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家的车中,外婆终于忍不住说了心中的疑问:“那个女孩子真的是万佑子吗?”当时我坐在汽车的后排,就在外婆身边,我真想跟着补一句:“我也怀疑。”可是在我开口之前,先传来了妈妈暴怒的声音:
“不要说这种傻话!”
坐在副驾驶座位的妈妈并不是对着后视镜说这番话的,而是直接回过头来对外婆说的。
“那孩子就是万佑子!是可能和两年前有所改变。但是,如果她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残酷生活,脸上变了点模样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眼前这个孩子就是我的女儿,我是她妈妈,我比谁都清楚!
“因为是我怀胎十月,忍着剧痛把她生下来的!如果您再说这样的傻话,以后万佑子回家的话,我也不许您再见她!”
“哎呀,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外婆为了安抚怒气冲天的妈妈,主动道了歉,这时妈妈才深深地喘了一口气,把上半身扭了回去。但是,妈妈还是一直喘着粗气,从座椅靠背的侧面,我可以看见妈妈的肩膀还在剧烈地起伏着。这时,外婆开始用平静的语气解释道:
“都两年时间了,警方没有任何线索,突然有一天发现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孩子,虽然你们说是自己的孩子,可是警方能够立马相信吗?而且那孩子还失去了记忆。虽然这个女孩子和两年前的万佑子有点像,但是不是需要查一下齿形和血型呢?我刚才是想说这个。”
“那您直接这么说就行了啊,干吗说她不是万佑子呢?以前万佑子没有蛀牙,没去过牙科医院,所以关于齿形没有任何记录。但住院这段时间,医生给那孩子查了血型,是A型。我和忠彦都是A型血,这还有什么可疑的吗?”
外婆似乎接受了妈妈的说法,但我却吃了一惊。因为那时的我一直认为万佑子姐姐是O型血,看来是我记错了。
我和万佑子姐姐不是在一家医院出生的。万佑子姐姐是在县立三丰综合医院出生的。妈妈怀万佑子姐姐的时候,在一家小妇产医院做产检都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妈妈的一个朋友说,产妇在分娩过程中如果遇到子宫破裂等紧急情况,小妇产医院就无能为力了,容易出危险,所以建议妈妈去县立三丰综合医院生孩子。妈妈是第一次生孩子,再加上那位朋友说得很吓人,为安全起见,妈妈最终还是决定去综合医院生。姐姐出生之后,不知从何时,社会上开始流行去高级私人妇产医院生孩子的风气。妈妈在电视中看到现在的产妇都住在像城堡一样豪华的高级私人妇产医院中,吃着法国厨师亲手料理的美食,再想想自己生万佑子姐姐时的“寒酸样子”,觉得自己亏大了。而且,家里又不是没钱住那样的高级妇产医院。所以,妈妈在怀我的时候,就决定要去高级私人妇产医院生产。这些都是万佑子姐姐和我懂事后,妈妈告诉我们的。不过妈妈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一般也都会做一个铺垫,先说:“当然我也知道,因为生你姐姐的时候没有发生什么意外,所以我才敢这么说。如果生你姐姐的时候,就出现大出血之类的紧急情况,我肯定还是会选择在综合医院生结衣子。”
妈妈当时在县立三丰综合医院生万佑子姐姐的时候,给新生儿查血型是自愿的,妈妈觉得在新生儿身上扎针、采血很痛,就没给万佑子姐姐查血型。而且,她觉得自己和爸爸都是A型血,所以万佑子姐姐一定也是A型血,根本没必要检查。但是在高级私人妇产医院生我的时候,为新生儿查血型是必须检查的项目,所以,没有办法,我一出生妈妈就知道了我的血型。我的血型竟然是O型!那个时候,我的爸爸、妈妈才知道,原来A型血中还分为AA型和AO型,而且,即使父母都是A型血,生出来的孩子也可能是O型血。另外,在万佑子姐姐和我的成长过程中,爸爸、妈妈发现我们姐俩的性格不太像他们A型血的人,既然我是O型血,所以他们推测万佑子姐姐也是O型血。我也就跟着认为姐姐和我一样是O型血。
但这次检查后,却是A型!
“最近不是还有什么DNA检测吗,像我们家的情况就可以做个DNA检测,但我觉得没有那个必要,就没做。那个检测又不是强制的。就连血型检验我都觉得没有必要。我就可以断言那孩子就是我的女儿!所以,请你们不要再怀疑万佑子!”
妈妈这么一说,外婆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她小声嘟囔道:“知道啦。”我也在心中想,还是不要怀疑了。
透过车窗望着外面向后飞奔的风景,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以前,妈妈偶尔会带着我去太阳不动产公司看望工作中的爸爸。虽然我和爸爸每天都要见面,可是当我在公司里见到他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总感觉像见到了一个陌生男人。“嘿,结衣子。”爸爸跟我打招呼时,我甚至会脸红,觉得很难为情。也许在医院看到万佑子姐姐的情形和这个类似,而且,毕竟有两年没见了。回到家后,我甚至对自己之前怀疑万佑子姐姐产生了罪恶感。我心里想,也许,什么都没有改变……
住在医院的那个女孩子——我的万佑子姐姐终于回家了,那时已经进入了十月。
九月一日学校开学之后,爸爸、妈妈就再没带我去过医院,不过听他们说,万佑子姐姐在接受心理治疗,并渐渐地唤起了一些记忆,可以读一些简单的文字了。而且,失踪之前的一些事情,她也能记起来了。体重也开始回升,慢慢地快达到小学五年级学生的平均水平了。那段时间,妈妈去大商场给姐姐买了很多衣服。
十月一个星期天的早晨,外婆买来了“白玫堂”的蛋糕,并带着我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就等着万佑子姐姐回来了。听见汽车开回来的声音,我跟着外婆一路小跑冲出了大门。布兰卡也跟在我脚边,怕把它踩到,也怕我被它绊倒,我干脆把它抱了起来。
“我回来啦。”万佑子姐姐走到我面前,轻声地对我说道。
“欢迎回家。”我用略微沙哑的声音不太自然地答道。同时,我的手臂不自觉地用力夹紧了布兰卡。一只白皙的手臂伸了过来。
“家里还养了小猫啊。”说着,万佑子姐姐温柔地笑了,还用手轻抚着布兰卡的脊背。
布兰卡是第一次见到眼前这个女孩子,也是第一次被这个人抚摸,但它似乎很享受,喉咙里不时发出愉快的喵喵叫声。听到布兰卡安心的叫声,我也释然了,心想这个女孩子果然就是万佑子姐姐。布兰卡凭着野性的直觉判断她是我们家的孩子,这个一定不会有错。
我告诉自己要用积极的心态去面对这一切,也许心中已然存在的一丝异样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消失。可是,万佑子姐姐回家还不到一个小时,就又回医院了。因为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直停不下来,而且,眼见着手臂上还长出了很多红疹子。
万佑子姐姐在医院被诊断为“对猫过敏”。
这样一来,我家就不能养猫了,这也就意味着布兰卡必须离开我家了。虽然我才读小学三年级,但这个道理还是懂的。可是,感情和道理是两回事,虽然懂道理,但感情上还是难以接受的。我一边哭闹一边大喊:“不要!不要把布兰卡送走!”如此激烈地在爸爸、妈妈面前宣泄我的感情,之前没有过,之后也没有过。可是,我的哭闹没有一点效果。爸爸、妈妈对我是软硬兼施。一会儿来软的,跟我商量说:“这都是为了你姐姐嘛。”一会儿又训斥我说:“你适可而止吧!”我不管他们,继续闹我的。最后他们就完全无视我了。
爸爸、妈妈也没告诉我,就偷偷给布兰卡找了一户领养人家。据说是太阳房地产公司一个员工的朋友。
那家人和我一点交集都没有,他们不住在三丰市,而是隔壁的隔壁——福原市。如果送给他们,我就永远也见不到布兰卡了。
在和布兰卡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我得知外婆曾经跟我妈妈提过,她想把布兰卡接过来养。交接布兰卡的“仪式”定在一个周末在太阳房地产公司举行。前一天,妈妈把我和布兰卡送到了外婆家,让我们在外婆家住一夜。妈妈的理由是她要把家里打扫干净,以防万佑子姐姐再过敏。可是我感觉她是不想再听到我哭哭啼啼的。
在外婆家吃晚饭的时候,冬实姨妈告诉我,我妈妈曾经咬牙切齿地对外婆说:“你要收养布兰卡的话,就等于以后都不让万佑子登你的门!”这话刚一出口,外婆就生气地制止了姨妈。我心里想,要是外婆能收养布兰卡的话,那该多好啊。同时,我的头脑中幻想着下次我来外婆家的时候,布兰卡跑到门口亲热地迎接我的情景。可是我也知道,现实是无法改变的。于是我就开始问冬实姨妈收养布兰卡的那家人的情况。
“是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妇。他们的孩子要么已经成家,要么在外地上大学,家里就只剩老两口了。所以他们想要只猫做个伴。”
那个家庭中没有和我年纪相仿的少年,这一点让我稍感安心。冬实姨妈继续说道:
“把布兰卡送走了,结衣子可能会很舍不得,没有小猫的陪伴以后你也许会很寂寞,但是你要这么想,至少给布兰卡找到了一个不错的归宿啊。如果送到宠物收容中心那就惨了。一般想领养猫的人,大多数都想要刚出生的幼猫。而那对夫妇愿意接受布兰卡这样的成年猫,说明他们真的很喜欢猫。而且他们听说布兰卡是白色的,就更高兴了。这就是缘分啊。”
虽然我还是无法完全接受布兰卡即将被送人的现实,但在冬实姨妈的开导下,心里多少有了一丝安慰。因为毕竟领养布兰卡的那家人听起来还不错。它在那个家里一定会被照顾、被宠爱吧。另外,原本妈妈把布兰卡带回家的真正目的也不是因为怕我孤单而找小猫来陪伴我,她是想利用找猫为借口,让我出去搜索万佑子姐姐。虽然我敢拍着胸脯说在这个家中我是最疼爱布兰卡的人,但是,当回想起布兰卡被关在浴缸中,用惊恐的眼神望着我的时候,我总是感觉对不起它。想到这儿我放下了筷子,再也没有心情吃下去了。
为了防止布兰卡乱跑,冬实姨妈把布兰卡关在自己的房间里。外婆对我说:“要不今天晚上你在姨妈的房间里和布兰卡一起睡吧。”我用力地摇了摇头。因为那样的话,恐怕这一整夜我都会辗转难眠。所以我决定还是和外婆一起睡,不过,睡得太早的话,还是容易因为想念布兰卡而失眠。于是外婆拉着我去客厅看悬疑电视剧。外婆把端来的好吃的点心和饮料放在茶几上,对我说:“现在播放的是你以前喜欢的《温泉女将》系列哟。”可是,在我的记忆中,我似乎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喜欢看这部电视剧。不过,电视剧开始之后,我还是装作很开心的样子和外婆一起看了起来。我还会不时地发表自己的看法:“凶手一定是这个人!”
“结衣子,你可不能嫌弃你姐姐哟。”
外婆柔声细语地对我说这话的时候,是在我们已经钻进被窝,关了灯之后。
和布兰卡分别是痛苦的,我拼命想抓住和它有关的一切记忆。可回到家时,我发现家里已经被打扫得一干二净,可能妈妈还请了专业的清洁公司,家里已经没有一根猫毛,也没有一丝布兰卡的气味。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要把妈妈激怒。可能在那时,青春期的叛逆心理已经在我幼小的心灵中生根发芽。
“我好不容易把家里打扫干净了,你怎么还把这个东西带回来啦?!”
“这个东西”,是指我紧紧握着的宠物篮。
布兰卡平时都很温顺,可是要把它塞进宠物篮的时候它却异常抵触,冬实姨妈好不容易才把它塞了进去。然后双手抱着宠物篮,把篮子放在了汽车后座上。姨妈问我要不要一起去,但听说在太阳房地产公司等着布兰卡的并不是领养它的那家人,而是牵线搭桥的那位介绍人,我就说不去了。就在外婆家的大门前和布兰卡做了最后的道别。几个小时后,冬实姨妈单手提着宠物篮回来了。我心中期待着可能出了什么问题,姨妈又把布兰卡带回来了。可实际上只是对方也准备了宠物篮。据冬实姨妈说,布兰卡乖乖地进了人家的宠物篮。不过,冬实姨妈提回来的宠物篮里并不是空的。里面有一个商业街某玩具店的纸袋,袋子里装的是一个Game Boy掌上游戏机和几盘游戏卡。
“这是人家送你的回礼,因为你的小猫。”
虽然冬实姨妈说是领养布兰卡的那家人送我的礼物,但我心里知道其实是姨妈给我买的。因为如果妈妈知道是冬实姨妈给我买的,她一定会生气,训斥姨妈:“拜托你以后不要给结衣子买这种东西!”所以,姨妈姑且说是别人送的,而且也不方便再还回去了,这样估计妈妈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于是我接过游戏机,感谢了冬实姨妈。
妈妈亲自来外婆家接我,冬实姨妈在送我们的时候,把宠物篮放在了妈妈汽车的后座上,妈妈似乎并没有注意到。
回到家,当我把宠物篮提出来的时候,妈妈愤怒地说:
“给我!我把它扔了!”
妈妈向我伸出手来,等我把篮子递给她。可是,我提着宠物篮的两只手握得更紧了。我坚决不想把宠物篮交给妈妈,并不是因为里面装着冬实姨妈送我的游戏机,而是因为那宠物篮是布兰卡曾经在我家生活过的唯一见证物。
“真拿你没办法!给我,我把它用塑料袋套起来,塞在壁橱的最里面。”
看见妈妈妥协,我默默地点了点头。把装游戏机和游戏卡的纸袋取出来之后,我把宠物篮递给了妈妈。看到游戏机,和我想象的一样,妈妈皱起了眉头,可是她竟然只抛了一句:“每天最多只能玩一个小时!”就提着宠物篮转身进屋了。竟然没有把游戏机没收,这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儿童房可能是妈妈重点清洁的地方,我一进去,就闻到一股浓郁的消毒药水味。这时我的头脑中浮现出医院病床上那个女孩子的脸,可是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她住进这个房间的样子。
那个女孩子不是万佑子姐姐。
为了寻找线索和证据,我开始回忆和万佑子姐姐一起生活的日子。难道以前万佑子姐姐没有碰过猫吗?我在用力回忆,在学校或上下学的路上我们没有遇到过迷路的小猫吗?姐姐没有因为怜爱而抚摸过别人家的小猫吗?姐姐没有跟我提起过谁谁谁家有小猫的事情吗?如果能够找到证据证明失踪之前的万佑子姐姐对猫不过敏,我就能肯定地说那个女孩子是假冒的!但令人懊恼的是,不管如何绞尽脑汁去想,在我和姐姐共同生活的日子里,都无法找到猫的身影。
这是我第一次开始尝试寻找那女孩不是万佑子姐姐的证据。
不过,在我试图从记忆中寻找到万佑子姐姐和猫接触的情景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个更重要的情况。我甚至责怪自己,怎么在医院第一次见那女孩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呢?那是万佑子姐姐身上一个非常重要的特征,而且我是绝对不应该忘记的,因为那是我造成的。就是她右眼旁边的伤痕。当年我邀请姐姐一起滑旱冰的时候,姐姐不小心摔倒,在右眼旁边留下了一个醒目的疤痕。
我噔噔噔地匆忙跑下楼,闯进了厨房对妈妈说:
“那女孩子右眼旁边没有伤痕!”
妈妈并没有发怒,但是一瞬间她脸上就失去了所有表情。
“你说‘那女孩子’,是指谁?”
糟了!我意识到“那女孩子”的说法不太妥,但是,对于自己刚才所提出的疑问,我一点也不觉得后悔。而且,我也不想称那女孩子为“假冒的万佑子姐姐”。
“姐……姐。”
妈妈大大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蹲下身来正对我说:
“结衣子,你还在为姐姐眼睛旁边的那道伤疤感到难过啊。小孩子受伤,很快就会愈合的,不容易留下伤疤。之前你在体育课上摔倒把腿擦伤了,当时也流了不少血,可现在还有一点痕迹吗?疤痕不是完全消失了吗?”
我看了看自己的膝盖,确实没有任何受过伤的痕迹。可是,万佑子姐姐当时的伤和我这个伤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呀,流血的方式也不同啊。
“而且,当时我们就对你姐姐的伤口进行了很完善的处理,保证不会让她留下疤痕。当时如果缝合的话,会愈合得更快,但就会留下疤痕。考虑到女孩子的脸上留疤会很难看,所以我们没有选择缝合,而用的纱布和绷带。”
我立刻回想起了当年姐姐眼睛旁边包着纱布的情形。
“结衣子,你听妈妈说,万佑子姐姐好不容易又回来了,你要好好对待她。可是,你也看见了,你姐姐不可能马上就恢复到原来的生活状态,而且,肯定会有很多人会用奇怪的眼神看你姐姐。这时能够保护她的人就只有家人。我们也需要你的帮助,因为你也是我们家中的一员。明白了吗?”
其实妈妈的意思就是叫我不要再说怀疑万佑子姐姐的话了。我虽然不能完全被说服,但那时也没有反驳什么。
“我可以去玩游戏机吗?”
妈妈抚摸着我的头,温柔地说:“去吧。”
终于,万佑子姐姐回家了。
我并没有停止对那女孩的怀疑。我心想,总有一天我要揪出你的“狐狸尾巴”。所以,我看她的眼神总是充满了疑虑。不过,她似乎并不在意我的这种眼神,她经常对我展露笑容。虽然她在大家面前讲话不多,可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她会用明快的声音和我搭话。这和当时她在医院第一眼见到我时,用蚊子般的声音叫我名字的情景形成了巨大反差。
“结衣子,以前的事情我想起了很多很多。”
那女孩子轻声地跟我说这句话,是在她回到家的第一个晚上,我就要睡着之前。第一天晚上,妈妈提议让姐姐和她一起睡大人的房间,爸爸一个人去客房睡,我依然睡儿童房。可是姐姐却说:“没关系,我就睡儿童房吧。”于是,妈妈在儿童房的榻榻米上并排铺了两张褥子,和万佑子姐姐失踪前一样。
这让我感觉异常苦闷,就像胸口压了一块大石头,几乎快喘不过气来了。全家人一起在客厅的时候,我都想尽快逃离出来,一个人去玩电子游戏,或者做其他任何事情都行,只要一个人。可是,这次却要那个女孩睡在我旁边,这简直快要了我的命。我心想,这个现实如果无法改变的话,我只有选择尽快睡着了。
于是,我用力闭上眼睛,想让自己快一点入睡。就在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旁边那女孩却幽幽地说了那么一句……
如果是真正的万佑子姐姐说出那句话,我该是多么高兴啊,可是,从那个女孩嘴里说出来,只能让我感觉背后有一种被异物硌到的别扭感。我真想坐起来大喊:“那不是万佑子姐姐的声音!”可是,现在的我只能默默地忍受这一切。我感觉这一夜几乎和万佑子姐姐失踪的第一个夜晚一样漫长。
大概一周之后,那女孩突然对我说:“我读书给你听吧。”
“我已经上三年级了,我自己会读。”我不假思索地回了她一句。
可是后来细细一想,觉得有点奇怪。那女孩回家之后,应该没有人跟她提起过姐姐喜欢给我读书的事情,可她却主动要求读书给我听。难道……她真的是万佑子姐姐?我的心脏狂跳不止。
我连忙改口道:“还是读给我听吧。”
“好啊,你想听哪一本?”
“就那本吧。我还是喜欢那本。”
我没有说出那本书的书名,并不是因为我想试试姐姐的真假。而是实在太兴奋了,竟一时想不起那本书叫什么名字了。那个姐姐则歪着头站在书架前耐心地找着,过了一会儿,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到我面前,问:“是这本吗?”
《豌豆公主》!
这个女孩真的是万佑子姐姐!我的鼻子顿时一酸,差点落下泪来,幸好我努力克制了一下,只是抽泣了一下,把眼泪挡回去了。
“这本书不管读多少遍,都会觉得很有趣。”姐姐说道。我也跟着不住地点头。
“那时我们用玻璃球做实验,也没感觉到嘛。”
这是具有决定性的一句话。
“姐姐你还记得啊?”
虽然我注意到这个女孩说话的语音、语调和当年的万佑子姐姐有所不同,但她能选中《豌豆公主》,还能记起当年我们一起做的玻璃球实验,这就足以将我心中的疑云一扫而光。
万佑子姐姐!我真想大喊着扑过去抱住她。同时我也责备自己,为什么我会怀疑眼前这个女孩不是万佑子姐姐呢?若没有这份自责的心情,我一定会扑过去抱住姐姐的。
“如果躺在那么多层褥子上还能感知到下面的豌豆,就证明这个人是真正的公主。竟然能想出这么无聊的方法来验证公主的真假,可见当时的王族还真是闲得要命啊。咱们做了那个实验之后,我才真正感受到那些王族的愚蠢。”
欸?什么?我差点叫出声来。我把姐姐刚才那番话又反复在头脑中咀嚼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望向她。姐姐则朝我微笑着,我只感觉她的笑容令我很不舒服。真正的万佑子姐姐,因为眼角有一个伤痕,所以笑起来有点像哭,可眼前这个女孩的笑容,完全不是那个样子。
“你是谁?!”
我第一次当着她本人的面直接问出了这个问题。
不管她会生气还是会哭,我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那姐姐只是稍微皱了下眉头,就把视线从我眼睛上移开了,她望向了窗外的天空,好像在思考什么复杂又艰难的问题。如果是真正的万佑子姐姐,她一定会哭着反问我:“你为什么要这么问?”可眼前这个姐姐并没有,这是最令我生疑的地方,于是我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她把脸扭过来看了我一眼,又忽的一下移开了视线。我真的有点害怕这个女孩。
“我是安西万佑子,是结衣子的姐姐啊。即使结衣子你不相信我,我还是会从心底里把你当作我最最亲近的妹妹。”
听到这话,我只得沉默了。我还没有足够的自信反驳说:“不对!你不是我姐姐,你是冒牌货!”而且我也没有足够的证据。这时,那姐姐开口问我说:
“你为什么认为我不是你姐姐?”
这句话中没有任何责怪的语气,只是疑问,从她的表情我能看出这一点。
“因为读了《豌豆公主》的故事,万佑子姐姐才不会说那样的话。”
我拿起了《豌豆公主》那本绘本。万佑子姐姐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故事中王族的坏话,从来没有觉得他们愚蠢。
“确实,两年前读那本书的时候,我可能是那样想的。可是,现在我的想法改变了。结衣子你想想,如果现在再给你看一遍两年前看过的动画片,你的感受还会和以前一样吗?”
姐姐说得没错,我的感受确实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改变。但我还是默默地摇了摇头。我想说点什么,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我搜遍了整个大脑,终于找到一个比较合适的说法,于是对姐姐说:“我觉得万佑子姐姐不是会说别人愚蠢的人。”
可能我的这句话击中了对方的要害。姐姐就像玩躲避球游戏的时候,球重重地打在了她脸上一样,表情瞬间就凝固了,她低下了头。我看见她的双手在反复不停地握成拳头又伸展开来。忽然,我把视线聚焦在了姐姐的脸上,我发现她那大眼睛里已经充满了泪水,随时都可能落下来。
我知道她在强忍着泪水,这让我的心中感到一阵刺痛。不管绘本中的王族是否愚蠢,但我确实一直对眼前这个女孩不怀好意。不管她是真的万佑子姐姐,还是冒牌货,我都在无情地伤害着她。
“对不起……”
我小声地向姐姐道了歉,而几乎与此同时,她的一滴泪落在了地板上,也不知是我道歉在先还是她落泪在先。姐姐用手攥成拳头擦去了地板上的泪水,然后用同一只手用力揉着眼睛。
“道歉的人应该是我,我是一个令人讨厌的人。虽然我一直在努力,努力让结衣子感觉到姐姐真的回来了;努力让自己能讲很多很多你小时候的故事。还有……”
刚才这段话是姐姐拼命忍住泪水哽咽着说出来的,可是当说到“还有”的时候,她再也说不下去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眼泪也像决堤的洪水“哗哗”地流了下来。她的身体还有些瘦弱,在我看来,这身体还是和万佑子姐姐的身体有所区别,但我看到,眼前这个姐姐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着。我屏住了呼吸,就等她说出“还有”之后的话。但是,就这样盯着人家,我感觉自己很刻薄,同时也因为屏息的缘故,胸中很苦闷。可是,那“还有”后面,到底会是什么呢?
“还有……我回来之后,让你不得不把猫送走,真的很对不起你!”
这句话一出,让我再也没有勇气面对着这个姐姐提出我的质疑。虽然她不是我记忆中的万佑子姐姐,但我感觉她是一个好人。所以,自己越是怀疑她,我就越觉得自己讨厌。
不等新学年的开始,元旦一过,姐姐就开始上学了。我父母,特别是妈妈希望姐姐再等几个月,等新学期开始再和大家一起去上学。但是姐姐自己非常希望上学。妈妈拗不过她,也就同意了。不过,她并没有上万佑子姐姐失踪前的那所学校,也就是说,没有和我上一个学校。爸爸、妈妈帮她找了一所广崎市的私立学校。
妈妈对外婆说,想让姐姐在一个全新的环境中重新开始,而且,那所私立学校里有常驻的心理咨询师,学校在各个方面的口碑也都不错。关于学校的选择,姐姐同意了妈妈的意见。我还以为妈妈会问问我,要不要也转学,和姐姐去读同一所私立学校。但并没有人问我一句,就偷偷地把姐姐的转学手续办好了。对此,我倒是没有什么怨言。
因为我在原来的学校本来也没有什么要好的朋友,所以要是让我转学的话,我也应该不会感到寂寞。可是,如果让我和那个姐姐在一个学校上学,虽然不在一个年级,可我还是会觉得不自在,因此她转到别的学校去,对我来说反倒更好。因为姐姐那个私立学校在其他城市,很远,妈妈每天开车送她上学单程就要花将近两个小时,所以她们每天很早就得起床,晚上回来得也很晚,这样我和姐姐在一起的时间就很短。说心里话,这正是我想要的。
我试着想象了一下,如果姐姐回到了原来的学校……
首先,大部分孩子肯定会在头脑中任意发挥想象力,来为姐姐消失的这两年时间描绘各种各样的图画。如果有人再把姐姐和弓香事件重叠起来,说不定也会认为姐姐过了两年狗屋生活。虽然他们还不至于直接用刻薄的语言来刺激姐姐,但至少看她的眼神会充满了异样,也许会把姐姐当怪物看待吧。
如果有人还能像姐姐失踪之前那样对待她,这样的孩子可以称得上“伟大”了。不过,与此相比还有更严重的问题,因为肯定会有人和我一样,能够觉察到这个万佑子和以前那个万佑子的不同。
这样一想,我就能理解为什么爸爸、妈妈要给姐姐选择一所那么远的私立学校了。因为他们想让这个姐姐远离那些熟悉万佑子姐姐的人的视线。妈妈甚至提出要在广崎市内租一间公寓,全家都搬过去住,可是第二天她自己就否定了这个方案。她说,我们家又没干什么亏心事,为什么要逃跑呢?
爸爸、妈妈让我和姐姐分别上两所学校,是因为他们有意要将我们分开。这样想的人,其实并不止我一个。
姐姐在去新学校报到之前,妈妈先让她把长发剪了,只留到肩膀那么长。然后又给她穿上新买的白色圆领衬衫,藏青色学生装加藏青色百褶裙,再戴上藏青色学生帽,一看就是一身价格不菲的名牌货。姐姐背上学校指定的黑色书包,每天天不亮就跟着妈妈出门了,太阳落山后才回来。试想一下,周围的邻居会怎样看待我们家这样的作息时间呢?
本来,我们家和左邻右舍的交往就很少。估计只有左边三家、右边三家以及对面几家人能认识我们姐妹的容貌,再远一点的邻居,看见我们也不知道这是哪家的孩子。但是,斜对门的池上太太和我们家算是比较熟的。万佑子姐姐失踪之后,除了家人之外,最热心帮助我们的人就是她。如果她知道万佑子姐姐回来了,肯定也想见见这个时隔两年失而复得的孩子吧。即使我妈妈不让姐姐随便出门,池上太太也可能在暗地里观察过这个女孩子,说不定,她也觉察到了某些变化。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和池上太太谈起了我的姐姐……
二月中旬的一天,从学校回来之后,我坐在自家大门口发呆。正好被出门丢垃圾的池上太太看见,她对我说:“这不是结衣子吗,这么冷的天你坐在这里要冻坏哟。”
我告诉池上太太,我忘了带家门钥匙,妈妈出门接姐姐去了,家里没人所以我进不了门。说实话,要是一直等下去的话,说不好我要在外面冻两个小时。池上太太连忙说:“到我们家去等吧,屋里暖和。”我想了想,在外面确实很难受,于是就跟着池上太太去了她家。我一进门,池上太太就问:“作业写了吗?”同时迅速把客厅的茶几收拾出来,方便我写作业。接着她又说,我家也有游戏机,你想玩吗?然后又把她儿子的游戏机拿了出来,她儿子在外地上大学,游戏机就一直闲置在家里。我一看,和冬实姨妈的游戏机是同款。
“你喜欢玩电子游戏吧。”
池上太太这么一说,我疑惑地歪着头望着她。心想,我是喜欢玩电子游戏,可是池上太太怎么会知道呢?我既没跟她说过,也没当着她的面玩过呀。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池上太太微笑着对我说:“有一次,你从你爸爸车上下来的时候,还一直低着头玩掌上游戏机,你不记得了?”她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有一次爸爸开车带我们一起去商业街买东西,回来的时候我就在车里玩游戏机。到家的时候,我正玩到关键时刻,不想放手,于是就一边玩一边走下了车。我记得当时妈妈大为光火,呵斥我赶紧把游戏机收起来。不得已,我只好匆匆关了游戏机,当时重要的数据都没来得及保存,对此我还一直耿耿于怀。可是,这前后不到一分钟的事情,竟然都被池上太太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我多少感到背后有一丝凉意,心中有点恐惧。
“你妈妈每天接送姐姐,也真够辛苦的。你姐姐适应新学校了吗?”
“差不多了吧。”我一边喝着池上太太为我准备的果汁一边含糊其词地回答。
“姐姐好不容易回来了,你们也没什么时间一起玩,你肯定觉得挺孤单吧?”池上太太还不甘心,又问了一个问题。
我小声嗯了一声,连忙放下杯子从书包里掏出了作业本。我想这样应该可以堵住池上太太的嘴了吧。
说实话,关于姐姐的学校生活,我也不太清楚。现在我们家的晚饭时间比以前延后了一个半小时。而在饭桌上,姐姐也几乎从不谈学校里发生的事情。爸爸下班回家一般还要再晚一两个小时,所以我们全家坐在一起吃饭的机会很少很少。而且,吃饭的时候,我一般都把视线聚焦在电视屏幕上。以前,吃饭的时候,是绝对不许看电视的,可现在妈妈对我放宽了要求,不但在吃饭的时候会把电视打开,就连我一直盯着看她也不责备我。而我呢,为了寻找戳穿姐姐是冒牌货的证据,偶尔也会冷不防冒出一两个问题。
比如,万佑子姐姐你喜欢哪种豆酱汤?红烧排骨是喜欢吃甜的还是辣的?外婆说要给我们买“白玫堂”的蛋糕,你想要哪种口味的?
关于豆酱汤和红烧排骨的口味,姐姐毫不犹豫地就答上来了,而且也是以前万佑子姐姐喜欢的。但是,关于“白玫堂”的蛋糕,姐姐就皱起了眉头,说她想不起以前喜欢吃哪种口味了。这种情况下,妈妈总会厉声喝止我:“结衣子!够了!”原本我想辩解说:“我只是随便问问而已。”但想想还是算了,不和妈妈顶嘴了,然后就继续一边看电视一边吃我的饭。心里还不服气地想:“看吧,她果然是个冒牌货。”但是,姐姐头一天回答不上来的问题,第二天晚饭的时候总能给出正确的答案。我怀疑一定是妈妈在接送她上下学的过程中,把答案透露给了姐姐。于是,有的时候我会问出连妈妈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有一次下午放学,趁妈妈去接姐姐的时机,我带着零花钱去杂货店“丸一”买东西,我打算买几个糖果。老板娘问我:“你姐姐最近怎么样?好点没有?”我并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对她笑了一下。我不可能告诉老板娘:“我正是为了试探姐姐的真假才来您这儿买糖果的。”
老板娘亲切对我说:“下次带你姐姐一起来呀。”我道别之后就离开了杂货店。
每天下午,妈妈在出门接姐姐之前,就把晚饭的准备工作做好了,所以把姐姐接回来之后,只需半个小时就可以把晚饭做好。姐姐回家后总会先上楼到儿童房放书包、换衣服,要在平时,这段时间我一般都会在客厅里看电视。可是这一天,我跟着姐姐上了楼。
“姐姐,给你吃糖果。”
说着,我拿出橙子味的糖块、草莓味的巧克力和葡萄味的口香糖放在姐姐的书桌上。每一个都是10日元一个的小糖果。姐姐说了声:“谢谢!”就高兴地剥了颗橙子味的糖块放进了嘴里。
“这是杂货店老板娘送的,她以前经常送我们糖果吃。”我尽量装得若无其事地说,心想,可不能让姐姐看出我是在试探她。
“可是她以前送的都不是这些口味。”姐姐不假思索地说道。
然后接着说:“老板娘送的糖块都是可乐味的。”
她竟然连这个都记得!如果这时我还怀疑她不是真的万佑子姐姐,那我自己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从那以后,我就不再去找姐姐的毛病,而是努力不让她进入我的视线。
我对着作业本根本写不下去,池上太太一直也没跟我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开始在我旁边的沙发上叠晒干的衣服。我注意到其中有一套白色的护士制服,这让我想起来,池上太太是一名护士。
“阿姨,我能问您个问题吗?”
池上太太停下手里的活,扭头望着我,意思是你问吧。
“人的血型,可以改变吗?”
问出这个问题,就等于告诉池上太太,我对姐姐的身份心存怀疑。可能已经黔驴技穷的我,只有向大人求助了。我的家人不支持我的质疑,我无法跟他们分享心中的疑虑,所以只好找池上太太诉说心声了。
“不能说完全没有可能。接受骨髓移植手术后,人的血型有可能改变。但是,查出血型和以前不同,大多是验血出现了问题。不是以前验错了,就是这次验错了。我在医院里经常遇到一些患者说自己的血型和小时候不一样了。特别是上了年纪的老年患者。另外,还有很多人会根据父母的血型判断自己的血型,其实这样判断是不准确的……怎么了?你姐姐的血型和以前不一样了?”池上太太直截了当地戳中了我心中的真实想法。
“嗯,姐姐的性格和以前不一样了,我想可能是血型改变的缘故。要想鉴别一个人的身份,还有其他方法吗?”
“可以做DNA鉴定。”
听到这个,我脸上一下子显出了失望的表情。因为之前外婆和妈妈的谈话中也提到了NDA鉴定的问题,但是被妈妈坚决地否定了。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吗?”
看到我排除了NDA鉴定的方法,池上太太耸了耸肩,说:
“其他方法我就不太清楚了。”
说完,池上太太继续叠衣服。等她叠完了,我也把作业本塞回了书包,然后就开始和池上太太玩电子游戏。
我选了一款格斗对战游戏。池上太太对着电视屏幕跟我说:“以后你有麻烦的时候,可以随时来找我。”玩起来我发现,池上太太和冬实姨妈的水平差远了,她太弱了。
但是,我依然一次又一次地被打倒。不是因为池上太太玩得好,而是我的心不在游戏上面,我的心已经被疑云填满了。
后来,我们家里居然有一个人强硬地提出要对姐姐做DNA鉴定。而且,这个人竟然是在万佑子姐姐失踪过程中还以工作为重的外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