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旅程(2 / 2)

异域深眠 何慕 11970 字 2024-02-18

穆易道:“当年在办案的时候,相关几个人都被排除了嫌疑,案子拖了快一年,仍然毫无进展,以至于到了现在仍是一桩悬案。你是受张璇所托来查她姐姐的案子的?她现在在S市?有什么消息告诉我吗?”

我沉吟一会儿,道:“她牵涉进了S市的一件碎尸案里,目前案子还在侦破中,有些东西不便透露,我能先听听当年这件案子的有关详情吗?”

他抽出一支烟,向我让了让,我摆了摆手。他也不再客气,点着狠狠地抽了一口,“这事说来话长了,我就拣主要的说。那时候,我还在刑警队。有天早上,接到了一个匿名的报警电话,说是在嘉陵江边发现了一具尸体。我们刑警队在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发现了死者,也就是张寒。尸体被放在了一间打扫干净的房间内,肚子被剖开,心、肝、脾、肺、肾这五样内脏有被动过的痕迹。起初我们以为不过是起很单纯的碎尸案,但等鉴证科的来了之后,却发现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经过鉴定,我们才知道,张寒的胃里残留有大量的安眠药。这就带来了一个疑问,张寒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

“怎么,鉴证科无法甄别吗?”

“是的。死亡时间主要由尸斑、尸温、肌肉弹性这些参数确定,这个比较容易。我们发现张寒尸体的时间,大概是张寒死亡的14个小时之后。而断定致命原因,则是看伤口的危害程度、氧化程度以及失血量这些因素。张寒的尸体比较特殊,一方面她胃里残存的安眠药剂量仍很大,足以致命;另一方面,从解剖伤口和内脏氧化程度来看,解剖时间与安眠药发挥药效的时间十分接近。因此,鉴证科一直没敢下结论,张寒到底是因为安眠药致死,还是解剖致死。”

“那么,也就是说,警方认为,如果张寒是因为安眠药而死,就是自杀;因解剖而死,就是他杀。但是因为鉴证科无法界定死因,所以产生了自杀和他杀两种意见?”我对鉴证这种自然科学性很强的技术问题并不是很懂。

“是的。”他咬着烟蒂道,“对于张寒的死,我们继续调查下去,发现张寒原来是个小三。”

小三?好像跟S市连环碎尸案的第一个死者的身份有相似之处。

“包养她的是一个小房地产商,叫林海建,虽然企业规模不大,但手头上也很有点钱。房地产商对她还算真心实意,确确实实把她当外室在养,不但给她弄了房子,承担了她的开销,还给她妹妹出了学费。哦,也就是张璇,当时她还在上学。但是张寒好像还有个叫李峰的男性朋友,一直在要她离开林海建。反正关系挺乱的。当时局里有两种意见,一种认为是他杀,张寒被喂药后遭人解剖;另一种认为是自杀。至于尸体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也没人可以解释清楚。有人提出有可能是被那些医科大学的学生拿去做练习了,这个说法显然是很荒谬的。我们先从他杀入手,详细调查了包养张寒的房地产商和她的那个男性朋友,但没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与此同时,另一组警员经过调查发现,张寒在死前的一天,曾在不同的药店分次购买过安眠药。”

穆易吐掉烟蒂,又抽出一支点上,“案子查到这里,所有人都觉得这案子真是莫名其妙。说他杀吧,既没有足够的证据支持,又找不到犯罪嫌疑人。说自杀吧,医科学生解剖尸体的那种假设又让人觉得很荒谬。”

我等着,我知道他还有话要说。

“但我认为,张寒很可能不是自杀,而是他杀!张寒的尸体被解剖,本身就是对自杀说的彻底否定!吃安眠药自杀的人,通常会选择在家中或者其他比较有归属感的地方,而这些地方,外人是比较难以进入的,更不用说将死者尸体带出了。医科大学的学生解剖尸体后又再抛尸的说法未免太过于牵强,根本没有什么说服力。至于安眠药由张寒本人购买,更不能作为自杀说的支持证据。”

“确实是有些疑点。”我点点头。

“可惜的是,这些仅仅都是疑点而已。我们花了相当一段时间进行调查,却毫无收获,这案子就悬在那了。”

“那张寒的那个男性朋友呢?也默认了这个结果?”

穆易笑笑,“李峰?认尸那天,那小子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一点血,真不算条汉子。倒是老林,哦,就是包养张寒的那个房地产商花钱调查了好一阵子。他跟我一样,也认为张寒是死于他杀。”

“他杀……没有什么证据证明是他杀呢。”我轻声道。

“对,没有证据,只是我的直觉。”穆易很是坦白,“我有个假设,凶手先是让张寒服下了过量的安眠药,然后又将张寒带到了别处,等她死亡之后再将她解剖,然后又将尸体运到了工地。”

“可是,穆警官,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不觉得凶手的行动很奇怪吗?如果凶手的目的是为了杀死张寒,那在张寒服下安眠药之后,他就已经得手,后面的解剖和抛尸又有什么必要呢?如果说是为了销毁证据,处理尸体的手法要更为稳妥吧?”

穆易无视房间里烟雾缭绕,又点着了一支烟,“你有没有听说过蓝火教?”

我摇了摇头。

“S省的一个邪教组织,已经在前几年被打掉了。由一个只有小学文化水平的农民创立,宣称他是比释迦牟尼和玉皇大帝还要高级的神佛。虽然他们的教义前后矛盾,愚蠢至极,但还是有一些人相信的。尤其是在七八年前,不少人痴迷其中,并对‘重生’一说深信不疑。”

“重生?”有什么东西好像连了起来。

“对,重生。还记得我在抛尸现场发现的那些蜡烛、黄纸和朱砂吗?后来我仔细想了想,或许工地并不见得是抛尸现场,而是进行某种仪式的场地。于是,我对蓝火教做了些深入的调查,发现他们所谓的布置重生仪式必备的物品里面,有蜡烛、黄纸和朱砂。

“我觉得,搞不好张寒是被某些疯狂的蓝火教徒当成了试验品,进行了重生仪式的演练。我们对这条线索追查了一年多。”

“结果呢?”我问。

穆易神色落寞地吐了个烟圈,“什么也没有,但凡有一点嫌疑的人,都调查得仔仔细细,但是却什么也没有发现。林海建一直在怀疑张寒的男朋友李峰,不过李峰虽然人品不怎么样,却不会是凶手,张寒被杀的那天,他有不在场证明。”

“原来是这样啊。”我问道,“穆警官,我们想找林海建和李峰了解一下情况,你能提供他们的联系方式吗?”

穆易随手撕下一张纸,抓起笔在上面飞快地写下几行字,“电话、住址都在上面。好了,现在换你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要查这件案子,你跟张璇又是怎么认识的?”

“S市最近发生了几起碎尸案,尤其是前两起,死状跟张寒一样。”我决定隐瞒其中的一些细节,“听了你刚才介绍的情况,我觉得,说不定我们追查的是同一个凶手……”

用了将近半个小时的时间,我将S市的案情简单说了一遍。关于张璇的事我选择了隐瞒,只是说她是我在S市认识的朋友而已。也不知道穆易信还是不信,只见他在纸上匆匆写着什么。我拿起那一沓复印件,冲他道了个别,就转身出门。从小屋里出来,外面的空气显得异常清新,我看到徐佳和小卷儿两人坐在一起,低着头在共读一本书:《她是女子我也是女子》。看到我出来,徐佳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我说:“太感人了,真是太感人了。”

“爱情小说?”我怜悯地看着这两个丫头。

“嗯!”徐佳用力点点头。小卷儿帮她拿掉眼镜,用纸巾拭去她眼角的泪水,愤愤不平道:“禁忌的爱又怎么了,凭什么就不允许女生爱上女生呢?”

我打了个寒战,随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倒不是对蕾丝边有什么偏见,我只是觉得,在十年之后中国就会出现两千四百万男光棍的残酷现实下,女生爱女生也未免有点太暴殄天物了。

我走上前去,向徐佳问道:“案子有了点进展,一起去调查如何?”

徐佳摇了摇头,道:“你自己去吧,小卷儿说这两天要带我好好逛逛。”

我坏笑道:“你要旷工?”

“旷你的头啊,我就转两天而已,需要帮忙随叫随到可以不?”

我向徐佳伸手道:“那再给我点钱,好让我吃饭、坐车啊之类的。”

徐佳一怔,“昨天不是刚给你一百块吗?”

我苦着脸说:“你也说了,是昨天对吧。一张小红鱼儿,撑不了多久的。”

徐佳用食指推了推眼镜,打开粉红色的钱包,不情愿地又抽出一张递给我,“就知道花钱,对了,可不要拿这钱去找什么特殊服务啊!”

我还没来得及反驳,小卷儿就搂着徐佳的腰笑嘻嘻地道:“放心吧,这里的特殊服务要二百五起价,他就是想找,钱也不够。”

这两个孩子很有成为蕾丝边的潜力,我恶毒地想。

凌晨一点。

睡不着。我坐在床边,借着昏暗的灯光,再一次端详着纸条上的字。林海建和李峰,两个跟张寒有着密切关系的男人。按照穆易的说法,这两个人应该都没有什么嫌疑,不过我还是决定碰碰运气。我准备明天再去拜访下这两个人,说不定会有什么意外的收获。

从纸条上的信息看,林海建是房地产商,李峰是一家国企的人事科长。两个人的职业都不错,一个有钱一个有权,不是好对付的角色。不过听穆易话里的意思,林海建的态度比较积极,明天就从他入手吧。如果能问出点什么,也好当做跟李峰交换的筹码。

这次C市之旅的开端不错,已经找到了碎尸案的源头,我有种强烈的预感,凶手所犯下的第一起碎尸案,必定是张寒。如果能把张寒的案子搞清楚,那S市碎尸案也会很快浮出水面。不过我心中还是有个疑问。为何我对张寒案没有印象?张璇明明说,七年前我也在这里。但不管张寒是自杀还是他杀,都没在我心里留下什么痕迹。我可以很确定,七年前我在C市的那一晚,没见过什么尸体,没见过什么血迹,更没到过什么现场。那为什么张璇会怀疑我是凶手呢?

莫非是我失忆了?

原先吴哥说张璇是我女朋友,我就一点印象都没有,那时候我就怀疑自己是不是失忆了。不过好在后来张璇亲口否认……奇怪,为何两次有关记忆上的问题都跟张璇有关?会不会是……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这么晚了会是谁?我在C市又没有什么熟人。哦,搞不好是提供特殊服务的,我已经把电话插头给拔了,想不到她们的工作态度竟如此认真。看我房间灯没有关,直接上门服务了吗?

咚咚咚。

敲门声又响了一遍。

再敲也没用,我压根就不想接受什么特殊服务,再说了,就算我想接受我现在也只有一百多块钱。不过要是我对她们说钱不够,不能享受特殊服务,会不会显得有点寒碜?肯定会被她们深深鄙视的。

咚咚咚。

我突然想到了个好说辞。我清清嗓子,摆出一副猥琐表情,大步向前拉开房门,“不好意思,我只喜欢男人……”

后面半句话给我硬生生地憋在了喉咙里。尴尬,真他妈的尴尬。

张璇。

她静静地站在房门口,穿了件白色的长风衣,笔直的水蓝色牛仔裤,白色的球鞋,双手插在口袋里,背对着暗淡的走廊灯光,黑黑的柔软的长发随风恣意地飘散在背后,一脸清秀。

“我……这个……你……其实……”我开始结巴起来,亲口对一个美女说自己是同性恋,这让人情何以堪!

张璇伸手掩住了我的嘴,竖起一根手指放在自己唇边,轻轻地嘘了一声。

我傻傻地站在那里,看着她不知所措。她拉起我的手,将什么东西放在了我的手心,又把手放在我的肩膀,将我轻轻推进房内。笑笑,她掩起了门。

我对着房门呆了半晌,觉得很有必要跟她解释一下,虽然我和她不见得会发生什么故事,但是这个事情关乎我的名声。拉开门,张璇却已经不见了。走廊里空落落的,只有寂静昏暗的廊灯静静地亮着,映着色彩斑驳的地毯,浮现出一股暖意。我突然怀疑刚才是不是我的错觉,但是手心中的东西却提醒我所见非梦。

录音笔,还有一张纸条。

关上门,展开纸条,一行字映入眼帘:“如果可以,请把你跟他们的谈话内容录音,然后在网上传给我,我的QQ是:103×××549。另:此事请保密,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凭什么?为什么?

凭什么这小丫头片子觉得我会乖乖地听她指挥?为什么她对我会变得如此信任?而且,她深夜贸然独身造访,不怕惊动了徐佳吗?或者,她知道徐佳不在?难道说她一直在监视着我?

这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小房地产商,虽然不知道林海建这个房地产商有多小,但是如今这年头,连建筑工地的包工头都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能称得上房地产商的,恐怕都不怎么简单。拨他电话的时候,我有点忐忑,生怕被拒绝。出乎意料的是,他的态度很是积极,表示虽然人在S市,但是会马上坐飞机赶回来。林海建将时间约到了下午,地点定到了一家叫北岸的咖啡厅。

我对咖啡的了解只限于雀巢速溶,对于咖啡厅的了解只限于星巴克。现如今进了这么一个装修豪华的咖啡厅,坐了一个靠窗的位子,看着周围那些衣着笔挺的上流人士,我突然觉得自己跟这里有些格格不入。在座位只坐了一会儿,一名服务生就拿了一本精美的价目单向我走来,我低下了头。我起先还以为这家咖啡店的经营模式像星巴克、肯德基一样,想不到服务竟然如此到位,早知如此,我就蹲在路边等林海建好了,何必自取其辱?

“先生,下午好,您需要什么?”服务生的脸上笑容灿烂,声音乖巧。

“其实……我是在等人。”我的脸在发烧。

“好的,先生,在等人的这段时间里,您不喝点什么?我们这里的蓝山咖啡很不错,韩寒都赞不绝口,您要不要尝尝?”

“多少钱一杯?”

“大杯八十九元,中杯六十九元,小杯四十九元。”

“哦……”我的额头开始冒汗。

“先生,要大杯吗?如果您要大杯的话,只要再加四十六元,就可以再搭配一小块草莓蛋糕哦。”

“……我要一大杯……白开水。”我抬起头,冲服务生干笑。

出乎我意料,服务生脸上依旧洋溢着温暖的笑容,没有一丝一毫的鄙夷冷淡,我舒心了不少,看来我也有点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服务生暖暖道:“好的,先生,您点了一大杯白开水,一共十二元,您还要其他服务吗?”

“那个……能不能把大杯白开水换成小杯?”

“两杯苏门答腊麝香咖啡,两份法式鹅肝,两份嫩牛排,两份蔬菜沙拉,一份法式长棍面包,一份鱼子酱,一瓶波尔多干红。”一个中年男人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向服务生报上菜品。

服务生点头离去,我却看着这个中年男人,浑身开始冒汗。

他拿出一个大信封,放在了餐桌上,“喏,五万块现金。”

没错,他就是我的第二个委托人,那个寻找张璇的中年男人。

“你……你从S市追到了这里?”我挪动脚步,眼角观察着店内,准备闪人。

“徐川,是你给我打的电话,我约你在这里见面。穆易都告诉我了,你也怀疑寒寒不是自杀。”他在桌子那边微微欠起身,向我伸出右手,“你好,我就是林海建。”

“你就是林海建?不会这么巧吧!”我瞪大了双眼。

他冲我晃了下右手,“除了我,你觉得谁会找一个不靠谱的侦探,花五万块钱去寻人呢?”

我伸出右手,“不好意思,太突然了,我没……”

他用力紧紧握着我的手,笑道:“没有心理准备吗?这次再放我鸽子的话……”

“知道,知道。”我将手抽出,语无伦次地解释,“其实我已经找到张璇了,但是,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事务所那栋楼发生了碎尸案,被警方封锁了,我回不去了。你的名片我留在了事务所,也没联系上你。”

苏门答腊麝香咖啡端了上来,我抿了一小口,没想象中的好喝。

林海建没有接着问下去,轻轻拍了拍桌子上的大信封,“我们之前的约定还算数,你只要带我找到了张璇,这笔钱还是你的。”

我看着大信封,咽了口唾液。裤子口袋里还有支录音笔,我悄悄按下了开始键。

“说句题外话,你第二次是什么时候到我事务所的?那时候发现那个高中生的尸体没?”

“从你那里离开大概一个小时之后,我再次赶到的时候,发现门已经锁了,于是就在你那里等了三个多小时,也就是将近晚上八点。”林海建道,“但是你仍然没有回来,于是我就离开,打算第二天再去。”

“在此期间,你发现什么异样了吗?”

“没有,整栋楼都很安静,除了一个保洁员打扫过卫生,再没有其他人经过。”

也就是说,那个高中生的尸体出现在楼下,是当天晚上八点之后的事情了?

“第二天因为有个投资商要见,所以我去得晚了一点,大概是上午九点多。到楼下的时候就发现了不少警车,我没有上楼,问了看热闹的人,知道是你那栋楼死了一个高中生,就离开了。”

“那你没有再试图联系我吗?”

“人海茫茫,我去哪里找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三流侦探?而且soulmate也突然在网上消失了。我在S市徘徊了几天,找不到你,就去处理生意上的事了。”

“其实……”我顿了顿,“soulmate就是张璇。”

“什么?怎么会?”林海建的表情有些吃惊。

“这点我已经确定了。林……先生,soulmate是怎么联系上你,又为什么会让你找我的呢?”

林海建沉默了一小会儿,道:“其实,我跟soulmate并不熟悉。是她主动联系我的,并且给了我那张照片。虽然照片上的女孩子妆化得很浓,但是跟寒寒非常相似。”

那应该是张璇的照片,我想提醒他,他却摆了摆手阻止了我。

“七年前,我包养过寒寒,这个穆易已经跟你说了吧?”他继续说道,“像我这种男人,女人见得多了,比寒寒漂亮、比寒寒性感的女人也不少。但是寒寒身上有种特殊气质,一直让我深深着迷。你觉得我是爱上她了吗?不,不是。像我这种年纪、这种阅历的男人,根本不相信什么爱情。我对寒寒的感情,更近似于宠爱,而不是爱。”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我问道。

“爱是平等的,宠爱是居高临下的。换句不好听的话来说,我只是把寒寒当成了我的宠物。不过,虽然是宠物,也是我非常喜欢的宠物。我给她买了房,买了车,还每个月给她一笔不小的零花钱。我是把她当外室在养,我甚至打算让她给我也生个孩子。但是,她竟然莫名其妙地被杀了。”

“林先生,你确定张寒是被杀的吗?你有什么证据?”

“没有。但是她活得好好的,还有一个妹妹要供养,怎么可能会去自杀?而且死状那么凄惨,摆明了是他杀无疑!”

“但据穆易所说,这七年间,并没有查到什么有力的线索。”

林海建点点头,“或许是凶手太聪明了。其实我很怀疑李峰这个人,他那段时间一直在纠缠寒寒,还到处宣称寒寒是他女朋友。搞不好是寒寒拒绝了他,让他恼羞成怒之下做了蠢事。”

“可是,穆易说李峰有一不在场证明。”

“以李峰的身份,杀个人不用他自己动手的。”

“李峰的身份?他不是一家国企的人事科长吗?”我愣住了。

林海建露出轻蔑的笑容,“是,他自己算不了什么东西,但是他爹在C市却算个人物。”

这个理由有点牵强,我决定无视,“对于张寒一案,你还有别的发现吗?”

“没有,我知道的都对老穆说过,他已经全部都告诉你了。我听说他把那些资料全部都给你复印了一份,你看过了没?有没有什么发现?”

“时间有限,我只是粗略地翻了翻。这个案子很奇特,说自杀,有一堆疑点;说他杀,还是有一堆疑点。我个人虽然偏向于他杀,但是并没有发现有力的支撑证据。”法式鹅肝端了上来,我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又滑又腻,真的是难以下咽。“那,林先生,先不管李峰是不是凶手。为何你在张寒死了七年之后,还要去找她?是看了那张照片,觉得跟张寒很像,找到了替代品吗?”

“替代品?”林海建用餐巾擦了下嘴角,“寒寒是不可复制的女人。虽然不少女人都比她漂亮,但却没有她身上的那种气质,她是独一无二的。”

“那么,你找那张照片上的女孩子,是不是意识到她很有可能就是张璇,要问她一些事情,好解开张寒被杀之谜?”

“不是。”林海建摇头,“张璇那时候还小。寒寒被杀的那天,我就仔细问过她了,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女人,会在七年以后到处寻找凶手吗?看得出来,张璇对林海建并不信任,对他隐瞒了不少东西。我要不要把张璇的事情向他和盘托出呢?

“那么,林先生,你找张璇是为了什么?”我割了一小块嫩牛排放进嘴里,口感并不怎么好,看来我对这些所谓七分熟的东西还不是很适应。

“你相信重生吗?”

……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知道,这从科学层面上看起来非常荒谬。但是从古至今,这世上有不少科学难以解释的事情。公元1126年,法国的皮卡尔迪地区的一个小镇里,有个叫玛格丽特的少女就曾经在死后复生,有数十人目睹了这一事件的发生。但当地人并没有把这视为神迹,反而因为恐惧把她当做了女巫,在宗教法庭的裁决下处以了火刑。公元1587年,在英国大不列颠本岛的伯明翰市,一名死刑犯在被绞刑架绞碎喉结三个小时后,突然在被弃尸的坟场复活……”

“林先生,”我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以前读到过不少此类的故事,但无一不是年代久远的口口相传。这些所谓的重生、复活故事可信度并不高,就像不少人都宣称看到过不明飞行物一样,只不过是各种各样的误会罢了。”

“你不相信也罢,但是我信。有很多时候,总有种冥冥之中的神秘力量操纵着一切,控制着人的命运。”林海建并不在意我的态度。

我决定绕过这个话题,这种问题根本没有争辩的必要。“那么,林先生,你找张璇是为了什么?”

林海建放下手中的刀叉,脸色变得神秘诡异,“你既然和张璇是朋友,有没有发现她有那么一点点的不正常?”

不正常?确实是有点不正常。“你是说跟她年龄不相符的成熟,还是说她在心理学上的造诣?”

“你说的早熟、心理学那些,我并没有注意到。在寒寒生前,张璇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孩儿,文静内秀,稍微懂事一点而已。但在寒寒死后不到两个星期,她就在C市消失了。当年寒寒应该攒了不少钱,加上在寒寒死后我给张璇的那些钱,这对普通人来说也算是一笔巨款。张璇很可能是带着钱去了外地。在她走后,我慢慢地回忆以前,觉得张璇在有些事情上的表现很蹊跷。

“在寒寒死的时候,她去认了尸。看到那种惨状,她竟然没有什么表情——没有痛苦、没有愤怒,甚至连害怕的表情都没有。我当时还以为她年纪小,可能是崩溃了。但是她后来的表现,远远出乎我的意料。

“寒寒的存款被她全部取出。然后,她将我给寒寒买的房子挂到了中介那里,签了十年的代租合同,并预支了一年的租金。接着,她就消失了。我问过她的老师和同学,发现她跟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有人说她去了广州一个亲戚家,有人说她去了北京上学,有人说她去了S市的教会学校,甚至还有人说她的表姨接她去了美国。

“这实在不像是一个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女孩能做出来的事情。我怕她是被人骗了,于是安排人进行调查,发现所有的这些事都是她自己出面做的,没有任何第三人在场。而且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是细致小心。就连取款,她都没有去银行柜台,而是在不同的自动取款机上分批将钱取了出来。坦白地说,这对我震动很大,换作是我都不见得考虑得这么周全。”

蔬菜沙拉太酸了,我放下刀叉,决定不再碰桌子上的任何东西,“张璇其实很聪明,智商很高。你知道吗,她自学心理学,已经到了国内一流心理学专家的层次。”

林海建笑笑,“对于她的聪明,我并不否定。但是,你想过为什么她会有这么高的智商吗?”

“这个问题嘛……我没有深入研究过。据说智商的高低跟脑容量无关,是跟大脑皮层的面积……”

“重生。”林海建脸上浮现出神秘的笑容。

“嗯?”我大惑不解。

“张璇之所以会很聪明,是因为重生的关系。”他压低声音,以很自信的语气道,“寒寒,寒寒在张璇身上得到了重生。你知道我为什么又把房子给租了回来吗?一方面是不想租户改变房子里的布置,另一方面就是想等张璇回来。”

“……未免太牵强了吧,林先生?仅仅是因为张璇聪明,你就觉得是张寒重生到了她身上?”

“当然不仅如此,你知道……蓝火教吗?”

我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寒寒的直接死因虽然是安眠药,但是尸体的样子却很奇怪,而且老穆还在周围发现了蜡烛、黄纸、朱砂这类东西。你知道吗,蓝火教的重生仪式就是在人死后,将死者的五脏取出,用圣水清洗之后,颠倒顺序再放入腹腔,然后用蜡烛、黄纸、朱砂这些东西布置回魂阵,由一名法力高强的圣者召唤死者的灵魂,令其重生。”

“林先生,你的意思是说,张寒的尸体并不是被那些医科大学的学生解剖的,而是被其他人进行了重生仪式?”我盯着他的眼睛。

“对!什么狗屁的医科大学!医科大学的学生解剖尸体的时候会点蜡烛吗?会烧黄纸吗?会画倒五角星阵吗?”

“倒五角星阵!”我失声喊道,“现场有倒五角星阵?”

“怎么,老穆没有对你说?”

我摇了摇头,大概穆易觉得这个无关紧要吧。如果我告诉他S市的碎尸现场也有倒五角星阵,他的表情恐怕跟我差不多。

“关于这个,我请教过高人。”林海建脸上浮现出神秘的表情,“你对有关重生的黑魔法有研究吗?”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倒五角星阵,在魔法中属于黑魔法,也是威力最大的黑魔法阵之一。五角星的五个顶点,分别对应金、木、水、火、土五行,而五行相生相克,是构成世间万物的根本。以人体来讲,金、木、水、火、土分别对应着肺、肝、肾、心、脾这五脏。这五脏又对应着悲、怒、恐、喜、思五种情绪。换句话说,如果五脏俱在,由法力高强的圣者按照严格的仪式施以黑魔法,就能使死者得以完美地重生。”

太相似了,跟S市的第一起碎尸案太相似了。

林海建眼中满是狂热,“我是绝对相信这种说法的。不管寒寒是自杀还是他杀,在寒寒死后,她被人施以了蓝火教的重生仪式。这点是毫无疑问的,现场的仪式痕迹非常明显。但或许是施法的圣者法力不强,或许是其他的原因,寒寒没有成功复活,而是在张璇身上获得了重生,所以才使得张璇变得非常成熟、非常聪明。”

我端起那杯十二块钱的白开水,喝了一大口,问道:“林先生,先不说你的想法荒谬不荒谬。如果,我是说如果,张寒真的在张璇身上重生了,那她为什么会离开你?”

“这正是我要找她的原因,我相信她肯定有什么不能说的苦衷,只要能找到她,我和她一起面对。”

我盯着林海建的眼睛,问道:“林先生,你真的相信张寒在张璇身上重生了?”

他用力地点点头。

我决定做最后的质疑,“可是你也说过,张寒的气质是无法复制的,张璇虽然在容貌和身材上跟张寒很像,但并没有那种气质。如果张寒真的重生,为什么最重要的气质却没有一同重生呢?”

林海建神神秘秘地低声道:“我刚才不是告诉你了吗?寒寒的重生并不是完美的,所以才会有这些缺陷。找到张璇之后,我会找一些法力高强的蓝火教圣者,看能不能弥补这些缺陷。”

我终于知道张璇七年前为什么会离家出走了,这个小房地产商已经疯了。

他要找张璇问些事之类的理由,只不过是借口。他的打算,恐怕是找到张璇之后,再来一次蓝火教的重生仪式。

这类疯子其实不少。日常生活中,他们的举动和平常人一样,甚至比平常人还要平常。但是只要一涉及他们心里最敏感的那块地方,他们就会决绝地将社会法则抛到脑后,做出令人发指的蠢事。

“那,林先生,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是自从发生连环碎尸案之后,我就失去了张璇的消息,我甚至不知道她现在还在不在S市。你看这样如何?我返回S市之后,会继续看寻找她。但是当前,我要在C市逗留一阵子,查清张寒的死因。如你所说,张寒在死后,被人进行了蓝火教的复活仪式。我想你也肯定很感兴趣吧,张寒死于自杀还是他杀,是谁,究竟出于什么目的进行的复活仪式。”

林海建叹了口气,“能查出来最好。其实七年过去了,我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反倒是张璇的事,你要抓紧点。”

我嗯了一声,算是模棱两可的回答。

林海建冲服务生招招手,示意买单。我斜睨了一眼账单,两千八百块,我三个月的生活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