关系重大。

莫里斯医生说:“绝不可能,他绝不可能做到你所说的事,还能保持伤口的完整。”

胜利的笑容涌现在莱曼的脸上,他说:“布鲁诺先生,该你询问了。”

法庭再次骚动起来。布鲁诺死死咬着下唇,阴冷地看着证人席上的医生。接着,他在证人席前来回踱着步,像头关在笼子里的动物。

“莫里斯医生!”——格林法官将法槌一敲,要法庭肃静;布鲁诺则停住,一直等到四周安静下来才说,“莫里斯医生,在宣过誓的情形之下,你刚才依据你的专业知识和经验,证明被告的伤口若是符合前一名证人所描述的情况,被告不可能使用他的右手,将一件二百磅重的物品扔过栏杆,而不扯裂伤口——”

莱曼不慌不忙地起身。“抗议,法官大人,控方这个问题和证人刚才表示肯定的问题有出入。辩方刚才所说的是,除了栏杆之外,还包括栏杆外延伸出去两英尺半的默霍克号顶层甲板。”

“检察官先生,请修正你的问题。”格林法官说。

布鲁诺只好照做。

莫里斯医生镇静地回答:“没错,我的答案是‘不可能’,我以我的名誉担保。”

已坐回辩护席的莱曼低声对布鲁克斯说:“可怜的老布鲁诺,我从没见过他如此狼狈。你可以想象,再这样下去他会带给陪审团什么样的印象!”

布鲁诺倒没纠缠在这个问题上,他改口问道:“医生,你所说的扯裂伤口,指的是他的哪只手?”

“当然是他手指受伤的那只手,右手。”

“但如果被告用的是左手来做这些事,他右手的伤口会裂开吗?”

“当然不会。他如果不用右手,自然不至于扯裂伤口。”

布鲁诺深深地看了陪审团一眼,仿佛在说:“你们都听到了,前面叽里呱啦的一大堆根本毫无意义可言,不必去理会,德威特可以用左手做这些事。”他带着颇暧昧的笑容回到座位上。莫里斯医生也正要退出证人席,但莱曼却请求再次询问证人,于是,医生又坐了下来,眼里闪过一抹有趣的神采。

“莫里斯医生,你刚刚也听到了,检察官暗示被告是用左手来处置被害人的尸体的,根据你的专业意见,被告究竟可不可能在右手受伤不自由的状态下,只用左手举起查尔斯·伍德重达二百磅的毫无知觉的躯体,推过或掷过栏杆,让它落到两英尺半之外的河里去?”

“不可能。”

“为什么?”

“我以诊疗医师的身份认识被告多年,我非常清楚,他是个惯用右手的人。这样的人,通常左手的力气很有限。德威特先生的个头很瘦小,体重只有一百一十五磅而已,从体能方面来说,他是很弱小的。基于这样的事实,我的看法是,一个重一百一十五磅的人,只用一只手,而且是较没力气的左手,像你所说的那样处置一个重达二百磅的躯体,那是不可能的。”

法庭内当场一片哗然,有几名记者甚至一刻也不能忍地冲出法庭,陪审团中也有好几位陪审员不断地点着头,兴奋地交换起意见来。布鲁诺踮起脚,脸色发紫,竭力地叫喊,但没有人注意他。现场的法警更是拼了命高喊肃静。等这片混乱终于平静下来,布鲁诺用喑哑的声音请求法官休庭两小时,以便查证更确切的医学意见。

格林法官板起脸来:“如果今后的审理中再出现类似不守纪律的喧嚣场面,我会立刻下令清场,紧闭法庭,听到没有!检方的提议本庭核准,即刻起休庭至今天下午两点整恢复开庭。”

法槌敲下,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等格林老法官大袖飘飘地出了门,整个法庭才轰的一声爆炸开来,脚步声、讨论争议声纷纷涌起。陪审团的成员也都退席了。德威特脸上的镇静之色此刻已消失,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脸色发白,像跋涉千山万水忽然解脱了一般。布鲁克斯则兴奋地握着莱曼的双手:“老弗莱德,这是几年来我看到的最精彩的一场辩护。”

布鲁诺和萨姆好像置身于台风眼中,两人呆坐在原告席上,啼笑皆非地你瞪我我瞪你。新闻记者团团围住被告席,一名法警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德威特从记者堆里拉出来。

萨姆倾身向前。“布鲁诺,”他没好气地咕哝着,“好啦,老小子,这下你闹笑话了。”

“我们闹笑话了,萨姆,是我们闹笑话了。”布鲁诺恨恨地说,“我们俩半斤对八两,毕竟,证据是你负责搜集的,我只是负责演出罢了。”

“呃,这我无法否认。”萨姆心不甘情不愿地说。

“如今,我们是全纽约最出名的两个大白痴。”布鲁诺把文件放入手提包,又忍不住怨气冲天,“这么长一段时间,所有的事实都摆在你眼前,你居然连这么明显的事实都看不出来!”

“骂得好,我也承认,”萨姆低沉地说,“我是笨到家了,这绝对是事实,但毕竟,”他有气无力地说,“你他妈那晚不也亲眼看到德威特的手指头包着手帕吗,但你还不是问也不问一下。”

布鲁诺突然一丢手提包,脸上顿时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这不要脸的莱曼这下可威风了,妈的,真令人痛恨,他好意思在那儿吹嘘。事情明摆着,就像你难看的鼻子摆在你那难看的脸上一样——”

“没错,”萨姆也想到了,“当然,那是雷恩,那只老秃鹰!”萨姆的控诉一下子软了下来,“真是摆明了把我们玩弄于股掌之上。但说真的,我们活该如此。”

两人就这么一直瘫在椅子上,环视着已空无一人的法庭,雷恩也不在了。

“走了,”布鲁诺气恼地说,“我刚才看到他坐在那儿⋯⋯没错,你说得对,我们真的是自讨苦吃,一开始他就警告过我们别贸然行事。”说到这里布鲁诺忽然一惊,“但你想想看,”他又抱怨起来,“后来他又完全赞成我们逮捕德威特,他不是自始至终都知道审判的结果吗,我实在弄不懂为什么⋯⋯”

“不止你弄不懂,我也弄不懂。”

“我奇怪他为什么要拿德威特的命冒这种险。”

“没有那么险,”萨姆干巴巴地说,“这个审判对他而言根本毫无风险,他知道他有办法让德威特全身而退。所以,我和你说件事,”萨姆站起来,伸出胳膊,晃动着身子,活像一条毛茸茸的大狗,“老朋友,从现在开始,可怜的小萨姆会很乖地听雷恩老爷的话,尤其是他参与调查神秘的X先生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