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破产了。
不要把你的钱包交给女人,这句话非常有道理。
我只不过在上厕所的时候,把钱包交给徐佳,让她去买两张火车票而已。等我出来的时候,我的总资产只剩下了三十三块。虽然钱包里的钱并不多,但我还是对她能在车站这个地方,十几分几钟内花掉一千多大洋的能力钦佩不已。
除去两张火车票,还有各种各样的零食、饮料,几本书以及一张陈奕迅的专辑。
“这些东西……要不了一千六百块钱吧?”我看着眼镜妹问。
“我还顶订了那边的酒店啊,不然我们去了没地方住啊。”
“……你考虑得真周到。”
“谢谢。”徐佳以为我在真心夸她。
火车进站的时候,我一直在哼一首歌,那是郑智化的《三十三块》。
在火车上确认徐佳一毛钱都没带之后,我向她透露了我已经破产了的事实。徐佳开始的时候并不相信,她觉得一个没有银行存款的成年男人比火星人还少见。在我花了半个小时让她搞清楚状况之后,她手里握着本《京义线》,一脸茫然的表情,“那到了之后怎么办?”
“问吴哥借钱吧,让他把钱打到……”我尴尬地笑笑,“糟了,我忘了我没银行卡。”
“还好我有工资卡。”徐佳长长地出了口气,“钱你借,我来花。不然又一不小心就花完了。”
听她话的意思,好像那一千六百块是我给花掉了。我闭上了嘴,跟女人吵架是最不明智的,你跟她讲道理,她跟你耍无赖;你跟她耍无赖,她跟你扮委屈;你跟她扮委屈,她跟你讲道理……
到C市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好在徐佳订的酒店就在车站附近,不然的话,我口袋里那三十三块连打车都不够。这酒店档次不错,是我这辈子住过的最好的酒店。不过,如果是自己付账的话,消费的奢侈程度和心情的郁闷程度一般是成正比的,所以我觉得很不爽。当然,徐佳的心情完全没有受到我的心情影响,她把大包小包全部都丢给了我,两手插入裤袋走进酒店金黄色的大厅,并且微微颔首向两边的迎宾示意。服务员快步走过来想接过我手中的行李,我却死命地抓住不松。不是我喜欢这种体力劳动,而是我再没有钱付人小费了。
徐佳在住宿部的服务台前跟服务生交涉了好一阵子,然后很不情愿地拿了房卡,她扭头恨恨地看了我一眼,快步走进电梯。我有点迷糊,关我什么事,钱都交给你了,是你订的酒店嘛。
跟着她进了房间,我才知道徐佳那一眼的含义。她只订了一间标准客房。
徐佳是没把自己当女人,还是没把我当男人?或者是太过于纯洁天真了?
“我说……”先咳嗽一下,用来掩饰我的尴尬。
“什么?”徐佳从包里拿出那本未看完的《京义线》放在床头,转头问道。
“我也是睡这间房?”我小心翼翼地问道。其实这房费本来是我出的,我完全可以问得理直气壮,但我总觉得有点忐忑。
徐佳推了推眼镜道:“还用说!我只订了这一间客房,三天的。本来想到了之后,让你自己另开房间的,谁知道你那么穷,只剩下三十三块钱了。刚才跟服务生说,想让他换成两间房,把这间房的住宿期改成两天,他却死活不肯,说什么不能违反酒店规定,真是死脑筋。”
我觉得有点难以启齿,“那……你的意思是,我也是睡……这间房?”
徐佳突然笑了,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对啊,你和我睡一间房,还等什么?先去洗澡啊。”
洗澡……
卫生间是那种典型的客房式,四面贴着白色的瓷砖,一面没有花式的大镜子嵌在墙壁里,旁边是黑色的洗手台和白色的抽水马桶。洗澡间就在墙角,仅仅两步见方,玻璃架上放着廉价的洗发水和沐浴露。
打开花洒,水帘从高处迎头而下,淋湿头发,沾湿脸庞,贴着皮肤飞快地流下,洗去一身的疲惫。我努力提醒自己是来查案的,不是来泡妞的,但是却止不住各种奇怪的画面在脑袋里交叉闪现。记得我刚入行的那年,熊猫告诉我要做邦德式的侦探,不能做波洛式的侦探。起初我以为他是让我头脑和身手协调发展,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都在锻炼身体。直到有一天,熊猫给我分析了两者的最大区别,我才大彻大悟。邦德一集就换一个妹子,而波洛作为三十四本长篇小说的男主角,却一个妹子都没有。马马虎虎地洗完澡,我没有学那些三级电影中的男主角披条浴巾就出门,而是谨慎地穿上了所有的衣服。男人嘛,无论在任何时候都要表现出非常从容的样子。
正在看电视的徐佳冲我暧昧地笑笑,指了指放在桌子上的茶杯,然后转身进了卫生间。
不一会儿,就响起了哗啦啦的流水声响,我坐在床上,心烦意乱地换着电视频道。我不是一个猥琐的人,但是此时此景,心里难免会有点上不了台面的想法。房间很热,我觉得很渴,端起徐佳给我倒的水,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
我坐在床上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愣愣地看着电视。等着,等着,我睡着了。
当我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九点多了。
徐佳已经起床,坐在床上边吃零食边看电视。我说了句不好意思,然后迷迷糊糊地起身去刷牙洗脸。看着镜子里那张近似痴呆的脸,我决定在有生之年一定要保守这个秘密。跟小姑娘在酒店里开房,然后在人家洗澡的时间里,自己却先睡着了。这事要是传出去,我真是没有再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幸好从徐佳的表情上,看不出有什么异样。简单地洗漱完毕,我们一起出了门。
很多人都觉得C市这个地方一定是地势起伏,交通不便的样子,其实这里还算平坦。起码骑自行车完全没有问题,如果不是托运费太贵,我早把宝马自行车给托运来了。跟着徐佳在附近的自动提款机取了钱,我看着她把那一沓红红的钞票放进了包里,有点怀疑让她一起来C市是不是个愚蠢的决定。
这是我第二次来C市。七年前,我曾经为了一个叫做雪绒花的网友,来过C市一次。在被放了鸽子之后,我怀着羞愧和愤懑的心情离开了这个城市,并且发誓不再踏入此地一步。然而人生总是很奇妙的,有些东西,你越是想逃避,就越要面对。
既然在S市并没有发现类似的碎尸案,也没有发现符合条件的失踪人口。那么,七年前的碎尸案很有可能就发生在C市。我记得我当年在C市停留的时间很短,在网吧枯坐了一夜之后,第二天一早我就买了火车票回S市了。所以,那家网吧附近很有可能就是碎尸案发生的地点,如果如张璇所说,七年前案发时我就在那的话。
在走了数次错路,迷了数次方向之后,我和徐佳终于一起站到了当年的那家网吧前面。可惜的是,网吧已经没了,变成了一家洗浴中心。问了站在门口的服务生,才知道这家门面早已经换了几次,根本没人知道以前的网吧老板在哪里,更没人知道这附近发生过什么命案。
短暂停留之后,我和徐佳直奔C市市公安局。
有了吴哥的介绍信和徐佳的警官证,很快就有人出面接待了我们。接待人是个非常年轻的女警,头发是栗色的,好像还戴了美瞳,涂了唇膏。女警很是热情,又是倒水又是让座的,弄得我们很不好意思。
她自我介绍说她叫刘丽娟,让我们称呼她为小卷儿。她先是花了二十多分钟的时间来赞美徐佳的容貌和身材,并顺便表达了对S市的好感,然后又饶有兴致向我询问私人侦探的行规,在她即将把话题转向柯南的时候,我终于打断了她的话。
“小……卷儿,C市这几年有没有发生过诡异的碎尸案?”我抿了口凉茶,满脸堆笑地问。
“碎尸案……”小卷儿将右手放到下巴上摩擦,做出一副沉思的表情,“好像有的,前几年,有个车行老板被绑票,绑匪将他的手指砍下来寄给他家人来着……”
我干咳了两声,再次打断小卷儿的话,“我们想查下七年前的凶杀档案,不知道……”
“查档案?这可麻烦着呢。你不知道啊,档案这东西都是保密的,尤其是凶杀档案啊,要一层层地审批,先是提交你们单位的书面申请……啊,不对,我们是平级单位对吧,应该是调档函,对,就是这个,然后交给局里,由局党组开会研究审批……”
我知道连续三次打断别人的话,是种很没有涵养的举动,于是就转头向徐佳求助。而徐佳却冲我翻了一下白眼,表示爱莫能助。
我吸了一口气,无视小卷儿的热情道:“可不可以越过这些程序,直接查阅档案?”
小卷儿嘻嘻笑了两声,“这怎么可能啊,没有领导同意,谁敢让你们看档案啊?大哥你别着急,跟女朋友一起在C市多玩几天不挺好?”
“她不是我女朋友。”我斜眼看了下徐佳,她也连连点头。
“不是女朋友?那更应该要多玩几天了!”小卷儿露出一副这种事我懂的笑容。
我懒得再解释,只是无奈地叹口气。
“哎呀,天都快黑了,让我尽一下地主之谊,请你们吃顿晚饭!说吧,你们想吃什么?”小卷儿兴致很高。
“我要吃火锅。”徐佳突然活了,“中午只吃了碗炒粉,饿死了。”
“那好,你们要吃哪里的?德庄、小天鹅、秦妈、孔亮、苏大姐、奇火锅……”
“……哪里的都行,实惠一点吧。”我赶忙拦住她的话。
“哦,那咱们就随便找个火锅店吧,你们喜欢什么口味的?麻辣的、微辣的、三鲜的、清汤的、鸳鸯的……”
话痨。我默然地看着眼前的小卷儿,在心底发出一声哀叹。
鸳鸯火锅。
锅里的汤汁一半殷红,一半乳白,在火焰的炙烤下互不相干地翻滚着,浓汤变成雾气袅袅而上,牵动着味蕾蠢蠢欲动。小卷儿挥舞着自己的筷子,将那些花花绿绿的菜品放进火锅里,然后又捞出来放进我们面前的菜碟。
“吃吧,虽然店面小点,但是味道一点也不差。”小卷儿很热情。
我顾不上说话,只是连连点头。羊肉蘸上特制的酱料,入口即化,一股浓郁的香味在舌尖绽放,然后化为一股暖意慢慢地流遍全身。又夹起一筷子羊肚,直接放在嘴里轻轻一咬,又鲜又脆又嫩又筋道,没有一点儿的膻味。
“可惜吴哥没来。”我看着吃得满头大汗的徐佳道。
“不错吧?”小卷儿笑道,“虽然现在全国各地都有火锅,但是最正宗的还在咱们C市。要说这火锅啊,其实原本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你们知道清朝时候都是什么人吃吗?船工!哦,我倒不是说看不起船工。不过这东西都有个层次是吧?叫化鸡那道名菜,原本不也是乞丐们……”
我把嘴里的羊肚咽下去,“小卷儿,你有男朋友吗?”
小卷儿一愣,“有啊,怎么了?”她旋即又笑了起来,“怎么?对我有兴趣?虽然你样子还凑合,但是我对异地恋很抗拒,再说你工作又朝不保夕的。别说我现实,没有物质基础的爱情不叫爱情,那叫……”
我连忙打断她的话,“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觉得你男朋友很伟大。”
“伟大?为什么?”
“因为男人最不喜欢的就是话痨。”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小卷儿转头向徐佳问道,“我像话痨吗?”
徐佳叼着根茼蒿飞快地摇头,汤汁洒了我一脸。
我淡定地拿起纸巾,抹去脸上的汤汁道:“好吧,其实是我有点自闭。”
小卷儿啪地拍了一下桌子,“看吧?我见你第一面的时候就觉得你有点自闭,但是不想说出来,怕伤了你自尊心。你能自己认识到这一点,确实不容易。自闭这毛病平时可要注意,搞不好会变成抑郁症。我以前知道一美女,就有点抑郁,老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决定不再打断小卷儿的话,或许她舌头累了,就自然会停下来。夹起一块牛肉,放进滚烫的浓汤里,看它逐渐变色。
“……就招男人喜欢啊,当了二奶,还得了一套房子。虽然那时候房子不像现在这么值钱,可也算是大手笔了。本来小日子过得舒舒服服,可后来不知怎么就死了。那真叫惨,肚子给划拉开了,内脏都给掏了出来,没见过那么变态的……”
犹如一道闪电从天而降,在头顶生生炸响。我条件反射地跳了起来,紧紧地盯着小卷儿。小卷儿吓了一跳道:“哎!我知道吃饭时候说这个有点恶心,不过你这反应也太大……”
我吸了口气坐下来道:“刘丽娟,这不就是一宗典型的碎尸案吗?为什么下午的时候问你,你却没有提起来?”
她摆了摆手,“去去!别叫这名字,听着多俗啊,你还是叫我小卷儿吧。”
我瞪着她一言不发。
她继续道:“你问的可是碎尸案啊,对吧?称得上案子的,一定要有受害人,一定要有凶手,对吧?我刚才说的那个,不算碎尸案。”
“不算?”徐佳用手指顶下镜框,“怎么个不算?”
小卷儿脸上浮现出扬扬得意的笑容,“因为那个,应该算是自杀。”
“自杀?”
“对,自杀。”
“你确定不是你们搞错了?你是说那美女自己把自己肚子剖开,把心、肝、脾、肺、肾全拿出来之后,才断气的?”我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小卷儿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是心、肝、脾、肺、肾?”
“先别管这个,我问你,死者的尸体是不是被清洗过?被拿出来的心、肝、脾、肺、肾是不是都被放在了一个塑料模特里?”
“塑料模特?什么塑料模特?”小卷儿一脸迷惑。
“没有塑料模特?”
“没啊,没什么塑料模特。还要菜吗?这里的豆皮和金针菇都算不错,还有印度飞饼,怎么样,要不要?”
“来份豆皮和印度飞饼。”徐佳把眼镜推到头顶,眯着眼说。
“你们……先说正经事好不好?小卷儿你能说得详细点不?”我直接把火给关了。
“好,好。一个长得很不错的有点抑郁的女的,当了二奶,后来自杀了……”
徐佳把火又打开了。
“时间、地点、死者姓名,这些呢?”
小卷儿摇摇头,“好像是六七年前的事吧?其实也不能说是自杀案吧,因为这案子到现在还是个悬案。虽然当年办案人员里,持自杀意见的占了上风,但因为有疑点一直没有结案。我也是好久前听同事说的,其他那些细节都不知道。你要是有兴趣,我回去后帮你问问,明天一早告诉你不就得了?”
我语气诚恳地说:“那就拜托你了。”
“徐川,等会儿我和小卷儿一起逛街去,晚上就住小卷儿那里了。”徐佳嘴里塞着食物,含糊不清地说。
“啊?”我愣了一下,“那我呢?”
“你爱干吗干吗。”
“你确定晚上不回酒店了?”
“当然不回了,怎么,你很喜欢吃安眠药吗?”徐佳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有点迷糊,“安眠药?我睡眠挺好的,从来不吃安眠药……”看着她一脸坏笑,我忽然恍然大悟,“那杯水!我说昨晚我怎么睡得那么快那么死呢?你在那杯水里放了安眠药?!”
“你真聪明!”徐佳扬扬得意,“我的办法不错吧。”
我发出一声呻吟,“有这个必要吗?”
小卷儿忽然插话,“妹子,你怎么不趁他睡得像死猪一样的时候,给他拍张裸照留个纪念?”
女人,真的是一种很可怕的生物。
从火锅店里出来,我神色萧瑟地走在石板路上。碎尸案,小卷儿口中的碎尸案很可能就是第一起案件。虽然案情还非常模糊,但是已经跟S市的案子有了致命的共同点。
傍晚的凉风迎面拂来,多少有点提神的感觉。我摇了摇头,决定暂时不再想这个案子。反正明天一早小卷儿就会告诉我答案,为何还要自己绞尽脑汁地猜来猜去呢?能懒则懒,偷得浮生半日闲嘛。
信步走在C市的街道上,我漫不经心地观察着周围的景色。七年前虽然来过一次,但只是在网吧坐了一晚上,没有逛街,所以现在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新鲜的。虽然我并不怎么喜欢旅游,但是既来之,则看之,鬼晓得下次什么时候才能来这里。钱包里只留了一张薄薄的小红鱼,还是在我以死相逼的状况下徐佳给的零花钱,说什么要是我钱多了,指不定会犯什么作风错误,真是大大低估了我的自制力。
都说S省有三宝,妹子、火锅、大熊猫。火锅吃过了,大熊猫经常在电视上见,至于妹子嘛……满大街都是,养眼的还真不少。但正如陈小春在歌里唱的那样:路过漂亮妹妹招摇,她的沟,她的眸,她连脚趾都是别人的。
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些话从哲学理论到市井俚语已经把某个道理说得明明白白,但还是挡不住某些天真的孩子。他们总幻想着某天会出现一个美若天仙又天真纯洁的神仙姐姐或者天使妹妹,对一贫如洗的他们青睐有加。这种思维在心理学上称为轻度妄想症,俗称意淫。
没错,我是在说自己。
在昨晚的安眠药药效过了之后,我发觉自己的思维真是特别活跃。进了酒店,在服务区里买了瓶三块钱的盐汽水,慢悠悠地走进了电梯。张璇很漂亮,徐佳很养眼,小卷儿也不错,但都与我无关。收收心,别再做这种春秋大头梦,老老实实把这个连环碎尸案给破了吧,为吴哥,也为自己。古人说得好,饱暖思淫欲,我现在连温饱问题都没解决,就想去泡妞,也未免有点太超前了。
电梯在缓缓上升,房间在二十一楼,还有段相当长的距离。手机响了,我不是很想接,长途加漫游,一分钟就一包方便面,挺奢侈的。犹豫了再三,我还是把手机拿了出来,万一是吴哥的话……
屏幕上显示的是那个陌生而熟悉的名字,我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接听键。
电梯里的移动信号很不好,听筒里传来的是沙沙的无线电静噪声。我稳了稳心神,轻声问道:“张璇?”
“你现在……C市……小心……”
“什么?小心什么?”
“一个人……小心……不要……”
“喂?喂?小心什么?你是说知道我在C市吗?我不是一个人,我和徐佳一起,你要我小心什么?”我飞快地按着控制板上的楼层键,想在最近的楼层停下。
“我也在……”
“你也在C市?我发现了一桩自杀案,很可能就是第一起碎尸案,我想我们可以见面谈谈。”
随着叮的一声响,电梯终于停下,我冲出电梯,听筒中的声音也随之变得异常清晰,“……小心徐佳。”
啪嚓,翻盖手机挂断电话的声音。
小心徐佳,这是张璇第二次提醒我。如果说第一次如我所想,是为了替王进转移视线,那么这次又是为了什么?现在又没有异常发生,为什么要提醒我小心徐佳呢?
突然之间,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张璇第一次提醒我小心徐佳,难道真的是为了替王进转移视线吗?显然不是!我跟王进摊牌的时候,王进说过他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据!一个有不在场证据的人,需要别人来为他转移视线吗?愚蠢至极的画蛇添足!这样的低级错误会出现在两个优秀的心理专家身上吗?绝对不可能!
那么,也就是说,张璇在那个时候提醒我小心徐佳,一定是她已经开始怀疑徐佳。以此推论,顾新的尸体出现在女厕,并不是我所猜想的心理陷阱,而是凶手的心理惯性使然。换句话说,凶手很可能是个女人!
不错,结合当时的情况来看,如果凶手是个女人,那么徐佳的嫌疑最大。我眼前又浮现出那张略带点迷糊的笑脸,不可能,徐佳不可能是凶手。虽然以图书馆的案子来看,她是第一嫌疑人,但是放到整个碎尸案来说,她跟凶手的性格特征格格不入。
凶手的性格特征应该是聪明,又有点阴郁的成熟人士。而徐佳却是个阳光、快乐,看起来迷糊却心思细密的小女生。两种性格特征相去甚远,而且自相矛盾,是绝对不会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的,除非她有多重人格。
多重人格……没那么夸张的,我摇了摇头,如果徐佳是多重人格我却没看出来,那我这私人侦探就没有做下去的必要了。
或许碎尸案的凶手真的是个女人,但不会是徐佳,张璇就算聪明,但不代表她没有错的时候,她前段不是还怀疑我是凶手吗?
无意间一摆头,发现我正身处十三层,嗯,真是他妈的太巧了。
我拿出手机,回拨过去,果然又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随她去吧,我耸耸肩,按下了电梯键,回房睡觉。
不晓得为什么,没有安眠药的辅助,我睡得很差,其间还被提供特殊服务的电话吵醒过一次。拔掉了电话的水晶插头,却又开始频繁做梦。在梦里,我变成了一只饥肠辘辘的大熊猫,看着玻璃墙之外的竹子垂涎三尺。
对面的警察上了点岁数,一头花白的寸发,嘴唇紧抿,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虽然小卷儿说,市局已经给这个派出所打了招呼,但我仍敏感地觉察到他的态度并不友好。小卷儿上前说明了来意,老警察眼皮翻了翻道:“怎么市局有这闲工夫,连七年前的案子都要再查下?”
小卷儿笑道:“哪是咱市局要查的啊,是S市要查的,喏,这俩人就是专程从S市赶来的,我只不过是协助他们而已。我昨天问了,说七年前那个自杀案是在咱们辖区发生,笔录什么的都放在咱们这里了,这不就带他们来了。这事儿啊,还得靠您才能办成,您啊就行个方便,他们大老远地跑来,要是什么也查不到,回去也不好给领导交代是不是?”
老警察却完全不吃这一套,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证件。”
小卷儿也不生气,笑嘻嘻地把证件递给了他。老警察很是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冲我和徐佳道:“证件。”
徐佳拿出证件递给他,老警察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又盯着我。我知道,他就是那种掌握着权力之后,凡事都要按照程序一步步进行的刻板之人。这种人很难说是好人还是坏人,但起码是个很难打交道的人。
“我不是警察。”我干笑道。
他身子向后仰去,面带讥诮地问道:“那你来干什么?”
“顾问,协助警方查案。”我摆出一副很严肃的表情,“我在心理学方面很有研究。”
“证件。”老警察波澜不惊。
好吧,我只有身份证而已。在老警察炯炯有神的目光注视下,我硬着头皮打开了钱包,磨磨蹭蹭地去摸夹缝中的身份证。
啪的一声,老警察突然站起身搭上了我的手腕,吓了我一跳。他直接拿过钱包,又坐到那里端详起来,认真程度犹如看着一幅世界名画。
小卷儿和徐佳疑惑地看着我,我摇了摇头,钱包里只剩下了几张花花绿绿的钞票,真不明白有什么好看的。老警察突然幽幽地叹了口气,将一张照片从钱包中抽了出来,举到我面前问道:“你和她什么关系?”
原来是张璇的那张照片,我犹豫了一下,说:“朋友。”
“朋友?”老警察的表情变得有点凝重,他看了我一眼,又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下,“朋友?”
为什么他会对张璇的照片有这么大的反应?该不会这位老警察也见过张璇,或者也在寻找张璇?
“为什么七年前我经手这个案子的时候,没有见过你?”老警察抽出支烟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所以干脆不回答。
“七年了,我年龄也大了,不适合再做刑警工作了,从刑警队退了下来后调到了这个派出所。可每次想到这个案子,我还是睡不着。”他顿了顿,“不好意思,刚才我态度不好,向你们道歉。”
“没事儿,没事儿。我早听说过您的一些事,您当刑警的时候工作态度可是全局的典范,认真细致,任劳任怨……”小卷儿脸上笑意盎然。
老警察只是笑笑,又转头问我:“你真的是她朋友?”
虽然不知道“我和张璇是不是朋友”跟这件自杀案有什么联系,我还是重重地点了下头。
“那你们跟我来。”老警察站起了身。
出了办公室,我们没走几步就进了院子里另一个房间内。房间不大,里面黑洞洞的,到处弥漫着一股霉味。
“原来是杂物间,我清理了一下,没事的时候就在这里想想事情。”老警察解释道。
“能不能开一下灯?”徐佳问。
“当然可以,不过……你们最好要有心理准备。”老警察道。
白炽灯泡缓缓亮了起来,身后的小卷儿发出了一声惊呼,我则脸色僵硬地盯着那面墙壁。不大的墙壁上贴满了发黄的照片和剪报,红色、蓝色、黑色的笔迹零散交错,宛如一张被狂风吹散了的蜘蛛网。我屏住呼吸凑近一点去看那些照片,是一具尸体不同角度的不同部分,但无一例外都是死状凄惨残缺不全。还有几张照片是那些内脏的特写,五件脏器,被标号之后单独拍摄,说不出的瘆人。尸体上没有一丝血迹,仿佛是凶手刻意保持的整洁,或者是后来刻意的清洗。脸庞很安详,没有任何的伤痕,仿佛童话中睡熟了的公主一般。我贴近墙壁,睁大了眼睛再次去努力辨认,没错,就是她,没错。
脑中传来一阵眩晕,整个世界天旋地转,我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是你的朋友吗?”身后的声音响起。
“是……”我听到自己苦涩的呻吟。
是我的朋友。
张璇。
“初次见面,我叫穆易。”老警察点头示意,“坐。”
徐佳扶着小卷儿出去透气了,我坐在了床上,依旧直勾勾地看着墙上的照片。是张璇没错,虽然照片已经泛黄,但是脸部的轮廓却没有变。真是荒谬,先不说昨天张璇才给我打过电话。十多天前,我还真真切切地见过她,被她用圆珠笔给扎了一下,她怎么会是具七年前的尸体?
“穆警官……这自杀案是七年前的?”
“是的,也不是。”
“这……怎么说?”
“是七年前的,但不一定是自杀案。”
我苦笑,“那么,这死者是张璇?”
“不是,她叫张寒。”穆易的表情变了,“原来你的朋友是张璇,不是张寒。”
张寒?张璇?我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傻傻地看着他。
“张璇是张寒的妹妹。”穆易拉开抽屉,拿出一沓资料甩在桌子上,“看看。”
我翻了几下资料,发现全是些口供和报告的复印件。根据我的经验,这类的口供笔录价值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