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洛伊(2 / 2)

上帝之灯 埃勒里·奎因 8568 字 2024-02-18

然后,当两支球队冲进球场的优美草地上时,在数千名群众的嘶吼声中,“老爹”温发出了微弱的叫声。

“怎么回事?”琼很快地问道,抓着他的手臂,“你觉得不舒服吗,‘老爹’?”

“蓝宝石,”“老爹”温的手插在口袋里,用沙哑的声音说着,“它们不见了。”

开球!二十二个人汇成一团,看台发出如雷的响声,南加大的那一边狂乱地挥动着旗帜……然后是动摇蓝天的叹息,然后是死寂的,令人绝望的静默。

因为是特洛伊队的安全卫接到球,往前冲,滑倒,球从他的手里弹出来,卡罗莱纳的右翼扑过去——然后斯巴达队在特洛伊队的九码线处高兴地跳着,卡罗莱纳的球,第一档,斯巴达队得到一次四球达阵的好机会。

没有听到“老爹”温的惊叹声,“唠叨”站起来高呼:“可是他们不能这样!喔,老天——加油呀,南加大!守住防线!”

“老爹”讶然地望着汉斯伍德先生,仿佛三千年历史的木乃伊突然复活了,然后他喃喃说道:“不见了,有人——扒了我的口袋。”

“什么!”“唠叨”低语,他往后一垮,骇然地盯着他的雇主。

“可是太不可思议了。”大公惊呼。

奎因先生静静地说:“你确定吗,温先生?”

“老爹”眼睛盯着球场,不自觉地分析球赛,但双眼充满了痛苦,“是的,我很确定。人群中有扒手……”

“不对。”奎因先生说道。

“埃勒里,你是什么意思?”波拉叫道。

“从我们离开温先生的车到进了特洛伊队的休息室为止,我们全围绕着他。从我们离开特洛伊队的休息室到我们在这个包厢坐下为止,我们也都围绕着他。不对,我担心扒手就在我们之间。”

梅菲斯特夫人尖声叫道:“你乱讲!你忘了在休息室中,是克罗克特先生帮助温先生穿外套的吗?”

“你——”“老爹”愤怒地开口,准备要站起来。

琼把她的手放在他的手臂上捏一捏,对着他微笑,“别理她,老爹。”

卡罗莱纳在第一档推进了两码。“老爹”手遮着眼睛,凝视着对方的守备。

“奎因先生,”大公冷冷地说,“这是一个侮辱。我要求我们全部都——你们怎么说的?——搜身。”

“老爹”疲倦地挥了挥手,“算了,我要看球赛。”但他已不再像个小男孩一样了。

“贵族大人的建议,”奎因先生轻声说道,“是很好的。女士们可以互相搜身,男士们也一样。我们是不是全体一起离开这里到化妆室去?”

“挡住他们。”“老爹”喃喃说道,似乎他根本没有听到。卡罗莱纳在第二档又向前推进两码,在所剩的两个档还得前进五码。他们看到了罗迪·克罗克特从背后拍了下他一名线卫。

两方锋线排山倒海撞击,扭成一团,第三档斯巴达队没再前进。

“你有没有看出罗迪冲开了防线?”“老爹”喃喃说道。

琼急迫地站起来,示意夫人和波拉走她前面,“老爹”没有干预。奎因先生向男士们示意,大公和“唠叨”站起来,大家都很快地走开。

“老爹”还是没有动,直到奥斯特穆尔传了一个平飞球到达阵区,卡罗莱纳的一个接球员跳起来接住球。于是,卡罗莱纳六分,南加大零分,球场大钟显示第一节才过了将近一分钟。

“挡下踢球门!”

罗迪冲过斯巴达的线卫成功挡下射门球。卡罗莱纳球员慢慢踱回到自己的场地,开心得不得了。

“嗯。”“老爹”对着包厢内的空座位说,然后他直挺挺地坐着等着,老人就是这样。

第一节就这样过去了。特洛伊队无法冲过自己的半场,传球一直失败。斯巴达队的防守固若金汤。

“好啦,我们回来了,”波拉·帕里斯说道,“老爹”慢慢地抬起头来。“我们没有找到它们。”

过了一会儿奎因先生回来了,伴随着他的两个同伴。奎因先生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摇摇头,奥斯特罗夫大公看起来相当的傲慢,梅菲斯特夫人气愤地甩着她的头。琼十分苍白,她望着球场里的罗迪,波拉看见她的眼里都是泪水。

奎因先生突然说道:“我可以告退吗?”随后快步离开。

第一节结束时比分还是六比零,特洛伊队仍然无法脱离自家球门门柱一带……奥斯特穆尔先生以他不可思议但一再成功的锐利传球,把特洛伊队牢牢钉在后场,特洛伊队几乎无计可施。

奎因先生回来时,他擦着略为湿润的眉毛愉快地说道:“顺便一提,贵族大人,现在我全都想起来了。早先——我相信那是你的名字还叫巴特森的时候,你是布朗克斯一个古老家族里的骄子——你不是涉及了一起珠宝抢劫案吗?”

“珠宝抢劫案!”琼喘着气说,她看起来如释重负。老爹的眼光冷冷地盯着大公突然抖动的胡髭。

“没错,”奎因先生继续说道,“我似乎记得收购赃物的要把你扯进来,贵族大人,说你是中间人,但是法官不采信他的话,因此你得以自由。你在证人席上时极为迷人,我记得——使得整个法庭水泄不通。”

“这是一个天大的谎言,”大公嘶哑地说,一点口音都没有了,他凶狠地对着奎因先生龇牙咧嘴。

“你这个小偷——”“老爹”温开口,由他的座位上半直起身子。

“还没有,温先生。”奎因先生说。

“我从来没有受过这种侮辱——”梅菲斯特夫人说道。

“还有你,”奎因先生微微鞠着躬,“聪明的话就不要说话,卢卡妲莫夫人。”

波拉用力地用手肘推他表示无声的询问,但他只是摇摇头。他似乎有些困惑。

没有人开口,一直到接近第二节结束的时候,罗迪·克罗克特挣脱纠缠一口气推动了四十四码之遥,于是,球停在卡罗莱纳的二十六码线上。

“老爹”温站起来,高兴地欢呼,甚至“唠叨”汉斯伍德也用他那破锣嗓子叫道:“加油,特洛伊队!”

“干得好,‘唠叨’,”“老爹”露出鬼一般的笑容说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为一场美式足球赛这么兴奋。”

三次进攻又把特洛伊队往前推了十一码:这是特洛伊第一次在卡罗莱纳的十五码线得到第一档!上半场的时间所剩不多。“老爹”声音嘶哑,窃盗一事显然被遗忘了。南加大失码时他呻吟出声,奥斯特穆尔破解了两次进攻,球在卡罗莱纳二十二码处,距半场结束只能再做一次进攻,特洛伊队的四分卫下令摆出射门队形,罗迪笔直地把球踢过斯巴达队球门两根门柱正中央。

哨音响了。卡罗莱纳六分,南加大三分。

“老爹”坐回来,擦拭着他的脸庞,“得打得更好一点才行。那个可恶的奥斯特穆尔!罗迪是怎么搞的?”

在剩下的时间里,奎因先生几乎没在看比赛,他开口说道:“对了,夫人,我听说过许多关于你在占卜方面的独特天赋。我们似乎没有办法通过自然的方式找到蓝宝石,来点超自然的如何?”

梅菲斯特夫人对他怒目而视,“现在不是说笑的时候!”

“真正的天赋神技是无需特殊环境的。”奎因先生笑着说。

“这种气氛——实在不合适——”

“得了,得了,夫人!你难道要错失收复主人家十万元损失的机会吗?”

“老爹”陡然满腹疑惑地望着夫人。

夫人闭上双眼,细长的手指放在太阳穴上。“我看到,”她喃喃说道,“我看到一个长长的珠宝盒子……是的,它是合着的,合着的……但是它是模糊的,非常模糊……它是在一个,是的,一个黑暗的地方……”她叹口气垂下双手,深色的眼睑扬起来,“我很抱歉,我没办法看到更多了。”

“它在一个黑暗的地方,没错,”奎因先生冷漠地说,“它在我的口袋里。”在众人的讶异中他从口袋里拿出老人的珠宝盒。

奎因先生啪地把它打开。“只不过,”他难过地说,“里面是空的。我在特洛伊队的休息室角落里找到的。”

琼缩了回去,手里紧捏着一个小小的足球饰品,用力到整个捏破掉;百万富翁则木然地看着球场里列队表演的乐队。

“你看,”奎因先生说道,“那个贼把蓝宝石藏起来,然后把盒子丢在休息室里,而我们全都在那里。问题是:那个窃贼把它们藏在什么地方?”

“对不起,”大公说道,“我认为这个窃案一定是发生在温先生的车里,当他把珠宝盒放回他的口袋之后。所以或许珠宝被藏在车上。”

“我已经,”奎因先生说道,“搜过车子了。”

“那么是在特洛伊队的休息室里!”波拉叫道。

“没有,我也搜过那边了——地板到天花板,有锁的橱柜,陈列柜,衣服,一切东西。蓝宝石不在那里。”

“窃贼也不可能会笨到在来这包厢的路上把它们丢在走道内,”波拉若有所思地说道,“或许他有个共犯。”

“要找共犯,”奎因先生懒懒地说道,“你必须先知道你打算干一票;而要知道这一点你又必须先知道有罪可以犯才行。除了温先生外,没有人知道他今天打算带着蓝宝石来——这样说对不对,温先生?”

“是的,”“老爹”说道,“除了罗迪——是的,没有别人了。”

“等一下!”琼恼怒地叫着,“我知道你们全都怎么想。你们认为罗迪与——与这件事有所牵连。我看得出来——是的,即使是你,‘老爹’!但你们看不出来这有多愚蠢吗?为什么罗迪会偷取迟早会属于他的东西?我不会让你们认为罗迪是个——是个贼!”

“我没有。”“老爹”虚弱地说。

“那么,我们都同意这次犯罪并非预谋的,而且也没有共犯,”奎因先生说道,“还有,蓝宝石也不在这个包厢里。我已经检查过了。”

“可是这太可笑了!”琼叫道,“喔,我不在乎遗失那些珠宝,虽然它们如此美丽,‘老爹’可以承受那损失,只不过这实在是个很卑鄙龌龊的做法。小偷的聪明绝顶使它龌龊。”

“罪犯,”奎因先生缓缓说道,“一般并不特别挑剔,只要他们达成了他们犯罪的目的。重点是窃贼把宝石藏在某个地方——这地点是他犯案的精髓,这个地点是否简便易藏,以及事后是否方便拿到,决定了这次窃盗是否成功。所以很明显,窃贼选择的地方是其他人不会轻易碰触到的,不大可能会被意外发现,但是他可以在闲暇的时候安全取回的。”

“可是天啊,”波拉恼火地说道,“它们不在车里,不在休息室里,不在我们任何人身上,不在这个包厢里,也没有共犯……这不可能!”

“不对,”奎因先生轻轻说着,“不是不可能,他已经办到了。可是怎么办到的?怎么办到的?”

特洛伊队出场战斗了。他们缓缓推进,但的确慢慢接近斯巴达队的球门线。只是到了二十一码线时攻击受阻了。穷凶极恶却无所不在的奥斯特穆尔先生在第三档时截到了传球,那时离球门只剩八码,他成功跑回了五十一码,南加大再度受挫。

第四节开始的时候比分依然不变。群众间出现了一股明显的感觉,感觉他们正在观看特洛伊队在其玫瑰碗史上的第一场败仗。伤痛和疲惫敲响了特洛伊队的丧钟,他们似乎很沮丧,精疲力竭。

“他什么时候才打算用?”“老爹”咕哝,“那一招!”接着他的声音升高成为吼叫,“罗迪!加油呀!”

特洛伊队突然拼上最后的力气奋力一击。卡罗莱纳失了一些码数,但顽强抵住了对手的进一步攻击。双方于是一阵决斗式的踢,然而由于奥斯特穆尔和罗迪两人谁也不相让,因此,双方都无力在攻守转换之际取得像样的战果。

随后特洛伊队开始铤而走险,一记长传——成功了,再一记!

“罗迪要达阵了!”

“老爹”温把蓝宝石拋在脑后,不停嘶吼着,“唠叨”尖声鼓励,琼上上下下地跳着,大公和夫人很有礼貌地表示有兴趣,即使是波拉都感到群众的兴奋使她血脉贲张。

但是奎因先生皱着眉头坐在他的位子上,思考又思考,似乎沉思是他的一个新功能。

特洛伊队越来越接近卡罗莱纳球门线,斯巴达队奋力反击但一再丢码,无法再度取回进攻权。

第一档是在卡罗莱纳的十九码线,只剩下几秒钟了!

“罗迪,踢门!踢门!”老爹叫道。

斯巴达队成功守住第一档,第二档丢了一码,第三档时——球场大钟的指针毫不留情地跳向终点——斯巴达队的左边锋成功穿过人墙,来次擒杀,特洛伊队又倒退了六码。于是,第四档时还剩几秒钟,球在卡罗莱纳的二十四码线上!

“如果下一球还没办法成功,”“老爹”尖叫,“这场球就输了。那将会是卡罗莱纳的球而他们会用拖的……罗迪!”他大吼,“踢门啦!”

然后,就好像罗迪听得到那绝望的声音似的,球向后传,特洛伊队的四分卫接住,置好球给罗迪踢,他的右手摆在球和草地之间……罗迪冲上前好像要踢,但就在他起脚那一瞬间,罗迪忽然伸手将四分卫的球抄起,然后一路冲向卡罗莱纳的球门线。

“成功了!”“老爹”吼着,“他们以为他会踢定点球来追平比分——成功了!办到了!罗迪!”

南加大拉开阵势,恶魔附身一样围堵防御球员为罗迪开路。卡罗莱纳似乎全吓呆了,罗迪在一脸迷惑的斯巴达队球员防守阵中穿梭前进,就在最后哨音响起前安然抵达达阵区。

“我们赢了!我们赢了!”“唠叨”喋喋不休地叫着,跳起了战舞。

“呀呼!”“老爹”长啸,亲吻琼,亲吻波拉,差一点也亲了夫人。

奎因先生抬头看,紧皱的眉头已经舒展了,他看起来很平静、很快乐。

“谁赢了?”奎因先生温和地问道。

但是,没有人回答。从一堆祝贺的队友中冲出来,罗迪跑到了五十码线处,他冲上包厢把一个东西塞进“老爹”温的手里,几乎特洛伊队全体都围在他身边。

“这给你,老爹,”罗迪喘着气说,“赛完的球。为你的收藏再添一个,还有我的宝贝!琼!”

“喔,罗迪。”

“我的孩子。”“老爹”深受感动地开口,然后他静了下来,把那个脏球拥在胸前。

罗迪笑笑,吻着琼,大声叫道:“提醒我今天晚上要娶你!”他跑向特洛伊队的休息室,身后是一群吼叫的群众。

“嗯哼!”奎因先生咳一声,“温先生,我想我们可以准备来解决你的小问题了。”

“啊?”“老爹”回答,爱怜地凝视着那个脏兮兮的球,他的双肩下垂,“我想,”他疲倦地说,“我们应该去报警——”

“我认为,”奎因先生说道,“那并没有必要,至少到目前为止。我给你讲个寓言故事吧。古代特洛伊城被希腊人所围攻,特洛伊防守得非常好,好得让聪明的希腊人看出只有狡猾的伎俩才能让他们进入城里。所以希腊人中有人想出了一个高明的计策,这是一个非常特别的诡计:这个诡计的精髓是要由特洛伊人自己来执行希腊人无法办到的事。你知道,就这一点来说,希腊人很成功,因为特洛伊人一方面基于好奇心,一方面鉴于希腊人已经远离的事实,用他们自己的双手把特洛伊拉进城里去。然后,那天晚上当整个特洛伊沉睡时,藏在特洛伊里的希腊人爬出来,其他的你都知道了。非常聪明,希腊人。可不可以给我那个球,温先生?”

“老爹”茫然地说着:“啊?”

奎因先生微笑着从他手里把球拿过来,打开阀门放气,松开皮条,在“老爹”捧着的双手上方摇晃柔软的球……然后滚出了十一颗蓝宝石。

“你们看,”奎因先生喃喃说道,众人则瞠目结舌地看着在“老爹”温颤抖的手中的那些宝石,“当‘老爹’在比赛前对他心爱的球队发表长篇大论时,窃贼从‘老爹’的外套口袋里偷走珠宝盒。外套放在一张按摩桌上,当时人很多,没有人注意到窃贼偷偷走到桌子旁,从‘老爹’的外套里拿出珠宝盒,取出蓝宝石后把盒子丢在角落,然后再走到放置比赛用球的桌子旁,那时球还没有充气。他偷偷地解开皮条,把蓝宝石塞进橄榄球壁和橡胶球胆的间隙里,系上皮条,再把球依原来的模样放回去。”

“想想看!我们在观赏球赛的这段时间内,这十一颗蓝宝石都在这个球里面。整整一小时这个球被踢着、传着、抱着、抢着、立着、蒙着、抓着、拖着、弄脏——里面有这么一大笔财富!”

“可是你怎么知道它们被藏在球里面?”波拉问道,“而且窃贼是谁?”

奎因先生优雅地点了一根烟,“把所有可能的藏匿地点都刪除了之后,我对我自己说:‘我们之中有一个是贼,而藏匿地点必定是窃贼在比赛后能够接近的地方。’然后我想起了一个寓言和一个事实。这个寓言我已经告诉你们了,这事实就是每一场特洛伊队的胜利之后,球都会呈献给珀西·斯夸尔斯·温先生。”

“可是你不可能会认为——”“老爹”疑惑地说。

“当然,你没有盗取你自己的宝石,”奎因先生笑着说,“所以你可以知道,就胜利之球呈献给你的这一个事实来看,这窃贼一定是能够与你享有相同优势的人。这个人他看出了窃取宝石有两个方法:去找宝石,或要宝石回到你这里来。

“所以我知道这个窃贼,他会异于他平时沉默寡言的天性,滔滔不绝地为特洛伊队加油以赢得这场球赛。他知道一旦特洛伊队赢了,这个球会马上呈献给‘老爹’温,他把赌注押在特洛伊队身上。他知道,只要这个球呈献给‘老爹’温,以他身为老爹各式各样宝物的独家管理员,他可以在毫不引人注意的状况下安全地取回蓝宝石——抓住那个笨蛋,贵族大人——这位‘唠叨’汉斯伍德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