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真理比占有真理更为可贵。
——爱因斯坦(美)
<h2>第一节 时间去哪儿了?</h2>
安力为得到千行遇险的消息大吃一惊。
凶手竟然敢于直接向千行下毒手,而且还是当着佩枪刑警的面,这是他完全没有料到的。
是什么使得凶手如此一反常态,撕去了高智能的华丽外衣,丧心病狂地急于下狠手呢?
可怕的是,凶手的目标不再是遗产竞争者,而是千行。
如果专案组在这个时候失去了千行……
想到这里,安力为的后脊梁冷汗直流。
当时的情形十分危险。
一只巨大的石质花盆从荣府东南角的墙头落下来,砸向了千行的脑袋。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眼疾手快的刘晓伟用尽浑身力气,一把推开了千行。
因为躲避及时,花盆只砸在了刘晓伟右手的小臂边缘,导致了一些擦伤,没伤到筋骨。
事后,刘晓伟向根叔借来一瓶纯净水冲洗,再用留守警察小季拿来的创可贴简单地替伤口做了处理。
在包扎伤口之前,他和小季,还有其他两个留守警察,分别检查了墙体内外以及整个荣府,没能发现可疑人员的踪迹。
事情过去之后,刘晓伟也感到有点后怕。
当时,如果不是自己及时反应,做出正确的扑救动作,那个花盆一定会准确地、重重地拍在千行的后脑勺上。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千行现在生死未卜了。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尽管没能当场抓住凶手,但事态既然发展到今天这一步,至少说明凶手已经狗急跳墙了。
对于一个标榜自己拥有犯罪天才,并敢于一次又一次向警方发起挑战的凶手来说,他的如意算盘恐怕已经面临着全面崩盘的危险。换句话说,他快要失控了。
刘晓伟和安力为都清楚地意识到,此次的谋杀未遂事件,显然与魔法二宗之谜的破解,以及今天千行的那句话——“密室之谜即将揭开”有着密切的联系。可以这么说,千行的步步进逼,已经使得凶手退到了生死悬崖的边缘。他无路可退,无法继续隐藏在黑暗之中,只能拼死一搏。而且,凶手不能再继续兜圈子,只能被动地现身,直接针对整个专案组的心脏——千行来施行“一击必杀”。
凶手沉不住气了。这对于警方破案来说,无疑是个天大的喜讯。不过,此次事件也直接导致了一个不利的结果。
又过了一个小时,安力为便接到了贺科的电话,通知他立即将千行护送回家。另外,贺科还派出了两名警员赶赴千行的家附近,专门对他和他的母亲进行二十四小时的人身安全保护。
安力为闻讯,又冒了一身冷汗。
好事成单,而坏事总是成群结队来的。
其实,他明白千行此时面临的危险。
凶手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千行一个人,一条命。事实上除了千行的推理,警方并没有在案情的其他部分获得飞跃式的进展。凶手很了解这一点。如果在这样危险的情况下,千行继续留在现场的话,无异于羊入虎口。
心里明白,安力为却感到为难。案情的侦破工作坚持到现在,可谓已经过半了,这其中千行才是真正的灵魂人物。如果这时候让他离开专案组,不就等于釜底抽薪吗?整个侦破体系很可能面临前功尽弃的境遇。
当势均力敌的交战双方在进行临场博弈之时,胜与败,有时只差于毫厘之间。天时、地利、人和,这三个影响战局的因素中,“人”的因素必定是占据决定性地位的。倘若在决战之前,我方大将临阵受损,甚至离开,无疑是整体局势由顺转危的前兆。
凶手似乎很清楚这一点。
即使他意外失手了,但这一次出手所起到的威慑作用已然形成,并且正在持续发酵。
纠结也没有办法,上级的命令必须执行。
“那你们现在还在荣府?”安力为拨通刘晓伟的手机。
“不,我们早就离开了。”
“哦?那就好。千行安全,就是对凶手最大的心理压制。”安力为的声音听上去放心了一点。
“我们现在在应泰钢构的第一分厂,刚才我还带他去了趟海鲜王府。”
“什么?”安力为一下子吼得山响,“你带他去那儿干什么?谁让你带他去那儿的?”
“这……这……是他要求来的,而且还挺着急,说马上要来看看,马上。”
“乱弹琴。我马上开车过来。”
“哦。”
“我丑话说在前面,千行要是掉一根毫毛,我把你脑袋拧下来。”
“遵命,头儿。”
离开荣府之后,刘晓伟和千行去的第一站是海鲜王府。
整个下午,刘晓伟简直成了个跟班。一遇到想问的人,千行就冲他一扬头,他便心有灵犀地向受访者出示警官证。刘晓伟很乐意这么做。能和千行并肩查案,他打心眼儿里感到高兴。
海鲜王府的老板娘和服务员都很配合,并没有因为千行是个孩子而怠慢,一五一十地回答着问题。
事先看过王亮的调查记录,因而千行没有再重复那些已经提过的问题,而是着重地问到了包厢门口、洗手间、停车场等几个细节。在刘晓伟看来,千行恐怕是在“捡漏”。不过,他并没有从中听出有什么漏洞存在。
“根据警方记录,上次安警官来调查时,停车场的管理员说没有看见任何人。请问,如果有人从包厢里的那个窗户爬出去的话,一定会被他看见吗?”千行问道。
老板娘邱丽想了想,回答:“对。那时没有别的车辆,整个停车场里只有林总开来的轿车和外国专家坐的那辆商务车。如果有人动过车子,他肯定知道的。当时,他没有离开过岗位。”
“这个管理员在吗?”
“今天他休息。”
“哦。如果……我是说假如……有人从墙根越过停车场走过去而不开车,他也一定会看见吗?”
“会。我们的停车管理员警惕性很高,他站的位置又一览无余。他还向安警官汇报过,那天中午林总他们在包厢里吃饭时,林总专用的那辆黑色迈巴赫曾自己‘咻咻’地响了一下,虽然只有一两秒钟,他还是仔细检查了一番,不过没事,只是车子自己响了一下而已,并没有人去碰它。可以肯定,当时除了管理员自己,那里没有别人。”
“停车管理员的年龄?”
“三十岁,眼神好得很。”
“从林总带着客人停车,一直到吃完饭开车离去,在他的眼里一切都正常。是这样吗?”
“没错。和平时一样的,没有什么异常的事情发生。”
“对了,按照店里的常规,守在门口的服务员,在客人没有招呼的情况下,是不会隔一段时间就主动进入包厢去更换菜碟的吗?”
“不会。我们这里是庭湖市最高档的食府之一。来高档食府并且专门订包厢的客人们都格外讲求隐私,不喜欢自己的谈话随意被外人打扰。因此我们在上完菜之后,服务员只会守在门口而不会贸然进入。这是失礼的行为,在我们这里会被罚的。只有在客人们招呼的时候,服务员才会应声而至。”
“明白了,非常感谢。”
问完之后,千行又对饭店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遍,并用手机拍下很多细节的照片,就表示可以离开了。
在车上,刘晓伟问千行:“怎么样,有发现吗?”
“发现还谈不上。我来这个饭店,是要先搞明白‘时间’。”
“时间?”
“林念祖那一整天的行动时间几乎是无缝对接的,在每个节点上都会有人出来证明。那么,犯罪的时间就彻底成了‘失落的时间’,就像是凭空抽走了一样。”
“走,去工厂看看能不能找到这段‘失落的时间’。”
到达工厂之后,门口的保安本想联系总经理秦山,但被千行制止了。由于秦总和林念祖都打过招呼,要全力配合警方,而上回安力为来时又得到了秦总的殷勤招待,所以保安便不再坚持。
刘晓伟先带着千行在厂区里走了一圈之后,千行开始看似随意地和工人攀谈起来。这时,安力为的电话来了。
刘晓伟接好电话后,快步走向千行。
千行正在和一位白头发的老师傅套词。
“……时间上。时间上有没有让您觉得不对的地方?”
“没有没有,你还要我说几遍呀!我得干活了……不过……”老师傅语速慢了下来。
“想起了什么?那是什么?”千行步步进逼。
一旁的刘晓伟也瞪大了双眼。
“哦,可能又要让你失望了,说奇怪的话,倒也算不上。”
“说说嘛,没关系。”
“就是……不好意思呵呵,就是中午吃饭的时候,饿得早了点。”
“饿得早了点,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感觉比平时饿得早了点的意思嘛。工厂每天12:00准时开饭,那天食堂开饭的时候,我已经饿得不行了嘿嘿。”
刘晓伟好悬没把鼻子给气歪了。
这叫什么线索嘛!
但看着老师傅一脸天真的样子,不像是在逗他们玩,终于忍住了没言语。
“仅仅是提前饿了这样吗?”千行倒没生气。
“是的,”老师傅搔头道,“所以说不算是什么怪事嘛!不是爷爷我存心逗你玩,是你非要我说什么‘奇怪的事’。能想起来的,就只有这个了。我说,你还是放我走吧,我真的想不出别的来了。”
“最后一个问题,你们车间里有钟表吗?”
“车间里用不着。我们在里面也看得见那只大钟,”老师傅用手一指办公楼上的大红钟,“它很准时,从来没有出过错。”
“从来不会出错?可是电池总有用完的时候吧?”
“年轻人,你还需要丰富新知识呀!知道核电池吗?”
“‘放射性同位素电池’吗?也就是通过半导体换能器将同位素在衰变过程中不断地放出的热能转变为电能的新型电池?”
“正是这样。我听窦主任说过,这颗核电池的理论寿命可以长达一千年。他是从林总那儿听来的。”
“原来如此。所以,这只大红钟从来就是不需要换电池和修理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是林总来了之后安装的?”
“对呀。以前,我们每个车间都需要配置钟表,装了大红钟之后就不用了。你刚才在厂区四处都逛过,发现了什么跟别的工厂不一样的地方吗?”
“从厂区的无论哪个角落,哪怕是车间里、门口保安亭、洗手间里,都可以清楚地看到这口大红钟。”
“不愧是小警察呀!观察得够仔细。”
“承蒙夸奖。非常感谢您,老爷爷。”
厂区中心大道的尽头,就是七层楼的办公大楼。
这是一座带有年代感的苏式风格建筑。虽然只有七层,但实际上按照当今流行的建筑层高标准来计算的话,足足有十层楼的高度。
大红钟位于七楼林念祖办公室外的墙上。因为红色的指示数字在黑色底盘上显得极其醒目,所以使得人们从任意一个角落都能看清。
千行遥望着大红钟,暗暗点头。
“真是个不错的设计呢!”
“是啊!没有大红钟的时候,需要每个车间各自设置钟表,互相之间出现偏差是难免的。在现代企业的管理中,对于时间的要求有时精确到了秒,统一的时间观念是很有必要的。大红钟解决的,实际上就是度量衡的问题。”刘晓伟随声附和道。
“嗯。现在是十五点三十三。刘叔,‘1’的那个位置是总经理秦山的办公室,‘:’的位置是林念祖的办公室,最后一位‘3’的位置下方是窦连海主任的办公室。是这样吗?”
“一点都没错。”
“咦?”千行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刘晓伟的脸上,“刘叔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吗?”
“这个……是啊……可是……”刘晓伟嗫嚅着。
“遇到了难事?那就直说吧。”
“哦,哦……那我就直说了吧,是这样……”
刘晓伟将安力为的话转述给了千行。
令他没想到的是,千行好像根本没当回事,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知道了”,然后又该干吗干吗去了。
刘晓伟愣了。
怎么可能那么淡定呢?这小子难道真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难道……
又转念一想,他算是彻底明白了。
敢情危险发生的那一刻过去之后,千行在第一时间就预料到了,自己将被母亲带离侦破现场啊!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千行才要求立即前往海鲜王府和应泰钢构第一分厂呢。他一定知道,这次被母亲拉回家,说不定就此失去了人身自由,再也得不到现场调查的机会了。
刘晓伟自叹不如。
“……看俺这身子骨,杠杠的,跟铁打的一样。”一位络腮胡子的硬汉在和千行说话。
声音洪亮如钟。
这位中年师傅不免令刘晓伟想起了年少时看到的一部武打小说中的人物——虬髯客。噢不,也许很多武打小说中都有他的影子。
刘晓伟肃然起敬,悄悄地溜到虬髯客的身后。
“那天中午有没有觉得时间上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呢?”同样的问题。
“不对?有啥不对呢?挺正常,没啥不对的。那天我胃口还特别好,连吃了两块大排,三个狮子头。”
“平常也是吃那么多吗?”
“平常吃一半吧,那天不是检查机器吗?可能干得多所以吃得多吧!”
“很重的体力活吗?”
“那倒……”虬髯客摸摸脑袋,“不是。现在想想好像没干体力活呀?检查机器又不要搬什么东西……是……有点奇怪哦。”
焦工不在厂里。窦主任风风火火的,很快就赶来了。
“甭客气,你们问吧。”
“那天林总电话多吗?”
“多。林总向来是电话不断的。不过……说起来那天可能他调了震动,倒是没有电话铃声,可能是出于尊重德国专家的考虑吧。有一些欧洲和美国的专家不喜欢使用手机,如果你在听他们讲话的时候老是接手机,将会被他们认为是一种怠慢。林总处理得很得当。他那天很少直接接电话,只是在专家不说话的间隙,用短信来回复给他打电话的人。因此,他那天短信发得比较多,接电话倒是很少。林总做事,一向是很周到的。”
“哦。”
“林总有个习惯,如果遇到不方便接电话的大事,他会把所有来电都转接给女秘书,由秘书来分析哪样重要,哪样搁置。”
“如果遇到重要的电话,秘书会用短信来请示一下,林总当即做出回复。只有非常重要和紧急的电话,他才亲自给人回过去。是这样吧?”
“是的。那天印象中好像就听见林总用手机往外打过一个电话,就是中午订餐的事情。应该就是海鲜王府。”
“当时订的吗?”
“是。”
“当时打电话订餐的情况,是你们都在旁边,都能听见,还是林总有意走到什么安静的地方去打的呢?”
“哦,我明白你的意思。林总没有有意避开我们,就在我身边打的。”
下午四点,千行结束了调查。
刘晓伟和千行一齐走向门口的停车场。
走到大门边时,千行突然停下脚步,拉住刘晓伟,回头向一个车间方向望去。
顺着目光的方向,刘晓伟听见一阵歌声,从车间里面传来。
……肉嘟嘟的小嘴巴一生把爱交给他只为那一声爸妈时间都去哪儿了……
唱歌的应该是一个小伙子,嗓音条件并不算好,带点沙哑的喉咙却别有一番特色。
门口的胖保安看见他们入神的样子,笑得合不拢嘴。
“那是‘纬哥’。”
“伟哥?”刘晓伟感到很意外。
“哦,是刚进厂的小伙子,”胖保安笑道,“唱起来还没个完……”
“回见了哥们儿。”
“走好警察同志。”
千行插话问道:“对了叔叔,十七号之后林总来过工厂吗?”
“没有。”保安摇头道。
“好的,谢谢。”
刘晓伟关上车门。千行用一个很惬意的姿势坐着,偏过头看着他。
“时间去哪儿啦。”千行自言自语。
“时间?没错。林念祖的不在场证明实在是……”
“刘叔,你不觉得这样的不在场证明,有点过于完美了吗?”
“谁说不是呢,连上厕所都……就好像……”
“……刻意营造出来的。”
“就是这个意思。”
“找到了主要的方向,就离破案不远了。”千行胸有成竹。
“可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
“开车吧。”
说话间,安力为的破车已经停在了工厂门外,按响三声喇叭。
刘晓伟踩下油门,一溜烟驶出了应泰钢构第一分厂的大门。
<h2>第二节 重点保护对象</h2>
安力为没承想,千行这一回家,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彻底跟他们失去了联络。
那天傍晚开车送千行回家的是安力为。
他吩咐刘晓伟先回警局医务室换纱布,自己则打算跟千行简单交流一下,然后尽快将他送到家里。
“密室之谜你已经解开了?”安力为问道。
“是的。不过,我需要几天的时间来准备说明的材料。”
“你的话一定被什么人听见了,所以才……”
“没错,我也看见了安叔说的那双背后的眼睛。”千行的双眼望向虚空。
“哦?又是……”安力为恨得牙痒痒的。
“凶手就在我们的背后。”
“可他还是逃跑了。搜查的时候,是小季和刘晓伟一起行动的?”
“嗯,还有另一个留守荣府的警官。从当时我站的位置看来,似乎是由一根墙头的绳索牵动的。”
“绳索?”
“对。看上去是为了保护那些放在墙头的花盆而设置的。但奇怪的是,如果是为了保护这些花盆不被风吹落,这根绳索理应拦在花盆内部,也就是靠近院内的位置才对,因为只有这样,花盆才不会向内掉落而砸到人。向外掉落是砸不到人的,因为那里是护院河。”
“那就是说,是有人存心调换了绳索的位置,使得花盆往院里跌落?”
“嗯。凶手就在院里,而不是逃跑了。”
安力为深吸一口凉气。
“安叔,我妈这么快就得到我遇险的消息,这不是偶然。凶手在向我们恐吓与示威。”
“难道这个透露消息的人就是……”
“没错。”
“那就是说,他连你妈妈的手机号都有?”
“看来是这样。我们在查他,他也在背后查我们。只是现在还不知道他是使用了什么方法才查到我妈的号码。”
“原来如此。我说呢,你妈妈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快!我会尽快安排人去查一下林念祖今天在……”
“不,安叔,现在到了最为关键的时刻,错走一步棋的话,就会打草惊蛇,满盘皆输。我已经布好了后手七子,接下来就请你们严格按照我说的去做。”
“好,你说。”
“第一,全面跟踪林念祖,并做好摄影取证的准备。请注意,拍下证据是最重要的环节,要尽可能地连续拍摄。第二,通过不易被发现的移动通信监控设备,全面监控林念祖的通信与生活情况。这两点必须立即行动,以免失去了战机。”
“为什么昨天中午裘处提出全面监控林念祖的时候,你没有答应,但现在又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呢?”
“就在一天之内,情况变了。当时的时机还不成熟,凶手的心理还是个未知数。现在,凶手已经完全按照我的既定战略,贸然出手了,说明他的布局和章法已被打乱,因此全面监控就显得必要和紧迫了。”
“哦,我明白了。你在遇到攻击之后,仍坚持立即去海鲜王府和应泰钢构第一分厂进行调查,本意是在于敲山震虎,做出攻击的姿态,并不是真的要找到证据?”
“二者都有。逼他出手和找证据,同样重要。”
“一箭双雕呀!那难不成……也找到有效证据了吗?”
“需要印证。”
“嗯,案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我们一直被牵着鼻子走,是有必要进攻一下了。两个拳击手在进行比赛时,必须要设法让对方跟着我方的节奏走。只有这样,对方才会觉得别扭,而失去临场优势。如果对方完全陷入被动,输掉比赛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我没有打过拳击,不过这确实是我和凶手之间的博弈。安叔,还有三点要求,请大家在行动的过程中一定要注意。”
“嗯?”
“第一,对于今天的杀人未遂事件中林念祖的不在场证明,千万不要正面调查,只可以不露声色地打听。第二,千万不要去找林念祖的秘书调查十七日她与林念祖之间的短信内容,只可以到移动公司去调查。这一点的细节部分,你问问刘叔就会明白。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如果林念祖在被跟踪的情况下进入应泰钢构第一分厂,跟踪的警员千万不要轻举妄动,跟进工厂厂区之内,必须在厂区之外静候他出来才行。”
“咦?难道林念祖还有返回工厂的理由……”
“对。这三点都必须严格执行,尤其是最后一点。”
“明白了,这三点都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对吧?”
“是。”
“记住了。”
“那好,送我回家吧,我妈肯定等急了。”
开门的是一个满脸沟壑、面若冰霜的老妇人。
安力为知道,这位老妇人就是千行的母亲。
可是,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留给客人一个出于礼貌的微笑,她就一把将千行拉了进去,随即关上房门。
安力为甚至听见了球形门锁的保险锁舌被人用力压下的“咔嗒”一声。
这个清脆的声音让他感到心寒。
安力为忽然想起,他曾经见过这位老妇人的。只是,随着容颜的改变,他一时没能认出来。
一定是这样。
对。那是在很多年前,老前辈穆柏林的追悼会上。
死者,是千行的亲生父亲,一位受人尊敬的优秀警察。
那个时候,这位老妇人还不是老妇人。
因为心里始终觉得老前辈穆柏林是为救自己而死,年轻的安力为心存内疚,曾当众跪下来向这个可怜的女人告白,请求她的原谅。可他当时得到的回答,只是一份毫无表情的漠然。
印象中,前辈的遗孀虽然一袭黑衣,面色哀愁、苍白,而没有血色,但眉宇间并没有诸多皱纹,举止之间也还散发着生命的气息。
那是一种对悲惨命运的不承认、不屈服。
然而,时过境迁,命运的摧残和沧桑的岁月,无情地偷走了她的青春和容貌。
安力为很后悔自己当时没有继续坚持,去恳请她的原谅。若不是自己在遭到冷遇之后就简单地选择了放弃,选择了自欺式的忘却这段难堪往事,或许,这位女士能早一些走出悲伤的阴影,或许,自己也不至于在多年以后仍然被困在深深的内疚之中。
自从丈夫因公殉职之后,儿子千行恐怕就是她唯一的生存支柱了吧!
知道千行的背景之后,安力为并没有想这么多。
可是刚才,就在刚才的那一瞬间,从那双几乎是无视自己存在的眼睛里,安力为读懂了这位母亲对自己的责怪。
那一个“咔嗒”声,锁住了老妇人的家门,却再次开启了安力为的尘封记忆。
他感到冷。
夜幕降临。
一阵又一阵袭来的北风,吹动了千行家窗下悬挂的风铃,发出纷乱的声响,也吹得草坪上枯萎的植物几乎无法站立。
面对这扇紧闭的房门,安力为感受到来自脖颈后面的寒冷……
启动油门之前,安力为注意到街角两边的两辆轿车。
车里有人头晃动。
他知道这就是贺科派来保护千行家的两个同事。
两辆轿车分别停靠的位置隐蔽而不易被外人发现,又对千行家四周形成了有效的视觉封锁。从这一点来看,车里坐着的人具有多年的刑侦经验。
安力为长长地呼出一口闷气,开车离去。
接下来的三天,千行音信全无。
刘晓伟拨了N遍千行的手机,可电话那头永远是一个优雅标准而令人心烦的女声——“您拨叫的号码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短信不回。
微信也始终没有回音。
QQ也处于隐身或离线的状态。
任何一种联络方式都没有反应。
刘晓伟甚至感到有些害怕。倘若在这个关键时刻,千行彻底隐身的话,荣家的血案还能顺利侦破吗?
他的心里没着没落的,就好像落到海里的鲁宾孙,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次看到希望的陆地。
论心理抗压能力,那还是安力为强多了。
安力为没有心乱。他明白,千行是被他母亲彻底“隔离”了。
按照千行的性格和作风,他是不可能在这个时刻突然“玩蒸发”的。他不是半途而废的人。如果不与自己联络,那一定代表千行没有条件做到。
到此时,安力为才回过味来,感情……千行母亲的本意并不仅仅是要儿子回家,而是要将他“绝缘”,让他与专案组彻底失去联系。
只有做到与杀人案“绝缘”,没有丝毫瓜葛,才能让儿子远离危险地带,保证他的人身安全。
恐怕换了任何母亲都会这样想吧!
可是,这样做真的会安全吗?
答案是否定的。这仅仅是母亲的一厢情愿而已。
虽然目前千行家的周围有两个富有经验的保护神,可以保护一时的安全,但猛虎也有打盹的时候。再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凶手一天没有被逮捕,千行所面临的危险就一天不会解除。
多年的刑侦经验使得安力为很清楚这一点。
况且,此次的凶手不同以往,是一个心思缜密、反应敏捷、无所顾忌、意志力极为坚韧的超级凶手。
想来想去,还是得从有限的警力中抽出一名得力干员,来加强千行的安保措施。
另外,王亮是跟踪林念祖的最佳人选,小季可以负责摄像取证,刘晓伟和小秦要作为游骑兵来机动调配,倪大龙和自己仍需要把主要精力放在进一步调查上。
于是,安力为同倪大龙商议了一下,决定抽调张振,来作为暗中盯防千行家的补充力量。
由于π连环杀人事件和滕战负责的连环爆炸案几乎消耗了侦查一科的大部分警力,专案组本部早已没有其他人手可以调派了。因此,贺科派去的人一定是从别的刑侦部门抽调的。虽然安力为认为这两位警员同样富有经验,但外人就是外人,对于本案的细节了解不足,终归不如本部的人来得放心。在这两位警员的背后再加上一个张振,彼此并不互通与配合,就等于有了双重保证。
除了千行,需要保护的人还有他母亲。为了达到威胁的目的,穷凶极恶的凶手同样有可能向这位不知情的老妇人下手。
母子俩,现在是警方的重点保护对象。
安排好这些之后,安力为才把注意力又放到了案子上。
专案组在要紧关头失去了高参,那么剩下的工作就得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来解决了。
安力为的心里多少有些没底,但他不得不硬挺着。毕竟他才是官方的指定负责人,带领一队警察的头儿。
他必须得稳住,必须拿出“天塌下来我扛着”的气势,才能调动每个成员的积极性。
安力为喝了口水,开始布置任务。
按照千行临走前的方案,王亮和小季这就出车,开始了对林念祖的跟踪。他们没有后援,也暂时不会有交班替换的同事,只能做好连日都在车上睡觉的准备。
如果案情没有突破性进展,他俩就得“累倒了算”。
这种“累倒了算”,在刑侦工作中是经常遇到的。王亮已经不陌生了,但对于初出茅庐的小季来说,这次行动也算是一种历练了。
安力为特别交代了千行提到的注意事项,又让王亮重复了一遍,才放他们走。
然后,安力为请贺科通知技术支持中心,要求对林念祖的无线通信设备施行全面监控。中心主任老范很重视,指定被称为通信网络天才的小章来负责此事。
安力为对小章这个人早有耳闻。
据说,这个面相萌萌哒,眼镜比啤酒瓶底还厚的“90后”警察,在初中时期就破解了本市警用系统中存在的初级代码漏洞,在警校期间更是获过多次全国系统内的技术新人大奖。让他来担任监控小组的组长,一定不会漏掉一个可疑的线索。
安力为对此很放心。
第二天,倪大龙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他拜托的那位老战友,西藏噶春地区刑侦大队的中队长多布吉连日来的调查,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根据对应泰重工下面的控股公司——金鑫源矿业反复的寻访结果来判断,有理由相信这家企业存在少量氰化钠丢失的情况。
“情况并不明显,表面看上去像是正常损耗。但我觉得这一定是个突破口。”倪大龙显得很兴奋。
“如果我没猜错,林念祖曾经去过那家子公司,对吗?”
“不但去过,还曾经在那里待过一个星期。”
“果然有意思了。”安力为眼中闪光。
倪大龙和小郑下午就订了机票,踏上了远赴西藏的旅途。这样一来,专案组的可机动人员,就剩下了安力为、刘晓伟和小秦三个人。
小秦去移动公司调取有关十七日林念祖和秘书之间的短信时间记录,以及近期的所有通信单子了。
现在,安力为和刘晓伟需要安静地坐下来,重新梳理一遍手上的牌了。
“小刘,先说说这次遇险的感受吧。”安力为显然对这事耿耿于怀。
“毫无疑问,这代表凶手有能力在第一时间内得知案情分析的最新进展,并迅速做出反击。”
“那也意味着,凶手不能再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必须现身出来疲于应对了。其直接诱因,应该是千行破解了魔法二宗之谜,对他精心编织的犯罪手法形成了某种威胁。”
“嗯。还有,遇险之前,千行还说玲珑屋密室之谜很快可以解开了。恐怕这一点才是逼迫凶手急于出手的最大诱因。毕竟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无法知道他何时下手,如何下手。”
“这是凶手的优势。不过,他的优势正在缩小。千行选择在这个时候破解魔法二宗和玲珑屋密室之谜,就是在逼迫他现身。他上套了。”
“千行说弄掉花盆的是一根绳索。对吧?”
“是。在我看来,凶手就在墙内,而不是墙外。事后我立即出去检查,没有看见可疑人员的踪迹。后来,我让小季驱车追赶,也一无所获。我们当时根本没有听见墙外有人走动或是开车的声音。凶手如果是步行或是骑自行车、蹬滑板什么的,是不可能那么快逃离小季的追逐的。所以,凶手在院内。”
“好,海鲜王府和第一分厂有什么收获吗?”
“有。但……可惜千行没来得及说,也或许他是认为还没有到可以说的火候吧?不过,我总觉得他好像已经得到了什么关键的启发。”
“一点……都没有提及?”
“嗯,他问人的问题乱七八糟的,我听不出来究竟有什么用……哎,对了,倒是……大红钟……”
“大红钟?挂在办公室墙面上的那个大红钟吗?怎么了?”
“我不知道,他没有说。但是,他总是反复地瞧那口钟,所以我觉得那钟可能有问题。”
“如果千行怀疑,当时让你拆下来检查一下不就得了?”
“谁说不是呢,我也是这样想。”
“我不认为大红钟会有什么问题。再说,拆钟检查那么简单的事,千行不至于想不到。他既然没打算这样做,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说句实话,头儿,还有一点我一直在疑惑。”刘晓伟皱起眉头。
“说。”
“头儿,你那么肯定地认为对大红钟实施时钟诡计不可能,还有别的原因吧?”
“鬼机灵,看出来了?那好吧,”安力为分析道:“有关十一月十七日林念祖的不在场证明,可以说是双重的时间证明。就时间的参照物来说,大红钟仅是其中之一,此外还有一个可参照的钟,就是海鲜王府进门处的那个古董钟。假如林念祖对自己工厂里的大红钟动过手脚的话,也只能误导工友们,而不可能影响到海鲜王府的人。换句话说,他即使真的这样做了,也没有用,因为他还必须控制另一个钟,才能完整地满足不在场证明的构成条件。可是,他究竟要怎样做,才能精准地控制海鲜王府的老板娘和服务员脑子里的时间概念,使得他们也按照大红钟的错误时间来认知呢?海鲜王府的人和荣家没有利害关系,他们不可能撒谎。在此我要强调的是,时钟诡计必须建立在两群人在时间概念上犯‘同样’错误的基础上。否则,他的诡计就不能成立。”
“那……有没有可能,林念祖‘同样’动过海鲜王府的座钟呢?”
“不可能。我问过他们,她们的回答都是非常肯定的。老板娘很稀罕这个高价买来的古董钟,谁都不让碰,就连上发条的事都一直是亲力亲为的。”
“那……”刘晓伟心生一计。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想说,有没有可能,林念祖只是简单地说‘您的钟慢了,正确的时间应该是……’,这样来哄骗老板娘自己去拨了钟,是吧?”
“嗯,这个也问过?”
“对。那个古董钟很准时,可以确定林念祖没有动过它,也不会请老板娘去拨钟表。咱们不妨再换个角度来看,小刘,你真的认为像林念祖这样的高智商凶手,会用那样拙劣且有后遗症的方法来请别人拨钟表吗?”
“不会。”
“当然啰。那样做的话,我们一问就露馅了,能算得上足以向警方挑战的诡计吗?”
“没错。如此说来,对大红钟施行时钟诡计是行不通的啰!”
“是啊!一开始我就说这是行不通的。要么是你误会了千行,要么是千行的注意力也许放在了错误的焦点上。对了,到现在为止千行还没跟你联络吗?那他一定是被妈妈彻底隔离了。”
“谁想到会彻底隔离呢?手机肯定被没收了,电脑网络也被掐断了。恐怕千行自己也没料到吧!”
“看来是这样。”
“头儿,晚上我偷偷地去千行家,瞧瞧是啥情况,能不能跟他私下建立联络方法。你看怎么样?”
“嗯,我看行。不过,你要记得跟贺科派去的那俩蹲守哥们儿打声招呼哦,免得他们把你当成凶手给抓了。”
“那是必须的。”
“跟张振之间不要接触。那俩蹲守的哥们儿不知道张振的存在。他是我们的秘密武器,我会先跟他打好招呼的。”
“明白了。”
<h2>第三节 少女林静儿</h2>
站在千行家门口,向贺科派来蹲守的同事问明了千行和他妈妈各自的房间位置之后,刘晓伟后悔不迭。
自己给自己出了个难题。
从切断千行通信联络的手段来看,她的母亲确实不是一般人。断根断得贼彻底,没有留下一点点的漏洞,简直就是将自己家做成了密室嘛!
叮咚!刘晓伟想到了激光电棒。
这种东西,在黑夜中很管用。它可以只在目标位置产生微小的红色光点。虽然也会因为空气中飘浮的细小颗粒而形成一条光束,但毕竟不那么容易被旁人发现。用它来打“摩斯密码”的话……
可是,那么晚了,上哪儿弄这种东西去呢?
去借,一时不知道谁有。总不至于为了这事,专门到特警队去借激光瞄准镜吧!该怎么跟人解释呢?
哎,有了!
刘晓伟情急之下,索性装作打电话谈生意,发出很大的说话声,还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广东腔,试图以此来引起千行的注意。
可没承想适得其反。千行屋里的灯没亮,他妈妈屋里的灯倒是亮了,吓得他一溜烟钻进了蹲守同事的车里。
千行妈妈起身套了件风衣,在门口张望了一小会儿,看看没什么动静,这才重又回屋熄了灯。
刘晓伟和那位蹲守的警察都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蹲守警察告诉刘晓伟,白天他的另一位同事因为在车里吸烟,也差点儿被千行妈妈发现,后来索性换了辆车,才算没再次引起她的怀疑。
说起这事,这哥们儿笑得肚子痛。
他的那位同事不知从哪里搞来一辆小面包,除了前挡风玻璃之外,其他的车窗上全部贴满了单面反光的贴膜。贴了这种膜之后,从外面看上去,车窗的玻璃就成了镜面,根本看不出车里有什么东西。他下决心不再在车里抽烟,也不再坐在前座上,而是躲在了车尾。在那里,没人还能看见车里有人。
想象着同事的囧态,这哥们儿笑得停不下来。
刘晓伟可没这份心情。
毛遂自荐向头儿请战,竟然因为遇到了高手无功而返。
他的境遇,现在跟那位蜷缩在车尾的刑警一样囧。
第一次试探宣告失败。
刘晓伟决定周一去千行的学校试试。
在家他肯定被妈妈看得死死的,可他总得上学吧!上学的时候,他妈妈总不至于还死盯着他吧!
只要得到一点点的机会,只要有一点点的接触,刘晓伟就会和千行默契地用最短的时间先商定接下来的联络方式。只要两个人达成了秘密协议,后来的事情嘛,那就好办了。
这样的话,哼哼,千行妈妈的密室就算破了!
刘晓伟不怕,他有的是歪主意。
周一,千行终于在校园的操场上出现了。
可是,刘晓伟的心再次洼凉洼凉的。
为啥?
千行的妈妈还是跟在他身边。
刘晓伟在学校门外的那棵大银杏树后守了一下午。
只要千行出现在教室外,妈妈就始终伴随在他的身边。
“怎么,不用上班的吗?有这么陪读的吗?”刘晓伟几乎是咬着牙问自己的。
生气也没有用。
他感到有点恍惚,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摸了摸额头,好像没有热度。
刘晓伟从手中矿泉水瓶里倒出一些水胡乱抹了把脸,又晃晃沉重的脑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