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智瞥了一眼判事书桌上的文件,问道。案发以来,他时常与笠森判事会面,详细听取案情进展。
“哎,结果一目了然。”判事说道,“可我总觉得有些难以认同。昨天做了脉搏和自由联想测试,蕗屋几乎没什么反应。他的脉搏本来有不少可疑之处,但与斋藤比起来就完全不值一提了。你看,这里有问题内容和脉搏跳动情况的记录,斋藤的反应格外明显吧。自由联想的情况也是一样,你看一下两人对‘花盆’这个刺激语的反应时间就明白了。蕗屋作出反应的时间甚至比其他无关紧要的词还短,而斋藤呢?竟然用了六秒之久!”
判事让明智看的自由联想测试记录如下。
<img alt="" src="/uploads/allimg/200410/1-200410014355930.jpg" />
续表
<img alt="" src="/uploads/allimg/200410/1-2004100143551U.jpg" />
标有○符号的是与犯罪相关的词语。实际测试了一百多个词,并且准备了二至三组接连测试。为便于理解,此表仅摘取部分数据。
“你看,非常明显吧!”判事待明智看完测试记录,继续说道。“从记录可以看出,斋藤耍了不少花招。最明显的就是反应时间过长,不仅出现问题的词用时很长,甚至对之后的一两个词也产生了影响。另外,听到‘钱’回答‘铁’,听到‘偷’回答‘马’,联想相当勉强。对于‘花盆’一词的回答用时最长,恐怕是为了不说出‘钱’或者‘松树’这两个词,花费了不少时间吧。与此次相对,蕗屋的反应却相当自然。‘松树’对‘花盆’,‘藏’对‘油纸’,‘杀人’对‘犯罪’,作为犯人本该极力隐藏的联想,他却十分自然地答了出来,而且用时很短。如果他是真正的杀人犯,却还作出如此回答,那绝对是智商有问题。不过他可是××大学的学生,而且相当有才华!”
“或许也可以如此解释呢?”
明智若有所思地说道。不过判事却丝毫没有注意到他那意味深长的表情,继续说了下去。
“如此看来,蕗屋便没有嫌疑了。至于斋藤,虽然测试结果如此明显,但我还是不能确定他究竟是不是犯人。预审并不是最终判决,所以就此判他有罪倒也无妨。但你知道,我是个不服输的人,绝不能容忍自己的判断在公审时被彻底推翻,所以我现在仍然十分犹豫。”
“这测试结果相当有意思啊!”明智手执记录开始说道,“蕗屋和斋藤都是相当勤奋好学的人啊,对于‘书’这个词,两人都回答了‘丸善’,由此便可看出这两人的性格特点。更有意思的是,蕗屋的答案总是偏物质的、理性,与此相对,斋藤的答案却十分温和,很感性。比如‘女人’‘和服’‘花’‘人偶’‘景色’‘妹妹’这些词,让人觉得他是个多愁善感、心思纤细的人。而且斋藤一定患病在身,你看他对‘讨厌’一词回答‘疾病’,对‘疾病’一词又回答了‘肺病’,这说明他平日里十分担心自己会不会得肺病。”
“也可以如此解释。自由联想这种东西,越是深入分析就越能得出有意思的结论。”
“不过……”明智调整了一下语调,说道,“你考虑过心理测试的弊端吗?德·基罗斯批评心理测试提倡者明斯特贝鲁西的理论称,发明心理测试的目的虽然是代替拷问,但其结果仍然与拷问相同,有可能令无辜者蒙冤受辱,让有罪者逍遥法外。明斯特贝鲁西自己也曾在某本书上写过,心理测试的真正作用在于检验嫌疑人对某人某地某物是否有印象,将其应用到其他方面则多少存在误判的风险。跟你说这些或许有些班门弄斧,但我觉得这一点很关键,你觉得呢?”
“最糟糕的情况下,或许如此。这一点我当然也很清楚。”
判事有些不悦地答道。
“不过这种最糟糕的情况说不定意外地近在咫尺,这也不能完全否定对吧?假设一个过于神经过敏的无辜男人被怀疑有罪,他在案发现场被逮捕,而且十分清楚犯罪事实。这种情况下,他真的能平心静气地对待心理测试吗?他大概会想‘啊,这是要考察我吧,如何回答才能不被怀疑呢’,自然会因此兴奋起来。所以,在此种情况下进行的心理测试,很有可能导致德·基罗斯所说的‘令无辜者蒙冤受辱’吧?”
“你是在说斋藤勇吧?我对此也多少有所察觉,所以我刚才不是说了还在犹豫嘛。”
判事脸色越发难看。
“如果就此判定斋藤无罪(盗窃钱财的罪名自然不可豁免),那究竟是谁杀了老妇人?”
判事打断明智的话,语气粗暴地问道。
“你难道还有其他的怀疑对象不成?”
“有。”明智微微笑道,“从自由联想测试的结果来看,我认为犯人就是蕗屋。不过现在还不能完全肯定。他已经回去了吧,怎么样,能不能不着痕迹地把他叫到这来?能叫来的话,我一定给你查明真相。”
“什么?你难道有什么确凿的证据吗?”
判事吃惊地问道。
明智面上未现得意之色,详细说明了一番自己的计划。这一计划令判事佩服不已,立刻按照明智所说,派人去往蕗屋住处。
“您的朋友斋藤最终被判有罪。关于此事有话相谈,劳您到府一叙。”
这便是判事把蕗屋叫出来的说辞。蕗屋当时刚好从大学回到住处,听了此话迅速前往。得知如此喜讯他甚是兴奋,欣喜之余,完全没有想到这竟是一个可怕的圈套。
<h2>
6</h2>
笠森判事粗略说明了判决斋藤有罪的理由后,补充说道:
“之前怀疑你,真是不好意思。今天请你过来,实际上是为了表达我的歉意,顺便和你好好聊聊。”
随后,判事命佣人为蕗屋沏了一杯红茶,与他随意攀谈起来。明智也加入了二人的谈话。判事介绍称,明智是他的熟人,是位律师,过世老妇的遗产继承人委托他催收放贷出去的钱。虽然有一半是假话,不过老妇人的亲属商议过后最终决定,由她乡下的侄子继承财产,这的确是事实。
三人从斋藤的传言谈起,天南地北聊了很多。彻底放下心来的蕗屋,更是三人之中最夸夸其谈的那一个。
谈话间,时间不知不觉迅速流逝,窗外已是暮色四合。蕗屋突然注意到天色已晚,便一边作回程准备一边说道:
“那我这就告辞了,没有其他要事了吧。”
“噢,我差点儿给忘得一干二净了。”明智爽朗地说道,“哎呀,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正巧见到你了那就顺便……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发生命案的那个房间里,摆着一面两扇对折的包金屏风,上面有一小块伤痕,造成了一点麻烦。因为那面屏风不是老妇人的东西,是放贷的抵押品。物主声称那伤痕一定是发生命案时弄上去的,要求赔偿。可老妇人的侄子也和老妇人一样是个吝啬鬼,说那伤痕或许原本就有,怎么都不愿意赔偿。这争执实在太过无聊,我也毫无办法,不过那屏风似乎相当的贵重。你过去经常出入她家,大概也见过那面屏风,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上面之前有没有伤痕?如何?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怎么注意过那面屏风吗?其实我也问过斋藤,他情绪过于激动,记不清了。女佣又回了乡下,即便去信询问也不见得能够弄清真相,所以我现在有些为难啊……”
那面屏风的确是抵押品,不过其他信息纯属编造。蕗屋听到屏风一词不禁心下一惊,不过听到后面的话又觉得没什么,完全放下心来。
“慌什么,案子不是已经了结了吗?”
他略微思考了一下该如何回答,最后还是觉得像之前那样如实回答才是上策。
“判事先生很清楚,我只进过那个房间一次,而且还是在案发两天之前,也就是上个月的三号。”他嘻嘻笑道,对于这种说话方式乐在其中。“不过我记得那面屏风,当时看时的确没有任何伤痕。”
“是吗?你没记错吧?伤痕非常细小,就在那个小野小町的脸上,只有一点点而已。”
“对对,我想起来了。”蕗屋装出一副刚想起来的样子,说道,“屏风上画着六歌仙,我还记得有小野小町。不过如果上面有伤痕我不可能注意不到,因为小野小町的颜色很是鲜艳,脸上若是有伤痕,我一眼就能发现。”
“那能不能麻烦你作证呢?那屏风的主人是个贪得无厌的人,很难应付啊。”
“哦,当然可以,随时听候您的安排。”
蕗屋略微有些得意,应允了这个他信以为是律师的人的请求。
“多谢!”明智用手胡乱抓着自己乱蓬蓬的头发,十分愉快地说道。这是他兴奋时的习惯性动作。“实际上,我一开始就觉得你肯定知道屏风的事。因为在昨天的心理测试记录里,对于‘画’这个词,你的回答有些特殊,是‘屏风’。你看,就在这儿。寄宿屋里一般不会有屏风,除了斋藤以外,你似乎也没有其他特别要好的朋友,所以我猜测,一定是因为某种原因,老妇人房间里的屏风给你留下了格外深刻的印象。”
蕗屋有些吃惊,这个律师说得一点儿不错。可他昨天为什么会脱口说出屏风来呢?而且竟然直到现在也没有察觉,这不是相当危险吗?不过又有什么危险的呢?他当时不是仔细检查过那个伤痕,确定不会成为任何线索了吗?没关系,镇定,镇定。他略微思考了一下,最终放下心来。然而,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其实犯了一个再明显不过的巨大错误。
“的确,虽然我自己完全没意识到,但您说得很对。您的观察力相当敏锐啊。”
蕗屋始终没有忘记无技巧主意,坦然答道。
“哪里,只不过是偶然留意到了。”装作是律师的明智谦虚答道,“不过说到留意之处,我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发现。哎呀哎呀,绝对不是什么令你担心的事。昨天的自由联想测试里包含了八个危险词汇,不过你相当完美地通过了,简直完美过了头。假如有丝毫不可告人的秘密根本不会如此顺利。那八个单词就是这些,都用圆圈做了标记。”说着,明智把写有测试记录的纸张递给他看。“不过,虽说只有一点点,你对这些词作出反应的时间,甚至比其他那些无关紧要的词更短。比如‘花盆’一词,你答出‘松树’仅仅只用了零点六秒。真是难得一见的老实单纯啊。在这三十个单词里,最容易联想的首先要数‘青’对‘绿’吧,你可是连这个词都用了零点七秒呢。”
蕗屋开始觉得十分不安。这个律师究竟为什么要说这些多余的话呢?是好意?还是恶意?是不是别有用心?他绞尽脑汁,试图探寻其中深意。
“不论是‘花盆’还是‘油纸’‘犯罪’,甚至其他几个危险词语,都不可能比‘头’‘绿’这种普通的词容易联想,但你反而快速答出了那些不易联想的词。这意味着什么呢?我留意到的正是这一点。我来猜猜你的想法吧。嗯?怎么样?权当娱乐,假如错了还请见谅。”
蕗屋禁不住浑身一颤,不过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有这种反应。
“你大概十分清楚心理测试的危险之处,事先做了一番准备吧。对于与犯罪有关的词语,已经提前打好了腹稿,那样问就这样答。啊,我并不是要指责你的做法。实际上,心理测试这种东西,在某些情况下非常危险。谁也不能断言它不会令无辜者蒙冤受辱,让有罪者逍遥法外。不过你准备得太过了,虽然无意回答得比其他词更快,但还是马上就脱口而出了。这的确是你的一大败笔。你只担心回答慢了,却完全没意识到,答得过快也同样危险。不过每个词的时间差都十分微小,若不是相当注意观察的人很难注意到。总而言之,伪造的事必然会在某些地方露出破绽。”明智怀疑蕗屋的根据仅此一处。“不过你为何故意选择‘钱’‘杀人’‘藏’这些容易招致怀疑的词来回答呢?其原因不言而喻,这正是你的‘单纯’之处。如果你是犯人,绝不会在被问到‘油纸’时回答‘藏’之类的词。如此平心静气地答出这种危险词语,反而证明你没做过任何于心有愧的事。嗯?对不对?我说得没错吧?”
蕗屋一动不动地盯着说话人的眼睛。不知为何,根本无法移开视线。从鼻子到嘴边肌肉僵硬,不论是笑,还是哭,抑或是惊讶,任何表情都做不出来,自然也说不出话来。如果勉强发出声音,他绝对会马上惊恐地叫喊起来。
“这种单纯,或者说不耍弄小聪明,是你最显著的特征。我正是知道这一点,才问了你那种问题。嗯?不明白吗?就是那个关于屏风的问题。我对你会单纯地如实回答确信不疑,而事实也正是如此。不过现在我要请问笠森先生了,那面六歌仙屏风,是何时搬到那老妇人家里的呢?”
明智佯装不知,故意问判事道。
“凶杀案的前一天,也就是上个月的四号。”
“欸?前一天?真的吗?这可就怪了,蕗屋君刚才不是清清楚楚地说,他在凶杀案的前两天,也就是三号,在那个房间见过屏风吗?这不合常理啊,是不是你们两位谁搞错了呀?”
“是蕗屋君记错了吧?”判事呵呵笑道,“我很清楚,直到四号傍晚,那面屏风还在他真正的主人家里。”
明智兴致盎然地观察蕗屋的表情,他脸上已经绷不住了,表情像个泫然欲泣的小姑娘。这是明智一开始就设计好的圈套,他早已从判事那里得知,案发两天之前,老妇人的家中根本没有屏风。
“这下可不好办了啊。”明智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说道,“这可是个无法挽回的严重失误。为什么你会把没见过的东西说成见过呢?你不是从凶杀案两天前就再没进过那个家吗?尤其你还记得那个六歌仙的画,这可是致命伤。恐怕你是一直想着要说实话,要说实话,结果一不小心说出了假话吧。嗯?对不对?你在案发两天前进到那个房间时,有注意过那里有没有屏风吗?当然没注意吧,因为这件事其实和你的计划毫无关系。如你所知,那是一面颇有年代的老式屏风,很不起眼,即便当时就摆在那里,混在其他各种家具里也不可能特别引人注目。你刚才以为自己在案发当天看到的屏风,两天之前也同样摆在那里,这么想倒也理所当然。而且我故意用那种方式发问,就是为了让你这么想。这像是一种错觉,不过仔细考虑一下,这种情况在我们日常生活中倒也十分常见。但如果是普通罪犯,就绝对不会像你那样回答,因为他们会想方设法掩盖一切。不过对我最为有利的一点,就是你比这世上普通的审判官或罪犯要聪明十倍甚至二十倍。换句话说,你的想法是只要不触及要害,就尽可能坦白回答,这样反而安全。这是一种否定之否定的做法,于是我便又来了一次否定。你根本想不到,一个和此案毫无关系的律师,竟会设下圈套诱你招供吧。哈哈哈哈……”
蕗屋脸色苍白,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始终一言不发。事已至此,他觉得自己越是辩解,就越会露出更多破绽。正因为他十分聪明,所以更能明白自己的失言是多么有力的罪证。奇怪的是,幼时以来的种种往事如走马灯似的,在他脑中快速闪现又消失不见。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你听到了吗?”过了片刻,明智再次开口说道,“喂,能听到沙啦沙啦的声音吧。隔壁房间里,可是一直有人在记录我们的谈话呢……喂!已经可以了,请你拿过来吧!”
拉门应声打开,一个书生模样的男人走了出来,手持一卷西洋纸。
“请大声朗读一遍。”
男人听从明智的指示,从头朗读起来。
“蕗屋君,那就请你在这上面签名,按个手印吧。你总不会说不干吧?你刚才不是跟我约好,屏风一事任何时候都可以作证的吗?只不过你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作证吧。”
蕗屋十分清楚,即便现在拒绝在这上面签名也无济于事了。他签了名按下手印,同时相当于默认了明智那惊人的推理。像个一败涂地了的人似的,沮丧地垂下了头。
“正如我刚才所说。”明智最后说道,“明斯特·贝鲁西说过,心理测试的真正作用在于检验嫌疑人对某人某地或某物是否有印象。此次案件中,检验蕗屋君是否见过屏风一事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如果将其应用到其他方面,即便测试上百次恐怕也是白费力气。因为对手可是像蕗屋君这样一个考虑周到、准备万全的人。另外一点想说的是,心理测试未必要像书中所写那样,必须使用一定的刺激语或准备某种仪器。就像我刚才所做的测试,通过极其平常的对话就足以达到目的。过去那些知名审判官,比如大冈越前守这类人物,都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巧妙运用了如今的心理学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