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子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在梦中,她来到一座小村庄。这座村庄并不允许外人随便进出。纪子的叔母住在这里。叔父不幸逝世,纪子才得以进到村子里帮叔母处理叔父的后事。连接村里和村外的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要是找不到这条路,就出不了村。纪子迷路了。她原本是要出村的,结果却不知不觉地在村子深处迷失了方向。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她居然在这里发现了一座宏伟的神社。神社的里面,是巨石凿成的,刻有好几尊全黑的奇怪石像。貌似村里的人们十分信仰这些石像。纪子恰巧遇到这里正在举行祭典。村里的人在这里齐聚一堂,一起唱和着外人无法理解的祈祷赞歌。伴随着村民的祈祷声,这些黑色的石像开始各自摇动起来,最后变成了巨大的生物。
村子里的人基本上都是裸体。男人个个年轻力壮,女人也都是婀娜多姿。不知从何时开始,神殿里开始跳起了美人艳舞。舞女们退去轻纱,露出可爱迷人的胸部。观众们为之疯狂,相互寻找着伴侣。交合的对方是谁,他们并不在意。看来,是为了享受这场愉快美好的盛宴,才形成了避开村外人的习俗。纪子受到感染,感觉自己也成为了这片神秘土地的其中一员。她在鼓声中毫无目的地徘徊,这时有一个人引起了她的好奇。
这个人将一个装着药水的罐子放到纪子面前,说道:“你还不是我们这儿的人。不过,有一种方法能够让你马上成为我们的同伴……”
据他说,交合之前必须要喝掉罐子里的药。于是,纪子喝干了它。没什么味道,连药水流过喉咙的感觉都没有。但纪子却在罐子见底的瞬间,失去了意识。她凭着仅存的一点判断力,知道自己将一直这样沉睡下去。
待到纪子醒来,都是第二天的清晨了。
白花花的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间射进屋里。刚刚结束的梦境,兀自鲜活地呈现在纪子的脑海之中。纪子在梦与现实之间彷徨了好一会儿。
晃二不见了。甚至连他昨晚在这里出现过的痕迹也消失了。房间收拾得非常整洁,看不到随便摆放的瓶瓶罐罐和餐具碗筷,干净得连一片纸都没有。纪子看了看茶柜,那个黑色的小漆盒子也不见了。
“难道那也是梦?”
纪子不禁自问。但是,她的皮肤还记得晃二身体的气息。她想起自己在一钱岩被奔腾的溪流冲走了,是晃二朝自己扔来了救命的绳子。然后她坐上他的车,来到这所房子。一钱岩、重吉岩、仙人瀑布、千字川、耳成神社……如果这些名字不是晃二告诉自己的,自己怎么可能知道呢?而且,她还在晃二的怀中,享受了令人幸福到眩晕的爱。
这时,纪子又听见了鼓声,好像从梦中一直响彻到现实。
“我在明天的祭典上有很重要的任务。”
纪子回忆起晃二说过这句话。那就难怪他会一大清早出门去了。于是纪子也准备去耳成神社看看热闹。
她注意到自己身上还裹着深红色的毛毯,于是抓起毛毯把头埋了进去。毛毯上还留着淡淡的晃二的味道。纪子裸身穿着红色长袍。晾干的衣服和晃二昨天交给自己的内衣,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枕边。
“昨天的一切,果然都不是梦……”
纪子的心情稍微平静了一些,于是起身穿衣服。被水泡过的乘车月票还是昨晚那个样子。
门口整齐地摆着女式鞋袜。鞋子有些大,不过并不妨碍行走。纪子一边穿着不太合脚的鞋子,一边思考着关于晃二的又一个秘密。
女式内衣、长袍、深红色的毛毯——这些并不是家里的东西,而是晃二从车里拿出来的。晃二居然在自己的车上随时准备着女性贴身用品!包括这鞋子,还有他对女性身体的了解、那娴熟到无可挑剔的做爱技巧……纪子就是再笨,也会想到在晃二身后一定存在着一个女人。
“我想再见你一面。”
纪子说着。晃二留在纪子身体里的温柔触感,化作了无限的爱恋。
“去祭典那儿,就能见到了。”
这样想着,纪子在强烈的见面欲望的驱使下,急急忙忙打开了那扇快要散架的门。
门外浓雾重重,夹着丝丝秋雨。雨势不大,但绵绵不断,似乎从昨晚就没停过。土壤吸饱了水,踏上去软软的。草叶上挂着无数银色的露珠,看上去不堪重负,被压得弯下腰来。
地面上还留着晃二的车的轮胎印。从轮胎印看,晃二的车轧过雨后的地面,驶上了那条新修的路。轮胎印周围还有些脚印,其中一个脚印引起了纪子的注意。那是右脚的鞋印,鞋后跟有条细细的V形缺口。纪子记得这条缺口,她能肯定这些脚印就是昨天晃二从自己脚上脱下来,借给纪子穿的那双鞋所留下的。
雨好像下得小点了。纪子手上什么也没拿,关好门窗就出来了。
云雾缭绕。纪子虽然不了解山里的气候,但她也看得出来,这场雨即使停了,雾气也不会那么容易消散的。纪子时不时地还能听到树叶上的积雨落下的声音。茂密的杂草被车胎轧出了两条印,被压弯的草叶东倒西歪,弄湿了纪子的鞋。从这些杂草的样子来看,这里平时几乎就是荒无人烟,无人出入。晃二的家就在路的尽头。
当纪子踏上新修的道路时,看到车轮印虽是向着神社方向去的,但是在途中却消失了。杂乱的鼓点离自己更近了。
路上遇到了几个小孩子,他们是纪子在千字村最初遇到的人。四五个七八岁的小孩子,在纪子前面走着,好像是要去耳成神社。
“你们是要去参加祭典吗?”
纪子问道。孩子们一听到问话,立马站住,迷茫地望着纪子。然后,他们一起吃吃地笑了,喊着“祭典、祭典”,向前跑去。
纪子跟着这群孩子们,来到了昨天见过的鸟居下面。腐朽的木制鸟居吸收了水分,显得黑沉沉的。穿过鸟居,就是一道陡峭的坡。左手边有一片长有青苔的岩壁,黑色的,很像是重吉岩的一部分。越过陡坡,又是相当陡峭的一段阶梯。这些阶梯都是用天然石头堆砌的,松散得很,纪子不得不走得小心翼翼。
当她走到阶梯的尽头时,雨停了。不过雾气并没有消散的意思。这里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另外一座鸟居。鸟居背后能看到神殿。
神殿是一座采用流造①的古寺,在灰蒙蒙的雾色里,在黑压压的杉树林的背景下,人仿佛置身于水墨画之中。神殿左右燃起了篝火,火光跳跃。殿门大开,火红的烛光闪闪,却没有任何人的气息。长长的房檐下,放着一个功德箱。正殿旁边有一辆两层的彩车,几个小孩子在彩车上轮流地敲鼓。
①日本神社建筑中最普遍的建筑造型,屋顶呈现为两个平面拼接而成,显出一种古朴的气氛。正殿的入口开在平面一侧,正面的房檐高高翘起。
纪子正准备穿过鸟居,却看到鸟居旁有一个黑色的人影正靠在栅栏边蹲坐着,是昨天从晃二家里跑出来的帕宗。纪子突然想向他问问晃二的事情。
看到他面前放着一个黑色的瘪罐子,纪子放进了一些零钱。他面无表情地抬起了头。纪子问道:“昨天,你在晃二家出现过,对吧?”
没有回答。纪子看着他头顶的秃发,继续问道:“你认识埴田晃二吧?”
他稍微动了动脖子。纪子将整个动作理解为“是”,继而问道:“今天早上,你在这儿见过他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露出一脸困惑的表情。
于是纪子又问了一遍:“今天早上,晃二应该来过这里吧?”
男人闭口不言,看上去不想再回答纪子的任何问题了。于是纪子放弃了追问,穿过了鸟居。被雨淋湿的铺路石,一直铺到了殿外参拜的位置。在铺路石的四周还铺着一些大石子,大部分都深深地嵌进了泥土里。纪子就在这片泥土上发现了晃二的鞋印。
脚印所在的位置没有什么石子,所以纪子看得很清楚,右脚后跟处有一个V字形的缺口。被雨淋过的柔软土地上,脚印看起来像是刚留下不久。
“原来他来神社了。”
纪子自言自语着,走到了功德箱前面。功德箱正面有黑色的木纹,雕刻着“九枚笹”①的家徽。表面原本似贴有金箔,现在都剥落了。只有挂在檐上的稻草绳②是新的。
①所谓“笹”是指细竹叶,九枚笹即九片细竹叶。
②在日本的神社,通常都会挂着一根粗大无比的稻草绳,表示围起了神圣的境界,一切尘世污浊禁止入内。
神殿里点着几根蜡烛,烛光闪烁。果然没有人。崭新的本色木质方形供案上供着两根鲜亮的大白萝卜。纪子双手合十,闭上了双眼。她并没有向神明祈求什么,只是想自然地融入古寺的氛围中。
在其他地方,纪子也发现了晃二的足迹,好像是朝着神殿后面走去了。于是纪子跟着脚印,往神殿后面走去。这时,四五个小孩子嘻嘻闹闹地从后面跑了出来。似乎就是在纪子前面到神社来的孩子们。他们一边跑,一边喊:“阿供,阿供。”
看起来最顽皮的男孩子跑在最前面,后面追着一位身着水干①的大人。他瘦瘦的,头发花白,正朝着孩子们吼道:“你们这群小崽子,偷看阿供沐浴净身,当心眼珠子烂掉!”
①日本古朝臣礼服,也是平安和镰仓时代的平民服装。
大概是正在进行什么仪式吧,所以把孩子们都轰了出来。等他们顺着“女子坡”①跑掉之后,纪子望着后面那个大人,刚要开口,却听他念道:“现在,开始沐浴净身!”
①日本的神社、寺庙前都会修建两条坡道,坡势较缓的是“女子坡”,较急的是“男子坡”。
大概是要警告纪子不可靠近吧,他说完便消失在神殿后方。
那群沿着“女子坡”逃掉的孩子们又折回来了。
这一次似乎是要占领那座带有大鼓的彩车。这群孩子们比之前在彩车上的孩子厉害,很快就把他们赶走了。那个最顽皮的男孩子首先抓起鼓槌,有模有样地敲了起来,其他的孩子们在旁边和着。
“一二……咚!”
“一二……咚!”
这群孩子还真不是一般的淘气。敲击的节奏虽比前面那群孩子好,但很快也就玩厌了。纪子问其中一个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阿供是什么?”
“阿供就是阿供。”
“你刚刚偷看阿供沐浴净身了,对吧?”
“看了。还说什么眼珠子会烂掉,完全是骗小孩的。我们去年也看了,什么事儿都没有。”
“那究竟是在做些什么啊?”
“每年都一样啦。就是泡在圣水里。不过,今年的阿供胸好小。”
“圣水,是什么?”
“就是水啦。”
看来,所谓的阿供就是为举行祭典而选出来的一名女性,在祭典之前需要行沐浴净身仪式。圣水八成就是指神殿后面涌出的泉水。
神社的院子里逐渐来了些人,不过总人数还是不算很多。商贩们只摆起了两个摊位,一个是卖不倒翁、招财猫等喜庆物件和风车、面具等小孩玩具的,另一个旁边驾着煤气炉,专门卖好味烧①。纪子从早上到现在还什么都没有吃,于是迫不及待地买了一份刚做好的好味烧,浇上廉价的酱汁。虽然味道咸得可怕,但总算是有东西可以填进肚子了。
①一般是指蔬菜煎饼,可依各人喜好加配料。
她在鸟居下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寻找着晃二的身影,可惜一直没有看到。
神殿的左侧,有一间快要倒塌的神社办事处。虽然门窗紧闭,但有一个刚才在神社前颇有气势地击掌合十拜神的老人来到办事处这里,捧着一个边边角角都磨圆了的箱子。老人身穿浴衣①,浴衣外套着一件紫黑色的带有花纹的短外褂。他向箱子稍施一礼,将箱子倒过来摇晃着。纪子从哗啦哗啦的声音判断,这个箱子应该是用来求签的,但是哪儿都没看到解签的小纸条。老人对纪子的疑问并不在意,继续摇着箱子。他的左脸颊上长着一颗硕大的瘤子,随着双手的节奏而颤动。他终于摇出来一支签,盯着那支签一动也不动,最后把它放回箱子里,又从怀里拿出一本小书,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①一种较轻便的简易和服。顾名思义,浴衣是与沐浴有关的衣着;在日式旅馆中,浴衣是浸过温泉或沐浴后常见的衣着。浴衣亦常见于日本夏季期间各地祭礼、节日及烟花大会中。浴衣与和服的区别在于:和服面料高档,穿法极其复杂,而浴衣大多是布料。
刚才那群孩子们眼尖手快,马上开始抢求签箱玩。
“老老实实排队!”
老人训斥道。孩子们马上就安静了下来。
“好好行礼!”
老人一一指点。领头的孩子捧起箱子,低下了头,说道:“爷爷,我抽到的是第六十一号签。”
老人翻开了书,说道:“六十一号签是吉凶参半。”
“吉凶参半啊,真没意思。”
“下一个!”
“我是第二十三号签。”
“二十三号签是上签,吉。”
一排孩子们都抽完之后,老人把求签箱放到纪子面前,问她:“你要不要也求个签?”
纪子接过箱子,抽了一支,是第五十二号签。
“抽到五十二号签!”
老人一边喊着,一边翻开书页,递给纪子看。这本书纸张泛黄,是采用古体字活字印刷而成的。这一页上写着:●与此签有缘之人,命运不佳,易因他人反误自己,招来麻烦。○疾病不扰○等人不遇○官司不利○乐极生悲○建屋、乔迁、嫁娶吉凶参半○不宜旅行○生命堪忧纪子反复回味着上面的几句话。
“与此签有缘之人,命运不佳,易因他人反误自己,招来麻烦。等人不遇。乐极生悲。不宜旅行。”
她又读了一遍,把书还给了老人。老人安慰她:“虽然是下签,但你也不要太在意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谢谢您的关心。我不太在意这个。以后小心点就是了。求佛保佑。”
这位脸上长有瘤子的老者,重新审视着纪子,问道:“你是个有灵气的女孩子。从东京来的?”
“嗯。”
“在这里等人?”
“他应该早就到了。”
老人爽朗地笑了。
“今天的祭典,是叫做阿供祭典吗?”
纪子被老人的笑所感染,和他聊起天来。
“嗯,没错,确实是阿供祭典。不过原本是叫做挂穗祭典的。每到秋收时节,人们就会在祭典上捧起稻穗,向神明表达感谢。在我年轻的时候,祭典不知道有多热闹!光村子里的祭祀团就是现在的十倍规模,祭典过后的盛宴也是异常隆重,所有人都盼着呢!那时候跟现在可不同,所有的事情都讲究着呢!在阿供的斋戒期间,神社要关闭一周。可是到了现在啊,连太夫①都没有了。”
①这里的“太夫”指的是主持祭典的神官。
老人说到这里,听到有人叫他,于是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头来对纪子说:“祭典差不多要开始了。你慢慢看。我建议你一边参观祭典一边等人,这样要开心得多。”
老人往叫他的方向去了。那边站着几个与老人同样衣着的人。他们排着整齐的队列,准备进入神殿。
神社的院子里又多了一些人,不过还是不怎么热闹,没有什么举行祭典的气氛,连必在祭典现身的摄影师都没看到。
神殿中蹲坐着几个人,一齐面对着一位手持“币束”①的神官。纪子心想:这应该就是被称为太夫的祭典主持了吧。只见他舞动币束,烛台的光芒随之摇曳。在他身旁坐着一个白色的影子,面朝纪子这边。只能看清那是一个人,看不出性别和年龄。
①日本神道教仪礼中献给神的纸条或布条,串起来悬挂在直柱上,折叠成若干之字形。外形简单来说就是在一根木棍上,缠有纸条。常见的是一根木杆上垂下2条、4条或8条垂纸,常见色是白色,不过也有五色、金色。用途有三种,用来供奉在神像前的,用来除魔的,用于祈祷和“清洁”。使用的时候一般是以“左右左”的方向来回挥动,也有直接插在一个地方固定不动的。
除魔仪式过后,祖神①后代们走下神殿,四处敬圣酒,一些人脸上开始泛起了红晕。
①当地氏族所共同信仰的神,是当地血缘之神。
敬酒期间,不知从何处聚集而来一群十三四岁的少年们,身着白色麻布“水干”,上面绘有与求签箱同样的“九枚笹”纹样,双腿的裙裤用绳子绑紧,头扎白巾,手上拿着一支带有银色纸穗的长矛。只有一人比较特殊,身着披肩,顶着一个表面斑驳的鹿头,手拿竹叶,走到少年们中间。
那位脸上长瘤的老人手持笛子出来了。除了老人,还有个人也拿着笛子。其他人中,有两人击鼓,一人鸣钲①。他们都穿着同样的浴衣,纯黑纺绸的礼服,绘有花纹,是乐官的打扮。
①中国古代打击乐器,亦名“丁宁”,铜制,形状近似小型的钟,可执柄敲击。几个大小不同的钲组合在一起,就是“编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