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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我常收到一些读者的来信,要求我再写点关于御手洗的东西。他们在信里提到,已经听到了御手洗现在在国外的传闻,所以最感兴趣的东西——比如描写他最近新解决了什么疑难案件或者复杂谜题的作品——看来近期已经不大可能读到了。既然这样,哪怕石冈先生能整理出一些他以前经历过的旧案件,供大家欣赏也可以。如果连旧案件也因各种原因不方便披露的话,那就请先生写些他更早以前的事情。即使是他在读大学期间做过的事,大家也都想听听。如果实在写不出来,就算写点他儿时的趣事也聊胜于无。总之,有关御手洗的任何事情,我们都想知道。这些来信使我一时感触颇深,看来对于他的一切消息,“御手洗迷”们都想知道,其迫切程度已经超出了我的估计。由于好久没有关于他的作品问世,这些崇拜者们已经渐渐沉不住气了。他们现在对御手洗的消息处于饥饿状态,再换个不好听点儿的形容,就是这些人对他的魅力像吸毒似的上了瘾,一段时间看不见有关他的报道,似乎就很难忍受了。我作为御手洗的朋友,对读者们的这种心情当然很高兴;但作为对他知根知底的人,我对此只能暗暗吃惊。
从我的角度出发,完全可以明确地告诉大家:许多旧案件由于当事人仍然健在,且案件未经法庭判决,法律上来说,案件的情节的确不允许向公众透露。这些旧案件的材料有很多,我那几本资料夹里满满当当地收集着这类东西。之所以很少写些什么,并不是肚子里的故事已经说尽了。如果光以数量而论,这些非常有趣且情节恐怖的旧事,足足比以前曾经发表过的案件多出一倍有余。要不是怕涉及当事人的隐私,必须征得当事人同意后才能公开的话,我敢保证在两三年时间里,完全能把书架上有关御手洗的作品数量轻松地增加两倍。不过,那样一来,恐怕我和出版社都得卷入许多诉讼里去。因为我每写一本书,都会有当事人出来跟我打官司,告我毁损当事人名誉,挣得的那点稿酬,还不够给人赔偿损失的。这样做不但社会影响不好,还得生上一肚子气,再贴上许多时间。这种赔本生意谁都不会乐意去做。考虑到这些因素,我只能在心中暗自决定,以后再写东西,只能挑那些我的朋友在国外的经历,而且最好还是时间上比较久远的。此外,还需要下点工夫,在不影响事件梗概的前提下,对可能特指某个人的情节做一些加工和修饰。这个问题必须先告诉大家,并希望取得读者们的谅解。
我和御手洗相识以前,也和其他读者们一样,对那些充满谜团、离奇古怪的案件最感兴趣。我所知道的事件大多发生在日本,但是从他那里听来的他在国外经历过的事件,有很大一部分都属于这一类。比方说,他告诉过我的这个波士顿幽灵绘画事件,正好符合大家的口味。
事件准确的发生日期在我的笔记上没有记录,但是可以肯定是发生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事情。那时候御手洗还是个学生,正在美国的波士顿留学。虽然他本人未曾对我证实,但听说御手洗从小学起就异常聪明,跳过好几次级。因此,他那时虽然进了大学,若论起岁数,也只相当于普通孩子读高一的年龄。美国学校的教育方式和日本不同,根本不重视什么死记硬背,而且在升级问题上掌握得也很灵活,如果成绩确实优秀,跳过一级不算稀奇。加上他读高中时候起就深得数学老师的欣赏,老师有事没事常让他顶替自己上课。事后打听才知道,原来这位数学老师正好借此机会溜之大吉,不是去泡妞,就是上哪儿去看电影。所以在同学们的眼里,御手洗是个特殊人物。美国的老师在学生眼中也只是个大朋友,相互间总喜欢称兄道弟,所以同学们早就不把御手洗当做同学,而是归到了年纪不大的小老师里去。读者们知道了这个背景后,就会对那时御手洗的特殊身份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那时御手洗在美国人眼里简直就是个神童,从上小学起,学校里教的那点东西对他来说已经太乏味了。他告诉我,这也许就是他读大学后让人感觉傲慢的原因之一。说起来,我上幼儿园时老师也常夸我聪明,可是后来这种优越感就渐渐消失了,从读小学开始已经知道自己不过是个普通孩子。而御手洗和我的不同之处在于,那种良好的自我感觉在读大学后依然延续着。
对了,在这里我还想向读者们适当透露一些我这位朋友的履历。他起初是在日本读的小学,高年级时转学到美国的旧金山,读大学时又搬到美国的东海岸,但他在美国的哪座城市读的高中,却从来没听他提起过。他的成长经历我们无法妄加猜测,但是很显然,是天才就必定孤独,这句话我可不是带着酸溜溜的情绪说的,只是从现实角度和写作时的客观立场来分析的。因为他曾经跳过好几级,所以周围不会有他的同龄朋友,班上的同学岁数都比他大,相当于一个初中生混在高中生堆里,因此他和同学们基本上没有什么共同话题,而且他身体发育也比同学晚得多。这位学生个子虽然比别人小,脑袋的聪明程度却无人可比,而且这小家伙还居然能替老师给同学上课,这种孩子如果不孤独那才奇怪。我想,御手洗的性格之所以古怪,多少和那时的孤独有关。不过这种事用不着我去评论,他的人格是什么原因形成的,我当然非常清楚,想必读者们也都心知肚明。
总之,御手洗刚上大学时是租住在波士顿的一户人家里,在美国的一流大学哈佛就读。御手洗后来还告诉我,那时的自己还十分单纯,也不知道世间真正的悲伤和愤怒。这句谜一样的话我至今还觉得费解。下面要说的这起事情的起因是一位关系不错的意大利裔同学比利·西里奥向他提起的。当时他们俩正在校园里的喷水池前,这位同学手里拿着一张学生们办的报纸,把其中一条奇怪的报道读给御手洗听。
“洁,听说你一直都很关注一些不寻常的事件?”
比利对御手洗提到的这起事件发生在波士顿市查普曼大街一家专门从事汽车救援业务的公司里。
这家公司的正式名称是ZAKAO TOWING SERVICE,即“扎考拖车服务公司”,经营者是一位非洲科特迪瓦裔的黑人,名叫克威克·扎考。公司的主要业务是汽车救援和修理。这位扎考先生是第二代移民,父亲开办这家公司时,这条查普曼大街还十分荒僻,从六十年代起这里才慢慢热闹了起来,附近新盖了许多高级公寓,不少品牌服装店也在这条街上落脚。随着这条街道的逐渐繁华,这家油污横流的修理公司已经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于是有不少买主找上门来,想出钱买下公司的这块地皮,但几次都遭到扎考家族的拒绝。不久,就发生了有人向修理厂发射了数发子弹的非常事件。这件事也上了大学里学生们办的报纸。
御手洗听说了这件事后,第一反应是求购地产未遂的商人们采取的恐吓手段。但是这份学生报纸上却披露,其中还有非同寻常的内幕。
“事件中有没有人被打死或者负伤?”当时还只有十多岁的御手洗问道。
比利·西里奥回答道:“没有人死伤。枪手是瞄准比人头高的位置往墙上开的枪,甚至当时在场的修理厂员工们都没有发现有子弹射进来。也就是说,扎考的工厂里根本没人听见有什么枪声。”
“那么是怎么发现有人向那里开枪射击的呢?”御手洗又问。
“门口的招牌上能看见几个密密麻麻的小孔,很显然是枪弹打在上面留下的痕迹。而且招牌上的一个字母已经被击中后脱落了下来。”
“招牌上被打掉了一个字母?”御手洗追问道,“其他字母呢?”
“全都完好无损。”
“那究竟为什么?”
“因为开枪的人只瞄准这一个字母射击。”
这时御手洗已经表现出饶有兴趣的样子了。
“是上面的哪一个字母呢?”
“是第一个字母Z。而且报纸上的报道中提到,子弹都是围绕着这个Z字的右上方位置打的。”
“Z字的右上方位置?”
“是的。因此工厂里的员工以及设备、工具、车辆和玻璃都没有被打中。弹孔全都集中在Z这个字母的周围,看来枪手就是瞄着这个位置开的枪,不知道他是出于何种目的这样做。”
“虽然目的还不清楚,但这起事件显然相当有趣。招牌安在什么地方?”
“安在门口的墙上。每个字母都用螺丝固定着,位置就在工厂入口处的正上方。”
“那么枪手是谁,又是从哪个位置开的枪?”
“这些报纸上都没提到。而且没有听说已经报过警。”
“OK,比利,现在你有时间吗?”
“有时间,你要我干吗?”
“咱们一起到那儿看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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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两人一同出了校园,换乘了几次公共汽车后到达了事发现场。由于这条繁华街道上新盖了许多楼房,所以这间用油迹斑斑的砖头搭建起来的扎考拖车服务公司显得十分另类,两人毫不费力便寻到了公司门前。门口上方就挂着那面弹痕累累的招牌。
扎考公司的厂房紧挨着查普曼大街的便道,厂房的门向外开着,从外头可以清楚地看见院里的情景。故障车从外面经查普曼大街拖进工厂后,通常都停在车间后的这片院子里,并在那儿进行修理。招牌上公司名字的字母确实都用螺丝紧紧固定在墙上。如果不仔细看的话完全看不见上面的文字有受过枪击的痕迹。由于楼房历史悠久,已经多处破损,加上墙上到处都可见星星点点的污迹,因此Z字上面以及周围的弹孔并不十分显眼。
“喂,这些弹孔怎么都堵上了?比利!”
御手洗抬头看了看后询问着,接着他便站到那个Z的下方仔细观察起来。正好此时有一位公司员工经过门口,御手洗又趁机向他打听了起来。路过的是一位身穿工作服、身体肥胖、嘴唇上方留着胡须的白人男子。
“打扰你了,请问你们是怎么发现有人向这里开枪的?我要是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呢。”
“哦,你说的是现在吧。我们已经修理过了。之前有些字母被打得都快掉下来了。”这位员工回答道。
“当时你听见枪声了吗?”
“我?不,我没听见,是丹特听见的,要不你直接问问他?”
“噢,这个主意不错,他是这儿的什么人?”
“就是蹲在那儿修那辆别克车的黑鬼。喂,丹特!”
于是御手洗和比利就走到院子中的丹特面前和他攀谈了起来。
“其实我听见的枪声并不大。”丹特说道,“就像小石子砸到哪儿似的,砰砰地响了几声,我还以为是附近什么地方有人放鞭炮呢。而且你们也看到了,这地方很吵,总能听见气泵和吸尘器的噪声,我们之间的谈话都得大声喊着才能听见,所以当时谁都没意识到那是枪响。可是到快下班时,我走到门口抬头一看,发现招牌上的字母松脱了,才吓了一跳。第二天早晨上班的时候我注意到那个Z字已经脱落了,于是把字母后面的螺丝卸下来,把洞眼塞上后又用一只新螺丝把它固定好。不知道谁这么无聊,居然敢在我们这儿捣乱。看来波士顿也堕落了,开始变得跟纽约一样糟了。”
“你听见枪响的时候大约是几点钟?”
“哦,我想想……大概下午四点吧。也许更早一些,下午三点半吧。总之是下午稍晚一点的时候。”
“枪声持续了多久?”
“你是说响了多长时间?”
“是从早晨就开始响,还是四点左右连着响了一阵?”
“不是从早响到晚。我听见的响声只持续了五分钟左右。”
“枪响的时候门口附近有人站着吗?”
“多亏门口没人,要不然准要出大事了。”
“真没想到这儿会出这种事。你能猜到大概是什么原因吗?”
“我看大概是谁搞的恶作剧吧。这一带常有的。”
“老板知道了以后说什么了吗?”
“他的想法和我差不多吧。”
“你们报过警吗?”
“报警?那又有点大惊小怪了吧。不过是招牌上被人打了几个小洞而已,这点事要是报了警,还不得被警察埋怨几句?报警记录上他们会给你写上‘招牌上字母Z附近被打了四个小孔,合计造成损失仅十美分’什么的。”
“哦?只受了十美分的损失?”
“不就是一只新螺丝的成本吗?顶多再加上我上去换螺丝的工钱吧。”
“可是那个人只要没找到,还可能做出更严重的事情来。为什么连哈佛大学的学生们都知道这件事了呢?”
“大学里赛车队的人来过我们这儿,我们一直和他们关系十分好。你也是那所大学的学生吧,看样子就知道你们脑子挺聪明的。”
“那架梯子能借我用用吗?我想上去看看。”
“当然可以。你不是想做什么现场勘验吧?要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问题请告诉我一声。”
于是御手洗把那架梯子靠在那个字母附近的墙边,从兜里掏出一把尺子爬了上去。
比利打趣地笑着说:“喂!洁,你该不是毕业后想去波士顿警署上班吧?”
“那倒是个不坏的选择。”御手洗回答道。他仔细地观察了起来。比利站在他的下方抬头望着。
“是九毫米的子弹,看来是手枪发射的。这么说开枪时的距离并不远。手枪射击形成的弹着点这么集中,就算是高手打的,距离也不会超过二三十码。看来一定是从查普曼大街另一边的楼里射击的,其他位置开的枪不可能打成这样。而且射入方向稍稍偏上,有几度的俯角。应该是从二层,不,是从三至四层的高度打的,我想应当是从三层的某扇窗户向这里开枪的。对面那座楼高度是五层,但不可能从楼顶上开枪。我猜三层的某块玻璃和窗帘上一定会沾上少量的火药吧。
“Z这个字母上有四处弹孔,但是其他文字上却没有任何命中的痕迹,据此可以判断,枪手的确是瞄准这个字母打的。但这究竟是为什么呢?难道是枪手讨厌Z这个字母吗?其中一颗子弹直接命中了Z字右上方用以固定字母的螺丝,这个字母在左右两个角分别以一颗螺丝固定。
“墙面上共有八个弹孔,全部分布在Z这个字母的周围,而且都位于Z字的右方。枪手共发射了十二发子弹,可以认为使用的是自动式手枪。美国能买到的手枪通常是轮盘式的,但是那种枪并没有九毫米口径的种类。轮盘式手枪一般都是六连发。如果是自动手枪打的,那么弹夹可能掉落在什么地方了。嗯,都过去五天了,不可能再捡到了吧。”
说完,御手洗慢慢下了梯子。
“真不愧是个著名侦探啊,对枪支知道得这么详细。”
“这不过是美国人必备的常识。这一带白天的汽车声可够吵的,还有这么多货车和摩托车经过。这就是我们将来要生活的大城市啊,比利!连开十二枪居然谁也发现不了,几乎跟待在丛林里一样,杀一个人太容易了。我们赶紧把梯子还了,到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看看去吧。”
于是御手洗便带着比利穿过查普曼大街,在对面楼前的人行道上来回看了好几遍。
“看来弹夹没掉在这里,找不到的话这条线索只能放弃。但是可以断定,枪是从这栋楼三层的某个位置上开的。比利,看来我们得接着看看这栋大楼里到底有什么了。”
御手洗说完便向大楼底层的门口走去,推开玻璃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过厅,过厅里一排邮箱,是分发邮件用的。邮差只能进到这个厅为止,里面还有一扇锁着的玻璃门。也就是说,想进大楼必须通过两扇门。
从玻璃门看进去,里面又是一个很大的厅,厅里摆着沙发和几盆植物。还能看见两部电梯,电梯门旁站着一名穿制服的大个子保安。墙面上一直到天花板都贴着大理石,从天花板上垂下一个枝形吊灯,地板上铺着条纹状的地毯,一看就知道是栋高级住宅。
“看来是有钱人住的公寓呢,比利。咱们什么时候发了财也买一套住住?三层和四层有多少住户?哦,这可方便了,一共只住了四家。”
说着御手洗掏出一个小本子,把这四户住家的名字抄了下来。
“行了,这就够了,喂,对不起,这位先生。”御手洗把脸贴在玻璃门的门缝上,向里边的保安打了个招呼。
“什么事?”保安不耐烦地问道。
“我们想进去找个人,可以进去吗?”
“得先给要找的人打个电话,让对方从屋里按下开门的按钮,把门锁打开。”
“你能帮我打开门吗?”
“我们是不能打开的。”
“那要是我把门砸了呢?”
“那你就试试看吧。这扇门是防弹玻璃做的,连子弹也打不透。”
御手洗无奈地笑了笑。
“那还有什么必要雇你们这些人?不过,这栋楼最近死过人或者有人受过伤吗?”
“这种事我可没法告诉你。”
“或者有人失踪了?”
“这也无可奉告。”
“房东的家住在哪儿?”
“抱歉,这同样不能说。”
“你每天都在这儿值班吗?”
“是的。”
“夜里呢?”
“换另一位值班。”
“你们一共有几个人轮流值班?”
“四位。”
“夜里不会犯困?”
“有时会在保安室打个盹,但是夜里也不能放松警惕。”
“站着值班的保安就你一位吗?”
“是的。”
“楼里的住户出门时能够不让你看见吗?”
“他们有必要这么做吗?但是不想让我看见也做不到。”
“那好,谢谢你了。比利,你对这个案件有什么看法?”御手洗把脸转向比利问道。
“我能说些什么?再说,这真是一桩案件吗?”
御手洗来回踱了几步,比利也跟在后头。
“哦,这极有可能。”御手洗说道。
“甚至连报警的人都没有啊。”
“那些家伙就像近视眼的大象一样,就算把尸体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也看不见。”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把尸体找出来?”
“好办法,比利,真是个好主意。反正这儿也不是深山老林,不可能埋得一点痕迹都不留。不管多么无聊,一个人总不会连开十二枪来解闷吧。咱们先到那边的咖啡馆喝上一杯,再想想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起事件。”
3
这间叫咪咪的咖啡馆里不设服务生。顾客需要先到柜台交钱,然后自己端着咖啡找座位。幸好这时顾客还没几个,两人挑了个能看见查普曼大街和刚才那栋公寓楼的位子,面对面坐了下来。
“咱们好好想想,比利。”
御手洗兴致勃勃地说着,用一只手的指关节轻轻敲着自己的牙齿。这是他心情不错的一种表示方式。但比利看起来对这桩事件还毫无头绪。
“你这个人看来喜欢思考。”
比利表情呆板地用佩服的语气对他说。
“那当然了。”御手洗答道。
比利一时想不出更确切的说法,于是跟着重复了一句:“那当然了。”
“请把你的看法告诉我,比利。”
“好吧,我就……”
比利刚一开口,又停下来想了想。
“我的看法和你稍有些不同。我看不出这件事有多严重,所以我赞成丹特的看法。想必你也知道,我们的大学同学里有不少人喜欢这类恶作剧,他们做的许多事比起这个来有过之而无不及。要说对社会有什么危害的话,那顶多也不过是动了枪。开枪不但能打坏字母,万一打中了人也会出人命。”
“我不赞成这种看法,虽然也不能完全否定,但是可能性太小了。”御手洗答道。
“为什么这么说?”
“原因以后再说,我还想更多地听听你的意见。你看这位枪手为什么要向对面拖车公司门上的招牌开枪呢?”
“恶作剧就是恶作剧,难道还需要有道理?枪手肯定认为有意思呗。”
“那为什么他只瞄准Z射击呢?”
“因为Z排在头一个吧。”
“想弄点恶作剧的话朝哪个字开枪还不都一样?”
“那倒也是。”比利又想了想,接着说道,“那么,也许是他瞄不准,开枪时全都偏向右边了?你觉得有这种可能性吗?”
比利带着些抵触情绪又继续说道:“我再说几种可能性怎么样?就算是我这位哈佛学生的愚见吧。你看会不会是这样:对面三层住的那个人和这家修理厂有什么仇?要不……是不是自己的车放在对面修理时被弄坏了?”
“那怎么解释他总是瞄着Z这个字母射击的事?”御手洗反问道。
比利答不上来,只能尴尬地苦笑着。
“这里面肯定有什么故事,只是目前还没掌握证据。”御手洗下了结论。
“那好,我想听你说说看。为什么你认为这不是一起恶作剧?”
“原因就在子弹的数量上,一共打了十二发。”
“打了十二发又能说明什么问题?”
“无论怎么看,十二发都太多了。”
听到御手洗的回答,比利不由得笑了起来:“你是说,恶作剧只能开两三枪?”
没想到御手洗真的严肃地点了点头。
“我想应该是这样。如果只打了两三枪,则恶作剧的可能性比较大。可是在波士顿的大街上一口气打了十二枪,没被邻居听见已经相当侥幸了。就算近来波士顿市的治安不怎么样,但这里可不是贫民窟,邻居要是听见有人开了十二枪,肯定当场就会报警。”
“但是没有人报警啊!”
“那只是偶然的结果。我刚才分析的是枪手开枪时的心理状态。枪手并没有刻意不让人听见枪声,这种推测才更符合事实。所以这种行为原本不是恶作剧,只不过很意外地没有被发现。”
“你说得有道理。不过还有一种可能性:枪手每次只开一两枪,这些弹孔是在一星期之内打出来的,你看会不会是这样?”
“分几天打也一样。你想想,比利,这么做暴露的可能性反而更大。而且这种可能丹特已经否认过了,他亲耳听见当时枪声是连续的,在五分钟内接连听见几声‘砰砰’的枪响,就像在放鞭炮。所以这也是不可能的。”
比利不知说什么好,只是静静地边听边点着头。
“还有一个理由,是发射子弹的数量。我对十二枪这个数字很感兴趣。比利,你开过枪没有?知道美国最常见的九毫米自动手枪是哪种吗?应该是史密斯-韦森式吧。”
“不错。”
“史密斯-韦森式九毫米手枪也分几种型号,其中最常见的是能装填十二发子弹的那一种,如果把这种枪的弹夹压到最满,甚至可以装入十三发子弹。但是通常人们只装十二发。你不认为这次枪击是一次把子弹全部打光了吗?”
“转轮式手枪可以一次装六发,也可能枪手打完了又装了一回子弹再打吧。就是说,第一次打了六发子弹,第二次再装上六发,一共打了十二发。”
“比利,你别忘了,口径九毫米的转轮手枪还没出现过呢!”
比利只好妥协了。
“那好,洁,如果一切就像你推测的那样,又能说明什么问题呢?”
“这把能打十二发子弹的自动手枪现在正拿在某个人手里;他出于恶作剧的心理朝马路对面墙上的字母开枪,时间还是大白天,这是正常人的做法吗?即使他开枪了,也不至于要把弹夹全打空吧。而且这儿不是什么贫民窟,而是繁华街道上的高级公寓楼,多打几枪就会惊动警察。如果不想让警察知道,一般只会开两三枪。”
“但是,洁,这个人已经那么做了。”
“对啊,所以我才断定这是一起大案。”
“我还是不明白,如果是案件,那怎么没人报警呢?”
“你说得对,这也出乎枪手的意料之外。我认为开枪的人正是想把警察招来,这样推测才符合实际。”
听到御手洗这么说,比利又陷入了沉思。
“你说得也许有道理,但实际上不是什么事也没发生吗?”
“说得好,比利。”御手洗回答,“警察之所以没有来,是因为邻居们以及这家扎考拖车公司的人谁都没给警察打电话,注意到这件事的只有哈佛大学的报纸了。”
“不过,洁,如果按你说的那样,开枪的目的是把警察叫来,那么他——不,她的可能性也很大——为什么不接着开枪呢?总能惊动谁把警察叫来吧。”
“你是说不停地开上一百枪、两百枪吗?”
“我就是这个意思。”
“我可不这么看。开枪的人要是有这种条件,那还不如自己打电话报警呢。”
听见御手洗这么说,比利的眼珠都瞪大了。
“你在说什么,洁?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我是说,这件事表面看起来像个游戏,正因为如此,我后面的话才更重要。听我说,比利,开枪杀人是件最不费力的事了,你同意吗?”
“这倒是的。确实有人这么认为。”
“只要坐在沙发上,一扣扳机就完事大吉。子弹呼啸着飞过去,对方马上倒下了。开枪杀人本身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你以为开的那些枪是要杀掉谁吗?可它们只不过是瞄着对面二层的墙打的,并没有想把谁杀了啊。”
“我说开枪这个行为很简单,是指通常情况下,开枪把子弹打完,要比从手枪上取下弹夹,把十二颗子弹一颗颗装好,再把弹夹插进手枪里射击,要简单得多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开枪连身体极端虚弱的人也能做到。就算是这种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把弹夹里装着的子弹全部打完。打完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力气装子弹了,所以他没法再打第十三枪。”
比利听了又笑了。
“洁,我们生活中遇到的不会尽是爱伦·坡小说中的情节吧。我们见得最多的只是平凡而又普通的事情啊。”
“这我知道,比利,我知道得很清楚。正因为这样,遇见这件事情我才会这么兴奋。我希望你能把我说服,也希望事情就像你说的那样,只不过是一桩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情。要是你能证明这件事不值得我们关注,那就太好了。”
“我已经说了这不过是桩恶作剧。”
御手洗把背靠在椅子上:“要是恶作剧的话,只要不是在治安特别差的地方,我看犯人顶多开个两三枪。”
“从道理上说也许是这样,但是并非所有事情都按照道理来办。实际上美国有很多人脑子都不正常,比如说那些沉溺于毒品的瘾君子们,因为吸食海洛因而弄坏了脑子。”
“那些人没有条件住在这种高级公寓里。即使住在里面,也很快会被邻居们发现,那么他们马上就会有麻烦。”
“OK。就算不是瘾君子,也会有人喜欢在屋子里玩枪支。最典型的莫过于那位大名鼎鼎的福尔摩斯先生了。他不是喜欢在屋里开枪玩儿,还在壁炉上方的墙壁上用子弹打出一个‘VR’来吗?”
“福尔摩斯也是一名瘾君子。而且他开枪打着玩儿是在夜里,瞄准的是自己家的壁炉。但是这次枪击是发生在大白天,时间是下午三四点钟,枪手瞄准的则是人来人往的大街对面,足足隔着有三十码远的砖墙。真正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呢。那个时间段里搞恶作剧,起码会在枪筒上安一个消音器吧。”
“你怎么能知道这位枪手就没安消音器?”
“丹特不是说过吗?他说听起来就像附近有人放鞭炮似的。”
“你是在诡辩,洁。你所说的情况只是各种可能里的一种,虽然很有意思,但是没有什么事实能证明。你只不过把这些有限的情况加以利用和组合,说到底也是在模仿爱伦·坡那样写小说吧。”
“比利,我所掌握的情况远远不止这些,还有不少情况没告诉过你。比如这就是一个新情况,请你朝这边看。”
御手洗伸出了右手食指,慢慢地朝一个方向指去。那里是紧挨着刚才去过的那栋高级公寓的一座楼。比利也顺着方向看过去。
“那上面有一行有趣的文字。”
那栋建筑的墙边上挂着一块长方形的牌子,上面写着几行字,像是租住在楼里办公的公司名字。从这个位置看去,上面的字可以看得十分清楚。
“你读读看,从上面数起占了第三行和第四行两行位置的那家公司名称。”
上面写着“ACKERMAN BULIET OF ART SCHOOL”,即“阿卡曼子弹美术学校”。
“请你再看看这儿。”
御手洗掏出自己的小本子放在书桌上,翻到了其中的一页,上面记着刚才从公寓楼底层的邮箱上抄下来的四家住户姓名。他指着其中一个,上面写着:弗雷德·阿卡曼。他正是三层的住户之一。
“他是谁?”比利问道。
“弗雷德·阿卡曼。就是这所阿卡曼子弹美术学校的校长或者是出资人。我想,他就住在旁边这座高级公寓里。”
比利听到后又笑了:“我看这又是你凭空想象出来的吧?”
“我相信我的猜测极有可能是正确的。不是吗?这个人我多少知道一些,波士顿时报的社会评论栏里多次刊登过他的漫画。你大概也知道这个人吧?”
“就是那位阿卡曼吗?原来是他!你认识他吗?”
“我还从来没有和他见过面。我所知道的有关他的消息也就这么多,但我认为这所美术学校的老板一定就是他。是另一位同名同姓的人的可能性几乎太小了。这一点,比利,你同意吗?”
“就算是这样吧。”
“那好。那你认为他为什么要把学校取名为‘子弹’呢?”
比利实在回答不上来。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难道这个名字里有什么特殊的含义?洁,你是怎么想的?”
“我的想法可决不是胡乱猜测。这所学校之所以取名子弹,它的含义是用子弹般的速度向美国的美术界输送大批有实力的人才,或者说输送大批拥有子弹一样前进速度的人才。阿卡曼先生本人一直以发表尖刻、大胆的时事评论而备受关注,所以这个名字后面还潜藏着他本人的一个愿望,那就是把自己特立独行而毫不妥协的创作态度和发表的作品,作为向那些所谓政治家们射去的一发发子弹。”
“这些背景大家都知道。洁,还有呢?”
“假如这位阿卡曼先生实际上又对射击感兴趣的话,你想又会怎么样?他的枪恰好打得相当准,那么他在给自己的学校取名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就会想到用‘子弹’两个字作为校名。况且要是他本人已经树敌过多,那么取这个名字无异于宣传自己精于射击,对敌人也能起到一定的威慑作用。”
“哦,我看这些又是你擅长的想象的产物了,从道理上说不太可能。”
“但事实上子弹不正是从对面的三楼打进来的吗?这总不能否认吧。而且三楼的住户只有两家,这种可能性起码也占百分之五十,对吧?”
“是倒是这样,可是你怎么能判定阿卡曼先生的枪术不错呢?”
“从对面三十码距离开枪,弹着点居然如此集中,这就能说明他打枪相当准吧?”
“就算你说得有道理,可是开枪的人并不完全肯定就是阿卡曼先生吧?就算如你所说的,开枪的位置是对面的三楼,不也还有另一家住户吗?”
“可是你别忘了,这位先生把自己即将开张的学校取名‘子弹’这件事啊。枪是他开的,这种可能性更大,这符合常理吧?”
听到这儿,比利不由得小声问道:“这么说他那所学校至今还没开张?你是怎么知道的?”
“现在学校正在举办开学前的公开参观活动,正式开学是在九月三十号,那上面都写得明明白白的。今天是几号?哦,是九月十九号,这么说离正式开学还有十一天。招牌上的字被枪打掉是在五天以前,也就是九月十四号。请你记住这几个日子,我想以后这将对我们非常重要。”
“你居然能想得出这件事,我真服了你了。你是说这位有身份的弗雷德·阿卡曼先生会在大白天,用自己的手枪向马路对面大楼招牌上的字母开枪射击?”
比利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很伤脑筋似的。
“不错。我是说,两个星期后即将就任美术学校校长的这位著名人物,十四号下午三点半至四点之间,在位于波士顿繁华市中心的大楼里用手枪连开了十二枪。这根本不可能是在搞恶作剧,你不这么认为吗,比利?”御手洗平静地说道。
比利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好,就算你说得都对,那么你认为现在阿卡曼先生怎么样了?”
“枪击事件已经过了五天,可是报纸上却一点也没有提到过。”
“这我知道。如果阿卡曼先生这样的名人死了的话,一定会成为大新闻,并且引起人们的关注。而目前为止有关他的报道却完全没有见到,我也没听说他发生过任何事情。”
“你说得对。如果没有发现尸体,是不会有人把它当做杀人案件对待的。”
“嗯,是这样,这么说你认为……”
御手洗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想阿卡曼先生极有可能已经失踪多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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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利·西里奥抬头对着天花板想了好久,这才把目光收回到御手洗身上,接着问道:
“你的意思是说,有人要动手除掉阿卡曼先生,而他在临死前的极度痛苦中挣扎时开的枪?是这样吗?”
御手洗低着头想了想,十分谨慎地答道:“从眼下的情况来判断,我想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我说你有毛病吧?你的联想能力丰富得都超过爱伦·坡了。既然枪法那么出色,阿卡曼先生在遇到危险时,怎么不向要杀掉自己的凶手开枪呢?”
“要说那种可能性那可就太多了。比如说对方趁他不备,对他开枪或者下毒,而他本人对此毫无戒备,被人钻了空子得手了。当凶手认为阿卡曼先生已经不行了,自然就会离开房间逃走。而这时阿卡曼先生处于极度痛苦中,他挣扎着挪到房间里藏着手枪的地方,用尽最后那点力气朝外面开枪,这难道不可能吗?”
“那他为什么偏偏要对准对面拖车公司的墙开枪呢?”
“这个问题嘛,你只能这么看:这个事件和别的不一样。自从手枪问世以来,地球上发生过的无数枪击事件,而这件事之所以引起你的注意,正因为它和别的事件不一样。”
“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刚才你不是说过了吗?就因为对面就是那面墙啊。”
比利听了也忍不住笑了。
“你是说,不管对面是什么,他都要对着开枪了?哪怕对面是家殡仪馆?”
“要是正好那样的话。”
“对面要是波士顿警察局,也照样开它几枪?”
“那还用说。这些都和我们争论的问题无关。不过,比利,我们争论的这一点可是非常关键的,咱们在讨论以前,得先整理好思路,把几个问题搞清楚。我认为,如果我们之前的假设都是对的,那么可以断定,凶手与阿卡曼先生关系十分密切。”
“你是说,只有这种人才可能突然对阿卡曼先生下手?”
“正是这样。如果是投毒杀人的话也许不需要关系那么近,但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阿卡曼先生不可能正在吃饭。”
“喝杯咖啡总有可能吧?”
“在饮料里下毒太冒险了,不管什么毒药,喝起来总会有一股特别的味道。”
“你是说投毒的可能性基本可以排除吗?”比利问道。
“有几个条件你应该想到。首先公寓楼一层的大厅里一直有保安值班,所以可以认为对面那栋公寓楼是一间巨大的密室。以每层楼住两户人家来算,五层楼总共也只有十户人家。如果凶手不是出自楼里十户人家的话,他一定会被一层大厅的保安看见的。”
“你是说杀人后逃跑的时候会被看见吗?”
“是的。”
“也就是说,凶手一定出自楼里的住户吗?”
“你说得对,几乎可以肯定是这样。之所以说几乎,是由于还存在一种可能,那就是杀人事件是早有预谋的。”
“喂,洁!你什么时候已经给事件下了结论,认定它就是一起杀人事件了呢?”
“你以为这都是说着玩的?莫非你能拿出证据否定我的说法?在这栋密室似的楼里干掉阿卡曼先生后,凶手若想逃跑,就一定会被一层大厅的保安看到。但如果这是桩有计划的谋杀案,那么凶手在作案前就必须考虑这一点,也就是说,他必须预先想好如何逃跑后再动手。”
“那么大的一栋楼,为什么非得从一层大厅逃跑呢?我想楼里一定还会有楼梯,从楼梯下来不也一样跑得掉?”
“可问题就在这里:要是能从别的路逃走的话,大厅里站着的保安还有什么用?你说的情况在那些门口没有保安站着的楼里才有可能。之所以要在大厅里配置一名保安,正是因为所有进入房间的人都必须从他面前经过。”
“那出去的人也一样吧。”
“这一点也十分重要。你刚才不是也听那位保安说,出去的人他不可能看不到吗?这个问题有待以后核实,不过我们现在权且把他说的当做真的。”
“嗯。”比利点了点头。
“这些是背景条件,比利。如果我们假定这是一起谋杀,你不妨想想,可能性有几种?”御手洗问道。
“咱们就算是说着玩儿的?”
“对,我们正是在说着玩儿。”
“那你是问我,凶手可能是什么样的人?”
“你要是想到了别的也行,但先从这一点说起吧。”
比利低头想了好久,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我想,首先大厅里值班的保安应当认识进出公寓的大多数人吧。”
“说得对,我也这么想。”御手洗答道。
“刚才在大厅值班的保安说过,轮流值班的保安共有四位,而住在楼里的住户一共只有十家,这么说保安应该不难认识所有的住户吧。”
“这一点我完全赞同。”御手洗说。
“下面说说来客。如果是经常来楼里找人的客人,我想保安应该也认识他们。”
“你说得对,我也是这么认为。”御手洗显得很高兴。
“反过来说,对于第一次来的访客,保安一定会格外留意。”
“很对,我也这么看。”
“我们先假设所有到阿卡曼先生的屋里去,或者离开他家的人都得从保安面前经过。”
“嗯,那自然。”
“如果不是能频繁进出阿卡曼先生家的人,是不可能在他屋里杀害他的。”
“非常正确,我完全赞同。也就是说,大厅里值班的警察肯定认识这位凶手。”御手洗又补充道,“可是还必须具备另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就是怎样处理阿卡曼先生的尸体。也就是说,尸体怎么往外搬。事实上阿卡曼先生虽然已经遇害多日,但事情还没有引起注意,就是因为尸体还没被发现。凶手一定使用了什么手段,极其巧妙地把阿卡曼先生的尸体运了出去。”
“你说得对,洁。如果进出这座公寓都只能从大厅里的保安面前经过的话,那么尸体也一定是在保安的眼皮底下运走的,对吧?”
“是这样的。如果这件事至今尚未引起公众的注意,那就说明凶手已经成功地把尸体在保安眼皮底下运了出去。对于这位两个星期后即将成为校长的著名人物,死后在自己屋里躺了几天而没有被人发现,那简直不可想象。加上学校离他的住处这么近。当然会有些学校里的人来找他,尤其是在开学前的两个星期。之所以还没引起注意,肯定是因为尸体已经不在三楼的屋里了。在他遇害后,已经被凶手巧妙地运出了公寓……”
“要不就是根本没发生过什么谋杀案,洁,你说是吧?”
“嗯。”御手洗微笑着答应了一声。
“也就是说一切都没发生,这位阿卡曼先生还在学校里忙着,正在冥思苦想,准备开学用的教案。”
“也许是那样,比利。但遗憾的是,这种情况可能性极小。”
御手洗不容辩驳地说,比利无奈地摊了摊双手。
“你也太过自信了吧,洁。”
“我只是说这种可能性不大。要是太过自信的话,我应该说这种情况完全不可能。当然我真要那么说也没什么不妥,因为这桩谋杀案完全是明摆着的事。”
“你敢和我打个赌吗,洁?”
御手洗苦笑着回答:“当然可以,你如果想输点钱那就请便。”
“这件事马上就能弄明白。只要找那位在大厅执勤的保安一问不就全明白了?问问他,九月十四号傍晚是不是见到弗雷德·阿卡曼先生的尸体被运走了?”
“比利——”
“不用说,我知道,洁。”比利伸手制止了御手洗,“我当然不会傻到问他看见尸体没有。只要问问他有没有见到棺材运出去;如果没见到的话,就问他有没有见到体积比较大的箱子,或者一个衣柜,或者橱柜、大皮箱之类的东西被运走;再没有的话,有没有搬走过什么包起来的大沙发,总之就是问问门里运出去过这类能藏下一个人的东西没有。我想保安的答复肯定只有一个,那就是:NO!我最近正闷得慌呢,押上一百美元怎么样?”
“你可别硬充好汉,我知道你这个月零花钱快花光了。”
“正因为快没钱了才想赢点钱花花。本来我是想押一千美元的,一想到你输得太惨我也不忍心。你这杯咖啡喝完了吧,那么咱们一起过去问问看?不就是再去一趟那座公寓问问吗?能赢个一百美元也值了。”
“看来意大利人可真是不赌点钱就不想动呢。”
“那就对了,打从恺撒大帝时代起就是这样。”
“那就一言为定,比利。我再重复一遍刚才说过的话:只要阿卡曼先生的尸体已经证实被巧妙地运出去了,你可就别再坚持什么这不是一桩谋杀案的话了。”
“那还用说吗?”比利一边站起身来一边回答。
“如果那样,那位在大厅执勤的保安未必认识凶手。事件已经过了几天,波士顿警署还没来过人向保安调查,保安也并不觉得这里发生过什么事。也许是他们不认识的凶手偷偷配过大门的钥匙,趁他们不注意时溜进公寓作案。也可能凶手在大厅打电话骗阿卡曼先生开了门,然后大模大样地从电梯上到三楼。保安即使当时记住了他,过了这么多天也该记不清模样了,况且这么久了保安并没听说出过什么事。”
“那当然,我明白,洁。那么我们走吧?”比利在一旁着急地催促道。
“从朋友手中赢上一百美元,总归不算是件太高兴的事啊!”御手洗说着站了起来。
5
比利·西里奥走在前头,两人穿过查普曼大街向那座公寓走去。他们推开一层入口的玻璃门进到里面,比利把脸凑到里层的玻璃门缝旁,对着大厅里那位站着的保安大声喊道:“对不起,能问你点儿事吗?”
保安抬头看了看御手洗和比利,满脸不耐烦的神色。
“我们又回来了,刚才我们俩不是问过你一些话吗?还有一件十分要紧的事也想问问你,请你一定回答我们。九月十四号那天下午三点半到夜里,你见过有什么柜子、橱柜、大箱子或者沙发之类体积较大的东西从电梯运下来吗?”
“九月十四号?”保安问道。
“对,就是上星期四那天。”
“没有啊!”保安摇了摇头。
“真没看到搬走过什么大件物品?”
“没有。”
“当然,不见得就是十四号当天。那以后呢?”御手洗在一旁插嘴道,“从十四号下午三点半起到今天,也就是说含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号和今天在内,真没发现什么大件东西搬出去过吗?”
“真没发现过。这些天也没见有谁搬过家啊。”
比利回头看了御手洗一眼,得意地眨了眨眼。
“太谢谢你了。不过我再问一句,也没见过有病人躺在担架上抬出去,或者装尸体的棺材从这里出去过吗?”
“尸体?”保安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看得出平常他的脸色总是很差劲,“完全没有啊,你们怎么问起这个来?”
“没什么。我们朋友之间开玩笑打个赌。你们这里有楼梯吗?”
“你是问这座楼里有没有楼梯?”
“一定有吧?”
“有啊,就在后面。”
“从楼梯能把东西搬出去吗?”
“那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你一看就知道了。楼梯只从顶楼架设到二层为止,就为了不让人随便上下。”
“为什么要架设这样的楼梯?万一楼里发生了火灾该怎么办?里面的住户不就没法逃生了吗?”
“当然有办法。二层通往一层的楼梯不是没有,而是吊在上头了。这一段梯子是滑轨式的,平时就这么吊着。如果有人想用的话,各个屋里都设有打开它的锁,梯子会自动滑下来供人使用。”
“你说什么?那么一来楼里的住户不就都能自由地上上下下,而不会让你们保安看见了吗?”
“那是做不到的,万一有谁放下吊着的楼梯,我们保安室里的报警器就会响起来,有一盏红灯还会亮,那样保安立刻就知道了。这时我们就会从保安室出来,到后面楼梯口察看。”
“那么这时值班的人不就被吸引开了,而这儿的位置上就没人了?”御手洗在一旁问道。
“确实像你说的,那样的话就没人站在这儿了,不过从十四号到今天为止,保安室里的红灯一次也没亮过啊。”保安答道。
“喂喂,洁。”比利轻声叫道,说着伸开了右手。
“干什么?”
“你可别忘了,该付我一百美元。”
“比利,我可没说过尸体一定从这里运出去了,我只是断定三层的阿卡曼先生的屋里发生过谋杀案啊!”
“你这个人可真会诡辩。如果阿卡曼先生已经被杀死了,而尸体还没从这儿运出去,那么这桩杀人案不就很快会被人发现吗?这是有理有据的结论,你刚才不也说过吗?”
“的确,如果那样的话,被发现的概率确实会很高。”
“什么叫概率高?你想赖掉赌输的一百美元不成?洁,保安没有发现有东西运出去,这就说明里面什么案件也没发生过。你不是说阿卡曼先生已经被杀了吗?总不会又改口说楼里发生了谋杀案,但被害者不是阿卡曼先生,而是另一个人吧?”
“不可能是那样。”
“那好,你认准了遇害的就是阿卡曼先生。他可是个名人,而且十天以后他开办的学校就要开学了。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这么重要的一个人在屋里被杀死了,而且尸体并没有运到楼外去,这件事不被人发现并引起骚动的可能性你觉得存在吗?”
“当然不是没可能了。”
“这话怎么说?”
这时御手洗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另一个可能就是尸体还藏在屋子里。”
听御手洗这么说,比利忍不住也嘿嘿地笑出声来。接着他又转身向保安问道:“我能问问你叫什么名字吗?”
“我叫杰德。”
“杰德,我这位朋友是位幻想家,你能不能清楚地告诉他,住在这里三楼的那位阿卡曼先生是不是附近那所美术学校的老板?”
“哦,对啊。”
“十四号以后你见过他那所学校的人到他屋子里去过吗?”
“有人去过。”杰德答道,“老有人上去找他,刚才还有人上去过呢。”
比利把脸转向御手洗,两手一摊,那意思是说:你看,怎么样?那一百美元我赢定了。
“而且,他们进了他的房间后没有喊叫吧?”
“我没听见他们喊过。”
“也没有报警让警察来过?”
“警察?没来过。”
“事情不就很清楚了?洁,这说明三楼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任何你盼望发生的事都没有出现。这位杰德可以证明,这个世界是多么无聊和平静!”
想不到御手洗听完这话又笑了起来,他也扭头问起杰德来:“杰德,十四号以后你见过阿卡曼先生吗?”
杰德告诉他:“没见过。”
“一次也没见过?”
“一次也没见过。”
御手洗对着比利摊开了双手:“怎么样?比利。谁输谁赢现在还说不准吧?自己的学校十天后就要开学了,可是这位重要人物一次也没出现在自己家楼下的大厅里,你不觉得有点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