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
“不进去,怎么下的毒?”
“难道是事先已经下好的毒吗?”
“不可能。玲珑屋的钥匙只有父亲一个人有。”
“对,偷偷下毒的话,想进去都难。”
“凶手在小梅的托盘里下毒的话,或许还有可能,可午饭并没送进去,而毒是下到了茶杯里。”
“不可思议。难道凶手是当着父亲的面下毒的吗?”
“对于父亲那样的人物,你觉得那样做得到吗?”
听众顿时炸了营。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连安力为也惊讶地转过头瞪着千行。
听到这样不可想象的话语,他认为千行一定是不小心说错了。
“安静,请安静。你们没有听错,凶手没有进入过玲珑屋。下面,我要当着大家的面做一个实验,这个实验将足以说明凶手是怎样下毒的。”
说罢,千行伸出右手,一下子掀掉了一块白布。方才搬上来的两件神秘物品中的一个,被展露出来。
这是一个用木条和木板钉成的模型。
从侧面看上去呈等边三角形,正面看上去,则是斜坡面。酷似咱们小时候常见的民居斜顶平房,被削去了下面的立方体,只留下“屋顶”的部分。
“屋顶”的脊梁上,横搭着一根线。
线的一头连接着一支针筒,另一头连接着一个金属配重锤,就是天平秤上常见的那种。
那个针筒,并不是我们最为常见的样子,尾部有一个长长的金属装置。针筒没有接上针头,而是接着一根五六厘米长的皮管子。
针筒里面装着红色的液体。
大家好奇地观察着这个古怪的东西,不知道千行是什么意思。
千行抬腿走到餐桌的另一头,从根叔身边放置着各种饮品和酒类的小餐车上,伸手拿起了一个玻璃杯,又倒上半杯矿泉水,然后返回了原位。
他将这只装有半杯水的玻璃杯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橡皮管子的下面,微微点了点头。
千行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摁了几下,然后将液晶显示屏展示给大家看。
“现在,我要按下这个‘Enter’按钮,请大家睁大眼睛,看看发生了什么变化。”
仿佛中场结束,房间里顿时鸦雀无声,静得连掉下一根针都能听得见。
千行按下了那个“Enter”键。
奇迹发生了。
“哧——”
针筒后面的金属装置发出了诡异的声音。
声音其实并不大,但在这个房间里却格外明显。
针筒内,红色的液体被推进器推出,沿着橡皮管子,慢慢地流进了透明的杯子里。
如烟如雾,虚无缥缈。
不一会儿,针筒里的红色被全部释放。
而杯中透明的水,也已被全部染红。
“咦?”
一个女人的声音。
是荣惠娜。
她瞪大了清澈的眼睛,似乎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神奇的景象。
千行看着她,竖起一根食指,示意不要发出声音。然后又指着针筒,好像再说,实验并没有结束。
果然,随着红色液体的清空,横搭在屋脊上的,连接针筒的线被另一端的金属配重物拉动,开始缓缓向后移动。
“啪。”
一个清脆的声音,针筒、连线和配重锤一起,随着斜坡面滑倒在桌面上,停止了运动。
“实验结束。”
桌子周围的人们满是狐疑的神色。
荣俊旭开口道:“看懂了。这是一只使用无线信号来控制的电子针筒。由于针筒里的药水被推出,所以轻了,然后就被配重锤拉走了。可是,这是想说明什么呢?这和案子有什么关系吗?”
千行说:“当然。这就是破解玲珑屋密室杀人案的钥匙。现在请大家看大银幕。这是玲珑屋的立侧面结构图。”
千行从电脑调出一张图片,投影在大银幕上。
“图上标明了‘无线控针筒’的位置。由于屋内的斜梁和屋外的斜坡面,这个被用来下毒的装置,其摆放的方式,同实验中的情形是一模一样的。”
“针筒内的毒液沿着橡皮管子滴落,落到了下方的茶杯之中。图上标明了‘液体滴落线’。针筒清空后,自身重量变轻,受到了连接线另一头配重锤的拉力,配重锤、连接线、针筒和橡皮管,一起沿着屋外斜坡面滑落下来。如果还不明白的话,让我们把针筒放置的部位放大。请看下一张图。”
“大家都知道,玲珑屋的屋顶斜坡面,都装有太阳能电池板。用来固定电池板的,是下面的不锈钢管支架。起到刚才实验中‘屋脊’作用的那一个顶点,就是这些支架中的一根水平钢管。这个点,就相当于天平秤的支点。根据我们的观察,在屋顶斜坡面上,每间隔一米左右留有一个凹槽。在没有安装太阳能电池板之前,凹槽是用来向下分流雨水的。安装了全覆盖的电池板之后,雨水就直接沿着电池板面流下来,凹槽就失去了水槽作用。而对于凶手来说,这些凹槽的其中一个,真实的用途其实是……下毒设备专用的滑道。只有设置了滑道之后,才能保证下毒设备不会跑偏方向,而是定向地滑入凶手计划中的区域,消失无踪。”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0/1-20041001425b28.jpg" />
图11.蛛网宫堡
“关于这个装置的破解,我还得感谢……俊赫哥的Spacewarp。”
眉头紧锁的荣俊赫立刻明白了千行的意思。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0/1-2004100142594J.jpg" />
图12.天平装置
是Spacewarp的滑道设计启发了千行。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勉强地抬了一下嘴角。
在这样的情况下,又有谁能笑得起来呢!
荣俊旭插话道:“可是……父亲那几日一直把自己锁在玲珑屋里。凶手怎么能得到机会爬到屋顶上,去做这样的事情呢?”
荣熙真:“不错。诸如钻洞眼、调整方位、布置设备这样复杂的事情,趁着夜晚的话,恐怕也很难完成。”
千行说:“不。那东西早已在上面了。”
众人惊愕地看着千行。
荣熙真问:“难道你的意思是……”
千行说:“你没有听错。它一直在上面。从三年前开始。”
众人一齐定格成了“啊”字口型。
荣俊赫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在三年前建造玲珑屋的时候,凶手就已经做出了谋杀父亲的决定。真是可怕!竟有这样用心险恶的人。”
千行解释道:“制造出一个被蜘蛛网所笼罩的堡垒之后,他就可以随时随地将毒刺伸向早已设定的目标了。这间密室,称得上是一座‘蛛网宫堡’。不过,俊赫哥的说法还不够准确。准确地说,凶手在三年前就做好了谋杀的准备。”
荣俊赫问:“不一样吗?不过……既然做好了准备,为什么他那个时候没有动手呢?”
千行答道:“所以我说,这在当时还只是一个杀人的准备,而不是必须要执行的计划。”
荣俊旭问:“听不太懂哦!请解释一下。区别在哪里?”
千行说:“如果形势对自己不利,就动手;如果形势对自己有利,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蛛网已经布下,因此他并不着急。反正荣应泰已是囊中之物,凶手随时可以做出致命的一击。”
荣俊赫叹气道:“明白了。三年前,形势对凶手有利。但因为不久前母亲和父亲的争斗,对他越来越不利了。母亲和父亲之间,无论哪一方胜出,对他都会产生不良的影响,因此……”
千行应道:“就是这样。”
郑浩问道:“我始终还在想那幅图。那样的橡皮管子被安放在斜梁上,能保证准确地滴到茶杯里吗?”
千行说:“你问到了另一个关键的细节。想让橡皮管流出的毒液准确地滴到荣应泰常用的茶杯里,必须包含两个元素。其一是怎样埋藏橡皮管,如果只铺设到斜梁就停止的话,很难保证水滴的流向。他必须使橡皮管再向前伸,垂直地悬挂下来。”
郑浩不解:“可是,悬挂下来就失去了斜梁的遮挡,很容易被看见。”
千行说:“这就是水晶灯设计巧妙的作用了。水晶灯的安装位置正好在单根斜梁的尽头。由于水晶灯是由几百个水晶构成的,将一根透明的橡皮管埋藏在里面,就等于一棵小草藏在了草丛里。这是指水晶灯关闭的时候。当水晶灯被打开时,它的光芒非常耀眼,根本不能直视,我们就更加看不到橡皮管的存在了。”
荣俊旭叹道:“这样啊!可是,这只说明了毒液吐出的位置,也就是橡皮管如何定位。凶手又怎么能够命令我爸把茶杯放在什么位置呢?有那么傻的人吗?”
千行说:“不是命令,是一种心理控制。这也就是我要说的第二元素,一个你们都没有注意到的细节——茶杯的位置始终是固定的。”
荣俊赫问:“你指的……是那个制造精美的杯座吗?”
千行说:“是的。因为荣应泰不让自己的子女乱碰他的宝贝,所以你们都没有去碰过那个杯座。它是固定在书桌上的。”
郑浩问道:“咦?有这种奇怪的事?可是……有固定杯座,就一定会把茶杯放在杯座里吗?”
荣俊赫说:“原来如此。会,是父亲的话就一定会。看来,凶手一定刻意研究过父亲的个人审美喜好。我仔细观察过玲珑屋里东西的摆设,完全符合父亲的口味。这个杯座也是一样,如果把我们书桌的桌面想象成长方形画幅的话,杯座的位置正好处在完美的黄金分割点上。况且,杯座的设计也很精美,是父亲喜爱的‘枯梅’样式。这……就是父亲很自然就习惯了把茶杯放进杯座的原因。他是个完美主义者。”
郑浩点头:“我懂了。说起来,岳父确实是那样的人,有的时候他会莫名地发火,事后我才弄清楚原来仅仅是因为有东西被挪动了位置。”
千行朝他笑道:“谢谢。本来我的心里还有一个小小的问题。为什么荣应泰在三年内都没有动过这张书桌呢?非常感谢,你刚才已经解答了。”
郑浩说:“凶手很了解父亲的秉性。哦……这是自然啰,因为他也是荣家的一员。”
荣俊赫依然皱着眉:“看来凶手确实可以让毒液准确地滴入父亲常用的茶杯之中。可是,既然针筒落到了地面,为什么我们检查的时候没能看到?千行说的这个‘消失无踪’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不是凶手当时就拿走了吗?”
千行微微一笑:“俊赫哥,你想错了。请再回忆一下,当时你检查了屋子外面的草丛吗?”
荣俊赫问:“怎么……草丛吗?哦!在那样的情况下,我确实没有理由去检查什么草丛。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玲珑屋里和东北小门的锁上。不过……”
郑浩说道:“不过林大哥检查过草丛,也没有看见那个针筒。”
“真的……没有吗?”
千行边说着,边将目光锁住了林念祖。
林念祖没有立即回答,脸上露着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毫不示弱地用眼睛同样盯着千行,似乎在示意千行继续往下说。
“在本案中,包含了三个特点。
“首先,负责玲珑屋设计和建造的那个人,是最大的嫌疑人,因为只有他最了解这所建筑的结构。
“其次,负责安装太阳能电池板的那个人,也同样有机会安装这套下毒的设备。
“第三,在那样紧急的情况下,有一个人竟然‘头脑精密’到先去检查一下屋外的草地,然后再回过头来检查玲珑屋内部的角落。别的人不会那么干。只有一个解释,从草丛里捡起了下毒设备,并及时让它‘消失’的那个人……就是凶手。”
所有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坐在桌子另一头的林念祖。
惊讶。
疑惑。
恼怒。
怨恨。
无论抱有何种态度的人,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林念祖的嘴唇之间,因为他们都期待着那个人的回答。
林念祖眉头微微上挑,手指交叉搁在桌子上,依然保持着气定神闲的风度。
“怎么?你是在说我吗?”
“没错,杀害荣应泰的凶手就是你——林念祖。”
千行的回答简洁而有力。
“等等,小侦探……哦不,请原谅,你是小推理师,对吧?你虽然解开了第一层密室的谜团,但你仍然没有解开第二层密室。我明白你刚才的意思。你是说,针筒掉入了草丛里,而在那样危急的情况下,除了凶手之外,没有人会注意到草丛。而我恰好是那个检查过草丛的人,因此我是凶手。你的推理,是这样的吧?”
“对。因为凶手必须在警察到来之前将它取走。警察一到就晚了。可是,你还不打算承认。对吧?”
“当然。不是我做的事情,当然谈不上承认不承认。现在,小推理师,请你告诉大家,假如我就是凶手的话,杀人之后,我是怎么走出第二层密室,也就是后院的呢?要知道,后院的东北小门可是从里面才可以锁上的挂锁。”
千行从林念祖的脸上看到了充足的自信。
他没有退缩,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
“你、根、本、没、有、进、入、荣、府。”
“什么?怎么可能?”林念祖耸耸肩。
“为什么不可能?根本没有第二重密室的存在,而第一重密室的形成也是一个偶然,因为正好荣应泰插上了门闩而已。你偷换了概念。”
“愿闻其详。”
“你是通过手机信号来控制那个电子针筒的,毒液释放后,针筒变轻,因为天平式设计滑落到了草丛中隐藏起来。而你是在接到大姐的电话之后才真正进入荣府的。进入之后你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检查荣应泰的死亡情况,利用尸体继续为你服务,吸引大家的视线。然后你做了第二件事,假装检查草丛,悄悄藏起了下毒的针筒。”
“哼,你说得有一点合理性,但存在漏洞。不亲眼看见目标死亡,凶手会甘心离去吗?不亲眼看见的话,凶手又怎么能准确判断现场的情况呢?不对情况做出评估,凶手返回现场能从容应对吗?在那种人人相互猜疑的情况下,哪怕表情上有一丝丝的异样,都等于告诉别人‘心中有鬼’。”
“不,你是亲眼看着荣应泰死去的。”
大家再次露出了迷离的眼神。连安力为也不例外。
“哈哈哈,看,你把大家都搞糊涂了。没有进入荣府后院,我又怎么能‘看见’玲珑屋里的情况呢?难道说,我又在那里偷偷安装了监控设备吗?”林念祖嘴角轻蔑地上扬。
“不。荣府所有内部监控的中枢,都只在荣应泰一个人的电脑里,别人无法控制。想偷偷安装监控,也是不可能的。警方在玲珑屋里,搜到了专门对付暗藏监控的SpyFinder和一台反监听设备。从尸体的口袋里,我们也发现了小型探测狗。这说明荣应泰的反监控意识极强。如果你偷偷加装了探头的话,难保不被发现。但是,此类反监控设备有一个共同的弱点,只对长时间保持发送的信号才有反应,而手机发出的信号是即时性的,连通时间在零点零一秒之内,被发现的概率几乎为零。因此,你对针筒的无线控制不会被发现。对于这些,你应该很清楚吧?”
“你并没有解释我为什么能看到玲珑屋内的情况。”
千行答道:“很简单。站得高,就可以看得到。你不是有一辆引以为豪的Dartz黑蛇越野车吗?平时都舍不得开出来。我问过上海的经销商,它的高度是一点九零五米,而荣府的围墙高度是两米。你的身高至少有一米八五,如果站在车顶上,眼睛的水平高度至少可以达到三点五米,拿着望远镜朝玲珑屋看的话,完全没有问题。我离开的那天已经把车停在院外的东车道试验过了,刘警官的老切诺基高度只有一点六九五米,可我站在车顶上连玲珑屋窗户里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最精明的凶手会认为,如果在看不见的情况下实施两地超远程遥控,一旦被对方发现的话,就被利用,反过来针对自己进行误导。严格说来,监控也不完全可信。但如果是在亲自目测的距离下实施中远程遥控,这些弱点就全没有了。”
千行转过头问荣俊赫:“俊赫哥,你知道他那天开的是什么车吗?”
荣俊赫阴沉着脸说道:“没错。就是那辆Dartz黑蛇。大姐打了电话之后很快他就到了,甚至没来得及停到车库里,直接停在了广场上。现在我明白了,他比我们更着急。”
千行说道:“这也是凶手的失误。假如行凶时开的是Dartz黑蛇,那么,返回现场时应该开平时那辆迈巴赫才对,更不容易引起怀疑。海鲜王府停车场的围墙是灌木丛和一排杉树。林先生将他的越野车停在了树丛的后面。黑蛇越野车是五点五升V8双涡轮增压发动机,最峰值功率可达四百一十千瓦。跳出包厢洗手间窗户之后,林先生穿过了停车场的树丛,以最快速度驾驶这辆车赶到了荣府外的东车道。”
一串笑声幽幽响起,还伴随着阵阵掌声。
林念祖面不改色:“很精彩,我的小推理师。可惜,那一天,偏偏有那么多人可以证明我没有出现在犯罪现场。而且不单单是那一天,其他案件发生的时间,我也有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
<h2>第四节 “活下去……像你娘一样……”</h2>
“……让我们一起来好好享受这个推理之夜吧!看看这位令人尊敬的少年推理师,怎么推翻我所有的不在场证明。”林念祖不无得意地继续说道。
“好吧,我接受你的挑战。表面上看起来,在三桩命案之中,你都有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人。
“下面,让我们来一一分析。叶淑娴坠亡案的案发时间是十一月十一日的五点至五点零一分之间,地点在皇冠大厦。根据你向警方提供的说明,你是在半夜零点十分进入湖边邨宾馆的,之后就一直在客房里休息,到上午的八点十分离开。服务员和领班证实了你的说法,宾馆的监控里,按照出现你的录像回放看起来,表面也是这样。然而,我们从监控中发现了疑点。”
“疑点?难道我不是从半夜零点十分进入,八点十分离开的吗?”林念祖傲慢地追问。
“事实并不是那么简单。从你进入一八一八房间起,到上午出门为止,我们从监控里一共看到了二十个人进出。其中有一个戴着棒球帽的人走出来,身份十分可疑,两个小时之后,又有一位长发女子走入。根据前台的查证,没有这两个人的登记记录。那个出来的人低着头,帽檐也压得很低,看不清面部,但身高和你相仿。”千行说道。
“哦!仅仅是像我吗?那可不能用来作为证据。再说,关于你说的这位戴着帽子的先生,监控即使拍不到面部,总可以拍到他是进入哪个房间吧?”
“你怎么知道可以拍到?”
“哼哼,这是常识。我想在座的都有这个常识。监控如果什么也拍不到,那么安装它干什么呢?你不是想告诉我,真的没有拍到吧?”
“这是一个诡计。杂物间的门被打开,影响了监控的半边视野,走廊双数房间一边的情况被挡住了,一八一八室也一样。”
“哦?听你的口气,这个杂物间的门似乎是我开的啰?我来问你,现场的监控记录又是怎样显示的呢?破案要讲证据。你说,监控被打开的门挡住视线,那么在那个人打开杂物间门之前,监控总没有被挡住吧?请告诉大家,他是谁?怎么?难道……也没有拍到?”
“林先生,看来,您很熟悉这家酒店的情况呀!”
“是的,一八一八室是公司长包的房间。这个情况你们应该有过调查吧?时间不早了,请您尽快进入主题。”
“好,”千行点击了一下鼠标,“这就是你使用丝线来控制杂物间门的示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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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3.丝线控门装置
“首先,这个杂物间的门锁是坏的,只能虚掩着,根本扣不住。这一点你应该早就了解。那天晚上,你是这样做的。当你走到监控拍不到的拐角处,就提前准备好了一根透明的钓鱼线。对于监控来说,透明的鱼线等于空气。你一边经过杂物间走向一八一八房间,一边顺势用鱼线套住了杂物间门的把手。仅仅勾住,而不马上拉动杂物间的门。然后你若无其事地进入了一八一八房间。你在那里等着,一直到一点三十三分,才通过一八一八房门和门框之间的缝隙轻轻拉动丝线,打开了杂物间的门。达到目的之后,你松开丝线的一头,只拉住另一头,悄悄地拉回了整条丝线。这样做的目的,就是挡住监控对于双数房间的拍摄。”
“你的想象力很丰富!竟有这样巧妙的方法。不过,为什么要等到一点三十三分呢?”林念祖微笑道。
“因为需要与你进入一八一八的时间间隔得足够长。这样才可以撇清嫌疑。”
“不怕一八二〇房间的人开门吗?这个方法很危险哦?”
“不,那是零点十分至一点三十三分之间,客人们都睡了。”
“我了解了。你的猜想是,我化装成戴帽人走出,然后再化装成长发女走入,由于那扇门挡住了监控,所以当然没有拍到我进出一八一八房间的情形。哼,勉强说得通。请继续。”
“虽然这不是证据,但至少在叶淑娴坠亡案中你的不在场证明出现了瑕疵。第二桩,斩首案,时间是十一月十四日凌晨一点四十五分至两点之间,地点在荣府四合院区第二进院的吕光复卧室,你的不在场证明人是应泰建设的三个高管——蓝金发、汪铭和娄一根。”
“是这样。那天晚上,他们三个跟我在一起。怎么,有问题吗?”
“有。根据警方的调查,蓝金发、汪铭和娄一根都是跟随你多年的亲信,从你九年前进入应泰建设下属的三建分公司做普通职员的时候,你们就是好朋友,后来你不断升迁,他们三个就一直跟着你升迁,可谓嫡系部队了。”
“调查得挺清楚啊!可这又怎么样呢?他们都是有能力的人,所以才会得到重用。这些人事调动,都是家父签字才能生效的。”
“嗯,但那都是你的提议。你从很久以前就注意培养自己的部属了。这很正常,没有问题。但根据警方调查的原则,亲人和亲信所做出的证言,不够完美,多少会带有作假证的嫌疑。”
“是这样吗?不过很可惜,到现在为止,我们听到的都只是你的个人猜想而已,并没有什么证据。”
“林先生,我破解你前两条诡计,目的不是为了直接提供证据,而是指出你不在场证明中的漏洞。你的证明,已经变得不完美了。”
林念祖无奈,只得承认:“在理。可是,光是捣毁我不在场证明的完美性,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在我的三个不在场证明之中,你必须做到完全推翻至少一个才行,否则,你是没有权力逮捕我的,只能请求我协助警方调查而已。”
“完全可以推翻的,在第三桩案件——密室杀人案之中。”
“哦?那就更有意思了,”林念祖是打心眼里觉得可笑,“愿洗耳恭听。”
“密室杀人案,时间是十一月十七日下午一点半至两点,地点在荣府后院的玲珑屋,你的不在场证明人包括海鲜王府的老板娘邱丽、领班水梅、服务员晓倩和停车场管理员,以及第一分厂的生产主任窦连海、工程师焦成、技工孟晓东等等。”
“看来,我的证明人还不少啊!”
“关于那天,你自己的说法是九点至十二点半之间和下午一点三十一至五点一刻之间,一直在应泰钢构第一分厂的车间里,中午的十二点半至一点半之间,你和德国专家们在海鲜王府吃午饭。”千行说道。
“不错。时间记得都很准确。”
林念祖拿起身边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饶有兴趣地看着千行。
这时,刘晓伟推开门走了进来,向安力为悄悄耳语了几句。
安力为点头,示意他在身边坐下。
千行朝刘晓伟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生产主任窦连海和工程师焦成证明你在工厂的两段时间里,一直和他们在一起,技工孟晓东甚至还弥补了你去洗手间时的证明空缺。表面上看,在工厂的不在场证明很完美,几乎是无缝对接。十二点四十五你进入海鲜王府的包厢,一点十五出来,开车离开饭店,有老板娘邱丽、领班水梅、服务员晓倩和停车场管理员证明这两个时间点。另外,你的两个司机应该也可以证明。但为了避嫌,他们的证词如果对你有利的话,警方仅作参考。问题是……在你们进入包厢之后的半个小时,也就是十二点四十五至一点十五之间,这段时间出现了空白。”
“空白?难道我会隐形术?服务员小梅不是一直站在包厢门外吗?”林念祖露出诧异的神色。
“不错。小梅是在门外,可是,严格意义上说,她并不是那个足以证明你一直在包厢内的证人,因为这段时间之内,她根本就看不见你。能看得见你的人,其实就只有那五位德国专家而已,而这些专家又全部回国了。警方调查过你们公司,公司拿不出有关五位德国专家的资料和联络方法。这几位所谓专家从何而来,又家住哪里,恐怕就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吧?”
“五位德国专家是公司的业务关系,有些细节我无须知道。如果找不到资料的话,恐怕是有人丢失了吧。”
“也就是说,这半个小时之内,你并没有完全可靠的证明人。”
“怎么?我真的会飞吗?”
“不,海鲜王府的包厢可不是密室。我们从洗手间里发现了通往停车场的窗户。你很清楚海鲜王府的‘规矩’——‘在没有招呼的情况下勿打扰’,所以在那半个小时之内,只要没有你的招呼,服务员是不会进来的。”
“难道德国专家就没有招呼服务员的可能吗?他们也是客人,而且是五个人。只要服务员一进来,我不在包厢内的事实不就露馅了吗?”
“是的,表面看起来那样做确实很危险。要是别的人一定不敢。但是对于你来说例外,是绝对安全的。因为……五个专家都是不会中文的德国人。”
“德国人不可以叫菜吗?这是什么逻辑?”
“他们不懂中文,在你离开的情况下,即使叫了服务员也没用,因为语言不通,没法向服务员说清楚自己的意图,还不如有啥吃啥。因此,他们根本不会去给自己找麻烦。事实证明,他们五个人只吃完了桌上的蔬菜、冷盘和水果,海鲜基本没人动。”
“我进入包厢之后就走进洗手间,然后通过那里的窗户离开了。是这样吧?五位德国专家不觉得奇怪吗?请人吃饭,有这样请的吗?”
千行笑道:“很简单。告诉他们,你那天有点拉稀,也没有胃口了,请他们先吃。这样,你就很自然地进入洗手间,并锁上了门。他们不会去打扰你,拉稀嘛,不是那么快能够解决的。”
“小朋友,我不得不指出,你的推理在偷换概念。你一直试图说服大家,十二点四十五至一点十五我从包厢里偷了半个小时的时间,对吧?可是,那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呢?家父的死亡时间在一点半至两点之间,不是吗?而氰化物的毒发时间仅仅是几秒钟以内,死亡时间可视为等于中毒时间。这是你们官方鉴定报告的结果。家父被害之时我已经回到了工厂。你应该证明我是怎么在工友们的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并回到玲珑屋来作案的才对。不是吗?你……该不是想推理,这是个双胞胎诡计吧?一个林念祖分身前往玲珑屋杀害了家父,而另一个‘林念祖’继续留在工厂迷惑工友们,因此获得了不在场证明?哈哈哈,过于荒唐和幼稚了吧?”
“林先生,真正偷换概念的人……是你。你不是使用了双胞胎诡计,而是‘修改’了时间。”
“好吧,请你向大家仔细说明,我怎么才可以做到‘修改时间’。”
“很简单。这是一个拨钟表的诡计,只不过采用了更为先进的手段。
千行伸手拉开了另一块白布盖着的物品。
众人定睛一看。
一只大钟。
宽大的黑色钟面几乎占据了半张桌面,上面红色的数字显得格外晃眼。
钟的旁边放着一个塑料外壳的物品。
就是从湖底捞起来的电子遥控装置,已经被人用红蓝黑三根电线连接到大钟的内部。
“这就是挂在应泰钢构第一分厂办公楼上的大红钟。由于安装位置的巧妙,工厂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看到大红钟,所以,它很快就成了厂区里唯一的计时器。大红钟是你在一年前要求工人安装上去的。这是一只平常的电子钟,但连上这个设备就能产生神奇的效果。现在,让我来用手机将‘修改时间’的过程展示给大家看。”
说罢,千行点了几下手机的触屏。
大红钟显示的电子数字立即从“21:05”变成了“20:35”。
所有的人面面相觑。
一瞬间,林念祖的脸色开始有了细小的变化。
或许是感到口干舌燥,他索性举起玻璃杯,一口将水喝完。
身后的根叔及时地将空杯子拿到小餐车上,为他倒满水,仍旧放在他的手旁边。
林念祖冲根叔微微一笑,巧妙地掩饰了片刻的失态。
“十一月十七日上午九点你进入厂区,然后通过同样的手法,你将时间调慢了半个小时。于是,所有工厂里的人,记忆中的时间都被你调慢了半个小时。然后在下午某个合适的时刻又把它调回来。”
“据工人们的叙述,大红钟自从安装上去之后,就再也没人动过它。因为安装的位置就在你的办公室窗外,所以没有你的同意,谁也不能碰到。由于你在里面安装的电池是放射性同位素电池,所以它永远不会停,永远不需要换电池和修理。另一方面,钟上连接的遥控接收装置也是使用这块用不完的电池,因此根本不必担心会失效。”
“三年前,你安装了用来杀人的毒针,一年前,又设计安装了这个拨钟表的装置,人为地制造出了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现在让我们来整理一遍十一月十七日你实施谋杀行动的全过程。通过这张表格,我们就可以知道你是怎样做到,利用偷来的这半个小时成功实施毒杀计划的。”
千行轻点鼠标,一张表格出现在银幕上。
<table cellspacing="0"><tr><td colspan="3">林念祖时间诡计表</td></tr><tr><td>真实时间</td><td>行动点</td><td>伪造时间</td></tr><tr><td>13:00</td><td>与专家一起离开工厂</td><td>12:30</td></tr><tr><td>13:10</td>
<td>与专家一起进入海鲜王府包厢</td><td>12:40</td></tr><tr><td>13:11</td><td>从洗手间窗户溜出海鲜王府包厢</td><td>12:41</td></tr><tr><td>13:22</td><td>开车到达荣府外东车道</td><td>12:52</td></tr><tr><td>13:32</td><td>开车离开荣府外东车道</td><td>13:02</td></tr><tr><td>13:42</td><td>从洗手间窗户进入海鲜王府包厢</td><td>13:12</td></tr><tr><td>13:45</td><td>与专家一起走出海鲜王府包厢</td><td>13:15</td></tr><tr><td>14:01</td><td>与专家一起返回工厂</td><td>13:31</td></tr></table>
众人不免露出惊愕的神色。
或许,在他们看来,这样的行动计划依然不可思议。
十分钟从海鲜王府开车到达目的地荣府外东车道,十分钟完成谋杀任务并确认目标死亡,再用剩下的十分钟返回海鲜王府。
按照路程来算,开车狂奔的话,理论上刚刚够用。
可问题是,究竟是怎样的人,才可以执行如此精密到无懈可击,紧凑到透不过气来的苛刻计划呢?
哪怕中间有一分钟被耽搁,计划就面临失败的危险。而一旦失败,凶手便会陷入进退两难的困境。
可以想象,要完成这样不可能的任务,凶手得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测算,反复试验,不厌其烦地训练,才能尽量接近这种精密实验的临界值,才能从不可能中找出那一丝丝的可能性。
而这个用心险恶、谋算精准的人,竟然是死者信赖有加、委以重任的义子。
荣俊赫眼中冒火,双手捏紧拳头,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安力为和刘晓伟关注着所有的人。一旦有人情绪失控,他们将立即冲上去,迅速控制场上的局面。
其他人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没错,为了这个不可能的计划,凶手一定经历过无数次失败的实验。一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惜一切代价的人!他人为地制造了一个时间观念上的错位。表面上看起来,他是一点三十一分从海鲜王府回到工厂,可实际上他真正进入的时间是……两点零一分。荣应泰的死亡时间,和他偷走的那半个小时,几乎完全重叠。你不会否认说,这个小小的遥控电子装置跟你没有关系吧?季警官的摄像机清清楚楚地拍到了,你把它扔进庭湖里的整个过程。林先生,你过于骄傲自大,忽视了警方的侦破力量,竟然没有在作案后及时拆除这个装置。难道你就真的自信警方之中没有人会对这个大红钟产生怀疑吗?”
林念祖嘴唇微微一动,却忍住了,没有发出声音。
千行捕捉到林念祖心里的微小变化,继续说道。
“哦,我明白了。没有及时善后,是因为始终没能腾出一只空手来。荣应泰出殡之后,你一心想趁着警方注意力聚焦在玲珑屋,就对俊赫立即下手。”
荣俊赫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荣熙真。
他已经冷静下来,因为他明白,凶手已经无所遁形。
荣熙真则不动声色,冷若冰霜。
“计划失败后,警方就查到了应泰钢构第一分厂。如果这时候返回工厂,等于自找麻烦。于是他打算观察一下,看看警方究竟能不能看出你的大红钟诡计。二十七日我破解了魔法二宗之谜。这时你彻底着急了,继续等待就等于坐以待毙。你是在被逼无奈的情况下再次返回工厂取走关键证据的。可是,林先生,这时候已经晚了。你的傲慢与轻敌使你陷入窘境。”千行终于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林念祖轻轻叹了口气,又过了半分钟,才开了口。
“应该说,我不得不佩服你的推理。年纪轻轻,能有如此缜密的思维,很难得。不过,我必须指出,你的推理中仍有漏洞。如果你不能弥补这个漏洞,那么警方已经拥有的这点证据,尚且不算充足。仅仅靠这一个小小的遥控器,你还不能完全推翻我的不在场证明。这样就逮捕我,警方将会陷入完全的被动之中。”
“我知道你说的漏洞是什么。”千行看起来很自信。
“怎么?知道了吗?”林念祖有些意外。
“对。我来替你说吧。光破解大红钟诡计还不够,因为你在十七日的不在场证明是由双重诡计构成的。这就意味着,你的不在场证明也是双重保险的。仅仅解释工厂内的人员产生时间错位的原因还不够,仍无法解释海鲜王府的一干人等为什么同样产生了时间错位。”
人们又开始骚动起来。
荣俊赫点头道:“不错。大红钟诡计只对工厂人员产生误导,对海鲜王府的服务员完全不起作用。”
荣俊旭问:“奇怪!难道他对海鲜王府的钟表也使用了诡计?”
荣熙真思量着说:“我想不是那么简单。”
千行接道:“确实不是那么简单。事实上林先生针对海鲜王府的时间控制手法极其高明,堪称诡计中的最高境界。用我们推理迷的行话来形容,这叫‘阿基米德没弄脏手’。”
荣熙真问:“这是什么意思呢?”
千行答道:“阿基米德是古希腊叙拉古的科学家。在对抗罗马的战争中,他发明了一系列武器。虽然这些武器杀死了成百上千的罗马士兵,但从表面上说,作为科学家的阿基米德,自己的双手始终没有真的沾有一滴鲜血。用我们中国人的语言来解释这个概念的话,最合适的应该是‘借刀杀人’了。最早提出这个推理评论概念的,是一本日本推理小说,名字被我们翻译成《阿基米德借刀杀人》。林先生针对海鲜王府的时间诡计,配得上这个称谓。”
荣俊赫似乎有所领悟:“难道说,是他根本没有自己动手吗?”
千行说:“没错,就是这个意思。海鲜王府的钟在十七日那天,本来就错了。林先生并没有动手拨动或是试图用别的方法去控制那个座钟,而是‘利用’了它的错误。刘警官,请你来证实一下。”
刘晓伟站起身:“根据今天的再次调查,事情是这样的。海鲜王府的老板娘邱丽回忆,十八日,也就是玲珑屋案发的第二天,一位来吃饭的客人提醒她,座钟比正常时间慢了半个小时,她这才将指针调整到正确的位置。在这之前,她至少有四天以上没能发现座钟的错误。也就是说,案发前两日和案发当日,整个海鲜王府的人都把这个错误的计时当成了正常时间。此后他们也没把它当回事,这实在是个生活中的琐事,没人会把它与案件联系起来看。因此我们刚开始调查到的情况是错误的。另外,千行还料到了在案发前一天,十六日,林念祖也曾在那里吃饭。老板娘邱丽证实了,确实如此。”
一旁的安力为自言自语道:“原来是这样。海鲜王府座钟是客人根本碰不到的,只有老板娘一个人才可以,况且调查的那一天,时间又是正确的,因此我们前两次调查时,根本没想到时间曾有错误。确实有疏漏啊!千行,你是怎么想到询问后一日时钟状况的呢?”
千行答道:“我看了调查记录,你调查时问的是‘钟准吗’,而老板娘回答的是‘准’,因为她很喜欢炫耀那只名贵的古董钟。只有当你问‘时间曾出过错吗’时,她才容易想起曾经出过的小错误。因为你只是例行公事,主观上并没有怀疑时间上曾经出过错,所以她更不会知道那件琐事竟然与案情息息相关。我使用了推理的倒推法,大红钟是凶手自由可控的,而海鲜王府的古董钟却是他不能触碰的,那么最有可能就是,凶手利用了古董钟本身的错误。在《密室讲义》的时间差密室这一条目中,有一种方法就是‘利用错误钟表’的方法。只是你们还没有学会活用,因此仍看不出与本案有关。”
安力为说:“是这样。”
千行接着说:“林先生发现古董钟的时间错误,是一个巧合。一般来说我们通常认为,巧合,是推理的反面和敌人。然而,推理在生活中,以及在真实案例中的运用,却离不开偶遇的巧合因素。在本案中,正是因为林先生发现了这个巧合,并加以利用,才会使得原来的计划变得更加生活化、完美化。林先生认为,如果在一个谋杀计划中,全部因素都完全由人为来构成的话,难免看上去刻意、生硬、机械,而流于公式化。而一个公式化的谋杀计划,更容易被拥有高度推理能力的人所识破。我们只需要反其道而行之,最终总能找到那把打开秘密之门的钥匙。事实上,他巧妙地利用了生活中常见的巧合元素,为计划穿上难以识别的伪装。海鲜王府错误时间的元素,就是这个伪装。也就是因为这个伪装,使得警方困惑其中,导致最后的破解时刻整整推迟了一周。林先生不愧是精于算计、触类旁通的推理高手!
“下面是我的推测,是否正确,就要由林先生本人来证实了。这个双重时间诡计的策划过程,应该是这样的。在杀害了两个人之后,林先生即将接近全部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荣应泰。虽然警方已经介入,当时的情况并不容许他多加耽搁,但林先生仍觉得仅有大红钟这一颗棋子,分量尤显不足。他选择了耐心等待。两天后,十六日,机会到来了。他中午在海鲜王府吃饭的时候,发现店内古董钟的时间慢了半个小时,经过简单的言语试探,他意识到店内没有人发现这一点。于是,他决定利用这个错误。十七日他对工厂大红钟使用的拨钟表诡计,就是基于海鲜王府古董钟的错误而做出的相应对策。两边的错误完全相同。这样,略显单薄的大红钟诡计,就变成了难以攻破的双重时间诡计。双重时间诡计,就等于双重保险。凡是对大红钟有过怀疑的人,都会因为海鲜王府古董钟的证明而有所动摇,反之,怀疑过海鲜王府古董钟的人,又因为大红钟的证明而动摇。‘总不可能毫无交集的两边人都搞错了吧!连错的方式都一样。’这……就是我们思维的盲点。
“另外,要完成谋杀行动,还有一个关键因素。设置了双重时间诡计,只能制造用来应对警方的不在场证明,却仍不能保证对荣应泰的行动成功,因为……他还不能确定哪个时间荣应泰才会待在玲珑屋。而这一点又必须有保证才行。不能大概,也不能单凭臆测。应该说……林先生的运气不错!由于已出现两桩命案,荣应泰打算私下里找他进行商谈。安警官,是这样吧?”
安力为接道:“没错。我们调取了移动公司的电话记录。”
千行继续道:“最后一个谋杀的必要条件,是被害者无意中帮他完成的。他们约定了时间,地点嘛……当然是林先生提出的,玲珑屋很适合密谈。荣应泰当然不会拒绝。借此,谋杀的时间地点,都被确定了。”
一直低着头的林念祖,此时慢慢抬起头来。
刚倒满的水又被喝了一半。
根叔再次将他的玻璃杯倒满水。
林念祖伸出双手,再次给予千行掌声的赞许。
“真是精彩的推理啊!千行,可以告诉我,你是从什么地方着手,推翻我不在场证明的?”
“大红钟。”千行答道。
“大红钟?怎么,从一开始你就觉得它可疑吗?”
“是的。整个工厂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看见这只大红钟,你不觉得这样的安排过于刻意了吗?”
“是这样啊!”
“接下来就是调查了。在没有获得线索之前,我的调查方法就是一个字——‘泡’。我跟工人们软磨硬泡,总能发现一些令人奇怪的事。”
“有人觉得奇怪吗?”
“对,但不是针对时间本身。他们对大红钟从来没有产生过怀疑。但是,对于自己身体的怀疑,却是人们无法用理性来控制的。”
“身体?”
“对。很简单,有人在那一天觉得‘提前饿了’。就是这样。明明到了正午十二点,可大红钟却显示只有十一点半。由于大红钟从未出过错,因此没有人怀疑它出了错,他们只是怀疑自己提前饿了。人们理性中的时间观念可以改变,而身体中的生物钟却是自动运行的。在正常的饭点还没有吃到中饭,肚子自然会饿的。不止一个人有了明显的生理反应。这要比时钟显示来得更为准确。”
“明白了。问你一个专业的问题。你说我的双重时间诡计是基于利用了海鲜王府古董钟的错误,但是……难道你不觉得这样做很危险吗?假如老板娘十七日在我到来之前就及时发现错误而调整回正确的时间,那么我岂不是前功尽弃、满盘皆输吗?”林念祖仍不甘心。
“你说得没错。这就是你必须在十二点提前打电话给老板娘的原因。在身边的人看来,你是在电话订餐,其实你的真实目的,是化解这个可能的危险。你在电话里是这样说的‘现在是十二点,半小时之后,也就是十二点半,我们将准时到达海鲜王府,希望那时候饭菜都已经准备好了。我今天的时间安排很紧凑,如果可以按照我的要求来安排的话,那就太感谢了’。老板娘非常熟悉你严守时间计划的老习惯,当然不会拒绝。假如说她在接到电话前发现时钟错误,已经调到了正确的时间,被你这样一说,也会认为你说的才是对的。她会把时钟重新调回错误的状态。一来因为她更信任你铁律的时间观念,二来她必须迎合你的订餐要求,因此她一定会按照你的指示行事,没有任何反驳和异议的可能。只有在电话那头是个老教授的情况下,他才会为了某种不实际的概念而与你争辩,但老板娘是个生意人,除了钱,她绝不会和你计较无谓的事。”
“嗯,这……可以说得过去。”林念祖话锋一转,“另外,还有一个问题。我是怎么穿过停车场管理员的视线,离开海鲜王府的呢?这不也很危险吗?要知道,那个管理员可是非常敬业的。”
“你转移了他的注意力,用你的无线遥控车钥匙。你先用车钥匙打开车锁,车子发出了‘嘟嘟’的声音,然后你又关闭了车锁。管理员以为车子出了什么问题,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这里。”千行转头看向刘晓伟,“刘警官,是这样吗?”
刘晓伟答道:“一点没错。我让车辆管理员完全模拟了当时遇到的情况。情况正如千行所说的,只是有人用无线车钥匙控制了车锁而已。如果不是有人提醒,管理员是不会意识到,竟有人会刻意做这样无聊的事情。”
千行接着道:“同样,返回时穿过停车场的计划也是一样的。不过,可能刚好管理员没有注意到你走过的区域,因此你没有再那样做。”
这下林念祖没有再接茬,而是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千行。
桌面之上,再没有暗自狐疑,再没有相互猜度。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明确的一个人。
所有满含着愤怒的目光都射向了他。
沉默了许久,林念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你很聪明,千行。这一点,我不得不承认。可惜……你现在掌握的证据,都只能推翻我的不在场证明。虽然你们可以暂时逮捕我,但要想定我的罪,光靠这些……恐怕还不够吧?”
安力为放下刚才正在看的手机,站起身来。
“又让你失望了!有关凶器来源的证据,已经拿到了。”
说罢,他打开门。
倪大龙腋下夹着一份厚厚的卷宗走了进来……
林念祖的手开始颤抖,嘴唇变得刷白。
他拿起玻璃杯。
刚刚被根叔倒满的水,又被他喝了一多半。
“不好……”
话音未落,千行一个箭步跳到跟前,打飞了林念祖手里的玻璃杯。
“有毒……”
立即反应过来的安力为和倪大龙等人相继跃起,死死按住了林念祖的双手。
鸦雀无声。
全场的空气,在那一刻,被彻底凝结了……
一个声音幽幽地响起。
那是另一个人喝水的声音……
就在人们的身后。
人们循声望去。
拿着另一只玻璃杯的人,竟是根叔。
“快……”
“爸……”
刘晓伟和周焘箭步上来,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老人。
玻璃杯已空。
老人一松手,杯子砸在地面,碎成了粉末。
他的面色在短时间内变得铁青。
几缕鲜血从鼻孔里,嘴唇下淌了出来。
看着满地的玻璃碎片和液体,林念祖似乎活了过来,眼中冒出惊愕的神色。
“赶快叫救护车。”安力为大吼道。
“不必了。”
老人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词句有点模糊,意思却很清楚。
这个微弱的声音震惊了全场的人。
就连千行也没有想到。
“哑仆”根叔,原来是可以说话的。
“安警官,凶手……不是林少爷。真正的凶手……是我。”
老人费力地说道。
“为什么?根叔……为什么?”
林念祖终于按捺不住,两行眼泪滴落下来。
老人深情地看着林念祖,挣扎着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活下去……像你娘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