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长一段时间的寂静无声。凯斯把手肘放在膝盖上望着火焰,他杂乱的、比较有男孩子气的头发覆在眼上。赖纳赫医生愉快地啜饮着白兰地。
然后他放下杯子叹道:“生命是如此短促,各位,不能浪费在这种小冲突上。让我们单刀直入不要再作假了,我对尼克·凯斯有信心,我们可以自由地当着他的面说话。”年轻人没动。“奎因先生,你是一无所知的,对不对?”胖子带着殷勤的笑容说道。
埃勒里也没动。“那么,”他低语,“你是怎么知道的?”
赖纳赫继续微笑,“呵。自从西尔维斯特的葬礼之后,索恩就没有离开过黑屋。在上周他自愿的守卫期间,他既没收过也没寄过任何信件。今早在码头上他离开我去打电话。不久之后你就出现了。因为他只离开了一两分钟,显然他没时间把事情告诉你。由你今天的举止来看,奎因先生,我要祝贺你。那真是完美无瑕,一种全能的气质掩盖了深沉难耐的无知。”
埃勒里拿下夹鼻眼镜开始擦拭镜片,“我发现,你不但是个内科医生还是个心理医生。”
索恩突然插嘴:“这些都不是重点。”
“不,不,这些与重点都非常接近,”胖子以哀伤的低沉嗓音回答,“奎因先生,再让你这么如坐针毡是很丢脸的,使你朋友烦恼的事大概是这样的:我同父异母的兄弟西尔维斯特,上帝让他安息,他是个小气鬼,如果他能够把金子带到坟墓去,而且确定能留存在那里的话,我相信他早就这么做了。”
“金子?”埃勒里扬起眉毛问道。
“你大可嘲笑,奎因先生。西尔维斯特有点中古的味道,你甚至可以幻想他穿着天鹅绒长袍,喃喃地念着拉丁咒语。不管怎样,他没办法把金子带到他的坟墓里,他做了次佳的选择。把它藏起来。”
“喔,老天,”埃勒里说,“接下来你就会把叮当作响的魔鬼,从你的帽子里拉出来了。”
“把,”赖纳赫医生眼睛发亮,“一大笔肮脏的财富藏在黑屋里。”
“那爱丽丝·梅休小姐呢?”
“可怜的孩子,环境的牺牲者。西尔维斯特一直都没想到过她,直到最近,她从伦敦写信来说,她母亲那边最后一个亲戚去世了。信是写给索恩的,他这样一个乏善可陈又贪婪的人,却被她的朋友推荐为值得信赖的律师。就凭他,就凭他!你看,爱丽丝根本不知道她父亲还活着,更别提他住在哪里。索恩,好一个撒马利亚人,找到了我们,把爱丽丝的信和照片拿给西尔维斯特看,从那时起他就担任起联络官了。而且还是个十足小心的人呢,天知道!”
“这些解释都是多余的,”律师冷冷地说,“奎因先生知道——”
“才怪,”胖子笑着说,“只要看他那么专注地听我叙述就可以知道了。让我们放聪明一点,索恩。”他转向埃勒里,亲切地点点头,“好了,奎因先生,西尔维斯特期盼他新找到的女儿,这念头就像溺水的人想抓住救生衣一样顽强。我不必隐瞒,我同父异母的兄弟在他年老昏聩的时候,怀疑过他自己家人对他的财富有邪恶的念头。”
“毫无疑问的,一个可怕的中伤。”
“说得好,说得好!好吧,西尔维斯特当着我的面告诉索恩,他很久以来就陆续把他的财富都换成钱币,而且他把这些金子都藏在隔壁房子的某个地方,而除了爱丽丝他不会把藏匿地点告诉任何人,爱丽丝将会是他唯一的继承人。你懂了吧?”
“我懂。”埃勒里说道。
“不幸的是,爱丽丝到达前他就死了。这有什么奇怪吗,奎因先生,这足以使索恩认为我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是吗?”
“这真是太棒了,”索恩插嘴,脸都红了,“当然,为了我当事人的利益,我不能让那些金子留在没人看守的屋子里——”
“当然不能。”医生点头说道。
“我可不可以小声地插一句话,”埃勒里说道,“这不是巨人与小老鼠间的战争吗?在这个国家里拥有金子是犯法的行为,已经有多年历史了。即使你们找到它,难道不会被政府没收吗?”
“这是一个复杂的法律问题,奎因,”索恩说道,“但没找到金子之前不必去烦恼,因此我努力去——”
“成功的努力,”赖纳赫医生笑着说,“你知道吗,奎因先生,你的朋友睡在上了锁并加了障碍物的门后面,手上拿的是一把老式的短剑——那是西尔维斯特的祖父做海军时留下的纪念品。真是太好笑了。”
“我可不这么认为,”索恩简短地说,“如果你还要继续扮演丑角——”
“那么——回到你所怀疑的这件事上,索恩——你有没有分析过这件事?你怀疑的人是谁,我亲爱的朋友?你卑微的仆人吗?我向你保证我在精神上是个苦行者——”
“一个万能的胖子!”索恩嗤之以鼻。
“——那些钱,本质上对我没有意义,”医生镇静地说着,“我同父异母的姐姐莎拉?一个活在幻想中的老妇人,跟西尔维斯特一样是个老古董——他们是孪生的,你知道——她也将不久于世。那还剩下的就是我可敬的太太米莉,和我们这位忧郁的年轻朋友尼克了。米莉?太荒唐了,她一点想法都没有,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已经二十年了。尼克呢?啊,一个外人——我们或许抓到重点了。你在怀疑尼克吗,索恩?”赖纳赫医生咯咯笑着说。
凯斯站起来,瞪着胖子那温和又略带沮丧的苍白面孔,他似乎相当醉了。“你这只可恶的小肥猪。”他嘶哑地说着。
赖纳赫医生还是笑着,但他似猪的小眼睛已开始警觉起来。“哎,哎,尼克。”他用讨好的语调。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凯斯扑向前,抓起雕花玻璃的白兰地酒瓶,砸向医生的脑袋。索恩大叫一声,本能地往前踏了一步,不过事实上他不必这么麻烦。赖纳赫医生像条肥蛇一样把他的头往后一缩,躲过了攻击。激烈的动作使得凯斯整个人转了一圈;玻璃酒瓶从他的手指间滑下来飞到壁炉中,破成碎片。碎片散得壁炉里到处都是,连炉架里也是,瓶中仅存的少许白兰地在火中咝咝作响,幻化成蓝色的火焰。
“那个玻璃酒瓶,”赖纳赫医生生气地说,“将近有一百五十年的历史了!”
凯斯直挺挺地站着,背向着他们。他们可以看到他的肩膀上下起伏。
埃勒里怀着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叹了口气。房间发出微光,仿佛是在梦中,整个事件都是那么的不真实,好像舞台上的表演。他们在演什么?这个画面是精心策划的吗?如果是,又为什么呢?他们假装吵架进而打架到底能达成什么目的?唯一的结果是浪费了一个漂亮的古老玻璃酒瓶。这实在没道理。
“我想,”埃勒里挣扎着站起来,“在恶魔从烟囱上下来之前我应该上床了。谢谢这么特殊的一个夜晚,各位先生。你来吗,索恩?”
他踉跄地爬上楼梯,律师紧跟在后,他似乎也是一样的疲倦。他们无言地在冷冷的走廊上分手并踉跄地回到各自的房间里去。楼下则是一片死寂。
当他正把长裤丢到床脚时,他模模糊糊地想起几个小时前,索恩曾悄声告诉他说晚上会来找他,并会向他解释这件奇妙的事。他挣扎着穿上了居家长袍以及拖鞋,赶忙走到索恩的房间去。但是这位律师已经上床睡去,鼾声如雷。埃勒里费力地把自己拖回房间脱掉衣服。他知道明天早上他一定会头痛,他一向不善饮酒。他的头很晕,爬进毛毯后便立刻打着鼾睡着了。
经过了一场不安稳且令人感到疲惫的睡眠之后,他睁开眼,有一股不安的感觉告诉他有些不对劲。有一瞬间,他只能感觉到头痛而且舌头发麻,他想不起来他在哪里。然后,他看到了褪色的壁纸,破旧蓝色地毯上暗淡的太阳光斑,他的长裤还如同前一晚一样乱扔在床脚栏杆上,记忆又回来了。打了一个冷战,埃勒里看看腕表,他昨晚上床前忘了拿下来了,现在差五分七点。他在严寒的卧室中把头由枕头上抬起,他的鼻子快冻僵了,可是他看不出有哪里不对劲。太阳看起来很猛烈但射在他眼中却是很柔弱,房间很安静,跟他昨晚上床前所看到的一模一样,房门是关着的。他再度紧紧地包在毯子中。
然后他听到了。那是索恩的声音,那是索恩微弱的叫声,几乎是悲泣的声音,由屋外某处传来。
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光着脚跳到窗户边。但是从房子的这一面看不到索恩,这边正对着一片枯木,所以他又赶快回来穿上鞋子和长袍,冲到床脚从裤子臀部口袋里抓出左轮手枪,跑出房间,朝向楼梯而去,左轮手枪拿在手上。
“怎么回事?”有人叫道,他转过来看到赖纳赫医生的大头从他隔壁的房间探出来。
“不知道,我听到索恩的叫声。”埃勒里大步下楼,猛地打开前门。
索恩衣装整齐地站在房子前面十码的地方,斜向地对着埃勒里,瞪大眼睛看着埃勒里视线范围以外的东西,瘦削的脸上有着深刻的恐惧,埃勒里从没在人脸上见过那种表情。在他旁边蹲着尼克·凯斯,衣装不整,那年轻人的下颚很可笑地张开着,他的眼睛像两只硕大的圆盘。
赖纳赫医生粗鲁地把埃勒里推到一旁并吼道:“怎么回事?哪里不对劲?”胖子的脚上穿着地毯拖鞋,睡衣外面罩着浣熊皮外套,使他看起来尤其像只肥胖的熊。
索恩的喉结紧张地上下移动。地面、树上,整个世界都披上了白雪,空中则布满柔软的雪花片,轻轻地落下来。深厚的雪堆已经把树干都包起来了。
“不要动,”当埃勒里和胖子转动身体时索恩嘶吼着,“不要动,看在上帝的分上。留在原地。”埃勒里把左轮手枪握得更紧了,他一直想要越过医生,但那比推动一面石墙还要困难。索恩蹒跚地从雪里走到阳台,脸色比雪地还要白,身后留下两条深深的足印。“看着我,”他喊着,“看着我,我看起来是不是没事?我是不是疯了?”
“冷静一点,索恩,”埃勒里厉声说道,“你怎么了?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
“尼克!”赖纳赫医生大声吼道,“你也疯了吗?”
那年轻人突然用双手遮住他那被晒黑的脸,然后放下双手再看一次。
他用哽咽的声音说道:“或许我们都疯了。这是最——你们自己看。”
赖纳赫动了一下,埃勒里从他旁边挤过去,站到索恩身旁的柔软的白雪上,索恩剧烈地发着抖。赖纳赫医生蹒跚地跟在后面来了。众人穿过雪堆走向凯斯,眯着眼睛努力地看。
他们根本不需要努力看。要看的东西对任何能看东西的眼睛来说,都是最明白不过的了。埃勒里看的时候感到头皮发麻,在同一瞬间,他强烈地确信,这是不可避免的,这是前一天那些不合理的事的顶点。这世界已经疯狂了,没有什么是合理或清醒的事了。
赖纳赫医生喘了口气,然后他眨着眼站着像一只巨大的猫头鹰。白屋二楼的一扇窗发出嘎嘎声响。没有人抬头看。那是爱丽丝·梅休穿着睡袍,从她卧室的窗户往下望,她的房间是在屋子面对车道的这一边。她尖叫了一声,然后她也一样默然了。
那里有他们刚走出来的房子,那间赖纳赫医生称之为白屋的房子,它的前门静静地开着,还有爱丽丝·梅休在楼上的窗户边。一幢有石有木有灰泥有玻璃的坚固的建筑物,还有旧屋的铜绿。一间房子该有的它都有。那是真实的,一个能够抓住的东西。
但在它后面,在车道和车库的后面,在黑屋矗立的地方,埃勒里前一天下午才走进去过的地方,那间充满污秽和恶臭的房子,那间有石墙、木头表层、玻璃窗、烟囱、怪兽状滴水嘴和阳台的房子;黑色调的房子;建于南北战争时期的古老维多利亚式房子;西尔维斯特·梅休死在里面,索恩曾带着一把短剑把自己关在里面一个星期,那间他们都看过、摸过、闻过的房子……那里,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墙壁。没有烟囱。没有屋顶。没有废墟。没有碎片。没有房子。什么都没有。除了一片覆盖了大量白雪的地方之外,什么都没有。
整个房子在一夜间消失了。
<b>第二章 不可思议</b>
“这里,”埃勒里·奎因先生无聊地想着,“甚至还有一个人名叫爱丽丝。”
他再看一次。他没有揉眼睛的唯一理由是因为那会使他感觉很可笑。此外,他的视力、他的感觉,从来没这么敏锐过。
他只是站在雪地里,一直看一直看一直看着那片空地,一个晚上前还有一幢三层楼高,七十五年历史的房子耸立在那里。
“什么?它不在那里,”爱丽丝虚弱地在楼上说着,“它……不在……那里。”
“那么我没有疯。”索恩蹒跚地走向他们。埃勒里看着索恩的双脚拖过雪地,留下两条长长的痕迹。一个人的重量在宇宙中还是占有一席之地的,是啊,还有他自己的影子,所以说物质实体还是会投射影子的。很可笑的,这个发现使他感到略为解脱。
“它不见了!”索恩以嘶哑的声音说道。
“很明显的。”埃勒里发现他自己的声音既粗重又低沉,他看着讲出口的话在空气中卷起来而后消失无踪。“很明显的,索恩。”这是他唯一想得出来的话。
赖纳赫医生拱起肥胖的脖子,他松弛下坠的颏下皮抖动得像只雄火鸡,“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索恩轻声低语。
“不科学,这不可能的,我是有理智的人。有理智的。我的脑筋很清楚。这样的事情——该死,它们就是不可能发生的!”
“这就像第一次看到长颈鹿的人所说的话,”埃勒里叹道,“可是呢……就是这样了。”
索恩开始无助地绕着圈子走。爱丽丝由楼上的窗口盯着看,好像变成了一尊石像。凯斯诅咒着拔腿越过被雪覆盖的车道,跑向看不见的房子,双手像盲人一样伸在身前。
“不要动,”埃勒里说道,“停在原位。”
凯斯停下来,咆哮着,“你要干什么?”
埃勒里把左轮手枪放回口袋中,踩着雪走到车道里,在凯斯的身边停下来,“我不确切地知道。有些事不对劲了。不知道是跟我们还是跟这世界,但有些东西脱离常轨了,这不是我们所知道的世界,这几乎……几乎是个空间转换的问题。你想,是不是太阳系逸出它在宇宙中的位置,疯狂地深入没有规范的空间——时间呢?我想我是在胡说八道。”
“你知道个屁,”凯斯吼道,“我可不会被这怪异的事情吓跑。昨天晚上那边有一幢真实的房子,老天,而且没有人能说服我它现在不在那边,即使是我自己的眼睛。我们——我们都被催眠了!只要有那只河马在这里就可以弄——他会做任何事。催眠,你把我们都催眠了,赖纳赫!”
医生喃喃说道:“什么?”并继续看着那片空地。
“我跟你说它在那里!”凯斯气愤地说。
埃勒里叹口气,接着跪到雪地里,他用冻僵的手掌把白雪拨到一旁,等他把地面拨弄出来时,他看到的是潮湿的碎石和车辙。“这是车道,对不对?”他头也不抬地问道。
“是车道,”凯斯咆哮道,“或是通往地狱的路。你跟我们一样搞不清楚。这当然就是车道!你没看到车库吗?这为什么不会是车道?”
“我不知道。”埃勒里站起来,皱皱眉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才刚开始学习。或许——或许这是有关引力的问题。或许我们随时都会飞入太空中呢。”
索恩咕哝着:“我的老天。”
“我所能确定的只是昨天晚上发生了很奇怪的事。”
“我告诉你,”凯斯吼着,“这是一个光学幻觉!”
“很奇怪的事。”胖子有点不安,“是啊,毫无疑问的。形容得可真好呀!一幢房子不见了。很奇怪的事。”他开始以近乎窒息、哀伤的样子笑了起来。
“喔,那个呀,”埃勒里不耐烦地说,“当然,当然,医生,那是个事实。至于你,凯斯,你并不真正相信什么集体催眠的鬼话。这房子不见了,彻底的……不是它不见了这个事实困扰我,而是它的媒介,它的方式,这感觉是——是——”他摇摇头,“我从来不相信……这种事情,可恶!”
赖纳赫医生甩甩肩头,两眼发红,瞪着白雪覆盖的空地。“这是一个诡计,”他大声咆哮,“一个恶劣的诡计,就是这样。那间房子好端端地在我们眼前。不然——不然——他们别想唬我!”
埃勒里望着他。“或者是,”他说道:“凯斯把它放在口袋里了?”
爱丽丝光脚穿着高跟鞋咔嗒咔嗒地来到阳台,长发如泻,睡衣外披着大衣。她身后跟着赖纳赫太太。两个女人的眼睛都睁得斗大。
“跟他们说话,”埃勒里轻轻对索恩说,“什么都好,不要让他们的脑筋闲着。如果我们不能保有最后一丝理智的话,我们都会发疯的。凯斯,给我一支扫把。”
他沿着车道走,十分小心地避开隐形的房子,但眼光不曾稍离那片空地。胖子略微迟疑,随后他也循着埃勒里的足迹前进。索恩跌跌撞撞地回到阳台,凯斯大步走开,消失在白屋后方。
现在没有阳光。一抹苍白阴森的光线从冷冷的云层穿出。白雪继续轻柔地、浓密地落下。
大家都仿佛是白纸上的黑点一样,又小又无助。
埃勒里拉开车库的折叠门往里看,一股强烈的汽油和橡胶气味飘进他的鼻孔。索恩的车停在里面,正如埃勒里前一天下午看到的一样,黑色的庞然大物饰上闪闪发光的铬钢。在它旁边,显然是他们昨天到达后由凯斯所停的赖纳赫医生从城里把他们载来的老别克。两辆车都完全干燥。
他关上门走回车道。除了方才他在雪地里造成的连续脚印之外,其余地方的白雪都是完美无瑕的。
“你的扫把,”年轻人说道,“你要干什么——骑它?”
“不要乱讲,尼克。”赖纳赫医生吼道。
埃勒里大笑,“不要理他,医生。他愤怒的神志是有传染性的。过来,你们两个。这可能就是审判日,不过我们至少可以做做样子。”
“你要扫把干什么,奎因?”
“很难判断这场雪是意外还是计划中的一部分,”埃勒里喃喃说道,“今天任何事都可能是真的。真的,任何事。”
“胡说,”胖子不屑地说,“咒语,唵嘛呢叭咪吽[注]。人怎么能够计划降雪?你分明在胡说八道。”
“我可没说是人类的计划,医生。”
“胡说,胡说,胡说!”
“你可以省省力气。你像个被吓坏的小男孩吹着口哨走在黑暗里——虽然你身材高大,医生。”
埃勒里紧紧地抓着扫把,跨越车道走出去。他试图踏在那块白色的长方地面上时,他感到自己的脚正在缩小。他的肌肉处在备战状态,似乎寄望会碰到还在那里但却没来由看不到的那幢坚固的大房子。等他除了冷空气什么也没碰到时,他自嘲地笑了笑,并开始用很奇怪的方式挥动扫把。他用的是最优雅的清扫动作,仅仅把最表层的雪片扫开,就这样一层一层地削薄了积雪。每一层出现时他都焦虑地仔细观看。他重复同样的动作直到地表本身露了出来。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找到一丝人类的痕迹。
“小精灵,”他嘀咕着,“一定是小精灵。我承认我不懂。”
“甚至连地基——”赖纳赫医生沉重地说。
埃勒里用扫把的尖端去戳地面。它硬得像金刚砂一样。
前门随着索恩和两个女人返回白屋后砰地关上。三个在外面的男人直挺挺地站着,什么事都没做。
“好吧,”埃勒里终于开口,“这要不是噩梦一场就是世界末日。”他沿着对角线穿过那片空地,扫把拖在身后好像疲倦的女佣人一样,直到他来到被雪覆盖的车道,然后沿着车道往看不见的马路上走,转个弯消失在白雪飘落的树下。
到马路的距离很短。埃勒里记得很清楚。从干道转出来后就一直是稳定的弧形弯路。整段颠簸的旅程中都没有交叉路。
他出来走到马路中间,现在覆满白雪,但由两旁的树木隐隐约约还可以辨识得出来。一如他所记得的确实有条长长的弯道。机械化的他再度使用扫把,把一小块区域扫干净。里面遗留有老别克的车辙痕迹。
“你在找什么,”尼克·凯斯平静地问道,“金子吗?”
埃勒里直起身子,慢慢地转过来直到他与尼克面对面,“所以你才觉得有必要跟着我?喔,不——请原谅我。毫无疑问这是赖纳赫医生的主意。”
黝黑的五官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你简直是疯了。跟着你?我有完全自主的行动能力。”
“那是当然,”埃勒里说道,“但我不是听到你问我是不是在找金子吗,我亲爱的年轻的普罗米修斯?”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在他们返回屋子的路上,凯斯说道。
“金子,”埃勒里重复道,“嗯。那个房子里有金子,但房子不见了。在发现房子竟然像小鸟一样会飞走的惊骇中我都忘了这个小东西了。多谢你,凯斯先生,”埃勒里严肃地说,“你提醒了我。”
“奎因先生,”爱丽丝说道。她缩在壁炉边的椅子里,苍白如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该怎么办?我们有没有……昨天是不是一场梦?我们不是走进那间屋子,四处看过,摸过东西?……我好怕。”
“如果昨天是一场梦,”埃勒里笑道,“那么我们就可以期待明天会带给我们一个幻觉。因为那正是神圣的梵语所说的,‘我们可以相信寓言一如我们相信奇迹一样’。”他坐下来,快速地摩擦他的双手,“生个火怎么样,凯斯?这里好冷喔。”
“抱歉。”凯斯以令人讶异的友善口吻说着,然后他走开了。
“我们可以利用一个幻觉,”索恩发抖地说,“我的脑子——不舒服,这根本不可能。这太可怕了。”他的手拍着身体一侧,口袋里发出叮当的声音。
“钥匙,”埃勒里说道,“但没有房子。这真令人惊讶。”
凯斯抱着一大堆柴回来。他对着火炉前的垃圾做个鬼脸,丢下木柴,开始把玻璃碎片扫起来,就是他前一个晚上丢到墙上的白兰地酒瓶。爱丽丝的目光从他宽阔的背脊望向壁炉架上她母亲的彩色石版画像。至于赖纳赫太太,她像受惊的小鸟一样安静,站在角落里像个萎缩的小矮人,穿着居家服,麻雀色的头发垂在背后,她的双眼则定定地望着她丈夫的脸孔。
“米莉。”胖子说道。
“是的,赫伯特,我就去。”赖纳赫太太立刻说道,然后她就爬上楼梯不见了。
“好啦!奎因先生,答案是什么?还是这个谜语太怪异了不合你的口味?”
“没什么谜语是太怪异的,”埃勒里喃喃说道,“除非是上帝的谜语,而且那根本不是谜语——那是一片黑暗。医生,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找到援助?”
“除非你会飞。”
“没有电话,”凯斯头也不回地说,“你自己也看到了道路的状况。你没办法开车通过那些雪堆的。”
“如果你有车的话,”赖纳赫医生笑道。然后他仿佛想起了消失的房子,他的笑容僵住了。
“你是什么意思?”埃勒里问道:“车库里有——”
“两个没有用的机器产物。两辆车都没有汽油了。”
“而且我的,”老索恩突然说道,带着一抹严苛的个人利益,“我的车有一点毛病。我把司机留在城里,你知道,奎因,我上次开车来的时候。现在我没办法利用油箱中的少许汽油使引擎发动了。”
埃勒里的手指敲着椅子的扶手,“老兄!现在我们甚至无法找别人来看看我们到底是不是被下咒了。对了,医生,最近的社区离这里有多远?从城里来的这趟路上我没注意。”
“陆路超过十五里。如果你想到徒步的话,奎因先生,你可以考虑看看。”
“你没办法通过那些雪堆的。”凯斯低声抱怨。那些雪堆似乎十分困扰他。
“所以我们发现我们现在为雪所困,”埃勒里说道,“在第四度空间——或许是第五度。好一场混乱!啊,有了,凯斯,现在感觉好多了。”
“你似乎没有被发生的事所打倒,”赖纳赫医生说着,好奇地看着他,“我承认这给了我很大的打击。”
埃勒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地说着:“我们应该没有失去理智的理由啊,是不是?”
“我真希望有条龙会飞到房子上来,”索恩呻吟着,他有点脸红地望着埃勒里,“奎因……或许我们最好……设法离开这里。”
“你听到凯斯的话了,索恩。”
索恩咬着嘴唇。“我冻僵了,”爱丽丝说着,又更靠近火炉了,“你做得很好,凯斯,这种火让我想到家。”那年轻人站起来并转过身。他俩的目光在一瞬间交会。
“这不算什么,”他简短地说,“一点都没什么。”
“你似乎是唯一能——喔!”
一个高大的老妇人肩膀上围着一条黑色围巾走下楼来。她看起来好像已经死了好几年了,她是如此焦黄憔悴好比木乃伊。可是她有点古老、无止境的生命,又让人感觉很有活力。她黑色的眼睛年轻明亮又精明,而且她的表情也变化多端。她僵直地侧身下楼,一只脚在前面找路,两只干枯的手掌抓紧栏杆,但是她那充满活力的眼睛却一直盯着爱丽丝的脸。她的表情里有一种奇妙的饥渴,突然间重新燃起逝去已久的希望,不知为什么。
“谁——谁——”爱丽丝开口,并往后退缩。
“不要紧张,”赖纳赫医生很快地说道,“很不幸,她摆脱米莉跑出来了……莎拉!”一眨眼间他就来到楼梯底端,挡住老妇人的路,“这个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应该好好照顾你自己,莎拉。”
她不理会他,继续步伐缓慢地走下楼梯直到碰到胖子的身躯。“奥利维亚,”她含混地说着,有一股鲜活的渴望,“奥利维亚回到我身边了。喔,我的小宝贝,亲爱的。”
“好了,莎拉,”胖子说着,轻轻地拉着她的手,“不要让自己太兴奋。这不是奥利维亚,莎拉。这是爱丽丝——爱丽丝·梅休,西尔维斯特的女儿,从英国来的。你记得爱丽丝吗,小爱丽丝?不是奥利维亚,莎拉。”
“不是奥利维亚?”那老妇人隔着栏杆看,起皱的双唇抖动着。“不是奥利维亚?”
那女孩跳起来,“我是爱丽丝,莎拉姑妈,爱丽丝——”
莎拉·费尔突然绕过胖子快步穿过房间,抓起女孩的手并仔细看着她的脸。待她研究过五官特征后,她的表情转变为绝望。“不是奥利维亚。有奥利维亚的漂亮黑发……不是奥利维亚的声音。爱丽丝?爱丽丝?”她跌坐在爱丽丝的椅子里,瘦削的肩膀下垂,然后开始哭泣。他们可以在她稀疏的灰白头发间看到头皮上的黄皮肤。
赖纳赫医生吼道:“米莉!”声音里有怒气。赖纳赫太太立刻探出头来,好像玩偶匣里的玩偶一样。“你为什么让她离开她的房间?”
“但我以为她在——”赖纳赫太太结结巴巴地说。
“马上带她上楼去!”
“是的,赫伯特。”小麻雀低声说着,赖纳赫太太穿着家居服很快地下楼来,拉着老妇人的手,无异议地带着她离开。费尔太太不停在啜泣间重复着:“奥利维亚为什么不回来?他们为什么要把她从她母亲身边带走?”一直说到看不见她为止。
“很抱歉,”胖子喘着气说,一边对自己做鬼脸,“她的魔咒之一。从她一听到你要来时所表现出来的好奇心,我就知道这迟早会发生,爱丽丝。你们两个长得很像,你真的不能怪她。”
“她——她好可怕,”爱丽丝虚弱地说,“奎因先生——索恩先生,我们一定要留在这里吗?如果在城里我会觉得好过多了。还有我的感冒,这些寒冷的房间——”
“老天,”索恩突然说道,“我真想试试步行离开呢!”
“然后把西尔维斯特的金子留给仁慈的上帝?”赖纳赫医生微笑着。接着他皱起了眉。
“我不要父亲的遗产,”爱丽丝绝望地说,“此时此刻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离开。我——我可以设法过日子。我可以找工作——我能做许多事。我要离开。凯斯先生,你难道不能——”
“我不是魔术师。”凯斯粗鲁地说,然后他扣上毛格外衣走出屋子。他们看见他高大的身形隐没在雪花片幕障之后。
爱丽丝脸红了,转身回到壁炉边。
“我们两个也不是,”埃勒里说道,“梅休小姐,你必须要做个勇敢的女孩坚持下去,直到我们能够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
“是的。”爱丽丝嗫嚅道,发着抖,然后盯着火焰看。
“同时,索恩,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一切,特别是关于西尔维斯特·梅休的房子。在你父亲的历史里可能会有线索,梅休小姐。如果那房子消失了,房子里的金子也一样,而且不管你要不要,它都是属于你的。因此我们必须要努力找到它。”
“我建议,”赖纳赫医生说道,“你先把房子找出来。房子!”他吼着,挥舞着他那毛茸茸的手臂。然后他走向餐具架。
爱丽丝无精打采地点点头。索恩低语,“或许,奎因,你和我应该私下谈一下。”
“昨天晚上我们有一个坦白的开头,我看不出为什么我们不能以昨天的心情继续下去。你不必忌讳当着赖纳赫医生的面说。我们的主人是个有才能的人——非正统的才能。”
赖纳赫医生没有回答。他的圆脸很阴沉,因为他刚喝下一整杯的酒。
在僵硬的反抗气氛里,索恩用生硬的声音述说,他的目光未曾离开过赖纳赫医生片刻。
他最让人感到不对劲的地方,是由西尔维斯特·梅休本人所引发的。
收到爱丽丝的来信之后,索恩加以调查并找到了梅休。他向那老残废说明他的女儿渴望能够找到她的父亲,如果他还在世的话。老梅休怀着奇特的兴奋之情同意了,而且他似乎,索恩不服地解释着,一直是活在对隔邻亲戚的极度恐惧之中。
“恐惧,索恩?”胖子坐下来,扬起眉毛,“你知道他害怕的,不是我们,是贫穷。他是个吝啬鬼。”
索恩不理会他。梅休指示索恩写信给爱丽丝,命令她立刻到美国来,打算在他死前把他所有的财产都留给她。他坚决不吐露藏金的所在,即使是对索恩;它“就在房子里”,他是这么说的,但是除了爱丽丝之外他不会告诉任何人。“其他那些人,”他怒道,“从他们‘一来到这里’就开始觊觎了。”
“另外,”埃勒里问道,“你们这些人在这里住了多久,赖纳赫医生?”
“大约一年。你当然不会相信一个垂死的偏执狂胡说八道吧?我们这里的生活没有任何秘密可言。我是在一年多前找到西尔维斯特的,那是经过了长久的分离之后,我找到他并发现他还住在老宅里,这间屋子装备齐全又闲置着。顺便提一下,白屋,这间屋子是由我继父——西尔维斯特的父亲——在西尔维斯特与爱丽丝的母亲结婚时建造的。西尔维斯特一直住在这里,直到我继父去世为止,然后他就搬回到黑屋居住。我找到西尔维斯特时,看到原来身强力壮的他竟然每日以面包皮为生,孤零零且迫切需要医疗照料。”
“孤零零——这里,在这片荒野之中?”埃勒里不可置信地问道。
“是的。事实上,我能够得到他的允许搬回这栋属于他的房子居住的唯一办法是以当着他的面施以免费的医疗服务为饵。我很抱歉,爱丽丝,他精神相当不正常……所以米莉和莎拉和我——莎拉自从奥利维亚死后就跟我们住在一起——就搬到这里来了。”
“你真崇高,”埃勒里表示,“我相信你必须要放弃你的执业生涯啰,医生?”
赖纳赫医生笑笑,“我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生涯要放弃,奎因先生。”
“不过这几乎是出自手足之情的冲动,嗯?”
“喔,我不否认我们曾经想过成为西尔维斯特部分财产的继承人的可能性。这本来就是我们的,我们相信,我们对爱丽丝一无所知。既然后来变成了——”他耸耸他的肥肩,“我是个哲学家。”
“而且也不否认,”索恩吼道,“当我在梅休陷入重度昏迷回到这里时,你们这些人监视我——像一群间谍,我挡了你们的路!”
“索恩先生。”爱丽丝低语,脸色苍白。
“我很抱歉,梅休小姐,但你应该知道实情。喔,你骗不过我,赖纳赫!你想要那些金子,不管有没有爱丽丝。我把自己锁在那间屋子就是要阻止你染指!”
赖纳赫医生再次耸耸肩,他的厚嘴唇紧闭着。
“你要坦白,这就是了!”索恩急促地说,“我在那房子里,奎因,待了六天,从梅休的葬礼之后到梅休小姐到达之前,寻找金子。我把整间房子都翻过来了。但我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我告诉你它不在那里。”他瞪着胖子,“我说在梅休死前它就被偷了!”
“哎,哎,”埃勒里叹气道,“这比其他的还要更不合理。如果这样,那为什么还会有人对房子施咒语使其消失?”
“我不知道,”老律师暴躁地说,“我只知道有最卑鄙的事情发生在这里,每一件事都是非自然的,隐身在——那虚伪的家伙的笑容后面!梅休小姐,我很遗憾我必须这样说你的家族。但我认为我有职责警告你,你已经落入人类之中的狼手中。狼!”
“我希望,”爱丽丝以非常低的声调说道,“我真希望我死了。”
律师已经失去自制力了。“那个凯斯,”他叫道,“他是谁?他在这里干什么?他看起来像个匪徒。我怀疑他,奎因——”
“很明显的,”埃勒里笑道,“你怀疑每一个人。”
“凯斯先生?”爱丽丝喃喃说道,“喔,我相信不会的。我——我不认为他会是那种人,索恩先生。他看起来似乎过得很苦,似乎他在为某些事情忍受着很痛苦的折磨。”
索恩扬起他的双手,转向炉火。
“让我们,”埃勒里亲切地说,“先集中注意手边的问题,我相信,我们是在讨论一间房子消失的问题。有没有黑屋的建筑图呢?”
“老天,没有。”赖纳赫医生回答。
“自从你继父过世后,除了西尔维斯特和他太太之外还有谁住在里面?”
“太太们,”医生更正他的话,并为自己又倒了一整杯的杜松子酒,“西尔维斯特结过两次婚;我相信你并不知道,亲爱的。”爱丽丝在火边颤抖。“我不喜欢翻旧账,但既然我们要坦诚……西尔维斯特对爱丽丝的母亲很不好。”
“我——想也是。”爱丽丝低语。
“她是个很有勇气的女人,所以她反抗了,但等她拿到最后的判决并返回英国时,反作用力量开始出现,而她很快就死了,我知道,她去世的消息刊在纽约的报纸上。”
“那时我还只是个孩子。”爱丽丝低声道。
“西尔维斯特那时已经不正常了,虽然不像他后来那么隐士作风一样,然后他追求并娶了一个富有的寡妇,把她带到这里来居住。她有一个儿子,是跟她第一任丈夫生的,跟着她一起。我父亲这时已经死了,西尔维斯特和他的第二任妻子搬到黑屋里住。事实很快就证明了西尔维斯特是为了寡妇的钱才娶她的。他说服她签字转给他——在当时是很大的一笔财富——然后就让她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结果是:那女人有一天带着她的孩子消失了。”
“或许,”埃勒里说着,望着爱丽丝的脸,“我们应该放弃这个话题,医生。”
“我们一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西尔维斯特把她赶出去,还是因为无法忍受他的残暴,她自愿离开的。不管怎么样,我是好几年后才偶然在一篇讣闻中得知她死于极度的贫穷。”
爱丽丝望着他感到一阵反胃,“是父亲……做的?”
“喔,不要说了,”索恩咆哮道,“你都让这可怜的孩子语无伦次了。这些到底与这房子有什么关系?”
“是奎因先生要问的。”胖子温和地说。埃勒里正凝视着火焰,仿佛它们使他深深着迷。
“重点,”律师打断他的话,“是从我来到这里开始你们就在监视我,赖纳赫。深恐有任何一瞬间让我独处,为什么你甚至要凯斯两次开车接我来这里——‘护送’我来!我连与老先生单独相处五分钟的机会都没有——你很清楚这一点。然后他就陷入重度昏迷,死前无法再说什么。为什么?这些监视是怎么回事?上帝知道我是个很宽容的人,但你们的一举一动都让我怀疑你们的动机。”
“很显然的,”赖纳赫医生笑着说,“你不赞同恺撒。”
“你说什么?”
“‘如果,’”胖子引经据典,“‘他胖一点的话。’好了,各位,世界末日可能会来,但我们没有理由不吃早餐。米莉!”他大声吼叫。
索恩迟钝地醒来,像条昏昏欲睡的老狗隐隐约约地感到危险。他的卧室很冷,一抹晨光从窗子间射进来。他在枕头下摸索着。
“不要动!”他粗鲁地说道。
“所以你也有一把左轮手枪?”埃勒里低声道。他已经整装妥当,看起来他睡得并不好,“是我,索恩,偷偷进来开个会,在这里潜入别的房间并不困难。”
“你这是什么意思?”索恩嘀咕着,坐起来并把他的老式左轮手枪放到一边。
“我发现你的锁和我的一样都不见了,还有爱丽丝的,以及黑屋,和西尔维斯特·梅休很难找到的金子。”
索恩把百纳被拉过来,他的嘴唇呈现青色,“怎么样,奎因?”
埃勒里点了一根烟,凝望着索恩房间窗外,如瀑布的白雪还是不停地从天上落下。从前一天开始白雪就没有停过。“这件事真是彻头彻尾的诡异,索恩,精神与物质最诡异的组合,我刚才勘查过了,你会很有兴趣地听到我们的年轻朋友不见了。”
“凯斯走了?”
“他的床根本没被睡过,我看过了。”
“而且他昨天大部分的时间也都不在!”
“没错。我们这位勇敢的人,似乎也受到某种厌世之苦,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消失不见。他到哪里去了?我给了这个问题好多答案。”
“这么恶劣的天气,他走不远的。”律师喃喃说道。
“这可以让我们,正如法国人说的,好好思考一下。赖纳赫同志也走了。”索恩挺直身体。“喔,是的,他的床是睡过,但我判断只是短暂的。他们是一起潜逃的吗?分开的?索恩,”埃勒里若有所思地说道,“现在变得越来越诡异了。”
“我弄不懂,”索恩颤抖地说,“我才刚准备要放弃。我不认为我们能在这里达成任何目的,还有那一直使人感到气恼,不可思议的事实……房子——不见了。”
埃勒里叹口气并看了看他的腕表。现在是七点过一分。
索恩丢开被子转而在床下找他的拖鞋。“我们到楼下去。”他说道。
“培根很好吃,赖纳赫太太,”埃勒里说道,“我相信这里一定有一整车的补给品。”
“我们流有拓荒者的血液,”赖纳赫医生抢在他太太回话之前愉快地说道,他满口都是炒蛋和培根。“幸好,我们的储藏室里有足够的食物可维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这里的冬季气候很恶劣——我们去年就领教了。”
凯斯没有出现在早餐桌上。年老的费尔太太在。她狼吞虎咽地吃。然而,她虽然没有说话,却一边吃一边看着爱丽丝,后者的脸色则很阴沉。
“我昨天晚上没睡好,”爱丽丝说着,摆弄着她的咖啡杯,她的声音比先前沙哑。“这令人心烦的雪!我们不能想办法今天离开这里吗?”
“恐怕只要雪一直下个不停我们就没办法,”埃勒里温柔地说,“那你呢,医生?你也没睡好吗?或是那房子从你面前消失不见的事,对你一点影响都没有?”
胖子的眼里有血丝,而且他的眼睑是松弛的,然而,他轻笑并说道:“我?我总是睡得很好。我的心里没什么牵挂。为什么这么问?”
“喔,没什么特别原因。我们的朋友凯斯今天早上在哪里?他真是个喜爱孤独的人,不是吗?”
赖纳赫太太吞下了整个松饼。她的丈夫看了她一眼,她站起来快步走到厨房里去。“天知道,”胖子说道,“他就像班柯[注]的鬼魂一样不可预测。你不要因那孩子烦恼,他是无害的。”
埃勒里叹口气并推开桌子站起来,“过了二十四小时还是没有降低这件事的神奇性。我可以告退了吗?我要再去看一眼已经不在那里的房子。”索恩也打算站起来。“不,不,索恩,我想要自己去。”
他穿上他最暖的衣服后走到室外。雪已经堆到下层的窗户边了,树木被雪覆盖到快看不见了。曾经有人从前门走出去几尺,留下的足印也又快被雪填满了。
埃勒里站在那足印间,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向右边看原本是黑屋耸立的位置。从整片旷野到后方的树林边际间是几乎难以辨认的轨迹。他竖起大衣的领子抵御刀割般的冷风,然后走入深达腰际的雪地里。
前进相当困难,但不是很不愉快。过了一会儿之后他开始觉得相当温暖了。整个世界是纯白宁静的——一个新的、奇异的世界。
等到他通过那片开阔的地区进入树林时,感觉上他好像又把那个新世界丢在后面了。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平静,那么白,那么美丽,有着超乎尘世的美,白雪披挂在树木上,给了它们一个新面貌,从古旧的形体中创造出奇特的花样。
这里,原来在大地和天空之间有个屋顶,白雪还没来得及完全渗入这神秘的轨迹里。这是有目的的轨迹,没有犹疑,笔直成线地通向某个遥远的目标。埃勒里更快速地往前推进,因为有预感会有所发现而感到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