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看到的一切,都可能是对你大脑的误导。
——千行(中)
<h2>第一节 忍者</h2>
《密室讲义》研究的深入性,体系结构的完整性,涉及知识的全面性,都大大超出了警官刘晓伟的认知程度。
如果有机会成为一本警官学院的教科书,学员想考试及格的话,还真得老老实实花足三个月以上的时间。仅仅靠恶补几天,是不可能做到全面而透彻理解的。
很难想象,这竟是一个“90后”少年的独立研究成果。
刘晓伟本以为,即使千行再有天分,也不过是个小孩子,经验和阅历都无法与大人相当。即使总结出了所谓讲义之类的东西,也不过是归纳了诸如《名侦探柯南》和《金田一少年事件簿》那样的少年版推理动漫全集而已。
光是这些日本动漫就已接近大全了。
这些动漫能够受到广大推理迷追捧的根本原因就是,开发者对全世界推理前辈们的杰作进行了比较系统的整理,并从中精选出最有意思的诡计改编后,构成新的故事。
一个初二学生,如果有能力还原动漫设计公司的开发蓝图,也就是通过倒推的方式找出他们总结的思路,然后将它形成讲义,已经是非常令人吃惊的事情了。毕竟人家是一个几百人的团队,而蓝图的复原者只是小小的个人。
尽管不容易,这种倒推的方式,却不能算是真正的研究成果。
然而,这份《密室讲义》根本不是刘晓伟想象的那种对动漫的倒推总结,而是当之无愧的推理规律研究。
怪不得同学们称其为“史上最完全的终极密室讲义”呢。
看来,那不是孩童的狂言!
单单是讲义中所提供的案例,也就是用来证明论点的论据部分,就涉及六七十部全球最著名的推理小说,是名作精华之中最精华的部分。推算起来,作者应该至少研究过三百部以上全球最棒的推理小说。而这三百部,还得刨去中等水平乃至手法拙劣的小说,以及那些非诡计见长的故事。
如果他的研究不是以质量和数量的长期累积作为坚实基础,加入的案例精选根本不可能个个贴切,更没有可能形成完整的体系。
推理的研究有如汗牛充栋,仅仅是对“密室杀人”这一个单项,竟能形成一门学科体系。
这一点也是刘晓伟从来没有想到的。
他感觉有些无从下手了。
一时间,他根本没有能力去吸收这些成建制的知识,更谈不上立即加以灵活运用了。
看的书就不够,怎么谈得上用。
他突然感到肚子饿。
一看自己的表,已经是早上八点了。
再过一会儿,安力为和别的同事就得上班了。
安力为昨晚在刘晓伟的极力劝说下,总算又回了趟家。
不知不觉,就睡到了大天亮。
他实在是太疲惫了。
同志们一样很疲惫,一样在坚持。
王亮和小季只能分头在车里眯觉,张振得一个人累倒了算,刘晓伟也一夜没合眼。
安力为没来得及吃早饭,早早地推开了办公室的大门。
“一夜没睡吧?”
一看见刘晓伟睡眼蒙眬的样子,安力为就明白了。
“啊。没事,身体杠杠的。主要是这讲义太专业了,一边学习,我还得一边在电脑上查资料才能懂个大概。”
“是吗?抽空我也学习一下。不过现在没时间。你洗把脸,我们出发。”
“好。去哪儿?”
“又有事发生了。”
“怎么?荣府又……”
“不,这回不是荣府。怪我大意,一直将目光盯在荣府,而疏忽了这个重要人物。刘律师的办公室昨晚失窃了。”
“真的?刘律师?”
“穿上外套,走。”
“好。”
早上的电话,是分局的一个警察打的。
他是安力为的老朋友,知道安力为在负责这起命案,也了解刘律师是荣家的专用律师,因此直接打给了安力为。
这是一栋四层的老式小洋楼。里面有五家律师事务所。
刘正隆的事务所是最大的,位于二层和三层。办公室在三层中间的位置。
进门的第一感觉是,不像是遭到行窃的样子。
一切按部就班,没有凌乱的迹象。
文件资料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白漆钢板文件柜里。
烟灰缸里有两三个烟头,都是阳光利群的,底部还铺着一层薄薄的烟灰,烟灰并没因为有人在附近快速地移动而飘扬起来,落在镜面一样锃亮的桌面和黑色皮质的大班椅上。
地板光亮如新,有一些浅浅的脚印。
但是,其中一些脚印似乎有被人刻意抹去的痕迹,形成了一道怪异的弧线。
就这两点细节看来,此君道行不浅,具有很强的反侦查能力。
走到文件柜前,二人看到一只被打开的保险柜。
安力为和刘晓伟对视一下,没有说话,都将注意力放在那只保险柜上。
这是一只老式的“铁将军”转盘密码机械式保险柜,有二三十年的年头了。
检查各处,并没有看见明显被人为破坏的痕迹。
里面的文件不多,已经被物证鉴定中心的警员整齐地码在了茶几旁的长沙发上。
安力为返身到门口。
老款铜质门锁的周围,有细微的新撬动痕迹。
这时候,一个派出所的警员带着刘正隆走了过来。
安力为抬起头,向他打招呼。
刘正隆并没有面露惊慌之色,相反地,表情淡定。
“丢失了什么东西吗?”安力为问道。
“没有。我事先有备,所以这个忍者什么也没有偷到。”刘正隆笑着答道。
“忍者?”
“哦,称他为忍者,是因为这个人本领高强,绕过了门口的几个监控和夜间巡逻的保安,翻墙而入。这个院子的围墙足有两米五,能够轻松越过的话,不是忍者又能是什么人呢?如果不是因为我特别加装的红外线报警器,恐怕保安绝对发现不了他。即使报警器大叫起来,他也没有慌乱,而是来无踪去无影,又从来处翻墙而出,全身而退了。刚才现场勘查物证的同志告诉我,这位忍者临走时还没忘擦去自己踩在实木地板上的脚印。我想,指纹这种东西,自然也是不会有的。”
“红外线的警报器吗?”
“对,就在窗棂两边的暗处,白天不仔细看都很难察觉,夜晚进来,就更不会料到了。”
“从现场来看,他是从门口进入的,大概使用了回形针之类的工具。窗户本来是锁死的吧?哦,你的门锁该换换了,太陈旧,很容易打开的。应该换个保险门。”
“是的。不过,他选择从门口而不是从窗口进入,可能不仅仅是因为窗户被我锁死了,还有一个原因。据两个保安回忆,报警器响之前大概十分钟,他们曾经从窗户下面走过。”
“嗯。然后,他从容地打开了保险柜的密码锁,寻找他要的东西。由于一些特殊的原因,他没有从门口走出,而是选择了跳窗,临走前擦去了脚印。”
“您说对了。那个特殊的原因,还是那俩保安。从窗户下面走过后,他们就进了楼,然后挨个检查每个角落。那家伙一定是听见了声音,所以选择跳窗离开的。”
“这样说来,这家伙的确像个忍者。这栋楼的地板都是实木的,所以,当保安走进大楼的时候,凶手应该立即听见了轻微的脚步声。但是他没有慌张,而是继续找东西,可能是一直等到看到门缝下缘的手电筒光束,他才准备撤离的。屋里的东西一点都不乱。”
“猜得一点没错。他很沉着,唯一的失算就是没想到有红外线报警器的存在。保安走到门口时,警报器才响的。保安反应过来,半分钟内就找到钥匙开了门,然后立即开灯检查,却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连窗户都是被关闭完好的。当然,窗锁是没有扣上的。后来仔细检查,保安这才发现保险柜被打开了。”
“手法老练,那样的情况下,居然还会坚持将脚印擦去,再把窗户关好。有一套!”
“他唯一的失策,就是忘了把保险柜的门关上。”
“他不必关上保险柜的门,”安力为笑道,“因为警铃已经响了。”
“不关上保险柜门,又为什么要关上窗户呢?”刘律师显得有些疑惑。
“关上窗户,可以延缓保安的判断,将保险柜门开着,才会将他们的注意力引到那里去。只要腾出十几秒钟的时间,他就可以从窗外那根水管滑下去,逃之夭夭了。”
“原来如此。高明!这临场的反应可真够快的。”
“听刘律师的意思,您是知道他想要的东西啰?”
“很明显,就是遗嘱。别的东西他什么都没有动,现金也安放在抽屉里,一分没少。他进门后,就直奔保险柜而去。两个保安从楼下走到三楼,只有十几分钟的时间。”
“看来是这样。他认定想要的遗嘱就在保险柜里。”
“如果有,那么只可能……在保险柜里。可惜,没有。荣总的遗嘱,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放在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没错。原来是这样。那么,放在哪里呢?”
“不能说。只能我一个人知道。哪怕我只向一个人说了,也必定会有第二个人知道,有第二个,就会有第三个、第四个。我必须严格执行荣总的遗言。时间未到,不能公布。”
“明白了。我尊重您的决定。只是,您能够想到,这个忍者可能是什么人吗?”
“荣府内的人。自己人。同时,他也是血案的凶手。这种事情,他是不会雇用别人来干的。”
“嗯,容易泄露机密。如果雇用别人,还得多一道工序——杀人灭口。好吧,刘律师还有什么想告诉我们的吗?”
“我知道的都说了。”
“好。另外,这个消息,荣家的人还不知道吧?”
“我只在电话里告诉了俊赫一个人。”
“嗯,俊赫可以。别的人不要透露,尽量封锁消息。”
“我明白的,告诉俊赫时,也要求他保密。”
“做得很好。我会把失窃的事尽快向上级汇报。从今天开始,警方会派出一位警员在您的周围,来负责您的安全。如果您认为有什么贵重的物品也同样存在危险,我也可以派人保护,或者干脆交给警方。”
“非常感谢。交给警方就不必了。另外,保护我的警察先生,最好躲在暗处,不要影响了我的日常生活。”
“没问题。”
谈话结束后,安力为和刘晓伟找保安了解了一下情况,开始检查忍者可能的进出线路。
当时,院子门口的传达室有一名年轻的保安站岗,所以刘律师才会判断那人是从院墙上进出的。院墙虽高,但对于身手敏捷的人来说,也不能算是不可逾越。
事发之后,两位保安就快速检查了当天的全部监控。从监控的情况来看,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员的影子。
这栋洋楼建造的历史恐怕至少有七八十年了,诸多细节上都明显带有巴洛克式的风格,很可能是从前的外国商人建造的。因此,层高要比现在的办公楼建筑高出很多。
在三层刘正隆办公室窗户外,有一根金属的下水管,平常用来排走屋顶的雨水。
忍者跳窗后,这里一定就是撤离的最佳通道了。由于楼前一棵大树的遮挡,门口站岗保安所处的位置,刚好看不到排水管一线的具体情况。他的第一职责是门口警卫,自然也不能离开岗位去增援,因为那样很可能反而放跑了入侵者。
院子的围墙是水泥砌成的,墙顶布满了玻璃碎片。
安力为沿着墙边细致地一路检查过去,却没发现墙脚有新的碎玻璃掉落。
如果有人越过墙头,多少会碰到一些墙顶的碎玻璃。如果没有发现,说明此君行事极其严谨,身手也有如特种兵的灵巧。
此君是用什么方法轻易、从容地翻越墙头,进出自如的呢?
安力为在寻找答案。
从院内走到墙外,一直走到整个大院背后的一个墙脚,安力为才发现了一只水泥质的大垃圾箱。
想踩着垃圾箱纵身一跃上墙头是不可能的,即使是奥运跳高冠军也难以做到。况且那人还得不碰坏墙顶尖刀般的碎玻璃。
一张带有扶手的破木头椅子翻倒在垃圾箱旁。
虽然很脏,却完好无损。
这引起了安力为的注意。
他饶有兴趣地捡起椅子,掸了掸灰尘,将它靠在墙边,上下打量。
然后抬起头,对刘晓伟笑笑,说道:“明白了。”
<h2>第二节 消失的π先生</h2>
“就是这张椅子。”
刘晓伟表示认同:“看来是这样,功夫好的话,第一脚踩在椅面上,第二脚踩在扶手上,第三脚就上了墙。因为扶手靠在墙上,所以不必担心椅子会翻倒。不对,这样做可以进去,那出来又怎么弄呢?”
安力为四处扫视,从垃圾箱旁捡起一根塑料绳。
“把这个绑在扶手上,上墙之后,吊起椅子,慢慢放到墙里面就行了。出来的方法也相同。上下过程中支撑的力点来源于地面,只有在上墙后才会踩在墙顶边缘那一点没有碎玻璃的部位,所以他丝毫没有触碰到那些令人讨厌的玻璃。”
“这样呀!真是奇人!”
“明白了原理,也就没那么神奇了。”
“越墙来去如履平地,十几分钟之内就打开了密码锁,触动警铃之后还处乱不惊,全身而退。难道是传说中的盗帅楚留香?”
“小时候武打书看多了吧你?问题是,这个忍者究竟是荣家的谁呢?不过,这个恐怕只能等到最后才能解答了。”
安力为和刘晓伟完成现场勘查,一边说话一边慢慢地朝着停在门口的车走去。
“这回不会是林念祖了吧?王亮和小季不是一直盯着他吗?”
“是帮凶。我问过王亮了。他们甚至渗透进了林念祖居住的小区,确定他回家后一直没有离开过。对了,那份《密室讲义》,有启发吗?”
“有启发,可像我这样现学现卖可不成,来不及。”刘晓伟搔搔后脑壳,“讲义里的知识太专业了,而我对推理小说又没有那么大的阅读量,所以……”
“你可是研究了一夜哪!真有那么难吗?”
“不是难。相反,内容很浅显,入门很快,可深究起来,想将每个单项全部吸收的话,就需要大量的阅读来支撑。如果不是一一进行深入研究和理解,是不可能做到良好运用的,只能留下一个体系观。”
“也就是说,要想破解密室之谜,我们还是得求助千行?”
“是这样。我失败了。好在,今天晚上我们就又可以获得千行的指导了。根据昨天收到的回条上千行指定的时间,我会把智能手机送进去。”
“那好,趁着天色未晚,我们还有时间继续分析一下案情。”
回到车里,安力为和刘晓伟摇下车窗。
安力为从怀里掏出一包烟,递给刘晓伟一根,然后为两人分别点上。
他把手搭在车窗外,徐徐地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
“小刘,还记得恐怖童谣吗?死者一直都是按照童谣来被凶手执行死刑的。”
“让我想想,第一是高空坠亡,第二是被斩首,第三个嘛是在睡梦中死去。确实都是和童谣中描写的情况完全一致哦!第四个嘛……是出门没有回来,但因为蒙面人的意外出现,荣俊赫被救,所以凶手的计划没有得逞。头儿,现在回过头来想想,这则童谣着实让人觉得恐怖。就像是一个毒咒萦绕在荣府上空,在这张死亡名单上的所有人,最终都逃避不了被处决的命运。不过,千行本来是不在这个名单上的。如果是,他应该被人推下河里淹死,而不是被花盆砸死。”
“对。还有另外一个问题更加令我疑惑。那就是……π先生上哪儿去了?”
“咦?π先生……对呀,还真是,您要不提我还真是忘了呢。π先生好长时间没有现身了哦!那些写有π数列的字条出现的地点包括,两次亡灵再现的现场、吕光复的卧室里,还有玲珑屋的密室杀人现场。一共是四次。荣应泰死后,π先生好像就隐身了。”
“就你个人的感觉来说,你觉得这位π先生是敌是友?”
“现在想来,更像是暗递情报的友人。”
“我也是这么想的。一开始,我怀疑这是凶手针对我们警方的挑战书,或许还有使荣家人陷入恐惧的目的。可是,自从荣俊赫遇险之后,我的想法产生了化学变化。我忽然意识到,这位神秘的π先生似乎是在为我们提供某种信息。”
“那是什么信息呢?”
“现在还不知道。这种π数列的表达方式,其意义并不是显见的,而是有意保留一定神秘度的。他在暗示一种信息。我敢肯定,这种信息是会随着我们的进一步调查而知晓,而凶手却不容易明白。答案将会在卷宗中被找到。”
“有道理。他既想提醒我们,又不想凶手看得懂。对了头儿,为什么您会反过来想呢?”
“说不太清楚。可以初步地解释为,如果π先生就是凶手,那么他肯定会一如既往,而不会半途中断,如果是友军,那就显得比较合理了。不过,这种基于理性的解释并不一定准确,使我改变判断方向的因素,更多的还是来自我的直觉。从荣府车库的现场勘查开始,我的直觉就开始变向了。那时,π先生没有出现。车库里没有,荣俊赫的车里也没有。我已经请交警队的哥们儿仔仔细细查过了,确定不是我们漏掉了。这次你和千行遇险,它也没出现。因此,我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直觉变向。”
“为什么这两次π先生没有再出现呢?是他认为没有必要?”
“不是。我认为,是凶手的行动完全超乎了π先生的预料。千行遇险的这次也一样,他很可能是没想到。”
“哎,头儿。你觉得这位π先生会不会是已经死了呢?例如,π先生的真实身份,就是荣应泰。”
“你这样想,很有创意。可是……看来不太像。第一张字条,是他亲手在玲珑屋里交给我的。他当时很害怕。我不认为那是在演戏。”
“如果他就是在演戏呢?”
“他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做。我和他已经认识很多年了,平时交情也不错。叶淑娴失踪事件发生后,他并没有立即报警,而是先找到了我。如果他想向我透露什么信息,直接说就可以了,为什么要绕那么大的弯子呢?结果搞的连性命都搭进去了,我还不知道他的意思。绝对不会是荣应泰。”安力为连连摇头。
“看来你的想法是对的。”
“和你聊聊,我心里敞亮多了。也许是我杞人忧天了。π先生看起来并不那么容易被凶手干掉。他最近的失算,是由于凶手被我们逼得打乱了章法。”
“是的。我想,等我们逮捕了凶手,结案之后,这位π先生很可能就自动现身了吧?”
“但愿。否则我们结案的时候,会出现一个漏洞。”
“是啊!”刘晓伟会心地笑了,“如果那个时候他还是选择不现身,我们可糗大喽!”
<h2>第三节 田老伯与Pluto</h2>
回到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稳,安力为就接到了两个坏消息。
省厅技术支持中心的助理研究员小梁敲门而入。
“哟,是小梁啊?小刘,倒茶。”
“谢谢,安警长,真不用。有两个不太好的消息,范主任要我亲自来告诉您。”
“怎么?是物证……该不会是U盘吧?”
“您猜对了一半,”小梁哭丧着脸,“U盘解不开,X照片的比对也失败了。由于难度太大,这两样物证早就由总队的物证鉴定中心转到了我们省厅技术支持中心。可是,我们也无能为力。”
“怎么?照片上的人,不是林念祖吗?”
“也不能说完全不是。我们使用了多种最先进的技术来反复地比对林念祖的照片和这些图片,结果是,不能确定此人是林念祖,但也不能否定。”
“怎么会这样呢?”安力为血往上涌。
“这些偷拍的照片,不是后脑勺,就是头部被后视镜挡住了,也不知怎么就那么寸。最后一张好不容易拍到了正面,却又被车子前挡风玻璃上的光斑给弄模糊了。根据我的目测,最后一张最接近林念祖本人,可是仪器始终无法确定二者是同一个人。”
“那么,你个人认为呢。根据你的目测?”
“对不起,安警长,我们只能相信仪器。我不能给您一个带有强烈主观偏见,又模棱两可的个人判断结论。”
“你的意思是,比对彻底失败?”
“是的,我们尽力了。无法确定。哦对了,照片背后的字迹,倒是能够确定是荣应泰本人的。”
“哦。”
“对不起,安警长。”
安力为不肯罢休:“但……你也同样不能确定照片上的X不是林念祖。对吧?”
“是这样。同样无法确定。”
“那好吧,你再说说U盘吧。是怎么回事?”
“我们使用了很多方法,都没能找对它的密码。”
“为什么不索性把它破坏呢?难道拆开后,再动用我们的专业设备,也没办法直接读取吗?”
“这不是普通的U盘,而是采用了国内目前还很少有的,军用级ZTS硬件加密系统和Cinphtolip芯片的高级U盘。除了加密规则极其复杂之外,它还备有自毁系统。”
“自毁系统?”
“根据我的了解,有两种情况。一,U盘的金属外壳内侧,藏有极其微小的触点。如果我们试图用外力强行打开,又不小心触碰了这些暗设触点的话,那么自毁装置就会销毁全部原有的数据。而它的外壳又是太空金属材料,阻挡了探测用的射线,使得我们无法测出这些触点的准确位置。二,如果我们输错密码达到了U盘出厂时设定的次数,也会启动自毁系统。”
“范主任的意见呢?”
“送北京。公安部的技术中心拥有比我们更强的分析设备。如果不行,还可以到国安部试试。范主任已经联系了两个上级部门的有关领导,现在正在等回复的消息。如果上级批准,我将带着这个U盘赶赴北京,和他们一起努力,解开这个U盘的密码。”
“好。辛苦你了。”
“职责所在。那我就告辞了。”
小梁站起身来离去。
安力为的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神秘的U盘,荣应泰是将它与偷拍到的嫌疑人X照片放在一起的,并且锁在了谁都不让进的玲珑屋的保险柜里。警方有理由将之视为主人最机密、最隐私的物件。
U盘里面肯定保存着一些足以用来当作证据的资料。凶手之所以没有在杀人后取走它,存在两种可能性。
其一是没有很好的方法迅速打开保险柜。玲珑屋里的保险柜远非刘律师办公室里的那样老旧、简单,而是最新型的。技术人员即使动用了硬性切割法,也是几乎花了半个小时才完成的,凶手一定自知无法在短时间内取得。
还有一种更大的可能性就是,凶手根本不知道这件事。由于荣应泰的口风紧,而警方的保密措施又很严格,荣家上下至今为止都无人知晓有这个U盘,以及那些X照片的存在。
安力为本来还希望U盘可以雪中送炭,为破案提供一些有力的线索。现在看来,在近段时间之内恐怕很难指望了。
不单单U盘解不开,如今就连X的照片都无法派上用途,成为指证林念祖的有力证据。
真可谓雪上加霜。
听到这样的消息,安力为难免感到有些沮丧。
他颓然地靠在长木椅上,一个人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当他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夜幕已经降临。
这时,侦查员小秦推门进来,汇报了当天调查的情况。
“我没敢惊动林念祖公司高层的人,而是在几天前将一个早已退休的老伯伯——田年巴发展成了我们的内线。”小秦说道。
“哦?很好。”安力为赞许道。
“这位田老伯是从前叶氏集团的老员工了。退休之后不愿意在家赋闲,就一直在应泰建设内部做一些端茶送水的杂活,人缘极好。他和我三叔交情不错,对于荣应泰的死也有自己的怀疑。我发现他很合适做内线,因此就跟他进行沟通。没想到老人非常爽快地就答应了,而且不要报酬。”
“他可以接触到林念祖那样的高层?”
“他是老员工,退休前工作敬业,因此高层们都对他很满意,没有人心存戒心。又因为负责端茶送水,所以他时常可以听到一些企业的内幕。”
“太好了。这下,我们对林念祖的监控几乎称得上无缝对接了。”
“是的,多亏老人家仗义相助。”
“可他为什么愿意帮助警方呢,而且还是无偿的?”
“他支持荣俊赫,不喜欢林念祖。”
“是这样啊?看来,在底层也存在着观念上的两派之争。好,小秦,说说具体的。”
“二十八日千行遇险那天,林念祖就在会议室里,和各级领导们一起商议荣总去世后公司未来格局变化的构想。可以肯定,事发前后的一小时之内,他没有离开过会议室。”
“电话呢?打电话的时候,有没有避开与会者。”
“其间有两个电话,都是用正常声调讲话的,内容是工作上的事情,没有可疑之处。还发过两次短信,不过短信就无法知道内容了。”
“咦,那么详细?那位田老伯一直在会场内?”
“是的。他总是在为大家服务之后,自己搬把椅子坐在一角静候。老习惯了。从前荣应泰不会防他,现在也没人防他,更没人会当着林念祖的面赶走一位耄耋老人。”
“小秦,眼光不错。真是求之不得的好内线啊!”
“事后,我又去调查了那天荣熙真的行踪。那是一个同学聚会,在一个高级会所,是荣熙真事先预订的。有四个人证实了荣熙真一直和他们在一起,在千行遇险的前后一小时,没有离开过会所。”
“好。”
小秦走后,时钟已经指向了八点,刘晓伟进来请示安力为是否是时候出发去千行家了。
安力为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了一个大屏智能手机,交给刘晓伟。
“这是最新型的手机,上面给的,费用都交足了。小心点,弄坏了我可赔不起。”
“必须的。”
“等等,你让千行拿到手机后,尽快开机上线。”
“是。”
“好。对了,那份《密室讲义》给我,我也学习学习,看看能不能瞧出些门道。”
“得了头儿。”
刘晓伟将《密室讲义》和自己的摘抄记录交给安力为后,驱车赶往千行家。
他有意将车子停得远远的,然后步行走近了街道。
蹲点的警察兄弟已经跟他熟了,远远地在车里冲他点头。
刘晓伟伸手回礼后,径直朝着目标走去。
巨大的广告灯箱,在夜晚的街道旁甚是醒目。灯光强烈,均匀地洒在前方的柏油路上。
但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些光亮的地面,因为广告中七彩绚丽的画面和广告演员刻意搞怪的表情和动作,牢牢地吸引住了人们的眼球。
如果在白天,这种效果或许没有那么明显。
但现在是黑夜,那些极度夸张的视觉效果使得人们简直无法抗拒。即使心里讨厌,人们亦无法回避,总会在抗拒的同时,不自觉地“瞄”到它。
对于路过的人来说,那无疑是一种无声的心理催眠。
不过,刘晓伟没有被催眠。
他灵巧地一闪身,钻进了灯箱后面的阴影里。
远处街角,在车里的那个警察朝他竖起一个大拇哥。
刘晓伟明白,那个同事在对这个绝佳的隐身位置表示佩服。
千行的观察力果然锐利。自己现在完全与黑暗融为一体。
这就叫灯下黑。
看似明亮的区域,往往潜藏着未知的黑手。
这回,刘晓伟设身处地感受到了,站在黑暗背后偷窥别人所特有的得意。
这是一种类似于上帝,或是魔鬼撒旦在俯视众生的感观享受。
所有人都在我的眼前,都将一一受到我的审视。可你们却看不见我,因为你们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
如果想取走谁的性命,信手拈来,只需将锋利的刀刃向前轻轻一探,然后,我便再次消失在茫茫的黑暗之中。
你们不会明白,危险究竟从何而来,又用何种方式,向何处隐遁。
即使你们提前意识到了危险的存在,也没有可能会想到,其实我就隐身在你们的背后。
最让人感到恐惧的东西来自哪里?
不是血淋淋直挺挺的僵尸,不是巨大无比嘴角垂涎的异形,也不是凄厉忧伤的号哭,更不是平地的一声惊雷,而是于无声处,绵绵无尽的黑暗,一个无形无相的世界,一个无法捉摸的世界。
真正的恐惧,来自黑暗,更来自你的心里。
明知道那种东西就在附近,也许就在你的对面,应该就在你的对面,但是,你看不见它。你能够感受到它的气息,感受到它的强大而不可控,被那种无形的压力压得透不过气来,可是,你就是看不见它。
刘晓伟想起了曾经让他失魂落魄的,背后的眼睛。
现在,他不再害怕。
因为,位置被改变了。
他自己,成了隐形的人,成了这双背后的眼睛。
刘晓伟毛孔舒张,努力地呼吸着周围潮湿的空气。
在那一刻,他完全感受到了凶手心中的那份凌驾一切的高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