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科先开的口:“叶淑娴被劫持后的一天半之内,被藏在哪里呢?如果凶手是动手的当天将她送入皇冠大厦,好像不太容易,因为将被害者送到二十四层的同时,凶手还必须完成另一个任务,那就是将她的专车准确地停到那个指定位置。从早上四点开始,车管员就上班了,会一直坐在北门口,这个时候停车就会被看见,还必须打交道。这明显不合适。如果是夜晚的话就不同了,因为车管员下班了。难道……从被劫持的那个晚上开始,叶淑娴就一直被关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吗?”
“猜对了。关在别的地方太危险。这叫……灯下黑。调取十一月九日晚上的监控,就可以证明这一点。所有车辆都必须经过南门外的喷水池才能进入,监控上一定有记录。因为是叶淑娴的专车,所以当时保安并不会因为觉得奇怪而上前盘问。大厦里加班赶夜工的公司不少,所以叶淑娴有没有出来,也没有人会关注。”
“凶手有叶淑娴办公室的钥匙吗?”
“他使用叶淑娴身上的钥匙,因为他是荣家人,对此很熟悉。”
“你的意思是,凶手把她扔在办公室里就立即走了吗?”
“是的。不过,他还需要为后天的行动做一些准备工作,然后才能走。准备工作分为几点。一是拆除二十四层玻璃窗的橡胶条,再用玻璃胶重新安装好除A点玻璃之外的所有玻璃窗。二是A点的玻璃窗和垂直落点是这样处理的。去除橡胶条之后,他打开A点玻璃,并扔下矿泉水瓶,然后将玻璃装回去,暂时保持嵌入窗框内的状态。为了不被风吹倒而导致玻璃破碎,我想他会使用事先准备好的木条做一个临时性的固定框架。三是被麻醉的叶淑娴此时快清醒了,凶手会在叶清醒之前将她五花大绑,并固定在椅子上。然后在她嘴上贴好严实的胶条防止喊叫,最后在她头上套上黑色的纯棉透气布袋,使得叶淑娴一直处于黑暗状态而失去脑垂体的自然平衡。四是将叶淑娴专车停入指定位置,他收走矿泉水瓶。做完了这些,凶手就可以收工了。另外,还有一点准备工作是在从前的某一个白天已经做好的,那就是拍摄北便道院墙的照片,出入手法和现在差不多。”
“也就是说,对于叶淑娴,凶手在这一天半之内就彻底撒手不管了吗?不怕她会饿死吗?”
“一天半的时间,饿不死人。”
“他也不怕期间有人前来而发现吗?比如说秘书来拿个文件呢,或者保安来检查?”
“不怕。叶淑娴的公司规定,在休息时间职员不准进出办公室,必须有她的亲口准许才能通融。这是公司为了某些业务的保密而制订的规章,每个员工都签过保密协议,因此没有特殊原因是不会双休日出现在工作场所的。凶手正是利用了这个制度。劫持叶淑娴并将她关进办公室是在周五晚,而杀死她是在周日清晨。此外,由于同样的原因,叶淑娴曾不止一次地向物业严重声明过,绝不允许保安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自由进出公司所在的二十三和二十四层。因此,只要在休息日之内,这两层里绝对无人。”
“真是无懈可击的人啊!谢谢你的解答。”
倪大龙接着问:“请问,让叶淑娴的尸体落在她自己的车上,这一点对于凶手来说,很重要吗?”
“很重要。这是凶手自鸣得意的神来之笔。这样做的目的也是为了制造奇迹效应。只有创造出足够令人咋舌的奇迹效应,才能有助于迅速扩大他所要制造的恐慌气氛。我之所以将这两个事件合称为魔法二宗,就是因为它们的目的是一样的。还记得那个恐怖童谣吗?虽然我并不认为凶手需要严格执行这首童谣的杀人步骤,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凶手的目标不是一个人。”
“停车的时候不是很危险吗?即使监控拍不到他的面孔,停车的时候他就不怕被人偶遇吗?凶手的胆子也太大了。”
“不。假如真的点儿超级背,遇到了保安,他只需解释叶淑娴喝醉了就可以,虽然一露脸就相当于行动失败,但还不至于会暴露他的杀人计划。他是头狼,完全可以从长计议。根据凶手事先的了解,遇到保安的概率不大。”
安力为又一次发问:“还有一个同样很奇怪的现象,我想请教一下。在现场指纹的采样中,除了叶淑娴自己的,我们没有发现任何一个荣家人的指纹,但别人的指纹又是有的,这应该怎么解释呢?如果凶手在离开前擦除了现场的指纹,又如何做到保留别人的指纹呢?”
千行笑了:“凶手没有擦除指纹,他不必擦除,因为他始终戴着手套。本案中的凶手,是一个善于把准备做在前面的人,他永远都不会在事后才来擦屁股。此外,在这里,他事后也不会有充足的时间来擦除指纹。尸体落地之后,保安马上就会上来检查,也会有人报警。对他来说,撤离现场所允许的时间不多,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来完成。”
“从凶手在B点打碎玻璃后跑到A点,你说五秒钟就够了。我认为这个算法不太对,重要的是,从凶手在B点打碎玻璃后一直到在A点完成推下叶淑娴的动作,一共花了多少时间。这其中包括了解开捆绑叶淑娴身上的绳套的时间。要解开一个五花大绑的绳套,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吧?如果他因此而拖延了时间,逃离时就加大了被堵截的危险。况且叶淑娴被松绑后,一定会挣扎。他是怎么解决这些问题的呢?千行,你怎么看?”
“牤牛结。”
“牤牛结?”
“对。一种足以捆住牤牛犊子的特殊绳结。在古代北方的游牧民族中,有斗牛的民俗。这其中有牛与人斗,也有牛与牛相斗的。大家知道,牤牛犊子是极其凶悍、桀骜不驯的种群,尤其是被选作斗牛的那些。如何在牛狂躁暴怒而难以管制的时候拴住它,就成了一大难题。而且,光勒紧还不行,人们还需要让这头被捆绑的牛犊子在围栏被打开时的一瞬间,‘定向’地冲向围栏内。只有这样,人才不易被松绑后的牛所伤害。于是,人们通过实践和智慧创造出了这种牤牛结。使用这种结所产生的捆绑效果非常牢固,牛越挣扎,绳扣就会越加勒紧。最神奇的是,当人们将五花大绑的牛犊子对准牛栏时,只需要向后一抽,牛就完全被松绑了。牛只会往前跑,就上了圈套。”
“你的意思是,凶手就是那样轻松地一抽,然后就将叶淑娴踹下了悬崖?嗯,那倒是有两三秒钟就够了。”
“是这样。”
“不对,牛看不懂这是活结,叶淑娴难道也看不懂吗?难道在一天半之内,她都是被这种活结捆绑的吗?”
“别忘了,她始终被蒙着头。”
“哦……对哦。”
“不过,我不认为凶手在叶淑娴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使用的是牤牛活结。这样做仍然存在风险,精明的凶手不会冒风险。在关押叶淑娴的期间,他会使用死扣。活扣是在开始行动前改过来的。”
“明白了。”
坐在后排的神探亨特李晃着脑袋站起来:“您刚才说凶手是提前一天半把二十四楼整层的玻璃橡皮圈都换成了玻璃胶,而A点的那一块玻璃是作案之后封的,对吧?叶淑娴坠亡之后,目击者打电话报警的同时就派了两个保安上来检查,距离尸体坠落只有五分钟间隔。当时门是锁着的,他们没有进去,但守住了门口。又过了十分钟后我就来到了现场,后来其他的警官也都陆续到了。也就是说,凶手只有五分钟时间来善后和离开二十四层。在我们进行现场勘查的时候,别的玻璃胶无疑都已经干了,但是,A窗的玻璃胶根本没有可能那么快干的嘛!刚糊上五分钟,肯定还是软乎的嘛,不是很容易被我们发现吗?用手戳一下就可以了嘛。”
“问题是,你用手戳了吗?”
“这……”
“你没有,别人也一样没有。为什么不戳一下呢?因为你们都是警察,必须执行保护现场的条例。出于保护现场的要求,警察只会触碰他们认为可疑的东西。在洞悉凶手的思路之前,大家都认为所有的玻璃窗是一样的,不存在可疑之处。也就是说,‘用手戳一下’,是被大家认为根本‘没有理由’去做的动作。违反了条例,将被视为破坏现场的行为。虽然现在我们明白,当时戳一下是对的,可在当时,有谁会想到吗?实话告诉您,当时即使我在现场,也不会贸然地用手去戳一下。凶手很清楚这一点,这是我们的心理漏洞,无法避免。”
裘处抓住了千行的话尾:“据我所知,一直到昨天之前,你根本就没有到过这个犯罪现场。而你刚才也说了,即使你在现场,也不会因为窗边的玻璃胶而感到可疑。那么,你究竟是怎么想到凶手使用了这样一个巧妙的方法呢?是什么因素使得你将这块玻璃和其他楼层的来进行现场比对呢?对你来说,破解‘南辕北辙’之谜的金钥匙是什么呢?”
“对我来说,破解‘南辕北辙’之谜的钥匙,就是‘蒸发’之谜本身。两桩相互连续的事件,是同一个人所为。而在这两个事件当中,凶手又使用了同一种心理欺诈方式——偷梁换柱。由于很久以前就破解了‘蒸发’之谜,我获得了充足的时间去揣摩凶手的心理,因此在来到这个现场之前,我就已了解了他通过欺诈对警方进行误导的理念。于是,带着对这个理念的充分认知,我再来勘查这里的现场,很容易就发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很好,既然已经抓住了凶手的心理,那么关键的玲珑屋密室杀人之谜也距离破解不远了吧?”
“抱歉,我不这样认为。对方是超一流的凶手,同样的手段,不会使用第三次。他仍会保持自己所擅长的心理欺诈风格,但将不再是‘偷换概念’这一种理念了。”
“是吗?这就意味着,接下来的侦破并不会因为魔法二宗的破解而顺利?”
“是的。我的有效一击,必定引起对手的高度警觉。这就是我将蒸发之谜隐瞒到现在的原因。现在我出击了,侦破工作不但不会顺利,而且将因为凶手的警觉而难上加难。”
“我们应该立即锁定并全面监控嫌疑人林念祖吗?”
“不,再等等,我还有一些细节需要证实。本案的侦破,还有三个环节。一、玲珑屋密室杀人的手段;二、坐实凶器与凶手联系的证据(这一点最重要,是逮捕林念祖的法理依据);三、推翻他的不在场证明。三者缺一不可。”
“犯罪动机呢?应该有四个环节吧?”
“动机很明显,夺取至高权利,我们要想获得口供,就是逮捕之后的事了。”
<h2>第三节 背后的眼睛</h2>
破解了魔法二宗的谜团之后,千行在公安系统之内声威大震,人气扶摇直上。
不仅仅是被老李那样的伪名侦探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更是得到了一帮子年轻干警的铁杆支持。
从那天晚上开始,一名宣传处的文职青年干警甚至在警方设立的微信群里发起了关于少年推理师的集赞活动,以及针对π杀人事件中每个细节分析的投票活动。
快到退休年龄的裘处不太喜欢这样的活动,认为会使大家分心,但终究没能成功阻止。闻讯而来的市局刑警和其他部门的警员们,是他所不能控制的。短短几天,就连各个基层派出所的片儿警都纷纷加入了,其发展速度不逊于球迷在世界杯开赛前的热情激增。
安力为虽没有参与,但也并不反对。他认为这将有助于拓宽警员们的思维。集思广益,总比拘泥于陈规陋习要好。
千行本人对于自己的一鸣惊人倒是很淡定,没有表现出应有的热情来,也没有加入与粉丝们的对话之中。
他看上去像是个局外人。
刘晓伟根据自己的切身感受,向粉丝们阐明了自己的观点——Sile少年推理师对于案件侦破后所伴生的社会效应并不十分注重,更看中结果本身。又或许应该这样来理解,与其说他注重侦破结果,倒不如说他更享受沉浸在推理过程之中的那份感觉来得恰当。
刘晓伟是除了安力为之外离千行最近的警员了。他的观点有一些道理,但并不准确。
千行是没有时间来接受鲜花与掌声的。
在电视台演播大厅和皇冠大厦的会场上如此口若悬河、舌战群儒的千行,归来后再次被自己拨回了“Sile”档位,成了沉默的人。或许,这才是他的原貌,而在破解谜团之时,千行是跟奥特曼一样变身了吧。
事实上,他正陷于对玲珑屋密室杀人之谜的苦思冥想之中。
从现场反复勘查的结果看来,玲珑屋在被发现者撞开房门之前,确实处于密室的状态。这一点已经过多方证实。
也就是说,这是典型的密室杀人。
不仅如此,除了玲珑屋形成第一层密室之外,整个后院还成了第二层密室。两个密室之间呈现“回”字形的双重密室状态,不知道是不是意味着凶手在有意地针对警方发起挑战。
既然是密室,凶手是如何顺利完成毒杀荣应泰的任务,然后又全身而退,没有留下蛛丝马迹的呢?
起先安力为简单地认为毒物是凶手事先下好的。可根据负责荣应泰日常饮食的女仆小梅提供的线索来看,根本没有这种可能性。
小梅提供的线索中,有效的有这么几点:
第一,可能是出于保护隐私的需要,荣应泰原则上不允许别人进入玲珑屋。也就是说,玲珑屋是属于他一个人的活动场所,即使儿女也不能随便进。
第二,因为荣应泰的拒绝,中午的食物根本没有进入玲珑屋。
第三,那只含有毒物的茶杯,一直是放在玲珑屋内书桌上的,从来没有出过屋。平日里,就连洗杯子这样的事情,荣应泰也是在屋内亲自完成的。
第四是茶杯的位置是固定在书桌上的,而书桌的位置又在玲珑屋的中央,到任何一个门窗边都距离十米以上。荣应泰的书桌是根据他的实际需要来定做的,茶杯、书本、文具都有专用的位置。茶杯的位置,一直是在小叶紫檀做成的杯座之中。这样主人可以在根本不用看的情况下,左手拿起杯子,右手翻书或是点击Ipad的屏幕,达到一种舒适的阅读体验。
第五是荣府内喝的水都来自凤栾山的山泉,是从山上直接接到每个房间的水龙头的,在各个龙头出水之前,还接有一套装在各屋内的小型净水系统。
先来看第一点。自建成之日起直至案发时刻,除了荣应泰本人之外,能够经常出入玲珑屋的就只有女仆小梅一个,而且还只能在获得主人准许后进入。根叔因为负责修理,在几年内换灯泡、修理家具时进入过五六次。其余的人,根据警方完全统计,管家光复叔只进入过三次,荣俊赫、林念祖、荣熙真和荣惠娜各进入过两次。叶淑娴、荣俊旭和小海都是一次也没有进去过。情人李妍以往进出玲珑屋的情况虽然未知,但因没有了重大嫌疑,即使她曾进出过,估计也只是出于幽会的需要,与案件无关。
据小梅的回忆,在玲珑屋建成之前,四合院区荣应泰自己的卧室就是不许人随便进的。玲珑屋建成后,便成了荣应泰新的私密场所。看来,保持私密区域是他多年的老习惯和老规矩了。就连多年至交的警官安力为也仅受邀造访过一次,而他也荣幸地成了荣应泰生前,玲珑屋唯一的来访好友。
在近期内,玲珑屋除了荣应泰和小梅之外,根本没有别人进去过。
凶手既然没有进出过玲珑屋,那么,他又是怎么把毒物下到荣应泰放在书桌上的杯子里的呢?
于是,由这个问题引出了第二个猜想。
凶手可以通过小梅所准备的食物、饮料,来将毒物送入玲珑屋吗?比如,在厨房就提前下了手。或者,在半路上装作偶遇,并用类似于“看,那朵花开得真漂亮啊”之类的话来引开小梅的视线,然后用藏在手心里的针筒对托盘中的饮料下毒。
但小梅的话消灭了这个猜想。午饭根本没有被送进去。
因此,下毒可能的途径,剩下的就只有两条——杯子和水源。
凶手在杯子上和冰块中下毒,已经是近代至当代的推理小说中被用滥了的桥段。但这种手法在生活中却具有相当的实用性,因为它极其隐蔽。大多数没有犯罪经验的人,只能想到在水中下毒这一层而已。
可即使是隐蔽的下毒方式在本案中看上去也不适用,因为凶手根本没有机会进入玲珑屋,他更没有办法在屋子外面,对屋内书桌上的茶杯下毒。
还有一种特殊的密室下毒方式,在这里也不适用。千行曾在一部西方的推理小说上看到过这种方法。凶手通过长期训练,可以在屋外透过窗户上的铁条间隙,将杯中的水甩出一定距离,精准地甩入屋内的另一只杯子里,丝毫不外漏。且不说这听上去很“理论”,就是按照那本小说中的描写,凶手真的做得到,他也无法将水精准地甩入书桌上的茶杯里。再进一步,即便他使用了注射用的大针筒来进行远程发射,也是无法做到的。毕竟,从最近的窗户到书桌距离十米以上,而且窗户全都是关闭的。
除了这些,还有一种不太靠谱但在推理小说中常被用到的可能性。茶杯是荣应泰自己拿到窗边,被人用特殊方法偷偷射了毒液之后,又拿回书桌的杯座里。然后荣应泰喝了它,才中毒身亡的。
由于每扇窗户都是上锁的,而窗户边也没有可以临时放茶杯的地方,因此这种概率极小的可能性也没有了。
那么,凶手恐怕就只剩下在水源上做文章了。
在水源上下毒,最好的办法是下到玲珑屋这根独立水管上,净水器和水龙头之间的那一段。那样做的话,龙头里出来的水是有毒的,水中的毒物没有被净水器滤掉,同时毒物也不会影响到通往其他管道的水源。
由于净水器和水龙头都在屋内,最理想的方案行不通。而在屋外的水管上下毒的话,不但可能引起水管泄漏而引人注意,而且还会因净水器的存在而达不到下毒的良好效果。
倘若在凤栾山上的泉水源头下毒的话,结果将是荣府的人都会被毒死。这不是凶手的终极目的。再说,荣府的人如果都死了,剩下没死的人就是凶手。这再明显不过了。
看来……这也行不通。
厨房、食物托盘、杯子和水源,这四条可以下毒的途径,全部被堵死。
小梅的证词经过所有荣府人的证实,没有偏颇的地方。她只是一个仆人,与荣家的财产继承没有丝毫关系,也没有理由做出假证。她所反映的情况,就是实情。
在她所提供的五条线索中,如果硬要从中得出一丝丝可能性的话,那就只能是第一条了。荣应泰不许别人进入是不假,可是有没有可能这一天例外呢?有没有可能,因为什么特殊的原因,荣应泰准许凶手进入了玲珑屋?
可千行很快就发现,即使是这样穷极追索,答案也是相同的。即使凶手可以顺利进入玲珑屋,难道就意味着他有机会下毒了吗?非也。荣应泰的疑心病堪比东汉末年的曹操,在他的面前下毒,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再者,平时就不许人进入的玲珑屋,一旦今天开戒,主人难道会松懈吗?不,他的警觉心势必会远超过平日。退一万步来说,假使那个凶手真的是个可以妙手空空的魔术大师,能够当着荣应泰的面成功下毒,那么,他又是怎样做到反锁门闩,全身而退的呢?难道……他会穿墙术不成?
不,世上绝对没有穿墙术这种东西。那只是上古的传说。
可是,凶手是怎样穿过密室之墙的呢?
千行想到了前次发现的三个细节。
这三者在事后均被证实毫无用处,但千行仍觉得有必要再次将它们拾起来重新斟酌。
细节的第一点是屋顶半坡处的螺丝眼,也就是当时刘晓伟所说的“迷雾中的光”。这样的形容,当然是夸张了,就像人在绝望之中哪怕抓到一根稻草,也会一厢情愿地认为那是救命的绳索一般。
这只是一个连苍蝇都难以通过的小洞,庞大建筑物上的一个小小的“瑕疵”。建筑物不是和田玉,不是紫砂壶,当然难免有“瑕疵”。
千行没有轻易地放过这个“瑕疵”。即使是一个连苍蝇也飞不过的小洞,在密室中也存在着作用。
密室推理,是一门刨根问底的艺术。
在密室推理的过往案例中,这样的小洞只能通过两样东西——毒气和丝线。毒气在玲珑屋那样密闭的房间内,是难以在短期内完全消散的,玲珑屋密室杀人的凶器,明显不是毒气。丝线的作用,都是针对门窗的锁来进行某种控制。不过,这样做有一个前提条件,那就是洞和锁之间不宜距离太远,也不宜有障碍。
丝线密室的构成原理,说白了就是一种物理牵引机械结构。距离越近,越接近实验的理想状态。如果距离太远的话,丝线自身的重量等伴生的因素,就不能像理想状态中那样让我们忽略不计了。在这种非理想的情况下,地心引力等不希望存在的额外力就会加入,并显示出它们的破坏性来,这时,人为的牵引力将发生难以避免的变线,从而影响机械机构所制造的预期结果。
根据千行和刘晓伟的反复测量,从这个微小的洞到距离最近的窗闩共有十五米,距离门,更是达到了二十米以上,想通过丝线来控制门闩和窗闩,几乎就是天方夜谭。
千行很清楚,这种丝线密室,其实只在推理小说中才会出现。在现实生活中情况要复杂得多,不可能出现有如小说中那样纯粹而没有干扰的标准物理实验状态。
通过丝线来控制门窗,还有一个不可能的原因。玲珑屋的门闩和每一扇窗户的窗闩,都安有严密的保险装置。由于制作精良,保险装置和卡槽之间严丝合缝,就连用手打开都需要一点手劲,还得将力气用对方向。那就意味着,想通过丝线来对其进行长距离遥控,不仅仅是个传说,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第二个细节,是太阳能光伏板下,钢管支架的一点点无尘的痕迹。
说句实话,这个痕迹并不是很明显,仅仅是那两厘米的钢管上的灰尘覆盖度比别的地方要轻微一些。但这可以被解释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比如,曾经有一张纸条飞到这里,暂时搭在钢管上面,停留下来,后来又被大风刮走了。
如果说这样的小痕迹都值得怀疑的话,那么同样的疑点还有三处。
根据千行的要求,安力为向贺科要来了六名警察,对玲珑屋的屋顶内外进行了地毯式搜查。
屋顶的室内部分并没有查出其他可疑之处,但在室外发现了三处“值得注意”的地方。如果将千行的发现标号为A洞眼和B无尘痕迹的话,后来的发现就可以标号为C、D和E。
说“值得注意”或者“可疑”其实都很牵强,C、D和E只是警员们按照千行和安力为的要求吹毛求疵而求出来的“疵”而已。C和D在屋顶南坡的太阳能光伏板上,C是一片树叶形状的无尘痕迹,很明显是由于一片树叶曾经粘连而造成的;D是一块椭圆形的无尘痕迹,根据判断就是一坨鸟粪的痕迹而已。E是在屋顶北坡发现的,同样在太阳能光伏板下,有一块布片挂在钢管支架上面。由于布片足有七厘米长,因此仍没被风吹掉,保持着牢牢挂住,而又随风飘荡的姿态。这块布条看上去曾经是拖把的一部分,可能是被某天的强烈北风刮起来而挂在那里的。
这些新发现不但不能证明千行的发现值得怀疑,反而扑灭了他微弱的想法。E点的布条最说明问题,它的状态正好解释了B处无尘痕迹的成因。如果这块布条被吹走,那么留下来的无尘痕迹理应和B相同。
这样的“发现”,实在太平凡了。
千行用左手撑起右肘,右手掌根托着下巴,食指和中指夹住鼻子,整个手掌几乎遮住大半个脸,一动不动。只有大脑在高速运转。
还有一个细节是窗棂下缘部分,一个一寸见方的方形印迹。这是在第八扇窗,也就是南门偏东的那扇窗的位置发现的。
千行看到后的第一反应,那是用来临时固定窗户的折叠纸条。在刘晓伟面前,他当即模拟了造成这一痕迹可能的行为。
如果真如所想,那么,这扇窗户存在被人做过手脚的可能。
可问题是,这个想法又在几分钟后被否定。刘晓伟向负责后花园修理事务的根叔询问,根叔回答,一个月前,他曾经修理过这扇窗户。他清楚地记得,在修理的过程中,为了防止窗户意外跌落,他用小纸片来进行过固定。
那个痕迹是根叔弄的,和案件无关。
经过数次仔细的检查,这扇窗户也同别的窗户一样,处于插销紧闭、保险归位的保险上锁状态。在这样的状态下,去研究窗棂上一点点擦痕,有意义吗?
一定是自己过度敏感了。
千行确定了自己的想法,逐渐将判断调整到正确的位置上。
可正确的位置又缺乏突破性,推理的方向究竟该指向哪里呢?
破解密室之谜的关键钥匙,究竟在哪里呢?
千行现在还不知道。
但他没有丧失信心,他确信自己一定能将谜团揭开。
千行闭上双眼,陷入了沉思的第二深层。
就在进入思虑深海不久后的一个瞬间,千行忽然意识到,自己背部的肌肉不自觉地抽紧了。
那些肌肉群仿佛摆脱了大脑的控制,因为一股来自不远处的无形的压力,正在向这里袭来。
一步。
一步。
一步。
有如超级慢镜头版的爆炸冲击波,一股气的墙正在缓缓推向自己的背部。与爆炸冲击波不同的是,那堵气墙之中所蕴含的,不是炽热的高温,而是彻骨的幽寒。
千行顿时感到头皮发麻,头发一根根竖立起来,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不对呀!自己的背后明明是墙和玻璃窗。背部和墙之间,并没有足够的空间能容纳得下一个人的站立。
难道是……
人越是在孤立无助的时候,似乎就越是必须自己鼓起勇气,去击碎那份恐惧。
必须。
千行咬紧牙关,慢慢睁开眼睛。
他看见了。
一个有如月晕般朦胧边缘的黑影,正在他面前不远处的地面上挪动……
带着死亡之气的黑影,正在朝他瘦小的身体,爬行,爬行……
背后的……眼睛!
千行突然间想起了安力为和刘晓伟曾经提到过的那东西。
安力为第一次说起时,千行一笑置之。
刘晓伟再次说起时,千行愈发觉得可笑至极。
曾经,他认为这只是心理作用,是个人恐惧的现实投影而已。
可现在,他却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因为那东西就出现在自己的背后,那个影子更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对,那个东西,就是背后的眼睛。
他不能再无视它的存在。
因为,它确实存在。
没有退路了。
虽然隔着墙,但千行知道,那东西已近在咫尺。
千行攥紧双拳。
他已经准备好,去面对可怕的敌人。
“谁——”
大吼一声,千行猛地回过身去……
<h2>第四节 扭曲的空间</h2>
“啥?”
屋外一声应答。
千行微微皱起眉头,握紧的拳头松开了。
他听出,那是刘晓伟的声音。
“是叫我吗?”
门上露出刘晓伟机灵的小脑袋。
千行看了一眼刘晓伟,又朝着窗户定睛看去。
窗户外什么也没有。
再回身瞧地上,那黑影也不见了。
千行额头冒汗,用狐疑的眼神盯着刘晓伟。
刘晓伟被看得有些发毛,伸手搔搔后脑勺。
“怎么了千行?你的眼神好像不太对哦。”
“刘叔,你……刚才一直站在门口?”
“对呀,怎么了?”
“你没看到窗口有人,就刚才?”
“没有。”刘晓伟摇了摇头。
“真的……没有注意到?”千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活见鬼……”
“什么?到底怎么了?”
“背后的眼睛。”
刘晓伟的表情登时紧张起来:“真的,哪儿呢?”
“就在……那儿。”
千行伸出右手食指朝着窗户一指。
“别开玩笑了,那里根本没有人。我刚才正好瞧着那里。”
“真的?你刚才瞧的就是那个位置?”
“对呀。你过来看,我刚才就在门口这样站着,可不正好是瞧着那个方向吗?”
千行走到门口。
不错,刘晓伟的站立姿势,视线刚好封锁了那扇窗户外面的位置。那里不可能有人。
“你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那里吗?”
“短暂的来回晃脑袋,活动脖子倒是有过,但要说有人曾在我面前走过的话,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头儿反复强调过要严密保护你的安全,所以我一直守在门口,绝对不会松懈的。”刘晓伟一拍肋下的皮质枪套,“看,带弹执勤的哦!”
“那就奇怪了。明明有影子。难道是……”
千行手搭凉棚,朝着灌木迷宫之外的更远处望去。
从这里望过去,比灌木丛高的地方,有一棵高大的苹果树。苹果树下,摆放着一架人字梯。
“影子……倒是没有注意。难道是那里?”刘晓伟也看见了,“影子的话,该不会是有人在梯子上采摘苹果?”
“现在还是苹果采摘的季节吗?”
“哦,对哦!也许是剪枝?”
“我们进来之前,那个梯子并没有在那里。”
“是吗?我没注意。”
“刘叔,你上回遇到‘背后的眼睛’,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刘晓伟的目光顿时变得虚空:“很可怕。怎么说呢?它……就在你的背后,可当你回头看时,却什么也没有。难道……你也是这种感觉?”
千行坚定地点头道:“没错。我确信那个东西,就在我的身后。”
“可是——”
刘晓伟又伸手去摸后脑勺,看看窗外的近处,又看看远处苹果树下的那个人字梯,一脸狐疑的样子。
“算了,我们不必纠结,应该害怕的是那个‘鬼’。我们离他不远了。我随便走走,刘叔在我身后就行了,请不要打扰我的思路。”
“好吧。十米。”
“不,三十米。”
“二十米。成交。不过得等我们一起走出灌木丛迷宫之后。”
太阳偷偷躲进了厚厚的云层,天色阴沉下来。
淡灰色的云团似乎正在天边积聚着力量。虽然不足以在顷刻间便形成寒冷冬雨的情势,但总会让人们的心中掠过一丝不安。
花园中的小径没有一片黄叶。它们被兢兢业业的根叔和其他仆人们清扫得一尘不染。但正是因为如此,更平添了一份悲凉。
树的枝头光秃秃的,没有一点生气。
万物都被凝固了。
千行的思路也像是被凝固了。
他走在林间的石径上,一路走,一路想……
“背后的眼睛”对千行的影响,委实不小。
人,就是这样的动物。在听别人说时,你总是觉得很遥远,哪怕再离奇也更像是个故事,因为它与自己关系不大。而当你亲自遇到时,就会将它扩大一百倍,因为你的感受很难与现实的客观存在区分开来。它们紧密地交织在一起,扰乱着思维。
究竟是这种切身的感受更真实,还是旁观者所提供的线索更真实呢?恐怕任谁也回答不了这样的问题,因为在那一刻,你受到了某种力量的控制。
千行知道这种控制是存在的,所以他选择了离开现场。他明白在林间散步,呼吸新鲜的空气,能够让自己回归冷静,让那些灵光闪现的灰色小细胞重新回到大脑的掌控之中。
他走着,逐渐放松,再次进入了冥想状态……
刘晓伟不能像千行一样思考。
近日来,他的身份有所调整,成了护法的金刚。
千行在微信群里爆红之后,刘晓伟一直为自己这个新的身份感到荣耀,因为只有他,才距离同仁们的偶像最近。
他得对得起大家。
“背后的眼睛”再次出现,也让他更加警惕。
他曾经听头儿提起过,也亲自领教过那东西的敌意。
千行曾经不相信自己的描述,但现在,已不得不信。
这证明了那东西的危险性越来越近,而且已明确了它所要威胁和攻击的目标。
不错,千行破解了魔法二宗,距离真相只有咫尺之遥。
凶手一定感觉到了威胁。如果说,他从前是想和警察玩猫捉老鼠的游戏,那么现在,他肯定意识到自己已经玩不起了。由这个厉鬼精心建立起来的魔幻杀人宫殿,正在一点一点地面临崩溃。
唯一的弥补措施就是,提前下手,杀掉最厉害的竞赛对手。
想到这里,刘晓伟的手下意识地伸进衣襟,紧紧地握住了枪套。
他能在一秒钟之内打开枪套的按扣,并拔出手枪,直指危险存在的心脏部位。
对,他绝对有这个自信。
千行抬起头,忽然发现前方没路了。
他努力从思绪中拔出来,放眼四顾,这才发现,原来在不知不觉之中,自己已经从后花园的林间小径走到前院,又从溪边的小路走到了循环水系的院内尽头。
身边就是荣俊赫他们居住的四合院区了。
时间过得真快呀!
千行耸耸肩膀,活动一下麻木的四肢,试图将自己的心情从令人窒息的状态中解放出来。
既然到了这里,不如去……
想到这里,千行迈开步子,跨入了四合院区。
刘晓伟紧紧跟在后面,也进了院子。他明白,千行这是想去看看俊赫在不在。
荣俊赫果然在家。
不过,他并没有立即发现千行他们的悄然而至。
可能是因为过于专心致志,也可能是千行他们有意放轻了脚步的缘故,荣俊赫完全没有发现自己的门口已经站了两个人。
他也沉浸在“状态”里。
他站在一张大桌子前,正在搭建一个古怪而复杂的模型。
这可真是个古怪的模型。
刘晓伟蹑手蹑脚地凑到千行身后,抻长了脖子。
说它像是个游乐场过山车轨道的微缩版吧,是不是有点过于复杂了呢?说它像是个物理实验室的仪器吧,还真没见过那么古怪的科学仪器。
倒像是……一个立体空间中的飞行器轨道交通模型。如果人类为了解决日益拥堵的交通问题,有一天将城市交通规划的设计扩展到空中的话,那么,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刘晓伟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他只隐隐地想起,曾在一部叫《第五元素》的好莱坞科幻影片的开头,好像见过这种幻想中的立体交通构想。不过,那是没有轨道的。
如果像电影当中那样没有轨道而可以自由飞翔的话,交通事故的概率不是会比现在的地面交通更多吗?但是如果在空中设立轨道的话,这个问题就被解决了。
刘晓伟的眼睛越瞪越大,脑子里一边胡思乱想着。
“OK——”
荣俊赫终于完工,长长地嘘出一口气来。
身后响起清脆的掌声。
荣俊赫回过头,这才发现千行和刘晓伟站在门口。
“真了不起。一定用了很长时间吧?”
“哦,是千行和刘警官啊!欢迎欢迎。是啊!前后花了三个月,终于完工了。”
“三个……”刘晓伟一吐舌头。
“哦,当然不是天天干,只能是抽空闲的时间来继续。”荣俊赫解释道。
“不会吧?!那么复杂的结构,今天断了,明天还可以想起来应该怎么接吗?”刘晓伟显然不相信。
“当然,”千行替荣俊赫回答了,“这是对智力和逻辑的双重考验,错一点,就会前功尽弃。”
“可是,这个怪物叫什么,又是什么意思呢?”刘晓伟彻底被迷住了。
“Spacewarp。”千行又答道。
“咦?原来千行也认识的?”荣俊赫惊喜地喊起来。
“有一次参加推理社交流派对时,我在上海复旦大学一位教授家的客厅里见过。这种东西,国内很罕见。”
荣俊赫接着解释道:“Space,就是空间,Warp,则是扭曲的意思,因此,翻译成中文的话,它的本意就是‘扭曲的空间’。”
“那位教授告诉我,他搭建那座Spacewarp花了四个月,但在我看来,你这座的难度,是他那座的两倍。”
“是吗?我确实挺喜欢的。有人觉得它不过是个玩具,不过我认为这是一个建筑,微缩的建筑结构。”
“没错。这种难度的Spacewarp,大多数人会败下阵来。如果和那位教授来进行比赛的话,俊赫哥完胜。”
刘晓伟用狐疑的眼光,上下打量着这座被称作“扭曲的空间”的东西。
整体建筑由细长的不锈钢丝搭建而成。
它们时而整齐划一,时而又扭曲变形,时而旋转翻腾,时而又平静舒缓,犹如一段段行云流水的五线谱,组成了一篇华彩的乐章。
在明亮的灯光下,整个立体的建筑结构显得熠熠生辉,处处散发出智慧的气息。
荣俊赫用食指和拇指从桌上一个小盒子里捉起一粒钢珠,放在顶端的钢丝槽中。
手一松,那粒钢珠闪烁着特有的光芒,沿着既定的轨迹开始运动,越来越快,越来越有力量。
刘晓伟一边惊呼,一边伸手去护,就好像那粒钢珠随时都有脱离轨迹、飞向空中的危险。
可它没有飞走,而是坚韧地沿着轨道行进,行进。
无论是陡坡,还是旋转,它都像是一位素有教养的武士,一如既往地坚守着自己前进的信条。
接着,荣俊赫又放上了第二粒,第三粒,第四粒……
这些充满灵光的球体在刹那间犹如拥有了生命,开始了各自的旅行。
奇妙的景象产生了……
犹如浩瀚宇宙空间之中的天体,它们不断运动、旋转,眼看着即将相会,又在顷刻间相互分离,在空中画出各不相同的优美弧线。
在这个看似有限的空间里,它们彼此之间是如此和谐地相处,合理分配着共享的资源,各自保持着对同类深深的尊重。
钢珠滑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些声响有机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生命的交响乐……
三个人陶醉了,整个身心都被这生命的律动而征服。
“啊——”一个与场面极不和谐的声音从千行的嘴里发出来。
荣俊赫和刘晓伟都被吓了一跳。
千行脸色铁青,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看到了鬼一样。他的右手食指弯曲而蜷缩着,像是在指面前的模型,又像是在指屋子深处的什么东西。
刘晓伟立即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把手伸进怀里,再次按住了枪套。
千行有如魂灵附体,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
荣俊赫似乎也被千行的神情吓到了。他不敢轻易地叫醒千行,只能用一种求助的眼神望着刘晓伟。
刘晓伟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用眼光仔细审视着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屋里灯火通明,眼前一目了然,并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隐藏。
刘晓伟回头看了一眼荣俊赫。
荣俊赫立即明白了,刘晓伟的眼神是在询问:“屋里还有别人吗?”
他摊开双手,耸耸肩,又摇摇头,表示屋里根本没有其他人。
屋里确实没有其他人。
两个人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得无奈地盯着千行。
“有了……”
千行的嘴皮再次触碰。
他直挺着身子,转过头来,朝着门口快步走去。
荣俊赫感到担心,正要迈步上前去拉,被刘晓伟伸手一把拦住。
“抱歉。我想他是进入状态了。告辞。”
刘晓伟说完,也跟出门去,只剩下荣俊赫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些运动的天体之间。
出得门来,已经不见了千行的踪影。
这小子竟然跑得那么快?
刘晓伟惊出一身冷汗,慌忙向前急追。
怕惊扰到千行,也不敢大声呼叫。他知道人在精神高度集中的情况下,是不能受到外界强烈刺激的,否则后果可能会很严重。这就同老人们常说的“灵魂出窍”类似。这时候他能做的,只能是立即追上去,继续与他保持视线以内的安全距离。
出了四合院区大门,沿着循环水系旁的小径原路返回,一直走进后院,返回玲珑屋附近,刘晓伟还是没能看见千行。
他彻底慌了,一颗心仿佛沉入了黑色的深渊,没着没落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并从怀里拔出手枪,走进了灌木丛的迷宫……
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刘晓伟也没能寻见千行的影子。
他的头变成了几个大,心想,不行了,必须把千行喊出来。刚才危险已经出现过,如果自己和千行之间此时出现片刻失联的话,那不正是凶手痛下杀手的好机会吗?
刘晓伟拐出灌木丛,正要开口高声呼喊,却一眼看见千行正在远处的一个角落里,冲着他挥手致意。
原来,千行站在了后院东南角的墙根下,而没有进入迷宫和玲珑屋。
怪不得呢。刘晓伟气哼哼地把枪放回皮套之中,三步换作两步跑到了千行的身边。
刘晓伟双手叉腰,刚准备对千行进行一番严肃的思想素质教育呢,却又被千行抢了先。
“看。”
千行用手一指百米开外,灌木丛中的玲珑屋。
细心的刘晓伟留意到,这回,他的食指不再是蜷缩的,而是理直气壮地直指着明确的目标。
“玲珑屋的密室杀人之谜,可以解开了。”
“什么?”刘晓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
“不过,我还需要几天的时间,来准备一些实验的材料。”千行淡淡地说道。
“太好了,那我马上告诉头儿。我说呢,你刚才是……”
话音未落,刘晓伟的心头猛然一凛。
地上的影子,好像微微地,动了那么一下。
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不好——”
刘晓伟大吼一声,用尽全身力量,将千行一把推开。
一个黑色的影子迅速落了下来……