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第十四场(1 / 2)

X的悲剧 埃勒里·奎因 5148 字 2024-02-18

刑事法庭大楼 十月九日,星期五,上午九点三十分

矮小、生性沉默的老法官格林一身黑衣,庄严地走进法庭。法槌一敲,一声要求肃静的仪式性吆喝响起,法庭里的嘈杂人声顿时退潮一般,隐没到法庭后的长廊里。德威特涉嫌谋杀查尔斯·伍德案的第五天审判正式开始了。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法官桌前、法庭速记人员位置的两侧,各摆着一张桌子,一边坐着布鲁诺检察官、萨姆巡官和几位地检处的助理人员,另一边则是莱曼、德威特、布鲁克斯、歇尔顿及几名律师事务所的职员。

栏杆后的旁听席上,有一些熟面孔出现在人头堆里。靠陪审团位置的角落里坐着雷恩,紧邻他的是小矮子老奎西;另一边则有一群人聚成一团,包括埃亨、珍妮·德威特、洛德、因佩里亚莱和德威特的老管家约根斯;不远处还有穿着一身惹眼的黑衣服的彻丽·布朗和神色忧郁的波卢克斯;柯林斯咬着嘴唇,独自一个人坐着,朗斯特里特的女秘书安娜·普拉特也是;至于弗恩·德威特则戴着面纱,远离所有人静静地坐着,神情高深莫测。

开场仪式完成后,宛如瞬间返老还童般的辩方律师莱曼神采飞扬地起身,从辩护席后走出来,开心地瞅着陪审团,又向布鲁诺咧嘴一笑,而后才面对格林法官朗声说:“法官大人,辩方传唤的第一位证人是被告约翰·德威特,请他就座证人席!”

布鲁诺霍地从椅子上站起半个身子来,两眼睁得老大。萨姆则在法庭一片惊骇的嗡嗡低语声中,不明所以地晃着脑袋。布鲁诺一直胸有成竹的脸色,这会儿透出隐隐的忧虑。他倾身凑向萨姆,以手遮着嘴小声说:“莱曼这小子在玩什么鬼把戏?在谋杀案审判庭上传被告当证人!这不是把德威特捧到我们手中让我们痛宰⋯⋯”

萨姆耸耸肩,没回答。布鲁诺重新坐回椅中,低声自语:“嗯,有点儿不对劲。”

德威特按例宣了誓,十分平静、严谨地念了誓言,报出姓名和住址,之后便坐上证人席的座位,叠起双手,静静地等着。整个法庭立刻陷入一片死寂。德威特那弱不禁风的身躯,特别是他那种仿佛置身事外的沉静态度,显得神秘且高深莫测。陪审员都往前移坐了几分,倾身向前。

莱曼轻松地问:“请告诉我们你的年龄?”

“五十一岁。”

“职业?”

“证券商人。在朗斯特里特去世之前,是德威特-朗斯特里特证券公司的资深合伙人。”

“德威特先生,能否请你告诉庭上和陪审团,九月十九日星期二下午,从你离开公司到你去威霍肯码头这段时间内,你个人的行踪以及做了什么事。”

德威特以平日谈天的口气说:“下午五点三十分,我离开位于时代广场的分公司,搭乘地铁到商业区华尔街的证券交易俱乐部。我先到健身房,打算在晚餐前先活动活动,也许到游泳池游几圈。但在健身房,我被健身器械割伤了右手的食指——一个很长很深的伤口,当即血流不止。俱乐部的莫里斯医生为我疗伤,他先止血,然后对伤口消了毒。莫里斯还要帮我包扎,但我觉得不必如此,而——”

“请等一下,德威特先生,”莱曼温和地打断他的话,“你说你觉得伤口不必包扎,真正的原因是不是你很注重自己的外表,而且——”

布鲁诺站起来,抗议这个问题有诱导证人之嫌,格林法官裁决抗议有效。莱曼无所谓地笑笑,改口说:“好吧,你拒绝包扎,是否有其他的原因?”

“是的,我打算在俱乐部耗大半个晚上,既然莫里斯医生已帮我止了血,我想就不必再搞个难看的包扎,免得形成目标,每个人见了面都要善意地问候我怎么了,我不想一晚上都得重复回答同样的问题。”

布鲁诺再次站起来抗议,喊着,吼着,叫着⋯⋯格林要布鲁诺安静,并让莱曼继续。

“德威特先生,请你讲下去。”

“莫里斯医生提醒我得特别小心,用力或者不慎擦撞都会导致伤口迸裂再度流血,我只好打消游泳的念头,很不方便地换回衣服,和我的朋友埃亨一起到俱乐部的餐厅。我和埃亨本来就约好了一起吃晚餐。吃完饭,我们和一些我生意场上的朋友继续留在俱乐部里,他们邀我打桥牌,但因为手受伤了,我只好婉拒他们。十点十分我离开俱乐部,搭了出租车到四十二街尽头的码头终点站去——”

布鲁诺又站起来,愤怒地高声抗议这些证词“不适当、不相干,而且不重要”,要求全部从记录中删除。

莱曼说:“法官大人,被告的这些证词,对于辩方主张被告并未涉嫌谋杀的辩护非常适当,非常重要,而且关系重大,请法官大人明察。”

格林把两人叫上前去。经过几分钟的讨论,格林做出驳回抗议的决定,要莱曼继续,但莱曼却转身对着布鲁诺和气地说:“布鲁诺先生,该你询问了。”

布鲁诺迟疑了一会儿,皱着眉,然后站起身,对德威特展开了暴烈的攻击。整整十五分钟,整个法庭宛如处于狂风暴雨之中。布鲁诺对德威特恫吓胁迫兼施,像猫逗弄老鼠一般,试图让德威特牵扯到朗斯特里特的谋杀案中。莱曼也毫不客气地一再提出抗议,而且全被格林法官接受。最后,在格林法官的严厉斥责下,布鲁诺挥了挥手,悻悻地坐下,手支着额头,似乎很受挫。

德威特走下证人席,脸色显得更苍白。他坐回到被告的位置上。

“辩护人所传唤的第二位证人是,”莱曼大声宣布,“富兰克林·埃亨。”

德威特的这位挚友一脸茫然的神色,从旁听席上站起来,走下阶梯,通过入口上了证人席。他宣了誓,报了他的全名本杰明·富兰克林·埃亨,以及他在西恩格尔伍德的住址。莱曼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轻松地说:“埃亨先生,你是干哪一行的?”

“我是个退休的工程师。”

“你认识被告吗?”

埃亨看了一眼德威特,含笑说:“是的,整整六年,他是我的邻居,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莱曼直接说:“请只回答我问的问题就行⋯⋯好,埃亨先生,你告诉我们,九月十九日星期二晚上,你是否在证券交易俱乐部见过被告?”

“见过,德威特先生刚刚说的全是事实。”

莱曼再一次提醒他:“请只回答问题。”

布鲁诺抓着椅子扶手,紧闭嘴唇,恢复了沉静。他两眼盯着埃亨的面孔,仿佛从未见过这个人似的。

“是的,那天晚上,我是在证券交易俱乐部见到了德威特先生。”

“那晚你们碰面时,是什么时间?在哪个地点?”

“差几分七点整,我们在餐厅的休息室见了面,随后一起用餐。”

“一直到十点十分为止,你和被告都在一起吗?”

“是的。”

“被告是不是如他自己所宣称,在十点十分离开俱乐部的?”

“是的。”

“埃亨先生,你既然是德威特先生最好的朋友,你认为他是不是一个注重自己外表的人呢?”

“我认为——我非常肯定——他很注重自己的外表。”

“那你是否认为,他拒绝把手指上的伤口包扎起来,很符合他一贯的个性风格呢?”

埃亨毫不犹豫地回答:“完全符合!”

布鲁诺对这个问题和回答提出抗议,格林接受了,于是两者皆从记录中删除。

“那晚用餐时,你是否注意到德威特先生的手受了伤?”

“是的,而且在我们进餐厅之前我就发现了。我问他怎么回事,德威特先生告诉了我在健身房的意外经过,还把受伤的指头给我看。”

“你注意到受伤的手指,还仔细看了伤口,请描述一下伤口的状况。”

“伤口处的皮肉整个儿翻开,非常可怕,正面看整整有一英寸长,还有半英寸裂到指背上去了。当时血已止住了,干血痂凝在伤口上面。”

“埃亨先生,关于伤口,在你们用餐时或用餐后发生了什么事吗?”

埃亨静下来想想,摸摸下巴,又抬头看看天花板。“我看到的是,德威特先生整个晚上都小心不用他的右手,用餐时也只用左手。他盘子里的肉是餐厅侍者在一旁帮他切好的。”

“布鲁诺先生,证人交给你了。”

布鲁诺在证人席前来回踱着大步,埃亨静静地等着。

布鲁诺眼中带着敌意,开门见山地问:“埃亨先生,刚刚你自称是被告最好的朋友,身为他最好的朋友,你该不会为了好朋友作伪证是吧,埃亨先生?”

莱曼笑眯眯地站起来抗议,陪审团中也有人扑哧笑出声来,格林法官接受了这个抗议。

布鲁诺看了陪审团一眼,意思是:“好啦,你们都知道这两人的关系啦。”又立刻转身面对埃亨,“你是否知道,那天晚上十点十分被告和你分手之后,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

“为什么你不和被告一起离开?”

“德威特先生说他另外有约。”

“跟谁?”

“他没说,当然,我也就没问。”

“被告离开俱乐部后,你做了什么事?”

莱曼站起来,面带微笑地再次抗议,格林法官再次裁决抗议有效。布鲁诺悻悻然地结束了询问,让证人退席。

莱曼信心十足地走上前来。“接下来传唤的证人是,”莱曼看着检察方的众人,刻意拉长音调,“萨姆巡官!”

萨姆活像偷苹果被逮到的小鬼,当场做了错事般愣住了。他看了布鲁诺一眼,布鲁诺只是摇摇头。萨姆有点儿迟疑地站了起来,眼睛一直看着莱曼,最后宣了誓,砰的一声重重坐上证人席的椅子,挑衅似的等着辩方律师开口。

莱曼则是自鸣得意的模样,他友善地看着陪审团,仿佛是说:“你们看,我甚至敢传唤了不起的萨姆巡官当证人。”接着,他半开玩笑地朝萨姆晃晃手指头,意思是少安毋躁。

“萨姆巡官,查尔斯·伍德被发现遭人谋杀,警方到默霍克号渡轮上调查时,你是否也在场?”

“我在场!”

“尸体从河里捞起来时,你在哪里?”

“在顶层乘客甲板上,船的北侧,栏杆一带。”

“你一个人吗?”

“不是!”萨姆大声否认,随即紧闭嘴巴。

“还有谁在旁边?”

“被告和一位哲瑞·雷恩先生,还有我的一些手下也在甲板上,但和我靠在栏杆边的只有德威特和雷恩。”

“当时,你是否注意到德威特先生的手指受了伤?”

“没错!”

“你是如何注意到的呢?”

“他靠着栏杆倾身向前,右手很不自然地高举着,用肘部抵着栏杆。我问过他怎么回事,他告诉我那天晚上在俱乐部时不小心弄伤的。”

“你是否近距离看过这个伤口?”

“你的意思我弄不懂——近距离?什么叫近距离?看到了——我只能这么告诉你。”

“好的,巡官,不需要生气嘛。请你描述一下,当时所看到的伤口是什么样子,好吗?”

萨姆有些为难地看向布鲁诺,但布鲁诺只有一对耳朵还保持着警戒状态,整个脸都埋在手掌里。萨姆无奈地耸耸肩,说:“受伤的手指有点儿肿,伤口是那种皮开肉绽型的,但干了的血痂覆盖了整个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