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晃二 第贰话(1 / 2)

湖底的祭典 泡坂妻夫 6090 字 2024-02-18

源吉的尾七法事办得相当隆重。

这倒不是深泽家的意思,而是全村人都想来看看,就一起给办成了这样。

犬石村长也来了。他瘦瘦的,长着一张宽大的脸,总是笑眯眯的。喝醉了之后,他开始调戏起未亡人来。

“明天插秧节过后,就是阿供祭典了。”

金海也来了。

他问晃二:“炽天使怎么样?”听到晃二满足的回答后,又问道,“你没停在外面?”

“我今天走过来的。”

“还要躲躲闪闪的吗?可以大大方方开出来啦!”金海拍了拍身穿皮夹克的晃二的肩膀,说道。

埴田荣吉在和三森警官聊着天。荣吉的表情严峻,可三森警官似乎喝醉了,很难认真听他说话,动不动就笑起来。

喝到一半,犬石村长站起身,行祝酒词。照例先表达了一下对故人的追悼,之后话题自然而然过渡到建设中的狮子吼峡大坝上。真是巧妙的说话技巧。

晃二想不明白。一个是人称正直却有些老顽固的源吉,一个是善于待人接物却让人看不透的犬石六藏。两人是宿敌,但犬石为何更受欢迎?大家并非因为犬石是村长而尊敬他,相反,总是笑话他,可他却总是很受欢迎。而源吉思维理性,拯救村民的热情满满,却遭到了大家背弃,败给了犬石。

犬石村长对大家说:“如各位所知,狮子吼峡大坝建设的计划出来之后,第一个提出反对意见的就是源吉。源吉的想法是对的。我们的祖先曾在这片土地上抛洒血汗,我们不能抛弃它。但是,仔细想想看,建设大坝,不只是关乎我们个人的事情。牺牲千字村的五十户田地,可以为几万人造福,这是值得的!很遗憾,源吉直到最后也没想通。不过,我跟源吉的未亡人谈过了,她表示理解村长的良苦用心。所以,虽然发生了这么令人遗憾的事情,还是请千字村全村村民们继续支持大坝的建设!”

这也是反对期成会的解散宣言。

后来,下筋助理律师也开始讲话了,也不知他是几时到的。

下筋那薄薄的嘴唇始终对着天花板在讲话,满脸肌肉紧致有力。前来参加法事的宾客们都静静地一边听他讲话,一边喝酒。大家都将反感、憎恶、利害静静地融入仪式中,平淡地喝着酒。

下筋赞颂了源吉的美德,装作没看到客人们脸上扫兴的表情,一再强调着民主,引得宾客们哈欠连连。他讲大坝的重要性,没人应和;他感谢大家的支持,也没人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终于等到下筋结束讲话,宾客们开始觥筹交错,唱起歌来了。

晃二突然离席,到屋外透透气。下筋这时刚坐上车,为他打开门的是金海。那辆车晃二见过,是上次的那辆黑色小汽车。后排坐着一个女人,晃二觉得这女人也很眼熟。

车开走了,晃二心里没有感慨。那个女人是谁,与金海是什么关系,都无所谓。晃二走在路上,觉得自己也和村民们一样没有精神。

时代变迁,无人能阻。即使没有源吉、犬石村长、下筋,也一定有其他人会做同样的事。即使不是在狮子吼峡,不是在千字川,结果也是一样的。

虽然不可思议,以前从未接受过现代开发冲击的人们,如今却一下子就随波逐流了。晃二不喜欢看到这样的人们。晃二羡慕那些边喝酒边唱歌的人。想想自己在这里也待不长了,与其眼睁睁看着村子荒芜,不如就让它沉到水底。大坝很快就会成为一道亮丽的风景,供不明就里的人们赏心悦目。

晃二来到重吉岩,站在河边。他看着白色的炽天使,心里有一种回到家的安心感。对晃二来说,炽天使既是故乡,又是自己的家。

晃二呆呆望着重吉岩。这大概是最后一次看到眼前的风景了。晃二环视河水上游,想下水看看。

这时,他看到一钱岩上好像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面朝上游坐着,双脚伸展。岩石上还有些东西,像是随身物品。背影虽不清晰,但似乎是个女人。她穿一身藏青色的羊毛衫和一条水色的牛仔裤。显然,她不是晃二认识的人。

上游,五合山的山脚下悬着仙人瀑布。峡谷中聚满了黑色的云,快速翻滚着。河面上开始起雾了。

晃二的直觉告诉他,河水上游肯定下着暴雨。成长于这片土地的晃二,十分清楚这里变幻无常的天气。只要五合山上出现仙人瀑布,眨眼间千字川里的水就会上涨,水势变得狂暴;一钱岩会被淹没,水流冲击到重吉岩上,溅起高高的水花,水声震天。然而那个人并不知道,像是睡着了一般,一动也不动。

危险!

奔腾的千字川,几乎就与洪水没有分别。一钱岩上的人转眼间就会被冲走的。

晃二朝那个人喊了一声。她没有听到。

晃二怕出事,打开车厢,拿出一条绳子。

他将绳子的一端系在保险杠上。

那个人站起来了,不停地环视四周,好像是发现河水上涨,水流变急了。她弯着腰,慌忙地收拾着东西。

“快回岸上啊,没时间收拾东西了!”

晃二刚喊出这句话,一个大浪袭来,瞬间吞没了一钱岩,岩石上的人跌倒在水中,看不到了。

晃二在汹涌的水面上找寻着她的身影。他想,一钱岩离岸边只有一百米,只要不撞到岩石上,只要会游泳,应该能浮起来的。晃二猜对了。在离晃二十米的水面上,依稀漂着一些黑色的头发。

“抓紧绳子!”晃二朝那个方向将绳子扔了出去。

绳子那头有回应了,十分有力。一不注意,恐怕他自己也会被拉进水里去。

那个人最终顺着绳子爬到了岸边,双脚应该踩到河床了,只是一时之间没有力气,站不起来。她迷迷糊糊看了晃二一眼,然后就倒下去了。

那是一名年轻的女子。她被突然而来的恐惧吓得目瞪口呆,双唇微张,露出洁白的牙齿。水从她漂亮的鼻尖、下巴尖不断流下来。衣服吸了水,紧贴在皮肤上,身体的曲线尽收眼底。她全身湿透,喘个不停的样子,充满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性感诱惑。

她竭尽全力站立起来,放心地扑倒在晃二怀中。

“还好发现得及时。”

晃二说着,紧紧抱着怀中的人。

她的短发贴在一起,黑暗中能看到发间小巧的耳朵,肤色很健康。紧抱不放的胸口传来软软的触感。

很快,她就清醒过来了。离开晃二的胸口,她害羞地低声道歉。

“对不起,我一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声音很小,但很清晰。晃二很久没有跟城市的女人说过话了。

“没关系。我要是遇到这种事,也会这么慌乱的。”

她依然牢牢握着绳子,犹如手指被绳子缠住无法松开。晃二帮她将手指上的绳子一根根解开,只见她犹自不安,遂轻轻揉着她冰冷的手指。

她一直看着晃二的脸。

“你看。”他握着她的手,提醒她看旁边的小河。

千字川完全变了番模样。茶色浊流吞噬着岩石,到处都是被水冲断的树枝,随波逐流。新生的恐惧吓到了晃二眼前的女子。她紧张地将晃二的手抓得牢牢的。

“五合山连着仙人瀑布,所以很危险。”晃二开口道。

“仙人瀑布……是河流上游看到的那处瀑布?”

晃二点点头。她将视线转到河水上游,但五合山早已被浓雾笼罩,看不到瀑布了。

“仙人瀑布,只有在上游下了暴雨时才会出现。等这里的水势恢复到平常状态时,那条瀑布就消失了。”

“你一直都看着岩石上的我吗?”

“我叫过你,但是好像你没有听见。”

“我没想到那块岩石会被淹没。”

“那块岩石叫做一钱岩。”

“我当时可能是在想别的事情吧。”

她撩开贴在额头上的湿发,露出长长的浓眉,继续说道:“我以为我听到了鼓声。”

“啊,明天就是阿供祭典了。”

“……阿供祭典?”

“关于这个待会儿再跟你说。你受伤了没有?”

“受伤……”

听到晃二这么一说,她才想起检查一下自己的身子。好像并没有受伤。刚松一口气,她看到猛击到重吉岩上怒号的激流,吓得咬紧嘴唇,直哆嗦。

“要是没有你的话……我就死定了。”

她有些后怕,怯怯盯着晃二。晃二对她笑了笑,安慰道:“才没有那么夸张呢,你应该会游泳吧?即使没有绳子,你也能自己浮起来的。”

看到她冻得发紫的嘴唇,晃二认为不能在这里一直傻站下去,便回到车里,收好绳子,打开车门取出一块毛巾。

“可能有点脏,但是忍一忍吧。”

晃二留意到她光着脚,雪白的双脚,踩在尖锐的岩石角上。于是脱下自己的鞋子,摆在她面前,对她说:“到我家去吧,就在附近。虽然我家有点乱。”

“谢谢。”

她怕把车弄湿,弯着腰,不停擦着头发。

晃二觉得她的动作如舞蹈一般美妙,饶有兴趣欣赏着。擦好头发后,她皱着眉头将脸埋进了毛巾里,看起来像是闻到了毛巾上的异味。

晃二开着车,绕过重吉岩的后面,走上了一条新修的石子路。

“是神社吧?”女子望着窗外。

晃二告诉她:“那是耳成神社。”

明天就是耳成神社的阿供祭典。今天晚上,孩子们大概正在“宵宫”击鼓。晃二对此并不感兴趣。祭典不复从前的热闹,再加上村子的中心人物——深泽源吉的逝世,如今的祭典只会更加没气势。不过晃二想,如果是和身边的人一起看祭典的话,那倒也不错。他告诉她,耳成神社的神殿,就建在重吉岩的里面。

“你是本地人吗?”她问晃二。

“是的。”

“但是你说话并没有这里的口音啊。”

“嗯,我在东京生活了很久。”

见面以来,她第一次笑了,笑起来还有酒窝。

“我叫埴田晃二,埴轮的埴,田圃的田,日光晃。”

“哦,埴田先生。”

“叫我晃二就可以了。”

“你呢?”

“我叫藤舍绯纱江。”

“藤舍”是个很少见的姓,晃二好像在哪里听过。不过她说她跟那个有名的藤舍家族没有关系。

“我就叫你绯纱江吧,可以吗?”

“可以。”

“你是东京人?”

“嗯。”

“看样子,你不像是在旅行啊。为什么来狮子吼峡?”

“今天休假。”

这么说来,她应该是在哪里上班的。不过,附近并没有像她这样的人可以工作的公司。如果要说有的话,只有大坝工程的建筑公司了。跟大坝建设有关的人,都会避开村里人。因此,晃二决定不再问她关于工作地点的问题了。

“今天休息,那明天也休息吗?”

“是的。很久没有休假了。”

“那,明天带你参观阿供祭典吧!”

绯纱江考虑了一会儿。雾气很重,晃二打开了汽车前灯。

“你跟其他人有约?”

“没有。那好吧,很高兴你带我参观。”

晃二将车驶进了一条狭窄的小路,他的家就在小路的尽头。村子里姓埴田的人有很多家,晃二他们家被人称为“下面的埴田”。为什么要叫“下面的”,晃二自己也不知道。

晃二在家门前停下了车,打开门。绯纱江从车里出来后,十分稀奇地望着晃二的家。

晃二家确实很稀奇。茅草盖的房顶散掉了一半,房子周围还长着齐胸高的艾蒿。在晚春的草香中,晃二的家就像是蹲着一样。

要是提前剪剪草就好了……

晃二寻思着,推开了吱吱呀呀怪叫的门,打开了房间里的电灯泡。

“快进来啊。雾越来越浓了。”

绯纱江犹豫着看了看晃二的家,听到晃二的话,只得硬着头皮进去,关上了门。刚才在碎石堆那儿晃二没留意,现在站在平地上才发现绯纱江的个子其实挺高。

“我现在去烧水。冻坏了吧?去好好暖和暖和!”

开水壶很新,这也是金海芳男送来的。

绯纱江没有迟疑,顺从地走进了浴室。

“湿衣服放在这里面。”

说着,晃二将一个旧旧的竹筐递给绯纱江。

耳边响起烧开水的声音。

晃二满脑子想的都是关于绯纱江的事。

回到千字村才短短几天,却像过了好久。他想念城市的喧闹,怀念城市的光芒。与绯纱江的相遇,撼动着他的心。年轻女子、城里人的语言,让晃二感动;不经意的动作里透露出的知性美,让晃二心情愉悦。

他因而大是激动,准备去泡咖啡。

咖啡的准备工作做好之后,他突然想到绯纱江没有换洗的衣物。

找找旧衣柜里,也许会有什么收获。不过,在里面放了那么久了,就算找到了,也拿不出手吧。晃二想了想,把自己的彩色衬衣和羊毛衫、牛仔裤递进了浴室。至于内衣,实在是没办法了。

晃二打开了煤气炉,把绯纱江的湿衣服拿出来,在房间里晾着。

从她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晃二掏出来一块蝴蝶花纹的手帕、一些纸币和个人证件。证件上的墨水都花了。

晃二小心地把这些物品铺平,摆在煤气炉前烘烤着。他不经意地看到了证件上的字。

上面写着“藤舍绯纱江”。

名字比晃二想象的还要美。然后他看到她的出生日期,原来她比晃二要大一岁。

上面还写着“大南建设股份有限公司,见习测绘工程师”。

果然与晃二猜想的一样,绯纱江是负责大坝建设的公司里的一员,并且直接参与大坝工程,她的职务是见习测绘工程师。此刻的狮子吼峡完全淹没在工程的轰鸣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