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后(1 / 2)

Y的悲剧 埃勒里·奎因 14234 字 2024-02-18

先以严苛的审查眼光纵观全局,然后决定你是否能否定他的功绩。

当老奎西在萨姆巡官和布鲁诺检察官的尾随下出现在过道上时,哲瑞·雷恩先生正趴在池塘旁的草地上,靠着池边的石块,用面包屑喂他的黑天鹅。两个人看起来都有点儿腼腆和退缩。奎西碰碰雷恩的肩膀,雷恩转过头,马上跳起来,脸上有无限的惊喜。

“巡官!布鲁诺先生!”他喊道。

“很高兴见到您,”萨姆喃喃地说,像个小学童踟蹰不前,“布鲁诺和我来拜访您。”

“呃——啊——是的。”布鲁诺说。

他们手足无措地呆立在那里。雷恩精明地打量他们。“陪我坐在草地上吧。”他终于说。他身着短裤和套头毛衣,强健的棕色的腿上沾着绿草,像个印第安人一样盘腿坐着。

布鲁诺脱掉外套,松开衣领,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然后坐下。巡官先是犹豫,然后以奥林匹斯山的风雷之势猛地坐下。他们沉默良久。雷恩一意注视着池塘,还有过来叼水面上一块面包屑的黑天鹅美妙的长颈。

“呃,”萨姆终于开口了,“真是……嘿!”他伸手过去拍拍雷恩的臂膀,雷恩转头看着他,“我在讲话,雷恩先生!”

“确实,”雷恩喃喃应道,“请说。”

“我还是告诉您吧,”萨姆说,眨了眨眼睛,“我们——我是说布鲁诺和我——我们想问您一件事。”

“问路易莎·坎皮恩是不是自然死亡?”

他们吓了一跳,面面相觑,然后布鲁诺趋身向前。“是的,”他热切地说,“不知您有没有注意报上的新闻,我们在考虑要不要重开旧案。您认为如何?”

萨姆没说话,他浓眉下的眼睛紧紧注视着雷恩。

“我以为,”雷恩喃喃地说,“席林医生同意梅里亚姆医生心脏衰竭的诊断。”

“嗯,”巡官缓缓地说,“他是同意,总之,梅里亚姆一向宣称那个聋哑女的心脏不好,他在病历上也是这样记录的,但是我们不是那么确定……”

“我们认为,”检察官说,“可能有什么不留痕迹的毒药,或者某种注射剂,足以导致死亡而又不让人起疑。”

“可是我两个月前就告诉你们两位,”雷恩和气地回答,又投了一把面包屑在水面上,“我已经收手不干了。”

“我们知道,”趁萨姆还没来得及吼出口,布鲁诺就赶快说,“但是我们总觉得,您一直握有一些证据——”

他住了口。雷恩已经把头转开,那温和的笑容仍然在唇上,但是灰绿色的眸子显得若有所思,他出神地望着天鹅。过了许久,他叹了口气,转回来面对他的客人。

“你们想得没错。”他说。

萨姆从草地上扯起一把青草扔在他的脚下。“我就知道!”他大吼,“布鲁诺,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他掌握了一些东西,我们可以用来——”

“案子已经结束了,巡官。”雷恩平静地说。

两人都愣住了。萨姆把雷恩的手臂抓得那么紧,便得雷恩本能地往后缩。

“结束了?”他哑着嗓子喊道,“谁?什么?什么时候?什么时候,看在老天的分上,上星期吗?”

“两个月前就结案了。”

顿时,他们都没有力气说话了。然后布鲁诺大声喘了一口气,脸色发白;萨姆像个小孩一样上唇不住颤抖。

“您的意思是说,”最后萨姆低语道,“两个月来,您紧闭尊口,任由凶手逍遥法外?”

“凶手并没有逍遥法外。”

他们像两具用同一个拉索拉起的傀儡戏偶,同时跳起来。“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雷恩用悲伤至极的声音说,“凶手已经……死了。”

一只天鹅拍动黑丝绒般的羽翼,水花溅到了他们身上。

“请坐下,你们二位。”雷恩说,他们机械地顺从了,“一方面来说,我很高兴你们今天来这儿,另一方面,又不尽然。此刻,我还不知道告诉你们到底是对是错。”

萨姆闷吼一声。

“不,巡官,我不是虐待狂,故意逗你,看着你受折磨。”雷恩严肃地继续说,“这真的是个问题。”

“可是您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啊,看在老天的分上!”布鲁诺喊道。

“因为,”雷恩说,“你们不会相信我。”

一滴汗珠滚下巡官的鼻子,沿着他厚实的下巴坠落。

“实在太不可思议了。”雷恩平静地说,“如果听完我的话,你们其中任何一个把我踢下水池,说我撒谎,幻想过度,精神错乱,”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和疯狂的哈特家族一样疯狂,我也不会责怪你们。”

“是路易莎·坎皮恩。”检察官缓缓地说。

雷恩凝视着他的双眸。“不是。”他回答。

萨姆巡官把手臂往蓝天一挥。“是约克·哈特,”他粗鲁地说,“我早就知道。”

“不是。”哲瑞·雷恩先生叹了口气,转过头去看他的天鹅。他在再度开口之前,又撒了一把面包屑到水池里——他的声音低沉、清晰,又无限哀伤。“不是,”他重复说,“是……杰奇。”

似乎整个世界都静止不动了。微风突然消逝,眼前唯一移动的事物,是缓缓游动的天鹅。然后,从他们背后远远的某处,传来老奎西在有石刻阿瑞尔的喷水池里追捕金鱼的欢呼,符咒才顿时被解除。

雷恩回过头来。“你们不相信我。”他说。

萨姆清清喉咙,想说话却说不出,他又清了一次喉咙。“不,”他终于说,“我不相信您,我没办法——”

“不可能,雷恩先生!”布鲁诺喊道,“这根本是疯话!”

雷恩叹了口气。“如果你们的反应不是如此,你们就不正常。”他喃喃地说,“然而,在结束这番谈话之前,我会说服你们二位,正是十三岁的杰奇·哈特——一个小孩,正要开始青春期,且在这方面来说,几乎还算是个幼儿——三次对路易莎·坎皮恩下毒,敲击哈特太太的头部致使其死亡,还……”

“杰奇·哈特,”萨姆喃喃自语,“杰奇·哈特。”仿佛借着复述这个名字,他可以从整个事件中领悟出一点儿意义,“可是,一个十三岁的毛头小孩子,不管怎么说,怎么可能制造一个那样的计谋,又付诸行动?天哪,这——这太疯狂!没有人会相信的!”

布鲁诺检察官深思着摇摇头。“不要动怒,萨姆,你太激动了,否则你应该会理解这一点:一个十三岁的男孩根据一个为他准备好的犯罪大纲行事,这并不难想象。”

雷恩微微颔首,若有所思地盯着草地。

巡官像条濒死挣扎的鱼一样。“约克·哈特的大纲!”他大喊,“现在我完全懂了。我的天,正是如此!那个小恶魔……我还以为是约克·哈特,以为他没死,还试图追踪一条死人线索……”他笑得全身颤抖,笑声里夹杂着辛辣和羞愧。

“从来就不可能是约克·哈特,”雷恩说,“无论他是死是活。当然,他还活着的可能性不是没有,因为尸身辨认并非绝对。不,两位先生,是杰奇·哈特,而且从一开始就只可能是杰奇·哈特,要我告诉你们其中的缘由吗?”

他们呆呆地点头。哲瑞·雷恩先生往后一仰,躺在草地上,两手交叠于脑后,对着无云的天空述说他不寻常的故事。

“我要从……”他说,“第二次罪案调查着手,即埃米莉·哈特谋杀案。请你们谨记,一开始我并不比你们任何一个人知道得多。我没有任何预设地踏入那块处女地,我所见,并进而相信的,都纯粹是观察和分析的结果。现在我告诉你们,我根据事实所作的推理——这推理让我相信这个男孩是所有事件的主犯,进而引导我找到约克·哈特悲剧性的大纲……

“从一开始,这起案件就呈现出不平常的难点。我们面对的凶手实际上有一名证人,然而表面看来,这名证人所能提供的一切帮助,等于不存在一样。一个又聋又哑又瞎的女人——一个既听不见,也看不见,而且更复杂的是,还是一个不能说话的人。然而问题并不是绝对无法解决的,因为所幸她还具有其他知觉,一是味觉,二是触觉,三是嗅觉。

“味觉在这里根本不算数,我们也没指望用得上,但是触觉和嗅觉就派得上用场。而事实上也主要是基于路易莎曾经触摸到凶手和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这些情况,我才推断出事实。

“我已经向你们证明过,在路易莎·坎皮恩的水果盘里的梨里下毒,和谋杀另一张床上的哈特太太,是同一个人所为。我也在先前的分析中向你们证明过,毒害路易莎从来就不是有意的;这个计谋的唯一目的,是要杀死哈特太太。

“好,由于下毒和杀人的是同一个人,所以无论路易莎那天晚上在漆黑的房间里摸到的是谁——那一触导致她昏迷——他就是我们要追捕的对象。你们记得,路易莎是在挺直站立的时候摸到凶手的鼻子和脸颊的,她伸出的手臂正好和地板平行,亦即在她肩膀的高度。你,巡官,事实上抓对了线索。”

巡官眨眨眼,脸红起来。

“我不懂……”布鲁诺慢条斯理地开口说。

平躺着的雷恩眼睛望着天空,没看到布鲁诺的嘴唇开合。

他平静地继续说:“巡官,你马上说,由碰触凶手鼻脸的证人的已知身高,我们可以推算出凶手的身高。太高明了!在当时、当场,我就想,你已经抓住明显的证据,真相,或者说近似的真相,很快就会出来。但是布鲁诺先生提出反对意见,他说:‘你如何知道凶手当时不是弯腰屈膝的?’——这是一个精明、机警的意见。没错,如果凶手确实弯腰屈膝,他的高度就会依弯腰屈膝的程度而有所不同,自然我们就无法推算他的身高。之后,我们没有再进一步检验这个证据,你和布鲁诺先生两人也抛弃了这条线索。如果你继续追查这条线索——

事实上,只要你低头看一眼地板,就能跟我一样,马上得到真相。”

布鲁诺双眉紧锁。雷恩哀伤地微笑着坐起来,转头面对他们。“巡官,站起来。”

“嗯?”萨姆一脸惶惑。

“请你站起来。”

萨姆好奇地从命了。

“现在,踮起脚。”

萨姆不自在地把脚跟提离草地,踮着脚摇摇晃晃。

“现在,仍然踮着脚,弯下身体——试着走路看看。”

巡官笨拙地弯下膝盖,脚跟离地,试着依令行事,但他只颠颠微微地走了两步就失去平衡了。布鲁诺笑起来——巡官看起来像只发育过度的鸭子。

雷恩又微笑了。“你的这番尝试证明了什么,巡官?”

萨姆咬断一根绿草,对布鲁诺皱起眉头。“别笑了,你这鬣狗!”他吼着,“证明弯腰屈膝的时候实在很难踮起脚。”

“非常好!”雷恩精神抖擞地说,“当然,就生理机能来说,可以办得到,但是当一名凶手要离开犯罪的现场,我们当然不考虑会有踮起脚、弯腰屈膝走路的情况。踮起脚,有可能,但是不会又踮起脚又弯腰屈膝。那样很怪异,不是人的自然动作,而且没有意义,事实上,妨碍速度。换句话说,如果凶手在路易莎·坎皮恩碰到他的那一刻,正踮着脚要离开房间,我们马上可以不考虑他同时还弯腰屈膝。

“地板告诉了我们一个简单明了的事实。你们应该记得,翻倒的滑石粉上的脚印,从床到路易莎碰触凶手的地点为止,都是鞋尖印——顺便一提,从那一点开始,凶手改变方向跑出房间,所有接下来的脚印显示,不止有鞋尖印,还有鞋跟印,而且间隔大了很多。”

“鞋尖印,”布鲁诺喃喃自语,“可能吗?这么说我岂不是对这种事情太迟钝了?我的记忆不是那么清晰,的确是鞋尖印吗?”

“是鞋尖印没错,”萨姆吼道,“闭嘴,布鲁诺。”

“这里,”雷恩平心静气地继续说,“关于只有鞋尖印的事实,有一点附加证据,就是每一个鞋尖印距离下一个鞋尖印大约只有四英寸远,对此只有一个可能的解释:凶手从敲击哈特太太头部的床边那点转身以后,是踮着脚离开的,因此没有鞋跟印。他接下来仍旧踮着脚走路,因为连续的脚印之间只有四英寸的距离,这是在受限的区域中踮起脚走路的正常距离。然后当路易莎·坎皮恩碰触到凶手时,他是直立的——不是弯腰屈膝,记住——而且踮着脚!

“现在,”雷恩迅速说,“我们有一个计算凶手身高的基准了。让我暂时打个岔。当然,我们能得到路易莎·坎皮恩的身高。在宣读遗嘱,全家人都聚集在一起的时候,就可以明显地看出,路易莎和马莎·哈特两人的身高一样,还有,她们是家里最矮的成人。后来在拜访梅里亚姆医生,参考他档案里的病历卡时,我确定了路易莎的准确身高,是五英尺四英寸,但是我自己其实并不需要那个确切数据。当她在描述当晚的遭遇时,我就估量了她的大致身高。我当时估计了她有多高——以我自己的身高来比较——并做了一个快速的计算。现在,请仔细听。”

他们专注地盯着他。

“一个人从头顶到肩膀的距离有多大,嗯,布鲁诺先生?”

“呃——我不知道,”布鲁诺说,“不过,我不懂您怎么有办法精确地说出来。”

“就是有办法,”雷恩微笑着说,“每个人的尺寸会有差异,而且当然男人和女人又不一样。我碰巧了解这个知识,是从奎西那里得知的,他是我遇到过的人当中,对人的头部生理构造了解最多的。女人从头顶到肩膀的距离,介于九到十一英寸之间。我们就说,对达到平均身高的女人而言是十英寸吧,你可以通过观察一般的女人证实这点,甚至可以用眼睛估量。

“很好,那么,路易莎的指尖碰到了凶手的鼻子和脸颊,这马上告诉我们一件事——凶手长得比路易莎矮。因为如果他长得和她一般高,她应该是摸到他的肩膀,然而,她摸到的是他的鼻子和脸颊,所以他一定比她还要矮。

“我能不能更精确地得出凶手的身高?能,路易莎是五英尺四英寸高,即六十四英寸高。她伸出的手臂到地板的距离,比她的身高少十英寸,那么从凶手被路易莎碰触的脸颊到地板的距离,也比她的身高少十英寸,或者说,从地面算起是五十四英寸高。如果说凶手的鼻子和脸颊部位距离地板是五十四英寸,那么我们只要估计凶手从鼻子到头顶的大约距离,就可以得到他的完整身高。就一个比路易莎矮的人来算,那个距离大约是六英寸,因此,凶手的身高大约是六十英寸,或者说整整五英尺。但是凶手是踮起脚尖站着的,所以要取得他的真实身高,你必须减掉一个人踮起脚尖所增加的高度,我想你可以估算出来那大约是三英寸,换句话说,我们的凶手大概是四英尺九英寸高!”

布鲁诺和萨姆一副头晕目眩的样子。“我的天,”萨姆呻吟道,“我们还必须是数学家吗?”

雷恩平静地继续说:“另一个计算凶手身高的方法如下:假设凶手和路易莎的高度相同,如我刚才所说,她应该会摸到他的肩膀,因为她的手臂是以平肩的高度直直伸出去的。但是她摸到的是他的鼻子和脸颊,这表示他的身高等于她的身高减掉他从肩膀到鼻子的距离,一般大约是四英寸,加上他踮起脚尖的三英寸,一共是七英寸,因此凶手比路易莎矮七英寸。后者的身高我已经说过,是五英尺四英寸,那样算起来,凶手大约是四英尺九英寸高——完全证实了我原先的计算。”

“哦!”布鲁诺说,“不得了,光靠一堆用眼睛做的估计,可以得出这么确切的数字!”

雷恩耸耸肩。“你好像觉得很难,无疑我的计算听起来也好像很难,然而这实在简单得可笑。假设我给我的辩证留一点儿质疑的余地,假设路易莎伸出去的手臂并非恰好和地板平行,而是比她的肩膀稍微低一点儿,或稍微高一点儿。记住,这高或低的差距不会很大,因为她是一个盲人,盲人在走路时最习惯的动作,就是把手臂直挺挺地伸出去。但是我们就算成抬高或降低两英寸吧,这显然是一个很宽松的误差了。那样算起来,我们的凶手的身高就介于四英尺七英寸和四英尺十一英寸之间,仍然是个很矮小的人。你们可能还不服气——我从巡官的眼睛看得出他仍不服输——可能认为我对从鼻子到头顶,或从鼻子到肩膀的距离的估计太肯定。这些你们可以自行检验。但是无论如何,路易莎摸到了踮着脚的凶手的鼻子,这个事实表示他比她要矮很多。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我下定论:她摸到的人一定是杰奇·哈特。”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萨姆叹了口气。雷恩一解释,一切就好像变得简单得很。

“为什么会是杰奇·哈特?”一会儿后雷恩接着说,“一个基本的解释就足以说明。既然路易莎和马莎是全家最矮的成人——她和马莎的身高又正好相同——这点在宣读遗嘱、全家聚集的时候显而易见,因此她摸到的那个人不是家里的成人。屋子里的其他成人也在考虑之外:埃德加·佩里个子很高,阿巴克尔先生和他太太也都很高大,还有弗吉尼亚也是。至于外人,如果犯案的人不是家里的人呢?呃,特里维特船长,约翰·戈姆利,梅里亚姆医生——全是高个子,切斯特·比奇洛中等个子,但是一个中等个子的男人当然不至于比五英尺还矮好几英寸!而凶手不可能是个全然陌生的外人,因为罪案的种种因素都证明他对这栋房子、对屋子里不同人的饮食习惯、对四周的地形,等等,都十分熟悉。”

“我懂了,我懂了,”巡官不高兴地说,“一直就明摆在我们的鼻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