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2 / 2)

Y的悲剧 埃勒里·奎因 5727 字 2024-02-18

萨姆用十分消沉的目光瞧了一眼白兰地酒杯。“呃,叫路易莎的女人——怪胎一个——通常在午饭后小睡片刻,她和她的老母亲睡在楼上同一间房间里。总而言之,之前在花园里跟仆人找碴的哈特太太到楼上叫醒路易莎,然后在差不多两点半时,两人一起下楼去喝蛋奶酒。花花公子康拉德——小孩的爸爸——在房子东边的侧巷散步、抽烟,说他头很痛——八成是宿醉未醒——需要透透空气。写诗的那个女人,芭芭拉·哈特——据我所知,她是个名人,而且是那一群里面唯一像个人样的,雷恩先生,一个有脑筋的好小姐——她在楼上的工作室写作。史密斯小姐,就是路易莎的护士——她的卧室在路易莎的房间的隔壁,俯视着东边的侧巷——说她在她的房间里读星期日的报纸。”

“还有其余的人呢?”

“几个仆役。管家阿巴克尔太太——她在后面的厨房,和女佣弗吉尼亚在收拾午餐的杯盘。阿巴克尔太太的丈夫,乔治·阿巴克尔,在后面的车库给车子打蜡。差不多就是这样,看起来没什么希望,是不是?”

雷恩点点头,他的眼睛紧盯着巡官的嘴唇。“你说的那个独脚船长特里维特,”他终于开口了,“是个有趣的人物,他在这里面扮演什么角色,巡官?他星期日下午两点半在那房子里做什么?”

“哦,他呀,”萨姆咕哝道,“他以前是个船长,已经住在哈特家隔壁好几年了——是退休以后买的房子。我们已经调查过他了,放心,钱多得很——他用自己的货轮行船三十年,在南大西洋碰上一次暴风雨后被迫退休。大浪把他卷倒——腿上伤了好几处,大副没料理好,等到抵达码头就只有锯断的份儿。是个很有历练的老家伙。”

“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巡官,”雷恩口气温和地说,“他怎么刚好在房子里?”

“慢慢来,好不好?”萨姆嚷道,“对不起,我本来心情好得很,直到您提醒我这档事……特里维特常常来哈特家,听说他是约克·哈特唯一的真心朋友——两个寂寞的老怪物正好凑在一块儿,我看是同病相怜。据我所知,特里维特对哈特的失踪和自杀相当痛心,但是他没有因此就不上哈特家。他对路易莎·坎皮恩有点儿惺惺相惜,您知道——或许因为她是个从无怨言的甜美女子,又横遭不幸,而他是个少了一条腿的残废。”

“很可能,身体的缺陷确实能帮助人建立友情。那么,这个好心的船长就是在等着探望路易莎·坎皮恩?”

“正是如此。他每天都去看她,他们很合得来,连那个老魔女都赞许此事——她还高兴竟然有人会关心她又聋又哑的女儿呢——倒是天晓得其他人在不在乎那个女人。他两点左右进来,阿巴克尔太太告诉他路易莎在楼上午睡,他就到图书室去等。”

“巡官,他们怎么沟通?毕竟,那个可怜的女子既不能听、不能看,也不能说。”

“哇,他们有一些办法。”巡官闷闷地说,“您知道,她直到十岁才完全聋了,同时他们也教了她许多事情,然而多半时候,特里维特船长只是坐下来握着她的手,她很喜欢他。”

“真可怜!好了,巡官,至于毒药本身,你有没有追查番木鳖碱的来源?”

萨姆笑了一声。“没什么像样的运气。我们自然一开始就紧抓住那条线索,可是结果是这样,您知道,约克·哈特这家伙从来就没有丧失对化学的热衷——据我所知,他年轻的时候是赫赫有名的化学家,他在他屋子里搞起一间实验室,过去整天都泡在里面。”

“那是他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的避难所。确实如此。所以说番木鳖碱是从实验室来的?”

萨姆耸耸肩。“我想是吧,可是,连在那里我们也碰上了麻烦。自从哈特失踪以后,老太太就把实验室锁了起来,严格地命令谁也不准上那里去,仿佛那里是纪念他的遗迹之类。她要让房间保持哈特离开时的原貌——特别是两个月前发现他的尸体、确定他已经死了以后,更是如此,明白吧?只有一把钥匙,她随时带在身上;实验室没有其他入口——窗户全装了铁栏杆。嗯,我一听说有实验室这档事,就马上跑去看个究竟,而且——”

“你跟哈特太太要的钥匙?”

“对。”

“她随时都带在身上,你确定?”

“据她声称如此。总之,我们在里面哈特钉的一排架子上,发现了一瓶番木鳖碱药片,所以我们想毒药是从那瓶子里来的——把一片药片丢进蛋奶酒,比带粉末或溶液方便。可是他到底是怎么进入实验室的?”

雷恩没有马上回答,他用一根修长、白皙、有力的指头对福斯塔夫比了一比。“再来点儿啤酒……这是一个修辞上的问题,巡官。窗户有铁栏杆封住——一定有人嫉妒哈特拥有这个避难所——门上锁了,而唯一的钥匙随时都在哈特太太身上,嗯……不一定需要什么太神奇的解释,有蜡模这种东西。”

“当然,”萨姆嗤之以鼻,“我们怎么可能没想到。雷恩先生,我推想,有三种可能。第一,下毒的人可能早在约克·哈特失踪以前就从实验室偷了番木鳖碱,那时房间是开放的,任何人都可以进出,毒药被一直保留到上星期日……”

“很聪明,”雷恩评论道,“继续讲,巡官。”

“第二,如您所说,有人做了一个锁的蜡模,复制了一把钥匙,所以能够进出实验室,在犯案前不久取得毒药。”

“或者之前很久就取得了,巡官,对不对?”

“或者第三,毒药根本是取自外面。”萨姆从福斯塔夫手上接过一杯溢满泡沫的啤酒,一饮而尽,“太好了,”他打着嗝说,“我是说啤酒。这些,我们都竭尽所能调查了。关于钥匙——接下来的步骤——广泛追查所有钥匙匠和五金行……还没有任何发现。至于外在的来源,我们还在查询,到今天为止也没有成果。这就是目前的状况。”

雷恩若有所思地敲着桌面。客人越来越少,美人鱼酒馆里几乎只剩下他们两个。“你有没有想到,”一段沉默之后他说,“蛋奶酒可能在阿巴克尔太太送进餐厅之前就被下了毒?”

“圣母玛利亚,雷恩先生,”巡官低吼道,“您以为我是什么?我当然想到了。我们查过厨房,可是里面没有一点番木鳖碱或毒药的痕迹,虽然阿巴克尔太太确实会把蛋奶酒留在厨房的桌子上几分钟,先到储藏间去拿点儿东西。女佣弗吉尼亚也曾经到客厅去了一会儿,去掸灰尘。所以也有可能有人趁阿巴克尔太太没看见的时候,溜进厨房在饮料里下毒。”

“我开始同情你的困境了,”雷恩露出一个悲悯的微笑,“而且开始与你有同感,巡官。那个星期日下午,没有其他人在哈特公馆吗?”

“根据我的调查,没有了,但是前门没锁,任何人都有可能不被察觉地溜进来再溜出去。每天下午两点半在餐厅喝蛋奶酒的事,所有认识哈特家的人都知道。”

“我知道那一家人里,还有一个人事发时不在家——康拉德·哈特两个孩子的家庭教师埃德加·佩里,你有没有调查他?”

“当然。佩里星期日休假,他说上星期日早上他去中央公园散步很久——整天都自己一个人,一直到下午很晚才回到房子里,那时我已经在那里了。”

“他对有人企图下毒这个消息反应如何?”

“好像很惊讶,而且在明白了全局以后似乎颇为担忧,我想。他无法提供任何解释。”

“我们好像——”哲瑞·雷恩先生线条明晰的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双眉紧皱,“陷入更深的迷雾里了。还有动机呢?整件事的谜底可能就在这里。”

萨姆巡官像大力士被捆住了,有力难施一般,毫无顾忌地怒吼起来。“那帮该死的家伙每一个都可能有动机。哈特一家全是神经病——真的就像疯子一样,全家都是。也许除了女诗人芭芭拉,甚至她也有不正常的地方,只是她的不正常是诗人式的。您知道,哈特太太的整个生活都围绕着她这个又聋又哑又瞎的女儿,像只母老虎一样把她看得紧紧的,和她睡在同一间房间,简直到了喂她吃饭、替她穿衣的地步——奉献一切以免路易莎麻烦别人,这大概是这只老恶猫唯一具有人性的地方。”

“而其余的子女当然不免嫉妒,”雷恩亮晶晶的眸子一闪,低声说,“确实如此。感情冲动,性格狂野,加上缺乏道德管束的暴力倾向,不错,我们开始看出其中的可能性了。”

“我早在一星期前就看出来了。”巡官嗤之以鼻,“老太太的全副精力都放在路易莎身上,其他的孩子当然嫉妒得要命。这无关甜蜜、温馨,和‘我爱你,亲爱的妈妈’之类的情感。”巡官一脸讥讽地嘲笑道,“我怀疑那里没有爱,那只是傲气和争强好胜的表现。而且,就路易莎这方面来看——要记得,她不是他们的亲姐妹,雷恩先生,他们同母异父。”

“那的确有很大的差别。”雷恩表示同意。

“差别可大着呢。譬如说,最年轻的吉尔,就不愿意与路易莎有任何瓜葛,她声称路易莎的存在给家里蒙上一层阴影,她的朋友都不喜欢来访,因为路易莎那种样子使每个人都很不自在。那种样子!又不是她能控制的!可是对吉尔来说完全说不通,她不理解。她如果是我的女儿——”萨姆的手啪的一声往大腿上一拍,“康拉德也是一样——一天到晚吵着要他妈妈把路易莎送去什么疗养院,免得在家里碍手碍脚,说她使他们没办法过正常生活。正常!”巡官冷笑道,“那家伙所谓的正常生活,就是桌子底下摆一箱烈酒,两边的膝盖上各坐着一个荡妇。”

“还有芭芭拉·哈特呢?”

“这又得另当别论了。”萨姆巡官似乎对女诗人情有独钟,他喝了一口啤酒,舔了舔下巴,在雷恩狐疑的目光的注视下,用颇具温情的声调回答,“我的意思是——她是个好女人,雷恩先生,通达事理。我不是说她有多爱那个聋子,只是从我各方面的观察所得,芭芭拉同情她,试图帮助她生活得有趣味一点儿——这是我们所认为的一个心地真正善良的女人该有的行为。”

“哈特小姐显然又俘虏了一颗心。”雷恩说着,站了起来,“来吧,巡官,去透透气。”

萨姆挣扎着起身,松一松腰带,然后领先主人走进古雅而窄小的街道。他们漫步回到花园。雷恩陷入沉思,两眼迷离,双唇紧闭,萨姆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亦步亦趋。

“康拉德和他妻子不太合得来,据我所知。”雷恩终于开口了,坐到一张粗糙的长凳上,“坐吧,巡官。”

萨姆坐下,像个倦于思考的人,四肢乏力。“他们是合不来,猫狗不相干地各过各的生活。马莎告诉我,一旦有办法,她就要带两个孩子离开‘这所可怕的房子’——她确实情绪非常激动——我从路易莎的护士史密斯小姐那里,得到有关马莎的一些颇有意思的情报。几个星期前,马莎和老太太有过一次摩擦,好像是哈特太太打那两个孩子,马莎气愤至极,咒她的婆婆是‘恶毒的老巫婆’,骂她多管闲事,说但愿老太太死掉——你知道女人激动起来的那一套。总而言之,两人几乎是剑拔弩张,史密斯小姐把孩子们拉出房间——两个小孩吓呆了。马莎平时懦弱得像头绵羊,但您知道,把她惹恼了,那可凶得很。我有点儿替她难过,她住在一个‘精神病院’里。要是我,我跟您说,我才不让我的孩子在那种环境长大。”

“而且哈特太太是个富婆,”雷恩仿佛没有留心听萨姆的故事,兀自思忖道,“可能背后有金钱的动机……”他的表情越来越阴沉。

他们默不作声地坐着。花园里冰凉如水,小村庄里传来一阵笑声。巡官把两臂环抱在胸前,盯着雷恩的脸,显然对他眼前所见的不甚满意。他低吼道:“怎样,您的评判是什么,雷恩先生?看出什么端倪了吗?”

哲瑞·雷恩先生叹了口气,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摇摇头。“很遗憾我不是超人,巡官。”

“您是说您——”

“我的意思是,我看不出一点儿眉目来。是谁在蛋奶酒里下毒?甚至找不出一个讲得通的道理。证据啊,证据——仍不足以构成一个清晰的假说。”

萨姆一脸伤心,他所害怕的就是这种结果。“有何建议吗?”

雷恩耸耸肩。“只有一个警告。一朝是凶手,永远是凶手,无疑还会有谋害路易莎·坎皮恩性命的事发生。当然,不是马上,但是总有一天,等凶手认为他处境安全时……”

“我们会尽可能防范。”巡官的语气并非很有信心。

老演员突然站起来,萨姆吓了一跳,抬头看着他。雷恩面无表情——显然脑中萌生了什么主意。“巡官,据我所知,梅里亚姆医生从餐厅地板上的有毒蛋奶酒里取了一些样本?”——萨姆点点头,好奇地看着主人——“法医有没有检验那个样本?”

巡官松了口气。“哦,”他说,“这个啊,有啊,我叫席林医生在市实验所化验了。”

“席林医生有没有报告他的分析结果?”

“哎,哎!”巡官说,“怎么了?这没什么神秘的嘛,雷恩先生,他当然报告了结果。”

“他有没有说蛋奶酒里的毒药剂量足以致命?”

巡官哼了一声。“致命?还会有不致命的道理?医生说,那饮料里的剂量足以杀死半打人。”

一会儿后,雷恩恢复了正常的愉快表情,只有一点点失望的神情残留在脸上,巡官从那双灰绿色的眸子里读到了挫败。

“那么,我所能建议的——对你这趟艰辛旅程的可怜酬赏,巡官……”哲瑞·雷恩先生说,“就是你确实需要好好看住疯狂的哈特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