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催眠(1 / 2)

异域深眠 何慕 19942 字 2024-02-18

穆易对这件陈年旧案的执著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接到我的电话之后,他就仔细询问了各个辖区认识的兄弟,将上点规模的洗浴中心的基本情况都调查得清清楚楚。C市使用红色钥匙卡的洗浴中心一共有七家,而其中树脂材质的只有三家。凌晨三点多钟,穆易就打车跑遍了这三家洗浴中心,各开了一间贵宾房,拿到钥匙卡后直接奔我住的酒店而来。

当他敲响我的房门的时候,天才刚刚有点亮光。经过简单比较,我们确定,945这张钥匙卡,是属于豪仕会所的。本来穆易打算接着就去豪仕会所,却被我拦住了。毕竟945这个储物箱里到底放了什么东西,我们并不清楚,而穆易的身份只是个派出所民警,而且豪仕又不在他的辖区,就这么贸然前去的话,总归不妥。我随即给徐佳打了电话,让她早上八点带着小卷儿一起在豪仕门口碰头。是的,我打算借助小卷儿的身份搞一次半正式的搜查。

但就算筹划得如此小心,到了豪仕之后还是碰了个不大不小的钉子。前台经理板着脸对身着警服的小卷儿和穆易一点敬畏之情都没有,不依不饶地非要看搜查证。直到穆易扯着嗓子说是来查凶杀案,不是搞突击检查的,才不情不愿地查看了住宿记录。电脑上显示,945号储物箱确实在三天前已被使用,而且仍有近十天的押金尚未扣完。

我暗地吁了口气,看来我的推断是正确的。

在我们一行人的强烈要求下,大堂经理请示过之后,给我们安排了服务部经理带路,前往储物区。

我走在队伍的最后,看到前面穆易的双手似乎在微微颤抖。别看他一直强调说张寒案是他杀,但是有时候他大概也会怀疑是不是自己搞错了吧。七年过去了,当初与同事们的争执已经无所谓了吧。到了现在,谁对谁错对他来说已经不再重要,唯一困扰他的,恐怕就是真相究竟是什么。

储物区到了。一排排长方形的银白色箱子整齐地码着,足有一人多高的样子。服务部经理把我们领到945号储物箱前,停下了脚步。穆易拿出钥匙卡,屏住呼吸将卡放到了读卡器上面。随着吱的一声,储物箱的门缓缓弹开。

里面是个黄色的小纸盒,穆易伸手拎了出来,冲我道:“好像很轻。”

我点了点头,问服务部经理道:“你们这里有监控吗?”

服务部经理摇头,“没有,我们要尊重客人的隐私。而且储物柜里一般都是放客人随身携带的物品,也不算特别昂贵的东西,完全没有安装监控的必要。”

“那你记不记得使用这个945号储物箱的客人长什么样?”

服务部经理笑道:“不记得。我们这里有三百多个储物箱,客流量一天有七八百人,怎么可能记得住?”

我还想继续问下去,穆易却拍了拍我的肩膀,低声道:“走。”

我冲服务部经理笑笑,转身跟在他身后,小卷儿和徐佳两人手拉手跟在了我后面。

“这些地方的服务生都经过培训,什么也不会告诉你的。”走出洗浴中心,穆易扬了扬手中的小纸盒,“找个地方打开看看是什么。”

纸盒看起来非常普通,材质是那种很平常的包装箱纸,唯一独特的是贴满了黄色的胶带——应该是用来防水防潮的吧,毕竟是放在洗浴中心这种比较潮湿的地方。纸盒上什么文字图案也没有留下,秉承了放信人的一贯作风。

“去哪里?”我有点迫不及待,不管如何都不能耽误晚上的约会。

“最好找个私人点的地方,这种东西如果拿到局里或者所里的话……”穆易瞟了眼小卷儿,没有说下去。

“要不去你家吧。”我真诚地看着小卷儿说。

“不行,不行。”小卷儿连连摇头,“这可是违反程序的事。其实这案子现在局里还没有正式启动复查,我个人跟你们一起掺和,总不太好。你们要是发现了什么新证据,觉得有必要让C市警方进行配合的话,就联系我,我会向领导汇报的。如果领导安排我协助你们,我自然会帮你们的忙。我还有事,要闪啦,你们有什么关键性的进展,就告诉我好了!”小卷儿嘿嘿一笑,转身就走。

“那就只好去酒店了。”徐佳道,“先看看这盒子里是什么,如果短时间内能弄明白是最好不过,要不然晚上你们两个在酒店搞通宵,我回小卷儿那里睡。”

“知道了!”我恨恨地回答,这孩子一再强调她不在酒店里睡,好像在暗示我的人品有什么问题似的。

到了酒店房间,我立刻给前台打电话找来把裁纸小刀,准备看看盒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举起裁纸刀,将刀尖插进两条黄胶带的缝隙之间,用力往上一挑,随着啪的一声,胶带裂开了一道缝隙。我沿着缝隙一条条撕开胶带,然后谨慎地将纸盒的一头打开。一眼望去,里面并没有什么东西。不会吧,花这么大力气,只是一个空盒子?莫非是在路上被人掉了包?我将纸盒完全撕破,摊开,发现了答案。里边有一个小巧的优盘,用胶带粘在了纸盒内部,乍一看根本看不出有什么东西。

“没有电脑?”我说。

“是的。”穆易回答。

“拆开纸箱了?”徐佳从洗手间出来。

“拆开了,你肚子不疼了?”我皱眉。

徐佳走到我身边,“解决了,舒服了很多。”

徐佳拿过优盘,不满道:“这人怎么这么麻烦,绕这么多圈子。这下又得去找电脑了。”

“去网吧?”我问道。

“不行。”穆易摇摇头,“既然这个神秘人搞得这么费周折,我想里面的东西一定十分重要。网吧那种公共场合,不怎么妥当。”

“不如我去找小卷儿借个本子吧!我在她家玩的时候,看到她有的。”徐佳用手推了推眼镜。

恰在这时,徐佳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笑道:“这丫头自己打过来了。”

“小卷儿?是啊,我和他们都在一起呢。对了,我想玩玩你的笔记本电脑……什么?你说什么?”徐佳的脸色突然变得凝重,“这个我不知道,你要跟他说吗?好的,我把电话给他。”

接过徐佳的手机,小卷儿的声音响了起来,“徐川?”

“对,是我。怎么了?”

“我问你,你是不是最近找了李峰?”

“对啊,我找他了解了一下情况。怎么,他向你们局里告我黑状了?”

“那倒不是,你从他那里问出了什么没有?”

“没什么重要的情况。”我决定瞒下李峰和张寒发生过性关系的事实,“现在问他做什么?市局对张寒案又有什么新线索了?”

“不是,李峰死了。”

“死了?”

“对,天然气爆炸,他在昨晚的天然气爆炸中被烧死了。”

“这么巧?!你们查看了现场吗?是意外吗?”我不禁有些怀疑。

“还没有查看现场,只有消防队的去了,毕竟这方面他们才是专家。只有等他们的调查报告出来以后,证明有人为蓄意的迹象,警方才能插手的。”小卷儿的声音很平静。

“那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小卷儿在那边停顿了一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徐川。你们一来,刚着手调查张寒案,李峰就死于天然气爆炸,这确实太巧合了。收到李峰的死讯以后,我立刻把疑虑告诉了我们科长。他说不管是意外还是人为,都让我先给你知会一声。”

“谢谢了。你们能派出警力保护下林海建吗?我担心万一是人为的话,很可能会是针对当年的相关人下手,他应该也有危险。”

“我们如果要保护他,必须按照程序来的。不过我会给他也打个电话,让他最近注意一下。你们也小心点,多注意点自己的安全总不是坏事。”

跟小卷儿道谢之后,我挂掉电话,迎着徐佳和穆易的眼光笑了笑,“都别紧张,不一定是蓄意的,或许真的是意外呢。”

“我看意外的可能性不会很高。”穆易摇摇头,“会是什么人呢?事到如今了才想起灭口?”

“现在先不管这个,我们得先看看这优盘里是什么。”我转向徐佳道,“小卷儿的笔记本电脑……”

“好,我去拿。”徐佳表现出难得的爽快。

口袋里的手机又振动起来,我拿出看了一眼,是张璇。奇怪,不是说今晚上见面吗?现在才刚刚下午而已。

“你和穆警官在酒店里等我?”徐佳问道。

我犹豫了一下,“不,我要出去下,调查点事。你把笔记本电脑拿过来后,先和穆警官一起看看那优盘里是什么吧。怎么样,穆警官?”

穆易点头表示同意,徐佳却瞪着眼睛问:“调查什么?”

“去李峰家附近看看。如果真是人为,现场可能会留下点痕迹。”

“那为什么不和穆警官一起?”

“穆警官在C市当了几十年警察了,又是当年张寒案的经办人。如果和我一起去现场调查,万一被凶手发现了引起警觉怎么办?”

穆易道:“徐川说的有道理,你们都先去忙吧。我刚好回所里,把以前的那些资料都弄过来,说不定等下会有些用。”

按照张璇短信的提示,我打车到了嘉陵江大桥桥北。时间尚早,我靠着栏杆,仰起脸让略微有些发涩的江风吹过,让自己清醒一下。这几天不知怎么搞的,晚上一直休息不好,人的思维也变得有点迟钝。我总有种感觉,好像自己在被人牵着鼻子走一样,按照别人的安排一步步地走进陷阱。这种感觉让我觉得很无力,却搞不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状况。比如说这次慌里慌张找到的纸盒子,不管里面是什么东西,我都很难判断它的真实性。纸盒里的东西到底会引领我走向曙光,还是会诱导我走进更加混沌的黑暗,完全取决于放信人的目的。

李峰的死,我更偏向于被杀,因为我一向不相信巧合。只是我没想到,时隔七年的嫌疑人还会有危险。我一直认为,如果有人对这宗陈年旧案心有芥蒂的话,也只是对查案的我动手,根本轮不到李峰或者林海建。可事实却证明我错了。凶手为什么要去杀李峰,而放过了我?是因为害怕杀掉了我这个侦探,会让S市警方和C市警方都对张寒案产生重视吗?也不尽然吧,李峰的背景既然那么强,杀李峰远比杀我的社会反响更大。或者说,凶手有绝对的信心,让警方找不到他杀的痕迹?又或者说,凶手只是躲在暗处饶有兴致地跟我玩一场竞赛游戏?

低头看着脚下滚滚而逝的江水,我心头又浮现出了一丝惆怅。还有张璇,这个倔强冷漠的少女,每当我想起她,心头总有种悸动。她的照片,一年前我是一直带在身边的,而吴哥也说她是我的女朋友。我总觉得和她之间,应该是有种命运的羁绊。虽然她亲口说不是我的女朋友,但是我在看到了她的照片的时候,却脱口而说出了她的名字。这其间的缘由我已经记不起来,如果我们真的曾是男女朋友,我倒很有兴趣知道那段感情。

她来了。

柠檬黄色的风衣,水蓝色的牛仔裤,牙白色的球鞋,黑色柔软的长发在风中恣意地飞扬。我看着她越走越近,就像是一个梦慢慢地靠近。

“来早了?”张璇提了个袋子。

“刚到。”我撒了个谎,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接那个袋子。

张璇却没有把它交给我的意思,反而转过身向江堤走去,“走吧。”

没有问要去哪里,我默契地跟在后面。张璇的身材有些偏瘦,显得比较纤细,体能应该不算怎么好。她的指关节被袋子勒得发白,走过一段路就将袋子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上,应该是被袋子勒痛手了。我并没有帮忙的意思,既然第一次尝试已经被拒绝,就没有第二次的必要了。就这样默默地走了半个多小时后,张璇顺着一条斜斜的小路走下江堤,走到了一片沙滩之上。

“就是这里。”她停下来,蹲在地上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苹果、红提……还有一束香。我看着她把水果整齐地摆在沙滩上,点燃香,立刻明白了。

“你姐姐是死在这里吗?”

张璇没有回答,跪在沙滩上,看着那束香缓慢地燃烧。我叹了口气,盘腿坐在了她的身旁。呜咽的风声被江水席卷而去,一起消失在远方。早在七年前的一个夜晚,服用了大量安眠药的张寒被人带到此,被冰冷的刀锋割开了温热的皮肤。当时的张寒是处于昏睡之中,还是仍有模糊的意识已不得而知。但根据法医报告,可以断定的是,当刀锋没有触及内脏之时,张寒就已经停止了呼吸。从那时起,张璇就成了孤儿,在这个世界上再无亲人,再无依靠。

香燃尽,香灰跌落,很快与沙子混为一体。张璇收拾好水果,从袋子里拿出几听啤酒,递给我一听,自己打开一听,仰头一口气灌下了大半。

“我已经有三年没回来过了。”张璇说,“如果不是沙滩没什么大的变化,就找不到这里了。”

我拉开拉环,将略微苦涩的液体倒进喉咙,“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

张璇淡淡地笑笑。

“不好意思,你姐的这个案子到了现在还没有明确的线索。”我突然觉得有点羞愧。

“你说,我们会不会永远都找不到凶手?”

我无言以对。

这世上的悬案很多,有不少杀人凶手都逍遥法外。安慰的话我不想说,那样显得太过于苍白幼稚。

“最近那个梦越来越频繁了。”张璇喝口啤酒,看着远方,“姐姐站在我的床头,面无表情地俯视着我,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我恨我自己,为什么七年了还没有找到凶手,为什么不能亲手杀了他,为什么让姐姐死不瞑目……”

“那只是你给自己施加的心理压力过大,在梦里所形成的反射。你的姐姐肯定不希望你为了替她复仇,而放弃了正常人的生活……”

“你不懂。”张璇打断了我的话,“你不懂相依为命的两个人之间的感情,你不懂失去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亲人的痛苦。”

“我懂。”我摇晃着手中的易拉罐,“既然你把我拉进了这件案子,你……有没有调查过我的身世?”

“没兴趣。”张璇很是直爽。

“在我十二岁那年,我的父母在一起入室抢劫案中,被窃贼杀死,我因为躲在床底而逃过一劫。起初几年,我根本无法入睡,只要闭上眼就看到父亲血淋淋的脸庞,听到母亲凄厉的哭声。”

张璇没有说话。

“我是由舅舅养大的。我一直不知道,我活下来是幸运,还是不幸。我并不是一个所谓的好孩子,更不是好学生。十二岁以后,我整个人都变了,对什么都无所谓,对什么都不在乎。有人说这叫玩世不恭,我觉得叫随波逐流更为贴切。我没有你那么厉害,去钻研心理学,而是漫无目的地到处游荡。我见了很多人,做了很多事,读了很多书,犯了很多错,一直到我觉得累了,才安定下来,做了一个不入流的侦探。”

“你做侦探,难道不是为了查出当年的凶手,为父母报仇?”张璇冷冷地问道。

“没有。凶手当年就抓到了,经过审判之后,判了死刑。我不像你,用报仇的目标支撑着自己坚强地活下去,不过或许这样更好一点,至少我不会被仇恨充斥了整个青春期。”

“你是在说我幼稚?”张璇扔掉喝空的啤酒罐,又打开一听。

“我问你,如果抓到了凶手,杀了他之后,你要怎么继续生活?”

“我……”张璇语塞。这个问题她大概从来没有考虑过。

“你或许觉得活下去就是为了复仇,但是复仇并不能成为你活下去的理由。”

“你是在向我说教?”

“我没有那么鸡婆。我只是觉得,虽然这个世界并不像看起来的那样美好,但是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上,就要努力地活下去。就算痛苦也好,悲伤也好,愤怒也好,都不能失去活下去的勇气。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乱七八糟是一生,快快乐乐也是一生。我之前无我,我之后无我,有谁愿意将一生活成一出悲剧?天下最不幸的人,就是用不幸装饰自己的人。”

江水卷上沙滩,又匆匆退去,只留下一道易碎的泡沫。几只不知名的鸟蹦蹦跳跳地经过,在不远处振翅飞起。

“你能活得没心没肺,但我不能。”张璇从袋子里拿出黑色的walkman,递给我,“戴上,关掉手机。”

“MD?现在很少见了。满大街都是mp3。”

“这种音质好点,尤其是听轻音乐的时候,差别比较明显。所以催眠的时候,一般都会选择高品质的MD或者CD,很少用到mp3。”

“催眠?”我问道,“其实,如果你知道的话,直接告诉我不是更好?”

“我所知道的,只是我看到的。”张璇道,“我想知道更多,包括当时你说出那句话时,心里的想法。”

“我进入到催眠状态后,会完整地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吗?”

“不是回忆,而是再度经历。”张璇道,“其实催眠分为浅度催眠和深度催眠。浅度催眠并不神秘,当我们听单调音乐,或长途开车,甚至上课开小差,感觉松弛而又恍惚,就是一种浅度催眠状态。浅度催眠时,意识还控制着大部分的知觉器官,对外界仍然保留一部分的警觉性。但如果进入了深度催眠,潜意识就会占据主导地位,也就是本我代替自我……算了,跟你说这么多你也不懂。”

她拿出一颗蓝色的小药丸递给我,又把那种静电式耳机戴在我头上。

“要吃掉这颗药丸吗?”我问道。

张璇点点头。

“吃掉了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吧?”

“死不了人的。”张璇看我吞下药丸,戴上耳机,“等下你就会记起来。我们开始。”

闭上双眼,一段清澈的音乐流入耳中,以温柔又不失坚定的节奏笼罩全身。张璇清脆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缥缈空灵的感觉,我整个人仿佛浸在柔和的水中,又仿佛悬在半空。突然,周围的声音变得异常嘈杂刺耳,完全掩盖了音乐。流水声、风声、人声、飞鸟扇动翅膀的声音、鱼儿游动的声音、心脏跳动的声音、云流动的声音、光照射的声音、空气分子相碰撞的声音……

须臾,一切重归寂静。

一道耀眼的强光破天而出。

时光倒流回七年前。

时光倒流回七年前的四月。

时光倒流回七年前的四月十三日。

时光倒流回七年前的四月十三日五时二十八分一十五秒。

世界,由此开始转动……

房间很大,几乎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一台台的电脑并排摆放,显示器上闪烁着各种各样的光芒。而光芒对面,则是形色各异的脸,所有的脸都浮现着同一种表情——疲惫。已经是早上五点多钟,消耗了一夜精力的人们正处于崩溃的边缘。

徐川抱着肩膀,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执著地看着屏幕。屁股下的老旧电脑椅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仿佛随时都会解体。电脑桌上胡乱放着果汁瓶、发泡饭盒和几个花花绿绿的包装袋,证明他已经往肚子里塞了不少东西。

徐川打个了哈欠,用手指拭去眼角的泪水,再次移动鼠标双击那个黑色的QQ头像,敲打着键盘道:“小雪,你怎么还没来啊?我已经等你一个晚上了,你该不会是耍我吧?”

他趴在电脑桌上,不抱希望地等着回应。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依旧没有回应。

他的心情糟到了极点。从舅舅家偷了七百块钱,翘课从S市坐了四十多个小时的火车,一身汗臭地跑到了这里,结果就是在网吧里坐了整整一个通宵。这不是他第一次见网友了,但以前见的都是些男网友,而且从来没有这么远过。坐上几个小时的火车,在陌生的城市下车,见到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家伙,喝酒、吹嘘、闲逛,直到意兴阑珊再坐车返回。他觉得这种生活非常惬意,无拘无束就像风一般自由。后来遇到了这个叫做“雪绒花”的女生。

雪绒花是个高中女生,她的父母管得太严,以至于让她的生活就像一杯白开水一样索然无味。雪绒花惊讶徐川竟然去过那么多地方,认识那么多朋友。雪绒花很喜欢看校园爱情小说,很期盼有一段相隔两千多公里的爱情将她从平凡至极的生活中拯救出来。

徐川觉得这个女生有点白痴,一定看多了校园爱情小说,整天活在不切实际的幻想之中。徐川并不想去见她,他觉得跟女生玩远远没有跟男生玩来得有趣。徐川有过被女网友放鸽子的经历,这让他对这些嘴上一套,心里一套的幼稚虚伪的女生们心生畏惧。

但雪绒花却一再向他吐露心迹,将她生活中的点点滴滴都讲给他听。比如班上暗恋她的男生给她传的纸条内容,早上起得晚了眉毛没有画好,新买的裙子很漂亮等等。慢慢地,徐川觉得这个女生也不是那么傻,就算傻,也是傻得可爱的那种。于是,在雪绒花再一次地邀请时,徐川同意了。

“你后天就能到?那我等你啊,你到了之后找间网吧,然后给我QQ发消息,我会马上赶到的。我QQ一直在线哦,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徐川已经在这间网吧坐了一天一夜了。

很久以前,在被女网友放过鸽子后,他就发誓永远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摔上第二跤。如今不但摔了第二跤,还摔到了两千多公里之外的C市。论坛上那些兄弟们不知道会怎么嘲笑恶搞他,以后都没脸再跟他们一起喝酒吹嘘了。

妈妈的。

徐川骂了一句脏话,走到前台结过账,用力推开虚掩的玻璃门,走到了街上。

清晨六点,浓雾弥漫。

揣摩了一下火车站方向,徐川立刻向前走去。肚子在咕咕作响,是有点饿了,但徐川并不想停下脚步,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城市。

雾完全没有消退的意思,反而越来越浓。这样的雾,在C市来说算是比较常见的,地处盆地,遇到干燥的天气,经常会出现这样大雾的天气。徐川并没有意识到这点,他觉得似乎这天气也在嘲笑他,让他的心情更加烦躁。雪绒花曾跟他说过的话闯进了他的脑子里:希望有段浪漫的爱情?两千公里之外的白马王子?我的心事只讲给你听?我们要不要把名字刻到三生石上?如果世俗阻挡的力量太过强大就一起私奔……

统统见鬼去吧,有必要这么坑爹吗……

“陌生人,陌生人,你回答我,我的爱情会有结果吗?”

“不会!”徐川脱口而出。

停住脚步,徐川诧异地望向四周。看不清,浓雾笼罩着整个世界,五步之外的景色就隐藏在白色的混浊之中。他低头向脚下看去,潮湿的青石板小路,这里好像是条狭窄的小巷,怎么会走到这里来了?

刚才,是不是有人说话?四周静得出奇,只剩下徐川的心脏在急速跳动。

“……有人没有?”徐川小声喊了一句。

没有回应。

奇怪,刚才好像有个人问了句爱情什么的,是个女的吧?我是怎么回答的?哦,是不会。不会什么呢?刚才是下意识喊出了声,却没有听清问题到底是什么。

“有人在吗?请问你刚刚说什么?”

依旧没有回应。

走了?

徐川将手指扶在湿漉漉的墙上,任砖缝间的灰屑污浊了手掌。他迈开脚,摸索着向前走去。只走了几十步,眼前豁然开朗,拥挤的车流人流又浮现在眼前。太阳已经缓缓升起,浓雾在飞快地消散。

徐川向身后望去,是个幽静的小巷。原来是边想边走,走错了路。恍惚间,眼角瞥见一抹天蓝色的衣袂在小巷深处闪过。他下意识地抬脚想前去查看,可犹豫一下又放弃了。算了,还是早点买票,早点离开这个城市吧。自己的爱情都抓不牢,还要去管别人的爱情吗?他自嘲地笑笑,迈开脚步,向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夜色已晚,却无明月。

天色黑得犹如一块浓重的石墨,间或有几颗星星闪烁着孤寂的冷光,犹如黑暗中伺机扑食的野兽。我仰躺在沙滩上,用力嗅着略带着腥味的空气。虽然不知道这片段的记忆到底意味着什么,我还是老老实实地告诉了张璇。她听完之后并没有做声,而是坐在沙滩上一口一口地喝着啤酒。

过了许久,张璇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点了点头。

她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我小心地问道:“能告诉我吗?我不是很明白,这段记忆跟你姐姐的死有什么关系。”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姐姐可能是听了你那句话才死的。”

“哪句话?我说‘不会’的那句?”

“是的。”

“有那么严重?”

张璇沉默了一会儿,“你大概就是导致她吞下安眠药的导火索。”

我坐起来,“为什么你这么肯定?我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张璇的声音变得苦涩,“你知道塔罗牌爱情占卜吗?”

“知道一点。”虽然不是很熟悉。

“其实我姐姐问那句话,是因为听了一个所谓的塔罗牌算命师的话,用所谓的日本路人占卜法来预测她未来的爱情。”

“路人占卜法?”

“嗯,据说是从日本流传过来的一种爱情占卜法。选择一个大雾的早上,到一个十字路口,向遇到的第一个陌生人问出自己的问题。那个陌生人的回答就是你爱情的未来。”

“……真的很幼稚。”

“热恋中的女人智商等于零,更何况是一个处在崩溃边缘的女人。那天清晨她很早就出了门,我怕她出事,于是就远远地跟在她后面。在那个小巷,我听到了她的问话。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以至于在我想到是路人占卜的时候,你已经给了她否定的答案。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吧。我听到她小声地抽泣,想要跟上她安慰她,却跟错了人,跟着你一直走出了小巷。”

那时候,看到的那片蓝色的衣袂,莫非就是张璇?

“我看到了你的样子,知道跟错了人,于是就往回跑。我站在薄雾里,一遍遍地喊着姐姐的名字,却再无回音。在外面找了她一天,没有找到。我还以为她又是情绪低落,跑到哪间酒吧喝酒去了,于是就回家等她。结果等到最后,等来了警察,告诉我发现了姐姐的尸体。”

想不到随口一句回答,就改变了一个人的一生。是张寒太过脆弱,还是我太过轻率?我端端正正地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深深弯下腰,“对不起。”

“算了。”张璇神色落寞,“人都已经死了那么久了,而且你又是无心的,我现在只想找到那个解剖了我姐姐的人。倒是我,该对你说声对不起。”

“跟我说对不起?”

张璇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是的。早在一年前,我就对你催眠过一次。”

……

“那时我已经在S市待了两年了,有天无意间碰到了你。尽管是在嘈杂的大街上擦肩而过时的匆匆一瞥,却勾起了我似曾相识的感觉,我下意识地跟上你。在走了一条街之后,我才霍然想起,你好像就是当年姐姐遇到的陌生路人。虽然已经过去了六年,你的容貌也发生了一些改变,但我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告诉我就是你。我一直对你当年的那句话耿耿于怀,而且我对你也有些怀疑,就一路跟踪你,找到了你的事务所。

“知道了你的落脚地点,我挑了个你不在的时间,摸进了你的事务所。进去之后,我一眼就发现了满桌子的无头尸体照片。于是,我就直接把你定位为杀死我姐姐的第一嫌疑人。”

无头尸体照片……是一年前的那个午夜拔头人案件的照片吧。

张璇又摸出一听啤酒扔给我,自己打开一听,喝了一口,说道:“但是我一个人,要怎么弄清所有的事呢?如果你真是凶手,见到和姐姐非常相像的我,说不定会立刻动手。就算你不动手,也引起了你的戒心,根本无法通过正常的交流方式从你那里套出什么。于是,我决定对你催眠。”

我继续无语。

“人在看到或听到反复出现的影像或者节拍时,意识会变得薄弱,这时候特别容易陷入催眠状态。一旦你踏进催眠的陷阱,失去控制身心的能力,就会被诱导而做出匪夷所思的行为来。我扮作主修心理学的大学生直接上门,假借委托的名义,对你进行了一系列的催眠暗示。不过我那时的催眠术学得并不怎么样,顶多是半桶水。幸好你属于敏感体质,尽管发生了很多状况,还是进入了催眠状态。

“可惜,效果并不怎么好。整个催眠过程中你答非所问,我只能问出了个大概,弄清了你去C市的目的和你离开C市的时间,从而判断出你不是凶手。你对C市之行的部分失忆,应该就是那次不成功催眠的后遗症。”

原来如此,我突然想到了什么,“那为什么我会有你的照片,而且会对别人说你是我女朋友?”

“是我为了消除你被催眠过的记忆而设下的心理骗局。我利用催眠术让你忘掉被催眠过的事实,并给你构建了我是你前女友的虚假记忆,让你把我的照片放在了自己钱包里,进而利用我的照片作为媒介,不断对你加强心理暗示。”

“原来是这样……”我不禁有些失落。我还以为跟张璇之间有点故事,原来是自作多情而已。

“我本来以为,我们以后不会再有什么联系。但就在前不久,在S市发生了那起碎尸案。我对你又重新产生了怀疑,毕竟,你两次出现在了发生碎尸案的城市。我想:那次排除了你嫌疑的催眠,是不是因为没有成功的缘故?虽然我的催眠术在一年中已经有了很大提高,但我并不敢再冒这个险,我甚至怀疑上次催眠,你到底有没有进入催眠状态。如果我再贸然上门对你催眠,不知道会有什么事发生。所以我就设了个局,找了那个高中生,还有林海建,去委托你找我。然后我又入侵了你的电脑,植入木马,监控你经常去的网站。很巧的是,没过几天就发现了你在论坛上上传的照片和提出的问题,索性就回复了你。想不到,你竟然是个电脑高手,通过我回帖的IP地址,找到了我。”

“我可不是什么电脑高手。是我的一个朋友查到的。”我咳嗽一声。

“哦,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你既然连我入侵你的电脑都不知道,怎么能追查到我呢?嗯……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那是。”我摸了摸胸口,被圆珠笔刺中的地方好像又隐隐作痛起来,“你逃走之后,我和徐佳一起找到了王进,你跟王进很熟吗?”

“还算熟吧,和他交流了几次心理学方面的知识,他其实挺孤独的。”

“关于死在图书馆的那个研究生顾新,你对他有印象吗?”

“没什么印象,你是在审问我吗?”张璇问道。

“没有,没有。”我干笑一声,“只是有点好奇罢了。他被人咬掉了舌头,真是相当奇怪的死法。”

“你不是说警方认为凶手还在模仿佛教轮回教义杀人吗?拔舌地狱。”张璇冷笑一声,“还有李峰,他不是死于天然气爆炸吗?地狱的第十六层,火山地狱。”

我打了个寒战,莫非S市的凶手跟着我一起来到了C市?先C市,后S市,再C市。如果凶手是为了保护自己而灭口,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没来由的,我又想起熊猫的话,发生第二起凶案的时候,我并没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而且,第一起、第三起凶案,我也没有不在场证明。

凶手难道是……去你的,怎么可能是我自己?!

“我已经提醒过你几次了,你还是没有怀疑过徐佳?”张璇摇晃着手中的啤酒罐问道。

“那孩子不可能是凶手,她不符合连环碎尸案的凶手心理画像。”我摇摇头,你也太执著了。

“我问你,犯罪心理学你比我还要精通吗?你做过几次凶手心理画像?”张璇讥讽道。

“那倒没有,不过徐佳……”

“其实你到了C市之后,我一直在跟踪你。”张璇道。

“跟踪我?”难怪会半夜出现在酒店,原来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

“是的,我跟踪你,并不是怀疑你是凶手。而是我在等,看凶手会不会对你下手。”

“你把我当诱饵?那句七年前你也在这里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吗?就是为了把我引到C市?”

“是又怎么样?”张璇的声音提高了不少。

“嗯……不怎么样。”我闷闷地回答。不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到C市之后,我看到徐佳和你分开了。就在我跟踪你的过程中,我发现徐佳竟然也在跟踪你!”

“徐佳……跟踪我……”虽然已经从那个服务生那里知道这件事,但还有确认的必要,“你没有搞错?”

“绝对没有,她虽然没有我跟得那么紧,但你去见林海建、去见李峰,她都在跟你。如果她没有问题,为什么不和你一起查案,反而要用这种方式?”

细小的汗珠从额头上沁了出来,我突然想起这段时间徐佳的种种怪异表现:脾气变得有点暴躁,脑袋变得有点愚笨……

对,很典型的欺瞒行为外在掩饰表现。

我拭去额头的汗水,“虽然不知道徐佳为什么会跟踪我,但她不是凶手。七年前她只有十五六岁,是不可能杀死你姐姐后再挖出她的内脏的。”

张璇的声音有些阴阳怪气,“我又没说她一定是凶手,只不过提醒你注意一下,用得着这么紧张吗?或许是她暗恋你,才跟踪你的。”

“那怎么可能?”我讪笑着挠挠脑袋。

张璇白了我一眼,转换话题道:“总之你自己小心。再回来说我姐姐,她死前的精神状况,你已经从李峰和林海建那里知道了。那几天她一直神情恍惚,好像有什么心事。平时她如果有什么不开心,她都会对我说,毕竟我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但是,那次无论我问她什么,她都不肯说。”

“应该是纠缠在李峰和林海建的感情之间吧,她在苦恼到底选择谁。”我揣摩着回应。

“李峰?”张璇的嘴角微微翘起,“我姐姐从没有喜欢过他,甚至可以说非常讨厌他。只不过因为他父亲当时官居高位,我姐姐才一直没跟他撕破脸皮。我姐姐之所以徘徊不定,心情低落,是因为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怎么李峰和林海建都没有提起?而且好像警方也不知道。”

“别说他们,就连我也不知道是谁。我是偷看她的日记,才知道还有另一个人。我姐姐很喜欢这个人,她在日记里叫他笨笨。关于这个人,我姐姐一句也没跟别人提起过,就连日记里也写得不多。最多是今天又见笨笨了,他执著认真的样子很好笑之类的。”

“日记……警方没有看日记吗?”

“警方没有找到。我向警方说过姐姐的日记本,但他们翻遍了整个屋子,却没有发现那本日记。”

张璇拾起脚边的空啤酒罐,用力丢到江中,“我断断续续查了几年,却查不出这个人。经过这几年,我也知道,我在逻辑推理这方面没有什么天赋。好在现在把你牵扯到了这件案子里,让我有了继续追查下去的动力。”

“不要对我抱太大的希望。”我苦笑道,“这案子比起午夜拔头人那案子还复杂些。线索太少,而且突破口是七年前的一起旧案,查起来难度很大。”

“不管怎么说,我对你的进度还是很满意的。”张璇站起身,拍去身上的沙子,“如果你能查到凶手的话,我有一个要求。”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破了云层的阻碍,高高地悬挂在江面之上。我也站起身,望着夜色中张璇的背影,说道:“不通知警方,先通知你?”

“是的。”

“给我一个理由。”

“赎罪。如果你对七年前的所作所为有所愧疚的话。”

我沉默了一会儿,“张璇,双手沾满仇人鲜血的感觉,并不一定好。”

张璇越走越远,“这种感觉,总要自己去体会。等我双手沾满鲜血之时,我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我会很乐意跟你分享。”

踏进酒店房间,我就觉得气氛有点怪异。

穆易坐在床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徐佳抱着胳膊站在床边,低头不知在想着什么。桌子上一台笔记本电脑静静地躺着。

听到开门声,两人一起抬头。徐佳快步向我走来,问道:“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揉揉鼻子,“看完现场,我看时间还早,就去了一个老朋友那里,怎么了?”

徐佳脸上满是狐疑的表情,“老朋友?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打你手机怎么不接,还关机?”

“哦,手机没电了。”

“是吗?”她冷笑道,“拿来!”

“什么东西?”

“你的手机,我要看看是不是真的没电了。”

“你神经啊,我在朋友家又充了会儿电。怎么回事啊,怎么神经兮兮的?”我装作不满的样子反击。

徐佳哼了一声还要问话,穆易插了一句道:“怎么样,在李峰那里发现了什么?”

“没,爆炸现场这种地方,我没有相关的专业知识,还是老老实实等消防队的检验报告吧。”我搪塞道。

“那你看看这个。”穆易指向笔记本电脑,眼中布满血丝。

“什么?那优盘告诉我们谁是凶手了吗?”我边说边走向桌子,只扫了一眼,心情立刻凝重起来。屏幕上显现的是一张照片,一张翻开的日记本的照片,上面写满了娟秀的小字。该不会……这么巧吧?

我拉开凳子,站着俯身看上面的字迹。

一月十七日,晴。今天李峰又来了,真是讨厌死了。这人怎么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委婉地拒绝过他几次了,他到底是脸皮太厚还是感觉太迟钝?要不是他爸爸在那个位置上,林总又交代说不要得罪他,早跟他翻脸了。讲荤笑话,说黄段子,暗示来暗示去的,有什么意思?这样的男人真是恶心人!

这张照片看完了。我扭头去看穆易,他点了点头。徐佳提醒道:“还有不少。”

移动鼠标,用缩略图形式查看优盘内的所有文件,足足几十张的照片,看样子全是日记照片。

“张寒的?”意外的惊喜让我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是的。”穆易道,“当年办案的时候,曾经听她妹妹说有这样一本日记,但我们没有找到。没想到这本日记上有这么重要的线索。如果早点看到这本日记,我们也不至于一直往错误的方向查了。”

“重要的线索?”我疑惑地问。

“你先看完吧。”徐佳用手指顶了下眼镜,“不看日记,一两句话是说不清的。”

一月十九日,阴。小璇这孩子这几天情绪都不怎么高,问她话也是有一句没一句的,是不是又在学校被欺负了?如果还是因为我的缘故,我一定要找那些孩子的父母好好说说。凭什么啊,就因为我是林总的情人吗?有什么刻薄的话冲我说啊,跟小孩子过不去算什么?虚伪!卑鄙!等下带小璇去吃火锅,一定要让她开心起来,不能因为这个耽误了学习。

一月二十六日,晴。听到有人说笨笨闲话,说他脑子有点秀逗。什么嘛,在背地里讲人家坏话。我觉得笨笨挺好的,只是有点呆而已,但是说话、做事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我就喜欢这种忧郁型的,话少也是错吗?

二月一日,晴。笑死我了,今天笨笨跟我装傻。嘻嘻,原来这家伙一点都不笨。

……

二月十四日,晴。今天笨笨又来找我了。呵呵,木木的样子真可爱,让人忍不住想欺负他。哎呀,都认识大半年了,还这么害羞啊。

三月一日,多云。今天跟林总一起参加了宴席,那个香港人真猥琐,趁敬酒的时候在我身上乱摸,讨厌死了!跟林总说了,他也很生气,以后不会再让我见那个香港人了!

三月十一日,小雨。不行,受不了了!人怎么可以这么下贱!李峰,你为什么不出车祸?!

三月十九日,晴。你也看不起我吗,笨笨?你也和那些世俗的人一样看不起我吗?如果爱一个人,是不会在乎她的以前和现在的,要把握的,只有将来!

三月二十一日,阴。看在你跟我道歉的分上,我原谅你了。什么错怪你了,我说是就是嘛!

……

三月二十八日,雨。又下雨了。烦闷,只好和小璇待在家里了,本来说要一起去动物园的,这鬼天气真是的。她情绪还是不怎么样啊,要不要过几天找老师问问呢?

三月三十日,晴。第一次跟笨笨亲亲。他好像很害羞的样子,真好笑,哈哈。第一次有恋爱的感觉呢,真棒。不过,要早点跟林总说清楚才好,陪了他一年了,不知道他放不放我走。

四月五日,阴。林总知道我和笨笨的事了,是谁这么大嘴巴?会不会是我那些姐妹里有人被他收买了啊?让我挨了顿骂,真是的。林总你那么凶干吗?我是你情人,又不是你老婆。你不能给我一条出路吗?找个时间,我要跟你说清楚。

四月七日,雨。笨笨,你犹豫什么?我都已经跟林总说过了,你还在犹豫什么?还是你那位哥哥不赞成?你已经二十多岁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什么都要听你哥哥的?好,我就再给你几天时间,你要是愿意就早跟我说。林总那里你不必担心,大不了我带着小璇咱们一起离开C市!

照片没了。

我转身看着穆易和徐佳,他们也在看着我。

我清了清喉咙道:“好了,发现了第三个嫌疑人。张寒对他的昵称是笨笨,年龄现在三十岁左右,性格比较内向,有个哥哥。穆警官,当年你们调查案子的时候,有符合这个条件的人吗?”

“没有。”穆易苦笑,“这案子里其他的相关人中也没有符合的,资料我已经看了几百遍了,不会错。”

“那么说,这个叫笨笨的家伙,当年根本没有进入警方的侦查范围了?”我感觉到有点疲倦,“千辛万苦找来的日记,用处并不是太大。”

徐佳道:“那是自然,不然的话,那个放信人直接去追查凶手了,还用得着把这些照片给你吗?他应该是想让咱们去找凶手的。”

“好吧,线索到这里又断了。”我摊了摊手,这案子怎么一直就不顺利呢?

穆易站起身准备离开,“不要着急,你们才查了几天而已。天也不早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回头我们再聚在一起好好讨论一下。”

我表示同意,将穆易送出了门,却意外地发现徐佳没有跟出去。

“你……今天不走?小卷儿那里是她男朋友回来了?”你的房间就在下一层不是吗?不走,又想要干什么?

徐佳白了我一眼,关上了门。

我开始结巴起来,“那个……安眠药没了吧……你要住这里啊?”

“想得美!我是有事要跟你商量一下。”

“哦……”我松了口气,“什么事要等穆易走了再说?”

“因为我不想让他也怀疑你!”徐佳的口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怀疑我什么?”我觉得有点好笑,怀疑我是凶手吗?

“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刚才看了日记之后,没有表现出惊讶?日记里第一次提到了笨笨这个人,穆易和我都觉得非常意外。但是你,却好像在意料之中,而且一口气就归纳出了笨笨的特征。这怎么解释?”

听了张璇的话,提前知道了还有个第三嫌疑人,自然不会表现出吃惊的样子。想不到这点破绽也被徐佳抓到了。看来你并没有变蠢,还是S市的那个徐佳。那么你这段时间表现出来的迟钝,真的是故意做给我看的。

“怎么,说不上来了?”徐佳道,“前几天我就觉得你表现得不太正常,不接电话,故意独处,神神秘秘地搞些小动作。”

是坦白告诉她我跟张璇有过接触,还是反戈一击质问她为什么跟踪我?

“我并不是怀疑你是凶手,我只是觉得你很反常,你在瞒着我什么?”徐佳眯起眼睛。

“好吧,我在C市见过张璇。就在今天下午,我们又见了一面。”我做出一副坦白的样子。

徐佳若有所思,“张璇……原来她从S市追到了C市。她现在不怀疑你了?”

“她先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把我牵扯进案子。”

我将与张璇的谈话内容大致都告诉了徐佳,唯独隐瞒了我已经知道她在跟踪我的事。女人是很喜欢说谎的,如果你当面质问她,她很快就会想好另一个谎言来掩盖。只有在你掌握了局面的时候,她才会对你坦白。

“只有这些?为什么要瞒着我?”徐佳问道。

“你要知道,张璇并不想跟警方打交道。我对你们警方的程序很清楚,如果给你发现了张璇,你一定会通知吴哥。然后吴哥就照会C市警方,对张璇进行约谈,对不对?其实,我与张璇交流,要比你们给她做笔录好得多。毕竟她现在已经开始信任我了。”

“我总觉得……你是不是喜欢上张璇了?”

我脸有点发烧,“怎么会?我可是很专业的侦探。爱上委托人这种低级的错误怎么可能在我身上出现?”

徐佳笑笑,“紧张什么?我就是觉得你对她的态度,跟我们一起去F大学图书馆时可大不一样咯。”

“嘁,你小丫头片子知道什么?我要睡觉了,你赶快回小卷儿那里去吧。明天我还要去见一个人,你如果有空就一起去?”

“嗯……”徐佳的样子显得有些犹豫。是在考虑要不要继续跟踪我,在暗地里观察我?

“怎么样?这回要见的人虽然不是嫌疑人,不过也能问出来不少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