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晃二 第壹话(2 / 2)

湖底的祭典 泡坂妻夫 5650 字 2024-02-18

“大坝建设当局,可是表示出十足的诚意。勘测队也不可能趁村民们不知道的时候溜进来。万不得已的时候,政府甚至可以根据土地收用法强行征收土地,但当局并没有这个意思。毕竟还是想走民主的道路,大家好好商量。说什么用钱贿赂啊、哭诉啊、威胁啊,简直是荒谬!下游居民听了政府的详细说明,心动了,现在只是希望有关部门能消除洪水发生的隐患、制定抗旱策略,大家还是很愿意支持建造大坝的。”

“那源吉老爷子的态度为什么还那么强硬呢?”

“刚才说过了,就是看不惯犬石村长。当初,省市的高官来千字村时,犬石村长很低调,对底下的人也很客气。他也是想当好这个村长吧。对建大坝这件事,他表示只要有他在,大家就不用担心。当然,他没有跟源吉老爷子商量。后来,源吉老爷子知道这件事后,就闹成现在这样子了。你不觉得源吉老爷子有点孩子气吗?”

金海反复强调建设当局有诚意。晃二是知道的,土地收用法也不是轻易可以征收农民土地的。不过他暂时装作积极的样子,想听金海继续说下去。

“你还回东京吗?”金海临走时问晃二。

“是的。”

“还要继续在东京工作?”

晃二想了想,对金海说:“很久没回家,这次回来看了看其实挺有感触。东京那地方也待厌了。反正我就是个乡下人,要是不回来啊,这田怕是要荒了。我心里还是挺不好受的。”

金海表情复杂,说道:“我最近也是要回东京去的。可能我们还会碰面吧。”

说完这句话,金海就离开了晃二的家。

晃二打开金海留下的奠仪袋①,里面装着与金海身份不相称的金额。

①日本人给奠仪很讲究,都得用一种特制的纸袋,不能随便放在普通的信封里,更不能直接把钱交给人家。这种特制纸袋,不是一般的纸袋,大小像个信封,但不能邮寄,只有黑白色或灰白色。“奠仪”指送给丧家用于祭奠的财物。

母亲下葬那天,村里来了很多人。刚开始晃二觉得很奇怪,不过后来就明白了。村里的人都极度害怕被人疏远。相互之间说话不多,却总在揣测他人心思。每个人脸上都是无精打采的表情。也有从早到晚冒着酒气的男人。

墓地被积雪覆盖着。翻起积雪,现出黑色的土地。诵经声中,一堆堆混着雪的泥土洒到了母亲的棺木上。

人群边上站着帕宗。晃二让他待会儿到他家去。

晃二认为金海所说的,也不算太夸张。显然,确实有些人打算放弃村子了。有人从早到晚一身酒臭,喝的就是别人送的酒。这样的人,已经完全没有劳动的力气了。那些酒肯定是大坝公团、银行、房地产商们送来的慰问品。

晃二到家时,帕宗出现了。关于帕宗的身世,没人知道。他也没有家人。一到下雪天他就离开村子,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村里人只知道他的两件事:讨厌女人、熟悉村中各种事情。

晃二把金海留下的酒瓶原封不动给了帕宗。

帕宗的话证实了晃二的推测。结合源吉和金海告诉晃二的消息,目前村里人大致分为两派,有一个神秘男人正在暗中进行着土地的买卖。

帕宗告诉晃二:“最早卖地的是北边的埴田叔。然后就是被派到村子里的三森警官。”

三森警官自然是不会反对政府的计划。北边的埴田叔,指的是埴田荣吉,一个脸上长巨瘤的男人。平时看起来不像是这么干净利落的人,好像跟深泽源吉的关系还不错。

“不过,北边的埴田叔也是反对期成会的成员吧?”

“是的啊。不过期成会里面,也有不少人跟在埴田叔后面商议卖地。”

晃二想,埴田叔也应该能得到些好处。

“埴田叔啊,可欠了不少外债。”

“外债?”

“嗯,赌博输的。”

据帕宗说,期成会里约有一半的人在商议卖地,或者签了类似的协议。剩下的也有不少人按捺不住了。

“这么说,源吉老爷子的反对运动就走不下去了。”

“倒也不是。源吉老爷子自己比谁都清楚,村子里的人靠不住。所以才和下游的农民联手。”

源吉说过与下游农民联手的事,且扬言不久后要动员全日本农民组织及劳动组织,多方合作。帕宗也告诉晃二,各地都有过类似情况,大坝建设计划由于遭民众反对而搁浅。

帕宗离开后,晃二开始沉思,最终认定自己保持中立最有利。第二天,他就回了东京。

在东京,晃二与金海芳男重逢了。

仅仅只是一个偶然。真没想到,金海与晃二道别时所说的客套话“可能我们还会碰面吧”成真了。

金海开着黑色的小汽车,碰巧进入晃二工作的加油站。那是一辆气势非凡的豪华车,副驾驶座位上是一个三十岁左右胖胖的女人,正挽着金海的胳膊。

直到最后,金海都没有发现给他加油的是晃二。晃二取下帽子,认真地向他低头行礼。抬起头来时,与他四目相对。金海的表情有些动摇。于是晃二眨了眨眼睛,回去工作了。

“豹哥,你认识他?”同事问道。

晃二笑了笑,没有回答。

第二天,晃二接到了金海打来的电话。两人在茶餐厅见了面。这时候的金海抬头挺胸,煞有底气。不过晃二觉得他只是虚张声势罢了。

“我想谈谈你千字村那块土地的事……”

金海驾轻就熟,说话的语气就像是谈论买卖相机之类的生意似的。晃二认为他是在摆空架子。

“虽然你好像有回去种地的想法,但我要告诉你,不可能的。”

“为什么?”

“反对期成会的成员们基本上都签了卖地的协议了。”

“可是……”

“因为是你,我才说的。再犹豫下去的话,他们用上土地收用法,钱和土地你一样都拿不到。”

“全日本农民组织不管吗?”

“不管。你听明白了吗?如果决定卖地,就要趁现在了,这么做对你不会有什么坏处的。可能手续还有点麻烦,我直接找下筋律师。你看怎么样?”

“比起土地,我更想要的是……”晃二故意不经意地对金海说,“现在我只想要一样东西。”

“是什么?”金海激动地两眼放光。

“……女人?不对。”

晃二低声说。金海急得眉头紧皱,催促道:“你快说啊!”

“其实我特别喜欢炽天使S5。”

“炽天使S5是吧?你真有眼光啊,晃二。”

金海高兴地笑了。

“那辆车不错,女人都喜欢。走山路也不怕。你就交给我办吧。”

金海将茶餐厅的发票放进口袋,对晃二说:“还有——昨天……”

看他很难开口,晃二接口道:“来找我的客人很多的,我哪能每个人都记得清楚呢!”

听到晃二这样说,金海握了握他的手。晃二觉得,金海的手很硬。

金海走后,晃二想起了昨天坐在车里的那个女人。

虽浓妆艳抹,但很在意晃二注意她的目光,也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金海好像说要找下筋律师做什么来着,算了,管他呢!反正炽天使要到手了。晃二一心只想着他的宝贝车子。

一周过后,金海开着炽天使来了。晃二没有跟同事们说这件事,而是让金海把车送到了家。这样晃二就满足了。

第二天,晃二递交了辞职信。理由是:母亲逝世,要回老家继承祖屋。简单交接之后,晃二就开着炽天使,回到了千字村。

千字村比之前更荒凉了。

积雪融化,万物复苏,本应是最繁忙的季节。插秧、祭典临近,整个千字村却疏于田间准备,也没有人管那些被积雪压弯的树木。

晃二家里寄来了同学会的邀请函,邀请函上落有曾担任学生干部的金海芳男的名字。每人需承担的聚会费用出奇得少,聚会还设有抽奖环节。看来是大坝公团一点点推行的拉拢政策奏效了。虽然晃二没有亲眼见到,但也能想象得到,那些怀揣礼品的银行、保险公司、房地产商的业务员们,在村里到处转悠的身影。

源吉病倒了,一见到晃二,眼泪都下来了。然而他对大坝工程的反对执念却更深了。

“我就是死了,也不会让千字村沉于水底!”

他病得几乎说不出话了,只有眼神还是闪着异样的光辉。

源吉对晃二讲了好久的作战计划,最后还让晃二找下游的几个农民和大坝公团谈判。

晃二觉得源吉陷入了一个人的妄想中,大概命不久矣。

晃二并没有去找下游的农民。就这样过了两三天,他家附近新修了一条路出来。他家后面,就放着那辆漂亮的炽天使。看着这条路,他觉得无论源吉再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了。不久,便传来了源吉的死讯。

这是帕宗最早告诉晃二的。

“源吉老爷子死前最后一句话很可怕。死了,变成厉鬼,也要破坏大坝。他是这么说的。”

葬礼很气派,送来的祭品堆成山。源吉的妻子阿金在成堆的祭品中间坐立不安。

金海芳男也出现了。他对晃二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照我说的做,明白吗?”

晃二注意到祭坛上堆起来的奠仪袋全都鼓鼓囊囊的。由此看出,村里人开始撑面子和浪费了。

源吉的死,也实际上标志着,大坝建设“反对期成会”的正式解散。大坝公团又重新开始举办说明会。虽说是说明会,最后总是变成酒会,只是哄着村民们一起开心地玩乐。不能喝酒的晃二觉得无聊,去了一次就再也不参加了。他想,八成同学会也和说明会差不多吧,于是连回执都没有写,决定不去。结果,成堆的礼品寄到了他家。

一直在暗中默默工作的机器,一下子都现了身。建设委员的身影在村里也变得引人注目起来。

“工程进行很快,据说十月份就灌水了。”帕宗告诉晃二。

“这么快?”晃二吃了一惊。他本以为,最快也要到明年才能完工。

“要赶在下雪前完成。”

晃二想,这大概是要避免反对派死灰复燃吧。并且,之前肯定做了许多准备工作,要趁村民们还没发现的时候,先建好大坝。

说明会上说,好像是要建拱型水泥大坝,高约一米半,堤坝长两百多米。规模并不算太大,但投入了最新的机器和最先进的土木建筑技术。古人说“杀鸡焉用牛刀”,但大坝公团就是这么做了,并且不停赶工,看来相当惧怕反对派卷土重来。

不过且不说下游农民,千字村的人们是一点也没有反对的意志了。大家应该都要去源吉的尾七①法事。

①按照佛教仪式,先人去世是要做法事超度的,将尸骨放在家中四十九天,代亲人安息后再安葬。七天为一周期,第一个七天是“头七”,七七四十九天是“尾七”。

去源吉家的路上,晃二遇到了埴田荣吉。他看起来脸色不好。帕宗说过,最近他好像因为财产分配的事情和几个儿子闹僵了。

“钱这个东西,真是会惹麻烦。”

帕宗呆呆地看着晃二的炽天使,一边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