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4>1</h4>
每天的八点到十点是团体治疗时间,每病区为一组。前十分钟是医生例询,有问题的病人会现场和医生提出,也可以约时间单独聊。通常是吴超医生充当心理治疗师。这个时候,我可以见到其他一些病患。由于特殊情况,今天早上是梁护士领我去活动室的——团体治疗一般都在活动室进行,那边环境温暖舒适,淡黄色的墙上还悬挂着各种病患创作的艺术作品,房间里有各种活动设施供病患放松。
在梁护士来之前,我从口袋中取出昨天在吴医生办公室拿的纸和笔,开始记录我的经历。写到受变态袭击那段,我不得不让自己停下来。越想越后怕,若不是大个子警卫及时赶到,我一定被那个心理变态蹂躏了。大个子好像姓姚,人看上去很忠厚,对我的态度也不错。吴医生回来后,一直对着我道歉,他说一定会严查,为什么S3016会从病房里逃出来!
——可能他并不是逃出来的,而是被人放出来的。
这句话到了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现在的我必须保持冷静,不能和医生有任何冲突。
病号S3016的家伙,就是那个名为朱凯的连环杀手。这里关押的,果然都是大奸大恶,为社会所不容的人。真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样的人物在等待着我。
梁护士是个好人,小姑娘二十出头,人也漂亮,白白净净的。我不明白这样的美女,何苦来这种地方工作,不怕危险吗?她的家人又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让她在精神病院工作?说穿了,这里和监狱没有区别。不,应该说比监狱更危险才对。
我跟在梁护士身后走进活动室。房间里的人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多,大约有二十来人,令我放心的是,那个“瘦子”朱凯不在。我进屋的时候,吴医生正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梁护士把我领到座位上坐下,然后朝吴医生点点头,退了出去。因为都是有过刑事犯罪记录的人,活动室里除了吴医生,还有两个警卫。昨天救我命的那个大个子警卫也在。
“Alice,你必须离开这里!”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说话的是我身边的胖女人,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她整个人活像个白面团,光是下巴就有三四层,我怀疑她的体重有四百多斤。不仅如此,她那头稻草似的乱发,以及病态的神色,都显示出她内心的焦虑。然而,最令人惊愕的,恐怕是她怀里躺着的“婴儿”了。为什么要打上双引号?因为那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只塑料洋娃娃玩具。那洋娃娃非常脏,整张脸都是黑色的,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凸出,仿佛随时要掉下来;头顶也秃了一半,只有几根金黄色的毛还粘连在圆圆的小脑袋上。一个疯癫的胖女人怀抱着一只恐怖的玩具娃娃,这个画面,恐怕只有噩梦中才会出现。
“不能让他们知道,得悄悄地溜走。”胖女人神色慌张地说。
“你是……叶萍?”我好像又听见了她的摇篮曲。
“你得重新计划一下,然后把我的宝贝也带走。他还那么小,总不能在这座岛上待一辈子,你说是不是?”她压低声音,似乎怕被别人听见。
叶萍口中的宝贝,就是她手中那污秽的塑料娃娃。
“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没关系,你会想起来的。Alice,你的脑子很好,你会想起来。”她说话的时候,一只手肘拖着玩具娃娃,一只手有节奏地拍打着玩具的背部,像是在哄它睡觉。
我朝周围张望了一下,这屋子犹如在开万圣节的假面晚会,各种奇装异服的人都有。我很久之后才知道,这是南溟精神病院的特色,也算病患的福利之一。他们可以穿上任何他们想穿的衣服,有人穿着西服,有人披着斗篷,甚至有人把中世纪骑士的盔甲套在身上。
这时,我注意到有双眼睛,正狠狠地瞪着我。
那是个女人。滑稽的是,她身上穿的竟然是婚纱。细看之下,这女人长得还不错,至少五官端正,年纪在三十岁左右。她将乌黑浓密的长发盘起,脸上化了浓妆,像是随时准备出嫁的样子。只可惜,她身上的白色婚纱太破旧了,简直像是从垃圾桶捡来的一样。我想这座监狱应该不会常常给患者洗衣服吧,这里所有人看上去都脏兮兮的。
“别理那个婊子!”叶萍也注意到了她,低声咒骂起来,“她是嫉妒你,从前就一直给你找麻烦!这臭婊子希望全世界的男人都来操她!不要脸的东西!”
“她经常找我麻烦?她是谁?”
“新娘,南溟精神病院出名的公交车。”叶萍看来非常厌恶她,“记住了,Alice,离这个婊子远远的。别让她靠近你,她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你从地球上消失的。你没来之前,她认为自己是这座岛上最美的女人,呵呵,你来了之后,她就变成白雪公主故事里的王后了。现在,你能体会她有多愤怒了吧!”
我点点头,其实并不明白。
吴医生的团体治疗终于在一个老女人声泪俱下的哭诉中结束了。接下来是自由活动时间,大约有一个小时,病患们可以互相交流。当然,一切行动必须在警卫的监视下。
“她犯了什么事?还有,为什么叫她新娘,是因为她总喜欢披着婚纱吗?”
我发现,在不触及叶萍自身经历的时候,她的思路异常清晰,道德观也没有问题。但是只要提到她的孩子,她就会崩溃。
“婊子的名字叫司红艳,据说是个性瘾症患者,整天想着怎么找男人。不仅如此,据说还把和她睡过觉的男人都干掉了。杀人理由是——那些男的只想睡她,不想和她结婚,而这个臭婊子整天念叨着要结婚。”叶萍表情扭曲地说。
我当然知道什么是性瘾症。生理上的解释,一般是由于体内荷尔蒙的分泌紊乱引起的,男性多于女性。患者常常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为了追逐性满足,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甚至不惜犯罪。
“为了结婚杀人?”我问。
“别惊讶,Alice,这里很多事你都忘了。在南溟精神病院,什么奇怪的人都有!瞧见那个人了吗?和吴医生一样穿戴得像个医生,披了件白大褂的男人。他叫于金龙,我们都叫他‘佐川’。他以前也是个医生,只不过替人手术的时候忍不住诱惑,偷吃了那个倒霉蛋的肝!当然也是好久之后才被逮到的,他吃了好多人肝。”
我顺着叶萍的指示看去,见到一个文质彬彬,如同绅士般的中年男子,正和一个白发老者在谈论什么。那老者的模样也很正常,从他脸上看不出一丝疯狂的痕迹。
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叶萍补充道:“佐川在不饿的时候,和正常人没两样。不过我劝你还是少和他啰唆,谁知道他几时会饿?我们在他眼里,和一块会说话的炸鸡没什么区别。”
食人癖,我心想,而且对肝脏情有独钟。
“和他说话的那人呢?”
“白头发的老头儿?他叫‘教授’,人可好啦!一个热心肠的老头儿,你如果有什么困难,他一定会帮忙的。差点儿忘了告诉你,他真名叫黄文正,曾经是一位了不起的知识分子。院长也很敬重他,医院好多建议都是他提出的。”
“然后呢?”
“啊?你说什么?”叶萍不解地看着我。
“你说他是个热心肠的人,一个好人,可据我所知,这里关押的都是刑事犯。包括你和我都是因为犯罪才被囚禁于此的,不是吗?”
“我和你是被冤枉的!”叶萍提高音量,不少人朝我们这边看,看来我的话惹恼了她。
“是,当然是!我和你是被冤枉的,这是一定的!”我必须稳住她。
听我这么说,叶萍脸上的表情才缓和了不少。
“不过,我觉得教授的事不那么简单,他难道也是被冤枉的?和我们一样?”
叶萍歪着脑袋想了片刻:“Alice,你说得没错,教授不简单。他大多时候都很好,像个慈祥的长者,可是有时候却……”
却像杀人犯?我心里喊道。
叶萍没有说下去。但我大致明白了。这里的人都是心智失常的罪犯,教授平时稳重祥和,有时候却很危险,不是躁狂症,就是多重人格。至于他何时进来的,叶萍也不知道。他在院内算是很有地位的病患,除了犯病的时候,其他要求院长几乎都会批准。
形形色色的人物都在这里。社会上的异类,都集中在了这座岛上。
“Alice!你在啊!”背后有人在喊我。
是穿着盔甲的男人,中世纪骑士的那种盔甲。我很好奇他是从哪儿搞来的。因为身上穿着厚厚的铁甲,我看不清他的身形。不过从头盔中央露出的脸型来看,应该是个瘦子。
“你好。”我礼貌地朝他点头,“请问你是……”
“我是堂吉诃德啊!你怎么了?看上去有点不对劲!”
从他对我说话的态度来看,这家伙从前应该和我很熟。我们的关系应该处得不错。
“堂吉诃德。”说话的是叶萍。“大家都这么叫他。这人是个疯子,整天胡言乱语地要去拯救世界,然后用了一支长矛,活生生把他妈妈给捅死了!哼哼,真是个英雄!”
“奶妈,那不是我干的!到底要我说几遍?”堂吉诃德朝着叶萍吼道。
这时,我注意到一个奇特的景象。堂吉诃德肩上站着的,竟然是一只身上有灰斑的鸽子!这毛茸茸的小东西躯体呈漂亮的三角形,腰部平坦,此刻正歪着脑袋,用一对漂亮的白砂眼打量着我。后来我知道,这种鸽子叫作詹森鸽,是一个极纯的比利时鸽系,据说是一种飞翔能力极强的品种。当我伸手想去摸它的时候,鸽子非常机警,拍打着翅膀飞走了。
“桑丘总是这么害羞!除了我之外,其他人它都怕。”堂吉诃德说这句话的时候,显得异常骄傲。
“桑丘?这是它的名字吗?”
“是啊,他们给它起的名字。桑丘可是我的左膀右臂呢!等我离开这座鸟不拉屎的鬼岛后,桑丘会和我一起闯出一番事业的。Alice,你看着吧!到时候让你们都吃惊!”堂吉诃德对叶萍挤挤眼,“包括你,奶妈!”
叶萍冷哼一声,抱着塑料娃娃转过身去,不理他。
忽然,活动室门口一阵骚动,传来了骂骂咧咧的声音。不少患者都退到了墙边,速度非常快,像是在害怕什么。活动室中央瞬间露出了一大块空地。我朝堂吉诃德看去,只见他面色刷得变白,浑身开始颤抖,身上的盔甲都发出了咔咔咔的声音。
我很好奇,他们在害怕什么呢?
<h4>2</h4>
“社会垃圾们!活动时间结束,快滚回你们的狗窝去!”
走进屋子的男人身材细长,双眼像两颗绿豆般镶在狭窄的长脸上,散发着阴冷的光;他的肤色很白且微微泛红,脸看上去像一只剥了皮的老鼠。这人穿着警卫服,在房间中央来回踱步,手里拿着警棍,不断敲击着另一只手的手掌。四周很安静,每个人都不说话,恐惧写在了他们的脸上。特别是堂吉诃德,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在盔甲里颤抖;叶萍也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不一会儿,那男人又开口了:“我希望你们都听话!上周老刘的故事,相信你们都听过了。在南溟不守规矩,就是这个下场。活活打死算轻的,信不信我让你们上电椅?另外,棍子可不长眼睛,我不管你们在外面有多么风光,干掉过多少人,在这里,我说了算!”
“他是谁?”我轻声问堂吉诃德。
可他似乎不敢回答,朝我眨了眨眼,然后缓缓摇头。
男人似乎听见了我的声音,把目光投射到我身上。
“啊!Alice?欢迎回家!”男人伸出湿润的舌头,舔了舔下嘴唇,像只丑陋的蜥蜴,“我听庄医生说你不见了,我还为你高兴了好一会儿呢!差点儿去和朋友炫耀,咱们南溟精神病院的精神病可能耐了,除了大名鼎鼎的‘密室小丑’,竟然还有人能从镜狱岛溜出去度假!我早和齐老大说过,你可不是花瓶,你很聪明,却一直在装傻充愣。”
密室小丑是谁?我没敢问。
男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朝我走来:“你知道吗,我一直很想你。”
我觉得想吐。他逼近我,我想朝后退去,可背靠的是一面墙。
“你也一定非常想念我吧?想念谢力哥哥,是不是?”他把脸凑了上来,我能闻到他口腔中喷出的气体,一股食物腐烂的恶臭。
“我不想你。”我瞪了他一眼。
这个叫谢力的男人对我说的话一点儿也不意外,依旧笑着说:“你总是这么说,有句谚语叫,女人总是心口不一。我知道你仰慕我,只是害羞罢了。”
他的手开始不规矩起来,搭上了我的腿。我全身紧绷起来。在场数十个人都看见了,可竟然没有一个人替我说句话!这个谢力在南溟精神院真的是一手遮天吗?我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灼热,那种感觉使我反胃!
“滚开!离我远点!”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我推了他一把。谢力失去重心,一屁股摔在地上,棍子也掉在一边。
这时,我听见周围有人笑出了声。
“谁他妈在笑?”谢力猛地站起来,扫视四周,把目光定格在了一个瘦小的光头男人身上,“是不是你,猴子?妈的,就是你!王八蛋!”
“不,不,不是我!”绰号叫猴子的男人直摇头,眼珠子瞪得很大。
来不及解释,他刚想开口说话,就被谢力的棍子狠狠砸了一下。由于发力过猛,棍子敲打在男人头上的反作用力震得谢力差点儿脱手。他把这一变故产生的愤怒也归咎于那个倒霉蛋。于是,谢力朝着他的头,报复般的用棍子噼里啪啦地敲打!男人倒在地上,已经没有了反抗的余力。虽然双手护着头,可光头的颜色开始变了,最后犹如一只破了皮的烂番茄,而谢力并没有停下的意思,反复拷打着他。
血流了一地,还是没人敢站出来,为这个可怜的男人说一句话。
“你会打死他的!”我上前一步,朝着谢力咆哮,“他没做错事,你凭什么这样干?这里是医院,不是监狱!他是病人!”
谢力果然停下了动作,转身盯着我说:“你说对了一半,这里不是监狱,是地狱。”
我分明从他眼中看出了凶光——谢力不是想教训他,而是想杀了他!这种眼神,让我想起了荒野的饿狼。而那个躺在地上的男人,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但起伏的胸口告诉我们,他还有一丝气息。我看见他的脚在抽搐,眼睛是半睁着的,但毫无表情,眼睛里满是鲜血。如果让谢力这一棍子再砸下去,他就没命了。
讲完这句话,谢力又举起警棍准备下手。当他抬起手准备发力时,一只粗大的手掌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腕。
“够了,他会死的。”说话的人,是救过我的大个子警卫。
“老姚,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管我?别以为齐老大撑着你,你就可以无法无天。惹恼了老子,照样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谢力像狗一样狂嗥。
大个子放了手,对谢力说:“副队长,上次老刘的事情,听说院长很不高兴,齐老大这边已经很难办了。如果猴子再出什么差池,这么短的时间内连续发生两起意外,我怕上头怪罪下来,我们警卫部不好交代啊。”
“有什么不好交代的?这里都是一群疯子、傻子、吃狗屎的笨蛋!多一个少一个,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影响!妈的,全死了才好呢!”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谢力听了大个子的劝告,态度明显起了变化,口气也不像之前那么凶恶了。“给你们十分钟,都给我乖乖回到自己的狗窝,关上门睡觉。谁要惹事,你们就跟猴子是一样的下场!老姚,这里你收拾一下,我先去C区巡查一下。”说完这些话,谢力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活动室。
待他一离开,房间中凝结似的空气,又涌动起来。
“Alice,你胆子可真大!”叶萍脸上挂着惊恐的表情说,“连警卫队的副队长你都敢惹,这个谢力,就连齐老大都让他三分呢!”
“谁是齐老大?”
“齐磊呗,就是警卫部的队长,谢力是副队长。”叶萍进一步解释道。
“为什么让他这种人当队长?这人是不是经常虐待病患?难道就没人投诉吗?”我愤愤不平地说。
“投诉?你没开玩笑吧?”堂吉诃德瞪起眼睛,嘴张得老大,“这里是精神病院,你上哪儿讲道理去?”
谢力到底有什么本事,可以让院长都对他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这家伙盯上我了,从他对我动手动脚就可以看出来。我不记得从前和他发生过什么,但愿没有。不然我宁愿去死。
大个子正蹲在地上,查看男人的伤势,并用对讲机联络救护人员。
能看得出,他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谢谢你。”我走到他身边,对他说道,“昨天的事,我还来不及向你道谢,不仅救了我,今天你还救了这个人。”
“没事。”大个子抬头看了我一眼,“以后小心一点。那个姓谢的变态有一句话说得对,这里不是监狱,是地狱。”
我看见他胸牌上刻着“姚羽舟”三个字,应该是他的名字。
也许是直觉,我认为眼前这个男人可以信任。
“你认识我吗?他们都说我叫Alice?你还记得我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吗?”我压低声音到只让他一个人听见的程度。
姚羽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四周的人,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
“不要问。”他皱起眉头,流露出痛苦的表情,“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你知道!”我用手抓住他的衣领,“你都知道对不对?我是个正常人,我不应该待在这儿!可是,在我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导致我记不起事?能不能告诉我,就当再救我一次!我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待上一辈子!”
姚羽舟轻轻地把我的手拨开,说道:“对不起,我帮不了你。”
说完,他就把我丢在那儿走开了。也许对他来说,精神病院的警卫只是一份工作,即便是有怀疑,他又能做些什么呢?我相信不只我一个病人曾经对他这么说过,几乎所有精神病人都觉得自己是健康的。如果错的不是这个世界,而是我自己呢?如果我有被害妄想症而不自知呢?我真的这么确定自己的大脑是健康的?
我的期许落空了。
“必须得回病房了。”一个声音传过来,听上去有些沙哑。是堂吉诃德。我看见桑丘又回来了,在他肩膀上来来回回地走。
我心情很糟,不想说话。
看着病人身着奇装异服,排着长队,安安静静地离开活动室,这画面宛如梦境一般。现在的我,是他们中的一员。突然间我有个念头,和他们相比,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吴医生告诉我,我的名字叫徐仪,可是他的办公室却没有我的资料。唯独我的资料不见了,又恰好是我失忆的时候,这一切是巧合吗?
如果是吴医生说谎呢?他离开办公室,故意引诱瘦子来杀我。可是,杀我的理由是什么?完全想不明白。但至少我现在有一个调查的方向了。如果有机会,我还可以再去他的办公室探探,还有院长办公室。以什么借口呢?我抬头看到了活动室墙上的卫生劳动表。是的,如果足够老实,就可以得到离开病区去医院大楼打扫卫生的特权,趁这个机会,我可以想个办法支开警卫,然后偷偷溜进他们的办公室搜查一番。
如果没有关于我的只言片语留下来,怎么办?我又担心起来。
不会的,假如我确实患有精神疾病,一定会有病例或法院的鉴定书,反之,如果我是被迫害的,那么也会有线索。我心里盘算着该如何进行下一步行动,走进了自己的病房。我听到了锁门的声音,房间里只剩我一个人了。
我悄悄取出纸笔,将刚才发生的一切,用最快的速度记录下来。
<h4>3</h4>
房间很黑,也很安静。但我脑子里都是声音,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我完全不明白说话的人想表达的意思。我悄悄地往前走,脚下湿嗒嗒的,空气中充满了铁锈的味道。我感觉事情蹊跷,为什么我会一个人在漆黑的房间行走?可是,就算我使劲睁大眼睛,也看不清前方的路。我索性闭上了眼睛。
渐渐地,说话的声音开始消失,前方有一束光。
我迎着光走去,脚步放缓,走得很慢。光的颜色开始变了,从黄色变成了红色,红光打在我身上。我开始害怕,可是停不下来,我的脑子像是被掏空了,脚完全不受大脑的指挥。我的意识让它停下来、停下来,完全没有用。它像是自己长了脑子,有了自由意志,不受我的控制和指挥。完蛋了,我开始绝望,尽管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绝望。整个画面都变成了红色,我终于走到了尽头。
——我们需要你,你必须留下。
声音开始清晰起来,可滑稽的是,我无法判断说这句话人的性别。这句话反复在我耳边重播,这时,我看见了一张脸。我认得这张脸,我甚至都要喊出他的名字了,可是他是谁?仿佛刚刚要浮出水面,却发现水面之上,还是汪洋大海。
——我们需要你,你必须留下。
他又重复了这句话,一遍又一遍。他伸出手,扼住了我的咽喉,奇怪的是我没有任何反抗。透过他的肩膀,我见到他身后的那张铁床,床上躺着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可怜的女人,她身上都是红色的,可这红色却不是光,而是鲜血。她被开膛破肚了,身体上到处都是血。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可我的目光没有离开铁床上的女人。我瞪大眼睛,只是想看清她的脸。不管我怎么努力,就是看不清,我吓得说不出话,我抽泣了起来。
——我们需要你,你必须留下。
感觉快要窒息了,就算把嘴巴张大,也吸不进一丁点儿氧气。犹如一条搁浅的鱼儿,双唇一张一合,都是徒劳的挣扎。不过,女人的脸倒是清晰了。我能看清她,一张漂亮的脸,精致的脸,是我的脸。登时,我感觉身上起了一阵寒意,像是整个人被丢进了冰水里。周围好冷。我想吼叫,可是声音卡在了嗓子里。
张开嘴,试图突破自己的极限!
啊——
我终于喊出了声,却发现是一场梦。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病房里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