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纪子 第叁话(2 / 2)

湖底的祭典 泡坂妻夫 6654 字 2024-02-18

笛声、鼓声响起,少年们开始围绕着中间的鹿头人翩翩起舞。乐曲曲调平缓、单调,舞蹈亦是闲情碎步。四周的少年们与鹿头人若即若离,不断重复着舞步,不知何时才会结束。

最初还觉得祭典挺新鲜的孩子们,看着看着也就厌了,又开始在院子里你追我赶起来。

这时,笛声忽转,鹿头人停在一处,原地转圈。接下来似乎是这场舞最后的高潮。只见他蹲下来,周围的少年们一起伸出了手中的长矛。舞蹈就跳完了。掌声稀稀落落。

表演完的少年们,举起陶制的酒杯,四处敬酒。神社内有位身着制服的警察在散步,见此情景并未阻止①,而是和一名村民谈笑风生。

①根据日本的法律,未成年人不得饮酒。所以文中的主人公见到警察不阻止这些十三四岁的少年喝酒会感到很奇怪。

最后,酒居然还敬到他这儿来了,他若无其事地一口干掉。

那个鹿头人并没有在舞蹈结束之后取下鹿头,就这么顶着它,喝着酒。纪子只能看到他的下巴。

神官在拜殿①出现了,是一位六十岁左右的男人,黑黑瘦瘦,个子不高。虽说瘦,却长着一张宽大的脸。他头戴一顶起了毛边的立乌帽子②,身穿草色素袍,手持一支大币束,口中不断地念念有词。

①在寺庙建筑中指正殿之前的部分,善信于此处摆设祭品祀神,故称为“拜殿”。“正殿”即位置处于正中的主要殿宇,是神社的主寺,也称为神殿或本殿。

②日本平安时代(794—1192)流传下来的一种黑色礼帽,近代日本成年男性的和装礼服组成部分。镰仓时代以来,乌帽子越高表示等级越高。高高的那种叫立乌帽子,矮矮的那种是折乌帽子。公家通常带“立乌帽子”。此外还有侍乌帽子、印立乌帽子等。

“差不多就行了!”

“六藏太夫,你快点啊!”

四周的人们毫不客气地催促着。神官受到打扰,口中的祝词变得语无伦次,念不下去了。于是他草草结束了祝词,举起币束,用力挥舞起来。

装着大鼓的彩车被人们移到拜殿前。彩车有两层,不高,顶部弯弯翘起的设计十分特别。虽然第一眼看上去并不算豪华,但只要仔细观察支撑顶部的肘状承衡木和柱子间精心雕刻的蛙形纹样,就会发现这辆彩车其实是一件艺术品。

彩车第二层正面的垂帘卷起,其他三面依旧垂着金线织花锦缎做成的帷幕。帷幕上绘着大大的龟甲形纹样,丝丝线线都受到了时代熏陶,光泽素雅。

彩车的高台栏杆旁架上了梯子,村民们当中有人喊了起来:“阿供!”

应该是祭典的重头人物——阿供要现身了。村民们的视线都集中到了神殿后面。纪子也顺着他们的目光望过去。在幽静的拜殿里,阿供出现了。

就在这一瞬间,纪子忘记了自己正身处于现代。此刻,映入眼帘的是把祭典当做人生之中一大要事的那个时代;明神①与邪神②还在现实中支配着人类的时代。纪子感觉自己正在这样的时代与这些村民一起生活着,像孩子一样为祭典而兴奋,为阿供的现身激动,与这个时代的人融为一体。

①日本神道教的神明称号之一。

②给人类带来灾难的神。

阿供是由一个身着礼服、看起来像是祖神后代总代表的男人牵出来的。在她褪色的淡红窄袖和服上,金线银线绣成的朵朵樱花绚烂缤纷;一根朱红色腰带结在前面①,很有元禄②遗风。尽管罩衣③遮住了额头,但还是可以看到她浓施粉黛的脸,樱桃小口一点红,像极了古代的女儿节人偶。

①一般和服的腰带都是结在背后的,而这里结在前面体现了一种特殊的时代特色。

②日本的年号之一,大约是1688年到1703年期间。

③这里指古日本女性外出时遮住面部的披风,可以从头罩住全身。

“这一次的阿供,真是个美人儿啊!”纪子身边有男人感叹道。说这话的人大眼睛,大嘴巴,身强体壮的样子。

“阿供啊,还是要年轻人来当才行!这样的人才适合做最后一个阿供。”路过的警察大大咧咧评价道,似乎是有些醉了。

有人问他:“这样的美人应该有很多人跑去提亲吧?”

他答道:“那自然是。”

那人又问:“春季的阿供,好像是深泽家的老太婆吧。”

从问话来看,他似乎不是本地人,估计是常到耳成神社来看祭典的人吧。

警察回答他道:“深泽确实年纪大了些,不过还没出嫁呢!”

那人随即接话道:“那肯定是家里有钱才当上阿供的吧?”

警察明显不满这种现象,说道:“这样不对,阿供还是年轻点好。”

于是那人又问道:“那您的夫人肯定也是年轻貌美吧?”

警察摇了摇手,大笑着说:“关于这一点啊,我无可奉告!”

画面又回到了阿供身上。一脸浓妆,难掩年轻的面容,纪子老远就看得出她年纪并不大。她被人牵着,俯首小心地走着。神殿屋顶上摆着一双白色的草屐,阿供穿上后就登上了第二层的高台。

她进到彩车里,坐在卷起的帘子后面,如同画里的人物一般。底下的乐官们牵起了彩车的拉绳,拔掉了木制的拦车栓。

纪子满眼都是这新建的美轮美奂的高台:打磨得滑溜溜的柱子,散发出柏树的香气;雕饰栩栩如生;金色栏杆上的帷幕迎风飘扬,金线银线闪耀,比日光还要炫目;更胜樱花的鲜艳衣装;长长的祖神后代队列;鹿头之舞的长矛闪着冰一样的光芒;大批乐官奏起音乐,领着人们跳起热烈的舞蹈。神社快被村民们的热情淹没了……大鼓一击,巨响一声。与鹿头舞表演时一样的音乐随之响起。彩车的拉绳那边,传来一群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队列的最前方,是好几个穿着礼服的祖神总代表,手持币束的神官走在他们之后。紧接着的,是刚才拿着长枪跳舞的少年们,戴着鹿头的村民也在其中,再后面就是走得零零散散的牵着彩车拉绳的孩子和村民。彩车两边是穿着各式各样日式短外套的年轻人,他们靠在彩车车轮旁,看起来是在控制着彩车的前进方向。警察先生也在那群年轻人中,守护着彩车前进。走在队列最后的,是清一色穿着浴衣和花纹外套的村民们。一半戴着斗笠,一半没有戴,大概是斗笠的数目不够吧。

纪子仔细注视着队列。她还是没有发现晃二的身影。

她认真观察着人们的脚,发现参与祭典的人们都是穿着白色袜子和草鞋。而在前来参观祭典的人们当中虽有穿皮鞋的人,他们的鞋上并没有纪子所熟悉的缺口。

纪子混到拉绳的人中。在这条队列中,唯一看不到脸的人只有那个鹿头人。

“那个人,他会是晃二吗?”纪子想。

但如果说他是晃二的话,行走的姿势又不太像。鹿头人走路有点儿外八字。

队列已来到了鸟居旁的女子坡。年轻男子们用力转着从车轴伸出的木棒,那大概就是刹车吧。

他们吼道:“不要扯绳子!”

还是有些不听话的小孩子扯着彩车绳子要向前走。于是鹿头人转过头,严厉地揪出那些孩子们。孩子们也不甘示弱,和鹿头人揉成一团,暴跳如雷。

“你们这群小鬼,到底想干吗?”

鹿头人嗓音嘶哑。

他把鹿头拨到脑后,露出了一张国字脸。那是一张刚刚步入老年的男人的脸。

“不是晃二。”纪子愣住了,站在那里一步也挪不动了。

队列撇下纪子,慢慢走下了坡。不知什么时候,一身黑的帕宗出现在了队列最后,像影子一样。纪子走到他身旁,问道:“你还认识我吧?昨天,我们见过的。”

帕宗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态度。他抬起脸看着纪子,并不回答。

“你应该还记得我吧?”

纪子追问道。帕宗轻轻地点了点头。

“昨天和我一起的那个人今天早上来这家神社了吗?”

帕宗又点了点头。果然,院子里的脚印确实是晃二留下的。

“那个人……离开这里了吗?”

帕宗朝队列的方向看了看,然后摇了摇头。

来神社的人并不算太多,基本上帕宗也都应该认识。认识的人进出鸟居,帕宗一定会看到的。从帕宗坐着的位置,整个“女子坡”尽入眼底……那么,这也就是说,晃二还在神社里?

队列渐行渐远,帕宗追了过去。纪子看着他们远去,无意跟上。

神社里,只剩下商贩摆的两个摊位了。商贩们沉默地坐在木箱子上,一动也不动。动着的,只有火红的篝火,还有篝火上空升腾的灰色烟雾。

“晃二在哪里呢?”

纪子来到门窗紧闭的神社办事处。她有一种很怪的感觉——晃二躲在这里,有意让她为难。这感觉像风一样吹过纪子的脑际。不过,这间办事处的门窗都从外面钉上了钉子,钉子深陷于木制门窗中,锈迹斑斑,应该进不去。

这时,纪子似乎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于是她环顾神殿,朝后面走去。人声近了,是一个女子的声音。神殿的后院被岩石包围,几棵树木在这里冲破岩石,生了根。

岩石间落下涓涓细流,细流淌进一个石瓢里。石瓢周围栽有青竹,还围上了稻草绳①。绳内放着一个陶钵,里面有些什么东西燃烧后的灰烬。

①表示神圣区域,一般人禁止靠近。

说话声好像是从旁边的厨房传来的。窗户开着,纪子从窗户朝厨房里面看,看到一个很大的炉灶,灶前站着两三个妇女正在说话。

还没等纪子开口,她们先发现了纪子,停止了对话。

“我在找人。”纪子说。

“什么样的人啊?”其中一位妇女边用围裙擦手边问纪子。

“一个年轻的男子。他姓埴田。”纪子回答道。

“我们几个,都不是村里的人,只听名字也不清楚到底是谁。不过这里是没有一个男人的。”妇女告诉纪子。

“一个也没有?”纪子颇觉意外。

“嗯。所有人都去抬彩车了,就只剩我们了。”妇女肯定地说。

说得也是,祭典的场地换了。在祭典上有重要任务的晃二自然也会跟去。但是,队列里也并没有出现晃二的身影啊?

看到纪子落寞的表情,那位妇女安慰道:“不过一小时以后彩车就会回来的。你要找的人肯定也会跟着回来。那个……他叫什么来着?”

“埴田晃二……”纪子答道。

“问问婆婆,也许她会知道的。”说着,那位妇女朝里屋打了声招呼。一位弓着腰的老妇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这位小姐啊,在找一个姓埴田的人。您认识吗?”妇女问道。

老妇人皱了皱眉头,看着纪子。

“叫埴田……什么?”

“埴田晃二。”

老人紧盯着纪子,说道:“你找的真是埴田家的晃二?那是不可能在这儿的。他前不久死了。”

“死了?”

纪子惊呆了。老妇人却是面无表情,波澜不惊。

“他是……什么时候去世的?”纪子问。

“一个月前的事了。你不知道?是被人下了毒,毒死的。”老妇人答道。

纪子吓得说不出话了。

“年纪轻轻的,真是可怜啊!”老妇人叹道。

“那,那他们家里人呢?”纪子又问。

“现在,他们家一个人也没有了。”老妇人答道。

晃二死了?那昨天和纪子相拥入眠自称是埴田晃二的人又是谁?

“你们认识很久了吗?”旁边的妇女们问起纪子来,似乎是好奇两人的关系。纪子没有回答,谢过她们之后就离开了。

“晃二死了,而且还是被人谋杀的——可是,那些脚印要怎么解释?”

纪子疑惑了。先前看到的脚印都被人踩没了,于是她再次环视了一遍神社的院子。要出神社,必须经过鸟居和“女子坡”——莫非是帕宗撒谎了吗?但是,他为何要撒谎呢?而且,纪子非常留意进出神社的人,如果晃二出现了,她应该马上就能看到他才对。

“难道还有别的路吗?”

纪子在树林间发现了一座小型鸟居。就在神殿的左后方,后面是重吉岩,表面看来就像是几根腐朽的木桩,但仔细一看,确实是鸟居没错。

在这鸟居附近,雨后的泥土上完全看不出有别人经过的痕迹。纪子只能清楚地看到自己刚刚踩下的脚印。然而,不进去看看的话,又不甘心。

穿过鸟居,映入眼帘的就是狭窄的石阶。与其说是石阶,还不如说是乱石岗。好在石阶上有条粗铁链子,顺着它,纪子登到了岩顶。

这是重吉岩的顶部,站在这里可以俯瞰一切。但是,这片巨石上别说晃二,连条活的虫子都没有。

巨石中央,都是基石一样的长方体石头。从前,这些基石上大概曾建造过一座小小的神殿。如今已无法想象那座神殿的样子,只能看到基石上铺着白纸,供着一串稻穗。白纸被雨水淋湿,破了,稻穗也低垂着头。

站在巨石上,能看到狮子吼峡的全貌。无意间走到岩石边缘的纪子突然停住了脚步。在她面前,岩石的这一边峭壁,垂直地插进峡谷。雾气的底部,“<”形状的狮子吼峡的河流缠绵在一片暗淡的银色里。纪子感到被恐惧包围,但无法将目光从河底移开。仿佛只要移开一点点,身体就会失去平衡。

纪子盯着河底,慢慢向后退。确信安全之后,环顾周围。山峦完全被雾气覆盖,看不到了。这里是一片灰色的世界,没有山,也没有天空。

纪子想起那棵快要倒下的柏树,虽然它跟眼下的景色并没有什么关联。那棵树要是没人管理,应该不久就会枯死。最后一场祭典,没有解签条的求签箱,耳成神社也许也难逃荒废的命运,整个村子也将随之消亡。纪子的思维变得同眼前的景色一样了,也许晃二失踪,不过只是这庞大命运之中发生的一件小事。

巨石下面,传来微弱的音乐声。纪子在雾气中安静地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