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第一章 黑屋</b>
如果有一个故事的开头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幢荒野里的房子,里面住着一个隐士般的老人名叫梅休。他是个疯狂的人,他的两任妻子都死了,自己也过着行尸走肉般的生活,而这间房子被称为黑屋——”如果有个故事是这么开头的,那一定不会使人觉得有什么特别。天底下多的是这样的人住在这样的房子里,而且也经常伴随着一些神秘的事。
至于埃勒里·奎因先生,不管他的生活习惯多么不好,但精神上他是个相当有条理的人。他的领带和鞋子可能随手丢在卧室里,但在他的脑袋里运转的则是一台上好了油的机器,就好比行星系般运行无误。所以,如果说死去的西尔维斯特·梅休和他死去的妻子们以及阴森森的房子有什么神秘之处的话,你可以确定奎因的脑子可以把它揪出来,为它感到烦心,分解然后重新整理出光彩洁净的秩序。合理性,就是这样。没有什么神秘的东西可以愚弄他,老天,没有!他的两条腿坚实地踏在这片土地上,一加一等于二,就是这么简单。
当然,麦克白[注]曾经说过,石头就是会走动,树木就是会说话。可是,哼!这些文学上的神话,在这种年代,那些为和平而发起的战争,法西斯和火箭实验?简直是胡说八道!事实上,奎因先生会说,这个冷酷无情的世界对奇迹一点都不友善。奇迹不会再出现了,除非是愚蠢的奇迹或是贪婪的奇迹。每一个有点智力的人都知道这一点。
“喔,是的,”奎因先生会这么说,“在衰弱的东方和原始的非洲有许多瑜伽修行者、巫毒教者[注]、托钵行者、道士和其他行骗的人,但没有人对这种可怜的把戏给予注意力——我的意思是,没有任何有理性的人会去看。这是一个理性的世界,所有在这里发生的事情一定会有合理的解释。”
你不能要求一个神志正常的人去相信。举例来说,一个立体的、有血有肉的、真实的人类会突然弯下腰,抓起鞋带,然后飞走了;或是一头水牛会在你的眼前变成一个金发少年;或是一个死了一百三十七年的人会推开墓碑,走出他的坟墓,打个哈欠,然后唱起《来自阿尔芒蒂耶尔[注]的姑娘》;或者甚至,石头会走动而树木会说话——哎,那只出现在亚特兰提斯的语言里。
还是……你能吗?
西尔维斯特·梅休的房子的故事是一个奇怪的故事。当事情发生的时候,正常的脑袋开始动摇,信念也随之瓦解,在这整件奇妙而难以理解的事情完成之前,上帝本人加入了。是的,上帝进入了西尔维斯特·梅休的房子的故事之中,因为如此,使它成为埃勒里·奎因先生这个瘦削、不屈不挠的不可知论者,所参与过的冒险中最不同凡响的一桩。
梅休案早先的神秘是微不足道的——说它神秘只是因为缺少了一针见血的事实,只能说还算是令人愉快、有刺激性的神秘,但谈不上有什么超自然的味道。
那个冷冽的一月的早晨,埃勒里趴在炉火前的地毯上,自己和自己争辩,是要踩着滑溜溜的街道,顶着寒风到中央大道问问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还是无所事事但舒服无比地待在这里?这时候电话响了。
是索恩打来的。一想到索恩,埃勒里就忍不住会想到一个巨大的人像——长手长脚,一头灰发的男性,有着大理石般的脸颊和玛瑙般的双眼,整个人像是裹在黑檀木中似的,相当令人惊骇。索恩很兴奋,他的每一个语音都充满了感情,就埃勒里的记忆所及,索恩还是第一次这样表达人类的基本情感。
“怎么回事?”埃勒里问道,“安没事吧?”安是索恩的太太。
“不,不。”索恩沙哑又急促地说着,似乎刚刚快跑过。
“你到底在哪里?我昨天才看到安,而她说她已经将近一个礼拜没有你的消息了。当然啰,你太太早就习惯了你对那些冗长法律案件的专注,但失踪了六天——”
“听我说,奎因,而且不要阻止我。我需要你的帮忙。你可不可以在半小时内到五十四号码头来与我会合?北河那边。”
“当然可以。”
索恩嘀咕了一些话,听起来荒谬得像是:“感谢上帝!”接着又急促地说,“带着行李,我们得待个几天。记得带支左轮手枪,一定得带左轮手枪,奎因。”
“我知道了。”埃勒里说着,其实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要等可乐妮亚号,今天早上泊岸。我跟一个叫赖纳赫的人在一起,赖纳赫医生。你是我的同事,懂了吗?表现得严肃和万能。不必友善,不要问他——或问我——任何问题,而且也不要使你自己被套话。懂了吗?”
“懂了,”埃勒里说道,“但不是很清楚。还有其他的吗?”
“替我打电话给安,告诉她我爱她,跟她说我还要好几天才会回家,不过你会跟我在一起,而且一切都很好,然后要她打电话到我办公室跟克劳福德说明。”
“你的意思是,连你的伙伴也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但是索恩已经挂断了。
埃勒里把听筒挂回去,皱着眉。这真是太奇怪了。索恩一向是个标准的公民,一个成功的律师,过着无懈可击的私生活,法律的职业生涯则是枯燥没有什么刺激的。老索恩竟然牵扯上神秘事件……
埃勒里快乐地吸了口气,打电话给索恩太太,语气力求令人放心;大叫了一声迪居那;然后塞了一些衣服到袋子里,慎重地装填了他的警用点三八左轮手枪,草草写了张纸条给奎因警官,冲到楼下,跳上迪居那叫来的计程车,赶到五十四号码头时刚刚好早到了三十秒。
索恩非常不对劲,埃勒里立刻就发现了,甚至早在他把注意力转到律师身旁的胖子之前。索恩缩在他的苏格兰格子毛呢大外套中,活像在茧中夭折的蛹一样。从埃勒里上一次见到他到现在,几个星期里他好像老了好几岁,平时光滑的脸颊现在布满了凌乱的短髭,甚至连衣着也没有整理。当他握着埃勒里的手时,他充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诡秘的解脱,对一向深知索恩的自信和沉着的人来说,显得有点感伤。
但是他只不过说了:“噢,嗨,奎因。我们要等的时间恐怕比预计的还要长。要不要跟赫伯特·赖纳赫医生握手?医生,这位是埃勒里·奎因。”
“你好。”埃勒里简短地说,碰一下那个人戴着手套的肥厚手掌。如果他要扮演好他的角色,他想,他也应该是粗鲁的。
“一个惊喜是吗?索恩先生?”赖纳赫医生以埃勒里从没听过的低沉嗓音说道,声音从他胸膛隆隆的发出就像雷声的回音一样。他那小小的紫色眼睛显得非常非常的冷漠。
“我希望这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惊喜。”索恩说道。
埃勒里捧着双手点烟时看了他的朋友一眼,在他的脸上他看到了赞许的表情。如果他敲到了正确的音调,他就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演出了。他把火柴丢开然后猛然转向索恩。赖纳赫医生半是疑惑、半是感到有趣地凝视着他。
“可乐妮亚号在哪里?”
“检疫中,”索恩回答,“船上有个人病得很重,因此其他旅客通关上也就有了麻烦。就我所知,这需要好几个小时。我想我们该到等候室去坐一下。”
他们在拥挤的等候室里找到位置,埃勒里把他的袋子放在两脚之间坐在上面,并调整他的姿势使他能够捕捉到同伴的每一个表情。在索恩强自压抑的兴奋中还有些别的东西,而在胖医生身上还有更恼怒的气息,这强烈地激起了埃勒里的好奇心。
“爱丽丝,”索恩以正常的声调说着,仿佛埃勒里知道爱丽丝是谁,“或许已经开始不耐烦了。不过那是梅休的家族特征,我从老梅休身上就看出来了,是吧,医生?不过,老远从英国跑来,到了门口却被挡住,这也着实令人气恼。”
所以他们是要等一个爱丽丝·梅休,埃勒里想着,从英国搭可乐妮亚号来的爱丽丝。好个索恩!他差一点笑出来。“西尔维斯特”显然是个年长的梅休,是爱丽丝的一个亲戚。
赖纳赫医生的小眼睛盯着埃勒里的袋子看,礼貌地说着:“你要到什么地方去是吗,奎因先生?”
赖纳赫并不知道埃勒里要跟他们一道——不管他们要上哪儿去。
索恩在宽大的外套里扭动了一下。“奎因是跟我一起来的,赖纳赫医生。”他的声音柔软但带着敌意。
那个胖子眨眨眼,他的眼睛陷在松垮的半月形皮肉之间。“真的?”他说,相形之下,他的低沉声音柔和多了。
“或许我应该做个解释,”索恩突然说道,“奎因是我的同事,医生。他对这个案子有兴趣。”
“案子?”胖子说道。
“法律上的用语。我没办法拒绝他要帮我——呃——保护爱丽丝·梅休利益的好意。我相信你不会介意吧?”
这是一个残酷的游戏,埃勒里感到确定了。有个重要的东西有危险了,而索恩这个死脑筋决心要维护它,不论是用武力或是诡计。
赖纳赫厚重的眼睑垂下来,把手掌搁在胃上。“不会的,当然不会,”他以真诚的语气说着,“见到你真是再高兴不过了,奎因先生。或许,有一点意外,不过令人欢欣的惊奇对人生和对诗歌都是一样重要的。嗯?”说着他轻轻地笑起来。
塞缪尔·约翰逊,埃勒里知道医生这句话的出处。他突然想到两者生理上的雷同之处,在那一层层的脂肪之下有副铁石心肠,在那长长的头盖骨下面有着聪明的脑袋。他坐在等候室的椅子上的样子像一条大章鱼,懒惰又迟钝,对四周事物漠不关心。漠不关心——没错,埃勒里想着;那个人是这么遥不可及,模糊又黯淡,像是空旷地平线上的暴风云。
索恩以疲倦的声音说道:“我们是不是该吃午餐了?我饿坏了。”
到下午三点时,埃勒里觉得自己又苍老又疲惫。几个小时紧张又小心的沉默,把他推向不可知的陷阱之中,这就足以使他保持警戒。每当有危机浮现或是有危险由未知的角落里出现,他通常会有内心很紧张的感觉。有种非比寻常的事情正在发生。
他们站在码头看着可乐妮亚号巨大的船身慢慢接近时,他咀嚼着在这漫长、凝重又耐人寻味的几个小时里他努力搜集到的情报。他现在非常清楚这个叫做西尔维斯特·梅休的人已经死了,他是个偏执狂患者,他的房子隐藏在长岛几乎难以接近的荒野之中。爱丽丝·梅休,毫无疑问的一定正站在可乐妮亚号的甲板某处焦急地望着码头,是死者的女儿,自孩提时候就与父亲分开。
他把赖纳赫医生也放进这个谜团里了。这个胖子是西尔维斯特·梅休同父异母的兄弟,他也担任了那老人晚年疾病中的医生。这场疾病和死亡似乎都是最近的事,因为他们提到“葬礼”时,语气中那种分离的痛苦还很鲜明。此外,在幕后还有一个不是很重要的赖纳赫太太,以及一个古怪的老妇人,是死者的姐妹。可是,到底这秘密是什么,或是说是什么使索恩感到不安,埃勒里想不出来。
客轮终于在码头泊岸了。船员四处乱窜,哨音响起,跳板出现,旅客成群地上岸。好奇心爬上赖纳赫医生的小眼睛,索恩则发着抖。
“她在那里!”律师哑着声音说道,“看了她的照片,我到哪里都认得出她。那个戴棕色无边帽的苗条女孩!”
索恩急忙迎上去,埃勒里急切地端详那女孩。她着急地望着人群,高挑迷人,动作优美有弹性,五官细致和谐相当美丽。她的穿着是如此简单普通,使他眯起眼睛。
索恩带着她一起回来,轻轻拍着她戴了手套的手并细声跟她说话。她的脸庞发亮有活力,她的脸上有一种自然的欢乐之情,因此埃勒里确信,不管她面前有什么神秘或悲惨的事,她一定都还不知道。不过她的眼睛和嘴巴有一些征候——疲劳、紧张、忧虑。他不能指出确切的成因——这使他感到困惑。
“我好高兴,”她用有教养的声音说着,浓厚的英国口音。接着她的脸庞转为庄重,她由埃勒里望向赖纳赫医生。
“这是你的叔叔,梅休小姐,”索恩说道,“赖纳赫医生。另外这位先生,很抱歉,不是你的亲戚。埃勒里·奎因先生,我的同事。”
“喔,”女孩说着转向胖子以颤抖的声音说道,“赫伯特叔叔。这多么奇妙啊!我的意思是——我觉得如此的孤单。你对我来说是个传奇,赫伯特叔叔,你和莎拉姑妈还有其他人,那现在……”她有点哽咽,抱着胖子亲吻了他肥胖的脸颊。
“我亲爱的。”赖纳赫医生庄重地说,他的一本正经让埃勒里想到犹大。
“你一定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父亲——父亲怎么样了?这样说感觉……很奇怪。”
“梅休小姐,你不认为,”律师很快地说道,“我们应该先陪你通过海关吗?现在已经晚了,我们还有好长的一段路要走。长岛,你知道的。”
当他们走向海关时,埃勒里故意落后一点以便能好好看看赖纳赫医生,可是那庞大的身形却像怪物一样深不可测。
赖纳赫医生开车。那不是索恩的车,索恩有一辆豪华的林肯轿车,而这只是一辆破旧到勉强可用的别克轿车。
那女孩的行李绑在车后及两侧。埃勒里对行李的稀少感到很讶异——三只小皮箱和一个小小的随身皮箱,难道这四个可怜的容器装满了她所有的财产?
坐在胖子的身边,埃勒里竖起耳朵。他没怎么注意赖纳赫医生所经过的路线。
后座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索恩用一种不祥的声调清一清喉咙。埃勒里知道要发生什么事了,他常常听到法官发出这种清喉咙的声音来宣布最后的判决。
“我们有些伤感的事要告诉你,梅休小姐,你现在应该得知道了。”
“伤感?”那女孩喃喃地说了声,“伤感?喔,该不会是——”
“你的父亲,”索恩以别人难以听见的声音说道,“他过世了。”
她叫道:“啊!”细微无助的声音,然后她陷入沉默。
“我非常遗憾带着这种消息来迎接你,”沉默中索恩说道,“我们原本期待……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一定是很尴尬。毕竟,你对他一点也不了解。对父母的爱恐怕与孩提时代的接触成正比,若是没有一点接触……”
“这是一个打击,当然,”爱丽丝以低沉的声音说道,“不过,正如你说的,对我来说,他不过是个陌生人,一个名字罢了。如同我写信告诉你的,我还在学步期时,母亲就离婚带我到英国去,我一点都不记得父亲,而且从那时我就没有再见过他,也没有他的消息。如果我母亲不是在我六岁时就去世,我或许能对父亲有多一点了解,但是她去世了,而我的亲戚——她的亲戚——在英国……约翰舅舅去年秋天也死了,他是最后一位,从那之后我就是孤单一人了。收到你的信的时候,我——我好高兴,索恩先生,我不再感到孤单了,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真的感到快乐,而现在——”她停下来。
赖纳赫医生转过头和蔼的微笑,“但你并不孤单,亲爱的。除了我本人之外,你还有莎拉姑妈和米莉——米莉是我太太,爱丽丝,当然你对她一无所知——还有一个年轻强壮的小伙子,叫做凯斯,他在此工作——虽然落魄却依然开朗的小伙子。”他轻笑,“所以你不会缺少同伴的。”
“谢谢你,赫伯特叔叔,”她低语道,“我相信你们都非常善良。索恩先生,父亲怎么会……你回信给我的时候说他病了,可是——”
“他是九天前突然陷入昏迷的。那时候你还没有离开英国,我打电报到你的古董店去,但不知怎的没联络上你。”
“那时候我已经把店卖掉了。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上星期四。葬礼……呃,你知道,我们没办法等。我当然可以打电报或电话到可乐妮亚号上,但我不忍心破坏你的旅程。”
“这么麻烦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埃勒里不用看也知道泪水充满她眼中。“好高兴知道有个人——”
“我们都觉得很难过。”赖纳赫医生突然说道。
“当然,赫伯特叔叔。我很难过。”她默然了。等她再度开口时,似乎每个字都是勉强挤出来的。“当约翰舅舅去世时,我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找父亲。我唯一拥有的美国住址是你的,索恩先生,是一个顾客给我的。那是我唯一能想到的事。我相信一个律师能够帮我找到我父亲。所以我写了那么详细的信给你,并附上照片。”
“当然,我们都尽了力。”索恩似乎难以控制他的声音,“当我找到你的父亲,第一次带着你的信和照片去拜访他的时候,他——我相信这会使你高兴点,梅休小姐。他迫切地想要见你。最近这几年他显然过得很不好——呃,精神上、情感上,所以应他要求我写了信给你。我第二次造访的时候,也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活着时,田产的问题浮现了——”
埃勒里感到赖纳赫医生握着方向盘的手更紧了,但是那胖子还是带着相同的温和表情,以及遥不可及的微笑。
“对不起,”爱丽丝疲倦地说,“你会不会介意,索恩先生?我——我现在实在不想谈这个问题。”
车子在荒凉的道路上飞驰,好像努力要逃离这种天气似的,天空是深灰色的;乡野畏缩在暗淡的天空下。此时,在又黑又通风的车后座里也越来越冷了,冷风从隙缝和外衣间钻进来。
埃勒里轻轻跺了一下脚并扭头望着爱丽丝·梅休。她的鹅蛋脸在黑暗中发出光芒,她坐得很直,她的双手握拳放在膝上。索恩悲惨地坐在她旁边,凝视着窗外。
“老天,要下雪了。”赖纳赫医生愉快地宣布。没有人作声。
车程很冗长。景色阴沉得酷似天气。他们早已离开大马路转进一条可怕的小路,沿着这条路在成排的光禿禿的树之间,他们颠簸着向东转了个弯。道路坑坑洼洼又结了硬硬的冰,树林里死树和灌木紧紧地纠缠在一起,可是看起来却好像是被火烧过好多次。整体看来就是广大又有压迫感的荒凉。
“看来像是无人之境,”坐在赖纳赫医生旁边座位上的埃勒里终于开口说道,“感觉也像。”
赖纳赫医生的背脊静静地挺起,“事实上,土著正是这么称呼的,上帝遗忘之地,嗯?但是西尔维斯特却对此地情有独钟。”
那个人似乎是住在一间黑暗而宁静的洞穴中,每隔一段时间就出来破坏气氛。
“它看起来不怎么使人动心,不是吗?”爱丽丝低声说道。很明显的,她正在想着住在这片荒原里的陌生老人,和多年前逃离此处的母亲。
“它也不是一直都这样子,”赖纳赫医生说着,两颊鼓得像只牛蛙。“它原本也是很宜人的。我记得那是我童年的时候,之后似乎有机会发展成为一个人口稠密社区的中心,但发展却擦身而过,几场无法控制的森林火灾造成现在的局面。”
“真可怕,”爱丽丝喃喃说道,“真是太可怕了。”
“我亲爱的爱丽丝,是你的无知在说话。所有的生命都是努力在丑陋的现实上涂上一层美丽的色彩,为什么不能对自己坦白呢?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是腐败的;不但如此,还很无聊。若要平心静气地来分析,人根本不值得活下去。可是如果你必须活下去,你最好是能住在一个与腐败相一致的环境里。”
那老律师裹在他的大外套里,不安地在爱丽丝身旁扭动。“你还真是位哲学家呢,医生,”他嗤之以鼻道。
“我是个诚实的人。”
“你知道吗,医生,”埃勒里不屑地说道,“你开始惹恼我了。”
胖子看着他,然后他说:“你同意你这位神秘朋友的说法吗,索恩?”
“我相信,”索恩打断他,“有一句老话说,‘行动胜于言语’。我六天没有刮胡子,而且今天是西尔维斯特·梅休的葬礼之后我第一次走出他的房子。”
“索恩先生!”爱丽丝叫道,转向他,“为什么?”
律师低声说道:“我很抱歉,梅休小姐。一切都恰到好处,恰到好处。”
“你伤害了我们大家,”赖纳赫医生笑着说,并熟练地避过了路上的一个坑,“而且,恐怕你已经让我侄女对她的家族产生一个最不正确的印象。我们是古怪没错,而且经过这么多世代的冷藏之后,我们的血液大概也已经变酸了,难道最好的葡萄酒不是来自最深的地窖吗?你只要看一看爱丽丝就可以明白我说的话。只有一个古老的家族才能产生这么可爱的人。”
“我母亲,”爱丽丝眼里有一丝厌恶地说道,“与这件事也有关系,赫伯特叔叔。”
“你母亲,亲爱的,”胖子回答,“只是一个助成因素,你有典型的梅休家人特征。”
爱丽丝没有回答。她今天才第一次见到的叔叔,是一个讨厌的谜;至于其他在终点等待他们的那些人,她从来没有见过,她也不奢望他们会比较好。她父亲的家族里有明显的特征:她父亲是个偏执狂,有受迫害的幻觉;隐在暗处的莎拉姑妈,是他父亲还活着的姐姐,显然也是个这样的人;至于米莉婶婶,赖纳赫医生的太太,不管她过去是什么样的人,只要看看赖纳赫医生就可以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的。
埃勒里感到脖子发麻。他们越深入这片荒原,他越不喜欢这次的冒险。感觉上就好像是个事先排定的戏剧,好像有一个不可知的力量布置了舞台,准备大悲剧第一幕的上演……他抖落这种不成熟的想法,更深地埋进外套里。这是够古怪的了,一丁点的社区邻里都没有,甚至没有电话杆,而且截至目前他所观察到的,没有电线。那就意味着得使用蜡烛。他痛恨蜡烛。
太阳在他们身后,逐渐远去。那是个光照微弱的太阳,但纵使是光照微弱,埃勒里也希望它能停留下来。
他们一直颠簸着,无止境的,抖得像娃娃一样。道路固执的一路向东弯,天空越来越阴沉,寒气越来越深入他们的骨髓里。
等到赖纳赫医生终于低声说道:“我们到了。”他把车子驶离道路,向左转进一条窄窄的、布满石砾的车道上,埃勒里感到惊奇和解脱。所以这一趟旅程真的结束了,他想着。
他唤醒自己,踏一踏冻僵的双脚,环顾四周。小路两旁还是一样荒凉的林木,他现在回想自从他们转出大马路后,就根本没遇到其他大马路,也没有与任何道路交叉过。他冷冷地想着,没有机会能逃出这条通往地狱的路了。
赖纳赫医生说:“欢迎回家,爱丽丝。”
爱丽丝嗫嚅了一些听不懂的话,裹着破旧毯子的赖纳赫医生的眼光扫了她的脸一眼。埃勒里敏锐地看了胖子一眼,在他那刺耳的语气里有一抹嘲弄与讥笑,但是他的脸色却依然像先前一样平和,沉闷和温和。
赖纳赫医生把车子开上车道,在两栋房子之间停了下来。这两幢建筑物在车道两侧,肩并肩地矗立着,仅仅以一条窄窄的车道隔开,车道则直通到一间摇摇欲坠的车库。埃勒里在几乎瓦解的墙内瞥见索恩那辆闪闪发光的林肯轿车。这三幢建筑物耸立在一片崎岖不平的空地上,四周都是纠结的林木,就像是海上的三座荒岛。
“那间,”赖纳赫医生热心地说,“就是祖先留下来的房子,爱丽丝。左边。”
左边的房子是石造的。原本是灰色的,但经过了大自然的洗礼,再加上或许是火的摧残,现在几乎已变成黑色的了。它的表面出现斑点和斑纹,似乎已屈服于无情的“麻风病”。楼高三层,刻意以石刻花草和怪兽状滴水嘴加以装饰,毫无疑问是属于维多利亚式建筑。它的前面有一些岁月刻蚀出来的小洞。整个建筑看起来好像是动也不动地把它的根插进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之中。
埃勒里看到爱丽丝·梅休以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惧凝视着它,它一点也没有英国老宅那种宜人的风貌,它只是老旧,老旧又配上这片古老荒芜的乡下地方。他暗自咒骂索恩要这个女孩体验这么可怕的经验。
“西尔维斯特把它称之为黑屋,”赖纳赫医生关掉引擎时愉快地说着,“不漂亮,我承认,但一如七十五年前建造时一般的坚实。”
“黑屋,”索恩咕哝着,“废物。”
“你的意思是说,”爱丽丝喃喃着,“父亲……母亲住在这里?”
“是的,亲爱的。古怪的名字,嗯,索恩?再一次证明西尔维斯特对病态色彩的偏见。是你祖父建的,爱丽丝,那位老先生后来又盖了这一幢,我相信你会发现这一幢比较适合居住。所有人都到哪里去了?”
他猛然下车,拉开车后门等他的侄女。埃勒里·奎因先生从另一边走下车道四下张望,带着野生动物般锐利与不安的嗅觉。与老宅相伴的屋子比较小也比较低调,两层楼高,原本是用白色石头建造的,现在也已经变成灰色的了。前门关着,下层窗户的窗帘也拉上了,不过里面某处有炉火在燃烧。埃勒里发现隐隐约约的闪光,下一瞬间闪光被一个老妇人的头遮住了,她把脸贴在窗玻璃上一会儿然后就消失了。可是门还是关着。
“你跟我们住一起,当然,”他听到医生温和地说着。埃勒里绕过车子,他的三个同伴都站在车道上,爱丽丝紧紧地靠着索恩,好像要寻求保护。“你不会想睡在黑屋里的,爱丽丝,那里面没有人,里面一团混乱,还是个死亡之屋,你知道……”
“不要再说了,”索恩咆哮着,“你看不出来,这个可怜的孩子已经怕得半死了吗?你是不是想要把她吓跑?”
“把我吓跑?”爱丽丝茫然地复述道。
“好啦,”胖子笑道,“你不是那么戏剧化的人物才是,索恩。我是个迟钝的老怪人,爱丽丝,但我的出发点是好的。住在白屋里真的会比较舒服。”他突然间又笑了出来,“白屋,我这么称呼它以保持一些气氛上的平衡。”
“这里的气氛很严重的不对劲,”爱丽丝以紧绷的声音说道,“索恩先生,怎么回事?从我们由码头碰面之后就只是嘲讽和暗藏的敌意,而且到底是为了什么,葬礼之后你要在父亲的房子里待六天?我认为我有权知道。”
索恩舔一舔他的嘴唇,“我不应该——”
“好啦,好啦,亲爱的,”胖子说道,“我们要在这里冻上一整天吗?”
爱丽丝把她的薄外套拉紧一点:“你们都这么霸道。你介意吗,赫伯特叔叔?我想要看看那里面——父亲和母亲在那里……”
“我不这么认为,梅休小姐。”索恩急促地说。
“为什么不?”赖纳赫医生温柔地说,然后他望了一眼他称之为白屋的建筑物,“她当然可以现在趁这次机会去结束这些不愉快的事情。现在的光线还能看,然后我们再过来梳洗,吃一顿热腾腾的晚餐,那时你就会觉得好多了。”他抓着女孩的手臂,领着她通过满地的枯枝,走向黝黑的建筑。“我相信,”当他们步上前廊的阶梯时,医生温和地说着,“索恩先生有钥匙。”
女孩静静地站着等,她的黑眼睛研究着三人的脸孔。索恩很苍白,但他的嘴唇显出很执着的线条。他没有回答,只从口袋里拿出一大串生锈的钥匙,他把其中一支插进前门门锁中,叽嘎一声转开了。然后索恩先生推开门,他们一起走进去。
那是个坟墓。闻起来都是发霉和潮湿的味道。笨重的家具以前一定是很气派的,但现在全都荒废尘封了。墙壁斑驳,露出里面断裂、变色的板条,到处都是灰尘和碎片。难以置信人类曾经在这么污秽的地方居住过。
女孩跌跌撞撞地走着,两眼空洞恐惧,赖纳赫医生冷静地牵引着她,这趟行程持续了多久埃勒里并不知道;即使对他这么一个陌生人来说,整个环境也是如此具有压迫感几乎令人无法忍受。他们静静地走着,踏过垃圾一间一间地走,被比他们自己还要强大的精神力量所驱动着。终于爱丽丝用哽咽的声音说道:“赫伯特叔叔,难道没有人……照顾父亲吗?难道从来没有人清扫过这个可怕的地方吗?”
胖子耸耸肩,“你父亲在他晚年时有些奇怪的想法。任何人都没办法为他做什么事。或许我们最好不要进去。”
酸臭的气味充满了他们的鼻孔。众人踉踉跄跄地前进,索恩在后面,像条年老的眼镜蛇一样警戒。他的眼光不曾离开过赖纳赫医生的脸。
他们在中间楼层看到一间卧室,根据胖子的说法,是西尔维斯特·梅休逝世的地方。床铺没有整理,真的,在床垫和床单上还能辨识出死者的身形。这是一间空旷简朴的房间,虽然不像其他房间那么脏,但却更令人感到窒息。爱丽丝开始咳嗽。
她一直无助地咳着,站在房间中央,凝视着那张脏兮兮、曾迎接她出生的床。突然间,她停止咳嗽,并跑向一个缺了一条腿的五斗柜旁。一幅大型褪了色的彩色石版画放在柜子上面,顶着泛黄的墙壁,她看了好久都没有去碰它,最后她把它拿下来。
“是母亲,”她慢慢地说,“真的是母亲。我现在很高兴我来了。他毕竟真的爱她,这些年来他一直保留着。”
“是的,梅休小姐,”索恩说道,“我想你会想要保留它。”
“我只有一张母亲的画像,而且画得很糟。这个,嘿,她很美丽,不是吗?”
她骄傲地把石版画高高举起,几乎是在歇斯底里地笑着。褪色的画里是个高贵的年轻女人,头发高高盘起,五官活泼但颇平凡。爱丽丝与画中的女人并不相像。
“你的父亲,”赖纳赫医生叹口气说道,“在晚年常提到你母亲,以及她的美丽。”
“如果他留给我的只是这个,这就值得我从英国来到这里。”爱丽丝有一点颤抖,然后她很快地回到他们那里,石版画紧紧抱在胸前。“我们离开这里吧,”她的声音发颤“,我——我不喜欢这里。这里好可怕。我——我好害怕。”
他们小跑着离开房子,仿佛有人在追他们似的。老律师小心翼翼地转前门锁上的钥匙,同时望着赖纳赫医生的背脊。但是那胖子已经抓着他侄女的手臂,带领她穿过车道到白屋去,这时白屋内灯火通明,前门也大开着。
走在后面,埃勒里尖锐地对索恩说:“索恩。给我一点线索,一点提示,任何什么都好,我一片茫然。”
索恩没有修过的脸在夕阳下显得十分憔悴。“现在不能说,”他低声道,“怀疑任何事,任何人。我今天晚上会找你,在你的房间里,或是任何他们安置你的地方,如果你是独自一人的话……奎因,看在老天的分上,要小心!”
“小心?”埃勒里皱着眉头。
“小心到就好像你的生命都仰赖它。”索恩的嘴唇抿出细长严厉的线条,“就我所知,真是如此。”
这时候他们已经跨过了白屋的门槛了。
埃勒里的印象出乎意料的模糊。或许是因为经过了好几个钟头的严寒之后,突然感受高热的反应;或许是他解冻得太快,热气跑到他的脑子里去了。
他几乎是半知觉地站了好一会儿,吸收着由老旧壁炉发出的热浪。他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有两个人在迎接他们,还有房子的内部装潢。这间屋子很旧,就像他所看到的其他任何东西一样,它的家具可能是来自古董店。他们站在一间大的起居室中,相当舒适,只是房子里陈设的这些老旧的家具让他很奇怪,软垫的椅子上面还有椅套呢!一个宽阔的楼梯,上面的铜制踏板已经磨损了,从一个角落蜿蜒通到楼上的卧室。
等待他们的两个人中有一个是赖纳赫太太,医生的妻子。埃勒里一看到她,即使她拥抱着爱丽丝,他也知道会被那胖子选作配偶的人一定就是这种类型。她是一个苍白干枯的矮个子,骨骼和肌肤好像都很脆弱,而且她害怕得发抖。在她干瘪泛青的脸上有着搜寻的表情,越过爱丽丝的肩头,她以令人讶异的服从表情畏惧地看着她丈夫。
“所以你就是米莉婶婶,”爱丽丝叹道,推开她,“你会原谅我的,如果我……这一切对我来说都是这么陌生。”
“你一定累坏了,可怜的孩子,”赖纳赫太太用悦耳的声音说道。爱丽丝虚弱地笑笑,看起来很感激。“我十分了解。毕竟,我们对你来说都是陌生人。喔!”她说着又停下来了。她的眼神停在女孩手里的石版画上。“喔,”她又开口,“我看得出你已经到过另外一间房子了。”
“她当然去过了,”胖子说道,听到他的低沉嗓音,他太太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好了,爱丽丝,为什么不让米莉带你到楼上,好让自己舒服一点呢?”
“我累死了,”爱丽丝承认,然后她看着她母亲的画像又笑了,“我想你们一定觉得我很傻,一直抱着这个——”她没说完,相反的,她走向壁炉边,壁炉上方有一个宽广的壁炉架,上面摆满了一些消失的时代遗留下来的便宜的东西,她把石版画放在它们之间。“好啦!现在我觉得好多了。”
“各位先生,各位先生,”赖纳赫医生说道,“不要光站在那里。尼克!让你自己有点作用。梅休小姐的行李还绑在车上。”
一个高大的年轻人,先前他一直斜靠在墙上,粗鲁地点点头。他一直暗自研究爱丽丝·梅休的脸孔。他走出去了。
“那是,”爱丽丝低语,脸红了,“谁?”
“尼克·凯斯。”胖子脱下他的外套并走到火炉边暖他那肥胖的双手。“是我忧郁的伙伴。你会发现他是个很好的同伴,亲爱的,只要你能穿透他那身厚厚的防御盔甲。他在这里做一些杂事,我相信我已经提过了,不过可不要因为这样你就裹足不前。这是一个民主的国家。”
“我相信他非常友善。我可以失陪吗?米莉婶婶,你能不能带我……”
那年轻人扛着一大堆行李又出现了,他穿过起居室,奋力地登上楼梯。突然间,好像是收到信号一样,赖纳赫太太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牵着爱丽丝的手,带领她向楼梯走去。她们在凯斯之后消失了。
“身为一个医学界的人,”胖子笑道,把大家的围巾都放进客厅的衣橱里,“我开了高剂量的……这个,各位先生。”他走到餐具架前拿出一个白兰地玻璃酒瓶。“对冰冷的腹部非常好。”他一口喝完自己杯子里的,在火光下他鼻子上的微血管清晰可见。“啊!生命中最重要的补偿之一。暖和了,嗯?现在我相信你们有一点想要把自己弄干净了。来吧,我带你们到你们的房间去。”
埃勒里努力地甩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你的房子有点特别,医生,让人特别想睡觉。谢谢你,我想索恩和我都想要清爽地梳洗一下。”
“你会发现够清爽的了,”胖子说着,无声地笑着抖着,“这是个原始森林,你知道。我们不单是没有电灯、瓦斯或电话,我们也没有自来水。屋后的水井供应我们所需。简单的生活,呃?比现代文明对你们过分溺爱的影响要好。我们的祖先可能比较容易死于细菌感染,但我保证他们对鼻炎一定有比较强的免疫力……好啦,扯够了,上楼去吧。”
楼上寒冷的回廊使他们发抖,但也让他们清醒,埃勒里马上就觉得好多了。赖纳赫医生拿着蜡烛和火柴,带领索恩到一间可以俯瞰屋子前面的房间,带埃勒里到靠边上的一间房间。角落里大型的壁炉里有熊熊的炉火,老式梳洗架上的脸盆里则装满了看起来冷冰冰的水。
“希望你会觉得舒适,”胖子倚在门口慢条斯理地说道,“我们原本期待只有索恩和我侄女会来,不过多一个人也总是能安置的。呃——索恩的同事,我相信他说过?”
“两次,”埃勒里回答,“如果你不介意——”
“一点也不。”赖纳赫徘徊不去,含着笑看着埃勒里。埃勒里耸耸肩,脱掉外套,自行去梳洗。水真的很冷,刺骨得好像有许多小鱼在咬着他的手指头。他使劲地擦洗脸庞。
“好多了,”他说着,把自己擦干,“真的很奇怪,刚才在楼下怎么会那么难受?”
“冷热的突然对比,毫无疑问。”赖纳赫医生没有要走的意思。
埃勒里再度耸耸肩。他冷漠地打开他的袋子。在他的衣服上面明显地摆了一支警用的点三八左轮手枪。他把它丢在一边。
“你总是带着枪的吗,奎因先生?”赖纳赫医生轻声问道。
“总是。”埃勒里拿起枪并塞进屁股的口袋里。
“真酷!”胖子摸摸自己的双下巴,“真酷。好了,奎因先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去看看索恩在干什么。顽固的家伙,索恩,上个礼拜他可以轻松愉快地与我们一起度过,但他却执意把自己孤立在隔壁那间污秽的房子里。”
“我想知道,”埃勒里轻声道,“为什么。”
赖纳赫医生看着他一会儿,然后说:“你准备好的时候到楼下来,我太太准备了很棒的晚餐,如果你跟我一样饿的话,你会喜欢的。”仍然保持着微笑,胖子很快消失了。
埃勒里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倾听着。他听到胖子在回廊尽头停下来,过了一会儿之后再度听到重重的脚步声,这一次是下楼去了。
埃勒里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他一进这房间时就注意到了。
房间没有门锁。在应该是门锁的地方只是一个空洞,而且洞还蛮新的。皱下眉,他拿了一把烂椅子顶着门把然后开始踱步。
他把床垫由沉重的木制床架上抬起来,探视其下方,搜索着他也不知是什么的东西。他拉开柜子和抽屉,在磨损的地毯上摸索着电线。十分钟之后,他开始对自己生起气来。埃勒里宣告放弃并走到窗边,景色是如此黯淡,使得他笼罩在悲惨的感觉中,就只有折断的树木和灰色的天空;那间被称为黑屋的老宅在另一侧,从这个窗口看不到。
夕阳正在西沉,一堆暴雨云有那么一刹那飘开了,使得太阳的光亮直接照射到他的眼睛,眼前出现许多彩色的跳跃彩球,接着其他饱含雪片的云飘上来,太阳落到地平线下,房间里很快就暗了下来。
门锁被取下了,嗯?有人动作很快。他们当然不可能知道他会来,那么一定是车子停在车道上时,有人从窗里看到他。是那个从窗口向外窥探过一会儿的老妇人?埃勒里想知道她在哪里。不管怎样,一个熟手花几分钟弄这个门……他也想知道,索恩的房门是否也同样被动过手脚?还有爱丽丝·梅休的……
当埃勒里下楼时,索恩和赖纳赫医生已经坐在炉火前面了,那胖子正在嘀咕:“这样也好,让那可怜的女孩有个机会恢复正常。由她今天所受到的惊吓来看,这应该是最后一回了。我跟赖纳赫太太说要小心告诉莎拉……啊,奎因。过来加入我们。爱丽丝一下来我们就吃晚餐。”
“赖纳赫医生正在致歉,”索恩随口说道,“为梅休小姐的莎拉姑妈——费尔太太,西尔维斯特·梅休的姐姐——等待她外甥女到来,对她来说似乎太令人兴奋了。”
“确实。”埃勒里说着,坐下来并把脚搁在最近的柴架上。
“事实是,”胖子说道,“我可怜的同父异母姐姐精神失常了。家族性的偏执狂,她不大正常,没有暴力倾向,你知道,不过让她高兴是比较聪明的做法。她并不正常,让爱丽丝见到她——”
“偏执狂,”埃勒里说道,“似乎是个很不幸的家庭。你同父异母的哥哥西尔维斯特,表现出来的是脏乱和孤寂,那费尔太太的症状是什么?”
“非常普通——她认为她女儿还活着。事实上,可怜的奥利维亚死于三年前的一场车祸,这惊动了莎拉的母性本能。莎拉一直盼望见到爱丽丝,她弟弟的女儿,这或许很棘手。我们永远不知道一个心智不健全的人对这种不寻常的情况会有什么反应。”
“对这一点,”埃勒里拉长调子说,“我会说这个论点适用于任何心智的人,不论是否健全。”
赖纳赫医生笑了笑。索恩说道:“这个凯斯男孩。”
胖子慢慢地放下他的杯子,“喝一杯吗,奎因?”
“不,谢谢你。”
“这个凯斯男孩。”索恩又说一遍。
“呃?喔,尼克。是的,索恩,他怎么样?”
律师耸耸肩,赖纳赫医生又拿起他的杯子。“是我在想象,还是这其中有什么隐藏的敌意?”
“赖纳赫——”索恩粗暴地说。
“不必为凯斯烦恼,索恩。我们没怎么管他。他对世事感到嫌恶,那显示出他的头脑清醒;不过他不像我拥有可以超越本身智慧的情感恢复能力,你或许会发觉他反社会……啊,你来了,我亲爱的!真迷人,真迷人。”
爱丽丝穿了一件不同的长袍,简单的没有饰边的女装,而且她梳洗过了。她的脸颊上有了色彩,眼睛里也闪着刚才没有的光芒和色彩。第一次看到她没穿戴帽子和外套,埃勒里觉得她看起来很不一样,不过所有的女人躲在女化妆室里,换掉外衣并加上一些神秘的整修动作,就是为了要看起来不一样。显然另外一个女人的协助,也让她感到高兴。她的眼睛下方仍有眼袋,不过她的微笑开朗多了。
“谢谢你,赫伯特叔叔。”她的声音有一些粗哑,“但是我想我染上重感冒了。”
“威士忌和热柠檬汁,”那个胖子很快地说,“吃得清淡一点,然后早点上床。”
“说老实话,我快饿死了。”
“那么,随你喜欢尽可能多吃一点。我是个很糟的医生,相信你已经注意到了。我们可以进去用晚餐了吗?”
“是的,”赖纳赫太太以惊恐的声音说道,“我们不等莎拉和尼克了。”
爱丽丝的眼神暗淡了些许。然后她叹口气,勾着胖子的手臂,一行人鱼贯进入餐厅。
晚餐是个大败笔。赖纳赫医生把他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大吃大喝上。赖纳赫太太围着围裙服侍,匆匆忙忙地准备下一道菜和撤换餐盘,几乎没有碰到她自己的食物,显然这个家没有雇用管家。爱丽丝渐渐地丧失了她的光彩,紧绷的表情再度回到她脸上,偶尔她会清一清喉咙。桌上的油灯闪烁得很厉害,埃勒里吞咽的每一口都加了油的味道。除此之外,主菜是咖喱羊肉。如果有他所厌恶的菜色那就是羊肉;如果有任一种烹调的方式使他作呕,那就是咖喱。索恩不动声色地吃着,两眼甚至没有离开过餐盘。
当他们返回起居室时,老律师故意落在后面,他对爱丽丝耳语:“一切还好吧?嗯?”
“我有一点害怕,我猜想,”她平静地说,“索恩先生,请不要认为我是个孩子,不过这一切对我都这么陌生……我真希望我没有来。”
“我了解,”索恩低声回答,“但是这是必要的,非常必要的。如果有任何办法替你省下这档事,我早就采取行动了,但很明显的,你无法住在隔壁那可怕的地方——”
“喔,不。”她颤抖着说。
“而这附近根本没有旅舍。梅休小姐,这些人——”
“不,不,只不过是他们对我都是如此陌生。我想只是我的想象和这个感冒的缘故。你们会不会介意我上床睡觉?明天还有的是时间可以谈。”
索恩拍拍她的手。她满怀感激地笑笑,喃喃着说声抱歉,亲吻了赖纳赫医生的脸颊,再次与赖纳赫太太一同上楼去了。
他们才刚在火炉前坐下并点燃香烟,就听到屋后传来脚步声。
“一定是尼克,”医生喘着气说,“他到哪里去了?”
那高大的年轻人出现在起居室的拱道间,眼露凶光,靴子全湿透了。他吼着:“嗨。”带着粗鲁的态度走向火边去烤他那冻得发红的双手。他没注意到索恩,不过他很快地瞥了埃勒里一眼。
“你到哪里去了,尼克?进去吃你的晚餐。”
“你们来之前我就吃过了。”
“你在忙什么?”
“我在弄柴火。一件你绝不会想到要去做的事。”凯斯的语调很粗鲁,不过埃勒里注意到他的手在颤抖。该死的古怪!他的态度一点都不像个仆人,可是明显的他却是受雇于仆役的职缺。“下雪了。”
“下雪?”
大家都挤到前面的窗户去。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大片的雪花飘落在窗玻璃上。
“啊,雪花,”赖纳赫医生叹道,但这吁叹中有某种语调让埃勒里的后颈感到刺痛。“白蒙蒙的空气藏起了山丘和树林,河流和天堂,并且遮住了花园末端的农舍。”
“你真是个道地的乡下人,医生。”埃勒里说道。
“我喜欢狂野时候的大自然。春天是个懦夫,冬天才能带来真正的钢铁般的感觉。”医生把他的手臂环在凯斯的宽肩上,“笑一个,尼克,难道上帝不在它的天堂里吗?”
凯斯一言不发地把他的手甩掉。
“喔,你还没见过奎因先生。奎因,这是尼克·凯斯。索恩先生你已经见过了。”凯斯淡淡地点个头。“好啦,好啦,朋友,振作起来。你太多愁善感了,这就是你的毛病。我们都来喝一杯。神经质这种病可是有传染性的。”
神经!埃勒里冷冷地想着。他深吸了一下鼻子,努力嗅着空气中的神秘,它们使得他干着急。索恩陷入了苦境,似乎抽了筋,太阳穴下方的血管像淡蓝色肿胀的绳子一样,而他的前额还有汗珠。在他们上方的屋子则是一片寂静。
赖纳赫医生走到餐具架旁把酒瓶拿出来——有杜松子酒、苦酒、黑麦酒、苦艾酒。他忙着调酒,不停地说话。在他沙哑的低音中有一些喉音,全然是兴奋的颤动。以撒旦之名,埃勒里痛苦地想着,这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凯斯把鸡尾酒分给大家,埃勒里以眼神警告索恩,索恩轻轻地点点头,他俩各喝了两杯就不再喝了。凯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好像他急着要忘掉什么事。
“这下好多了,”赖纳赫医生说着,把他庞大的身躯安置在一张舒适的椅子里,“没有女人搅局,有炉火还有酒,生活几乎变得可以忍受了。”
“恐怕,”索恩说道,“我会证明出令人不愉快的事,医生。我会使它成为难以忍受。”
赖纳赫医生眨眨眼。“好呀,”他说,“好呀。”他小心地把白兰地玻璃酒瓶推离手肘的位置,把肥胖的双手交叠放在胃上,他紫色的小眼睛发着光。
索恩走到火边,低头看着火焰,背向着他们。“我来到这里是为了梅休小姐的利益,赖纳赫医生,”他说着,没有转身,“只是为了她的利益。西尔维斯特·梅休上星期突然去世。就在他等着他二十年前离婚后就再没看见过的女儿时去世了。”
“完全正确。”医生的声音很低沉,没有一丝不安。
索恩倏然转身。“赖纳赫医生,梅休死前你担任他的医生达一年多。他有什么毛病?”
“一堆毛病。没什么特别的。他死于脑出血。”
“你的证明书就是这么写的。”律师往前靠,“我不是完全相信,”他慢慢地说,“你的证明书说的是实话。”
医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拍了拍自己肥胖的大腿。“太好了!”他吼道,“太好了!一个正合我意的人。索恩,在你干瘪的外表下,还拥有趣味的潜能。”他转向埃勒里,两眼发光。“你听到了,奎因先生?你的朋友公开指控我谋杀。这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哼!老赖纳赫是个残害手足的人。你怎么想,尼克?你的雇主被指控是一个冷血的谋杀犯。好呀,好呀。”
“那太可笑了,索恩先生,”尼克·凯斯叫道,“你自己都不相信的。”
律师瘦削的脸颊更消瘦了,“我相不相信并不重要,但有这可能。不过我现在更关心的是爱丽丝·梅休的利益而不是可能的杀人事件。西尔维斯特·梅休已经死了,不管是因为什么——天赐的或人为的;但爱丽丝·梅休却是活生生的。”
“所以呢?”赖纳赫温和地问道。
“所以我说,”索恩不悦地说,“她父亲会在这个时候过世是非常、非常诡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